所谓细水长流,外柔内刚,便是她这般。


    “不过姜某自中军而来,那边吵得不可开交,好些将领趁着回长安的机会,委婉散布撤军的闲言碎语。”


    “大王呢?他没下军令?”明洛眉头皱起。


    这不符合李二的作风。


    姜胜之被问得一懵,似乎不能够理解明洛问他关于秦王的言语,他一个无名无姓的小卒,怎么会晓得主帅心思?


    “是了,那些都是老资格。”明洛由此及彼地想到之后李世民带几千勇士去虎牢的画面。


    是为了彰显能干勇武所以自带这么点人对应付号称十万之众的窦建德大军吗?


    怎么可能。


    打仗永远是人多好,要创造条件使得己方人多,敌方人少,形成局部优势,而不是硬上。


    “还有……”姜胜之停顿了片刻,试图给明洛腾出一些缓冲的余地,“李医师接管了医务。”


    “整个唐军的?”


    姜胜之不太清楚:“反正行事嚣张,看不出有什么掣肘。你原本带过的那些药僮,有和他同流合污的,还有不屑一顾的。”


    同流合污是常态。


    明洛轻笑道:“他还敢杀人不成?”齐王和他,终究是天壤之别,况且她对李选的手段有认知,是个爱抽冷子的,不会明目张胆地搞事。


    “是长孙医师。”


    姜胜之神情并不沉重,可见并未发生什么不忍言之事。


    “他都护住了?”


    “差不多。你中军的医务营,李选伸不进手来。至于你之前带过的那些,如今都在长孙医师名下,他自然护得住。”


    明洛立时怔住,努力扯了扯嘴角,渐渐凝成一个嘴角支撑的僵硬弧度。她深吸口气:“如此便好。”


    她实在不想听到那些超出她能力范围内的噩耗。


    无能为力最为痛心。


    “你若是之后要被召回中军,可得小心此人。”姜胜之单纯给她打着预防针,又起身张望着号角传来的方向。


    “喊你集结呢,快过去。”


    明洛凝神听了片刻,好在有了上回李道玄的经验,她很轻易地分辨出了这号角背后的含义。


    “保重。”


    “姜医师也是。”


    明洛相当珍惜地目送自己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朋友远行,骑着马儿的身影被渐渐拉长拉远,直到融成天地山川里的一个黑点。


    从阶层属性来说,李秀宁李漾李道玄等人都和明洛隔着世俗之见,明洛只敢在心底默默地‘自以为是’。


    不像姜胜之,他们阶层相仿相近,更能感同身受一些。


    年节无声无息来了。


    和去岁的隰州城比,这次明显更加惨淡仓皇,过年的物资肉干酒水陆续送来,可惜营地里毫无氛围。


    李世绩可谓将建功立业的执念融入了血液里,即便年三十夜照样操练不停,兵戈的碰撞声、士卒的呐喊声回响在他们上方,令总算清闲下来的明洛满心不悦,忍着不敢发作。


    但她毕竟救了不少重伤兵,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环境下,终究有若干知恩图报的军官过来送礼寒暄。


    和刚穿来的见钱眼开相比,明洛没有欢天喜地地收下,反而摆出一副姿态,又对其嘘寒问暖一番。


    生命会自己谋求生路。


    她可以贪财,却不能砸了自己的饭碗。


    行医治病,是她安身立命的最后一道保命符。


    “医师可是长安人士?”已经能用拐走路的安姓伤兵不知何时靠近,对着正在仰望一轮弯月的明洛道。


    “是。”


    可能意识到一个字太单调,明洛转过脸,回问道:“队正你呢?”她反正听不出什么口音。


    第269章 发展


    “某也是长安人,不过没住在城中。”


    明洛心念一动,又生怕给人画了大饼,试探着问:“你有听说过小报吗?全称是平安朝报。”


    安堂元颔首:“家里订了大兆支部的小报,附带送季刊。家父每日都会过目,然后再予我等小辈通读。”


    “你家那边分属于大兆镇?”


    不对吧。


    明洛回忆着她亲自划分的各支部管辖范围,大兆部的区域极广,但似乎并未覆盖安堂元的家乡。


    “是的,他们这般自称。”安堂元不是蠢人,当即品出了明洛这句反问里的质疑和诧异。


    “这小报,莫非和娘子家中关系匪浅?”他真觉得这位医师懂得极多,所谓内秀其中,便是如此了。


    “有点关系罢了。”


    明洛看安堂元好奇宝宝般地欲言又止,索性坦言道:“本来是想询问你有没有兴趣设立一处支部,作信件派发收取小报派送订阅的简单活儿……”


    但眼下她本能察觉到了难处。


    明显大兆镇的杜家枝繁叶茂地把手伸得太长。


    要是安堂元在自己所在的乡镇村落设立支部,势必与手伸得老长的杜全支部发生冲突。


    “这活计……安某能做?”


