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心乱了。


    “娘子,他这处眼角有颗黑痣。”平成添了一句。


    “那确是他了。”


    不是什么有名有姓的大咖,但明洛觉得眼熟,八成在隰州城时打过照面,而且裘三认识的可能性很高。


    这样一来,她陷入另外一种内耗和漩涡。


    裘三与她的言语里会不会掺杂了水分?他其实对此心中有数?


    唉。


    她莫名沮丧起来,抿唇不语地开始按月盘账,对着一摞摞堆放的生药材,和一摊摊在秋日下晒干的半成药。


    反正嘛,她起伏不定的心情,阴晴不定的脸色,外人看不出什么猫腻,唯有亲近几人能够察觉,但他们习惯了。


    自家娘子不就是这么多愁善感?


    她对裘三起了开启黑暗森林理论的同时,裘三确实经受着不大不小的考验,直听得他满耳发痒,好似有一只只虫子攀爬在他耳上,不耐烦的情绪油然而生。


    他甚想啐对方一口。


    说的都啥玩意儿?


    “头儿,俺是杨恩呢。”此人便是画像上勾起明洛无限回忆的罪魁祸首,他半蹲半伏在裘三跟前,姿态宛如尘埃。


    裘三反应敏捷,当即在他脸上窥见了一点丑陋心思,和明洛那日寻他的言语一联动,还有啥不明白的?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回了个高贵的嗯字。


    “是齐王那儿,多好的去处。”这人抖动着两条粗野的眉毛,眉飞色舞间愈发衬得自个儿不怀好意。


    裘三故作惊讶:“齐王?”


    他微微抬高了声音。


    “可不是,齐王他近日看上了中军的宋医师!”对方说出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听得裘三分外无语。


    他能不知道?


    齐王这种极品色中饿鬼,满大街地私闯民宅,淫他人妻女为乐,都不仅仅是满足需求了,更多是以此为乐彰显雄姿。


    裘三继续装傻:“宋医师?”


    “哎,那日她来过一趟辅兵营,你没见着?”杨恩这时转了那副傻子面孔,露出几分算计的精明来。


    “喔,是她。”


    裘三默默点头,只听他厚颜无耻地发挥。


    “所以说,头儿,要是咱俩能把宋医师绑了送去,在齐王处岂不是大大露了脸?头儿也能脱离这辅兵营了……”杨恩没继续埋伏下去,直言不讳。


    裘三总算坐正了身子,用仅剩的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齐王的情况,你不晓得?”


    毕竟上下同僚一场,他不想眼睁睁地看人去死。


    这宋明洛别的不说,心黑手狠没话说,特别是那些打她主意的,统统没个好下场。


    “什么情况……”杨恩愣了愣,才回过神来,“秦王令吗?唉,头儿你还不晓得,这对齐王来说算什么?他大摇大摆地走出来,真有人敢拿长矛戳死他不成?大王都不敢呢。”


    裘三眼里翻滚起汹涌的情绪,想笑却笑不出来,只能微微垂首:“但对他身边的人很有震慑力。”


    “俺懂,头儿你肯定担心被过河拆桥,但所谓的那话咋说来着……如今是齐王落难时分,他是全军的冷灶所在,这会儿烧了将来才有富贵的可能。”杨恩异想天开地说着鬼话。


    裘三将情绪和自身剥离开来,相当钦佩叹服地瞧着杨恩,学着他天真不谙世事的样子咧开嘴笑:“既是如此,你放手去做就是了,那宋医师不过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娘子,你打昏她扛走不就得了?”


    按照杨恩的说辞,这是一等一的好事,占尽多少便宜,咋还苦口婆心地和他共享呢?可见他内里虚得很。


    杨恩对未来的憧憬向往被裘三这几句话打断,他讪讪一笑:“俺这几日想方设法混进了中军,姓宋的娘们别提多机灵了,轻易不出营帐,把底下人使唤地当牛做马。”


    “中军?你还能混进去?”


    裘三真听乐了。


    好大的狗胆。


    宋明洛最大的靠山就在中军,不然她一个平民百姓怎么就能在离帅帐百步之内的地方安营歇息呢?


    杨恩自说自话:“俺不是有个堂弟吗?人怪灵光的,衬托得俺和傻子一样,所以俺自小不爱和他玩,只是上回并州的仗打完后,就俺一人回了杨家,他阿娘时不时来俺家门外哭,说是人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越说越心烦:“还有家里的大母,俺堂弟是她最喜欢的孙儿,也一个劲儿地逼俺,俺咋办呢?”


    “堂弟?”


    裘三这时嘀咕了下他的姓氏。


    杨……


    杨!


