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裘三。


    “宋医师!”裘三何等眼力,刚和中军处的巡防卫兵套好近乎,又唠完家常吐完槽。


    眼瞅着没话扯了,这不瞧见了宋明洛。


    哈,他真是天选之子。


    明洛自然给他脸,忙快步走了过去,堆起一点亲切可人的笑意,招呼道:“裘校尉来了啊,快来,你伤还没好呢。”


    裘三在心里暗赞一句明洛和他的心有灵犀,立刻与稍有松懈的甲士道:“你们中军当差的着实有福气,宋医师医术灵光啊——”


    他无比歆羡地赞叹,脚步一点点地挪进去,又吹捧了这位甲士的武器威武锃亮,询问是何处领的。


    明洛眼看裘三一点点地忽悠人,又把人家甲士问得好生尴尬,她生怕弄巧成拙,连忙道:“校尉别浑说,这是人家自带,好几户人家给帮忙凑的,自然日夜擦拭,十分爱惜。”


    甲士感激不尽地看了眼明洛:“正是。”中军有领好兵器的事儿怎么能够和辅兵营的军官说呢?


    引发矛盾闹事算谁的?


    裘三则趁此机会彻底跨入了中军的地界,假模假式地融为了一体,明洛瞄着他身后的小包袱微微一惊。


    “我先给裘校尉换药了。”


    直到走得远了些没了人,明洛方匆忙拽过裘三身后松动的包袱,低声问:“出什么事儿了?”


    “是因为裘某平日的一点良知和知恩图报之心。”裘三概括道,“被在你帐外窥探的歹徒瞧出了猫腻。”


    明洛花容失色,面罩上方的眉眼极其灵动地跳了跳:“你莫非和他摊牌了?”这不理智啊。


    不像是擅于权衡利弊游刃有余的老兵油子裘三干的。


    与此同时,明洛不免想到了她预设里的最坏情形,即裘三为了得到齐王的赏识准备收拾她。


    虽说这中间搁着一百个姜胜之,属于可能性上微乎其微的那种,但不排除有发生的可能。


    “他看出来了。因为裘某帐里的桌案上摆放了这个。”裘三直接把白瓷瓶还给了她。


    明洛感受了下瓶身上的温度和汗意,莫名叹息了片刻,将心头上对裘三的疑虑尽数驱散开。


    “这处不是说话的地儿,我们往帐里去。”明洛大方邀请裘三往医务帐里安顿。


    “成,裘某来投奔你了,不想被抓去伺候畜牲。”裘三松了松筋骨,他这把老骨头真经不起折腾。


    “赶紧拿出个对策来。”


    明洛回到大营时,正好姜胜之略有郁郁地从另一个方向过来,她留意了眼,似乎不是姜胜之所在的营地。


    他打哪儿回的?


    去寻陶大了?


    第246章 蒙对


    真是冰雪聪明如她,姜胜之一和她打照面,便简而言之:“他说是没那个心,直接拒了。”


    “有留其他暗号吗?”明洛没什么失望之色,寻常士卒都不愿和齐王硬碰硬,这是正宗取死之道。


    “留了。”


    姜胜之上下打量了番看起来没什么毛病的裘三,对方则没顾上和明洛两人探讨什么生死大事,反而嘻嘻哈哈和一干伤兵说笑起来,乐呵地令人怀疑他是不是真到了需要投奔过来的地步。


    “我真羡慕。”


    明洛冷不丁冒出一句。


    这是天分秉性,后天学不来。


    “姜某也是。”姜胜之摸着小饼梳得齐整的脑袋,眼里的痛惜和怜爱浓郁到化不开。


    等裘三终于口干舌燥地要水喝后,明洛才堪堪关心问:“偷窥的士卒是谁?他什么想法?”


    “抓你讨好齐王,顺带成全自己的富贵。”裘三高度浓缩总结,并轻描淡写,“他堂弟叫杨奋知。”


    杨…奋知?


    这名儿一出,明洛和姜胜之都浑身一凛。


    “造孽。”明洛眼里最后一点笑意都被擦去,徒留下极深的警惕和对世事无常的感慨。


    姜胜之更为敏锐:“不对,他不是你的属下吗?隰州城里他没和堂弟来往过?不清楚?”


    “他是裘某从柏壁带去隰州支援的,裘某当时随着丘校尉打了灰峻堡的仗,断了一臂。”


    裘三没疑神疑鬼。


    本来就是情分稀巴烂的堂兄弟,唐军多少人马多大营地,只要不想碰上,那么碰上的可能性就是零。


    况且杨奋知自打被明洛等三人弄残又被七喜好生‘照料’后,属于深居简出的典型。


    好比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脚女人般,彻底断了和外界的联络,除非杨恩成心寻他,要不然不晓得是可能的。


    “对了,七喜。”


    明洛从齿间蹦出一个名儿,又左右张望着七喜的身影,七喜既然是杨奋知的学徒,那么认识杨恩,是不是顺理成章?