    安堂元完全惊喜。


    明洛听得失笑:“这又不高档。本来我建议大王把这些支部的位置留给你们这般的伤兵或者家属,好让老兵日后有个收入和归属。”


    安堂元激动得差点扔开双拐,仿佛被从天而降的一张馅饼砸中般,满眼燃起了光。


    那是沉寂冷淡多日的眼神重新被希望唤醒光彩的样子。


    令明洛无比触动。


    可是一想杜全那不近人情、杜家那家大业大的作派,明洛嘴里蔓延开一点涩意。


    说来不能怪人家。


    毕竟安堂元所在那片在明洛离开长安前是‘无主之地’。


    “医师,怎么了?”他问得小心翼翼。


    安堂元脑子一热,浑然没有自己即将‘侵占’他人利益的觉悟。


    “实话实说,你家目前在大兆镇订报。村里其他人家呢?”明洛循循善诱,决定更了解下安堂元的情况。


    家底怎样,在村里是个咋情况。


    免得发生和姚五一般的悲剧叫她每每想起都于心不安。


    “村?不是,安某家在镇上,虽然不比大兆镇,但也三日有小集,五日有大集。”


    安堂元挺直了胸膛。


    他家没宋医师想得那么揭不开锅。


    “你知道京兆杜氏吗?”短短几瞬功夫,明洛便权衡完了利弊,首当其冲被杜家针对的一定是安堂元。


    算了。


    她承受不起人命的代价。


    身上已经背负了那么多条命,那么多张嘴指望着她吃饭。


    “大兆镇的杜家?”


    安堂元显然知道,随即他便笑了,有些如释重负:“医师是担心安某抢了杜家饭碗,被对方怨恨针对不好招架吗?”


    “差不多。”


    民不与官斗。


    明洛心情沉甸甸起来,明明支部驿站此类养老的清闲差事,是为那些无法自力更生的伤残老兵准备。


    结果不说杜家,还有张才实他们,哪个穷困潦倒了?


    奈何。


    若非在当地根深蒂固,又怎么能打开局面,护得住支部不被当地势力觊觎?最好的解决办法莫过于直接和地头蛇合作。


    “医师莫担心,安某与杜兵曹有点交情,大兆镇的杜家应当只是旁支,不至于一手遮天。”


    安堂元呵呵一笑。


    伤痕斑驳错落的脸上难得浮现出几缕明亮之意。


    明洛忖度了会他的话语真假,便发现是自己小瞧了人。别看安堂元这会如同丧家之犬,失了行动能力,人本来也是前途大好的初唐儿郎,在战场上抛洒鲜血,希冀着功成名就。


    能给李世绩做亲兵头子的人,水平家世肯定拿得出手。


    应当和秦良差不多。


    初唐时都是良家子从军,不比宋时的盗贼流民草寇,整体来说,习武算是正途。


    做武将有着光明的前途。


    “那反正你的情况肯定符合。另外一些细节方面的规矩,等回长安后我们细细说道。”


    “好嘞。”


    安某有心给她作个揖,碍于两只手拄着拐,只能在脸上扯出弧度偏大的笑容,满口应承。


    年在日复一日的平淡如水里悄无声息地过完了。


    总算上元节这日,作为隋唐之际最要紧的节日,李世绩干脆带着他们这些土包子入了城。


    不是寻花问柳,劫掠百姓,而是融为一体,享受这份肆意的时光,明洛在提早三天接到这个通知时,心中有了计较。


    她干老本行。


    虽说这管城不像是文化底蕴浓厚的城,但毕竟是中原腹地,是后世铁路重镇的郑州。


    明洛勤恳无比地开始摆摊。


    是的。


    她没有与民同乐欢歌载舞,和曾经全心全意地挣钱脑子比,她这回从容许多,不以挣钱为第一要务。


    确切来说,她心里有了别样的计较。


    草灰蛇线,伏笔千里。


    她从这刻开始准备。


    不过管城内的繁华终究远不如长安,毕竟这是两军交战几度易主的城池,明洛一进城门,便被得密密麻麻的官文榜单唬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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