    杨奋知?


    他嘴角抽了抽,不知该作何言语。


    “俺去中军就是想打听一二,其他营的好些将士都轮换了,偶有一两个晓得俺堂弟的,也都说不上来。”


    杨恩对这堂弟半点不关心,奈何家里长辈压力太大,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弄得他不好交代。


    “是士卒吗?那都是正经造册的。”裘三试探着杨恩,语调还是一如既往的轻佻。


    杨恩摇头:“真是士卒哪里会找不见?多少有份抚恤能带回去。俺这堂弟是个医师。”


    他说完觉得不妥,自己纠正回来:“不是医师……就是个医工吧,反正不是以正经医师入营的,后来提拔上去的,俺不说了吗?俺这堂弟会钻营会讨人喜欢。”


    裘三听得认真:“若是药僮医工之流,当时情急募来,怕是没有正经登名造册,不好找。”


    “可不是?”杨恩撇了撇嘴,一副不以为意的态度。


    第245章 投奔


    他眼看话题歪了,忙期待地问:“头儿,你考虑地咋样,俺看她来辅兵营处,没带几个人,挺自在的。”


    裘三斜了帐内其他地方一眼,对杨恩的说法感到无语。


    能不自在吗?


    辅兵营他是能说上话的,他们几个一条船上的同伙,他能拿宋明洛咋地?归根到底,还是处出了情分。


    远胜男女之情的战友情谊。


    稳当牢靠!


    “你预备假扮病患求她来看,然后趁机打昏她绑了她去齐王部?”裘三闲闲问。


    然后他留意到对方的眼神似乎闪烁了两下。


    裘三暗暗记下他停顿的方向角度。


    杨恩停顿了许久道:“中军里俺说什么都没法动手,但这里就不同了,头儿你说了算的。”


    闹出些许动静来,只要裘三出面,大家伙儿也就视而不见了。


    “她能进中军……你没想过是为什么吗?”裘三本着为人的一点良知,好心给他科普。


    杨恩答得顺其自然:“想过,就是巴结秦王巴结地好呗。头儿你想想,两边都是大王,偏偏军里女人就这么几个,除开那些下不去手的烧饭大娘,哪给了大王拣选的余地?”


    他全然按照自己的思路滔滔不绝:“偏偏姓宋的娘们全身心都在秦王身上,说不定早苟且了几回。齐王哪里是对她有兴趣?是想打秦王的脸,把秦王护在中军的娘们打了桩子,还不高兴死?”


    裘三不为所动。


    心下却释怀了明洛的小心谨慎,以及平日从不让汪巧月出营的叮嘱,实在是好些人满脑子都是这些事。


    杨恩这些人看待娘们,无非是有兴趣打桩子和打不下手的。


    再无其他。


    比他还肤浅。


    在杨恩身上满足了自我优越感高贵感的裘三乏味道:“所以大王看中宋医师,你非得拿她巴结齐王,不是你脑子秀逗了吗?”


    杨恩这回没什么意外,他低头思索着什么,半晌后抬头笑道:“俺这样的,不搏一搏怎么衣锦还乡,这回寻不到俺堂弟,俺回家更难做人,乡里还说俺害了俺弟的嘞。”


    眼看对方不知为何转了话风,没了最初掏心掏肺的蠢样,裘三心里愈发不安,面上继续和他打着哈哈。


    “行了,头儿觉得不妥的话……俺晓得了。”杨恩到底笨嘴拙舌,说不出什么漂亮的场面话,给裘三行礼后匆匆离去。


    人一出帐子,裘三便循着他方才停留的视线方向看去,这一看给他整不会了。


    一塌糊涂暗沉沉的桌案上,有一干净细腻的白瓷瓶。


    是明洛在他去往回洛城时给的保命三药之一,他后来大难不死,虽说药瓶空了,但没舍得扔,留了个作念想。


    他耳边轰隆隆地响了一阵。


    杨恩这傻子……认出来了?


    是了。


    明洛那日闲聊说起过,齐王亲自来中军请她把过脉看过诊,也就是说,这种瓷瓶,杨恩极大概率在齐王处见过。


    裘三当机立断,拎着自家这处小小帐子里的值钱玩意儿准备跑路,他没打算委曲求全。


    他不是丁四,身段柔软不下来。


    这和死了有什么分别?


    以至于明洛盘点完医药方面的账目再去长孙无忌处汇报交差转回来后,听到了一声无所顾忌的吆喝声。


    她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便见一只单薄的手臂挥舞在秋日的微光中,热烘烘的气息在即将入冬的空气中,幻化成一缕缕毫无规律的白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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