    小灵通平成立刻过来说:“不知被谁叫了去,好像是房先生边的幕僚。去了有一阵了。”


    明洛一阵心塞。


    好了,都能串起来了。


    “杨恩大概是借着打听其堂弟的下落屡次借口来中军,并向房先生的幕僚报备了其堂弟杨奋知的事。”


    “然后这位幕僚前前后后打听,今儿晓得了七喜昔日的师傅是杨奋知,叫去问上一两句太便宜了。”


    姜胜之眉眼微沉:“会不会供出咱们?”


    一个供字,轻巧定义了性质。


    裘三目光在他俩间来回逡巡,啧了声。


    “供出来又怎样?大战在即,房先生不会为了一个犯蠢的死人寻有用之人的晦气。”


    明洛底气挺足,但心里依旧有些忐忑。


    裘三伸出一根手指挠了挠脸上微痒的地方,出言道:“左右,裘某这两日会歇脚在这处。”


    “嗯,病榻很多。”明洛随手一指收拾出来的若干空床,表示任君选择,齐王不能打进中军来抢人吧?


    裘三还想扯皮,但一看姜胜之温柔眼神笼罩下的小饼,歇了为自己争取一方帷幔的心思。


    都是妇孺娃娃的,没他份。


    “不过,你躲在这处,齐王他……怎么发疯?”明洛关心的角度很奇特,她根本猜不透齐王下一步的离谱操作。


    裘三摸着下巴,朝姜胜之努了努嘴:“他刚说的陶大,说不定要再度遭殃了呢?”


    咦?


    明洛眼神闪烁起来。


    真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陶大的反击机会不就来了?


    “男人的话,齐王没那么来者不拒。”裘三煞有其事地分析,“陶大是不是唯一幸存的?”


    他自然忽略了在不远处捣药的丁四。


    “中军以外,应该是。”


    “所以……咱们怎么办?”裘三问得很轻,隐隐带了几分嗜血的快意和隐秘感。


    明洛从各色诡计里拎出一条最稳当地来说。


    虽说能成的概率也不过百分之几。


    试一试吧。


    前提是七喜赶紧平安归来。


    裘三的乌鸦嘴灵验了。


    杨恩回去后便在齐王大帐中确认了瓷瓶的样子,兴奋不已地对齐王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并言之凿凿:“大王几个亲兵……一定是裘三杀的,这小子功夫好,别看断了一条手臂,力气照样不减。”


    身旁陪着说话的李选闻言皱了皱眉,自觉远离气息陡然冷漠下去的齐王,并怨怪地看了眼杨恩。


    总有人天天想着挑拨离间,想逼大王发疯。


    以为发疯了就有功名利禄吗?


    别玩笑了。


    “裘三?断臂?”齐王咬牙切齿了番,又恶狠狠问,“你说这些话,可有真凭实据?”


    在周围幕僚谋士的不断唠叨下,他起码闹清楚了一点逻辑,即所有事最好要有证据,不然就是他胡说八道。


    杨恩忙指着不远处的白瓷瓶道:“裘三营帐里也有和大王这处一样的瓷瓶一只,俺就觉得眼熟,这不忙回来确认吗?”


    “瓷瓶?”


    齐王第一回 注意到细枝末节的药瓶。


    “这应当只出自宋医师之手。”杨恩为自己的灵光乍现感到庆幸无比,裘三那傻小子还笑他傻呢。


    齐王瞧他两眼,似乎被他弄得有些懵圈,“裘三和宋医师关系匪浅,这和他杀了亲兵有什么逻辑关系?”


    杨恩张口就来,主打个信口开河胡说八道:“丁四……大王还记得吧,人就在宋医师的医务营中,听说人喊宋医师师傅。”


    “女人嘛就是心软,丁四那样儿,的确值得人怜惜。”齐王满脸叫不醒的样子,半点没疑心对方。


    李选则听得心念一动,默默推演假设起来。


    他有点想溜了。


    直觉告诉他,今晚或许又不太平,他趁早开溜免得成为被波及的倒霉池鱼,莫名其妙祭了天。


    “大王,俺大着胆子假设一番。这丁四抱着给兄长复仇的心,特意来这处迷惑大王,又是锅子又是菌菇的,随机杀了大王几个贪嘴的亲兵作为震慑。这种必须要有后援同伙的对策,八成出自宋明洛之手。”


    用裘三的话来形容,杨恩此人的确有些东西,能被齐王看入眼,注定脑回路和旁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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