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兵营……


    那个方向,明洛第一直觉是齐王部。


    她没多纠结,目光当即停留在一位预备回营的伤兵,温声道:“可是往辅兵营去?”


    “是,奴不过侥幸仗着有个在中军当差的亲兄长。要不然还没法在这处养伤。”


    中军床位有限,明洛也不挑什么家世来历,凡是能来她面前的统统一视同仁。


    “嗯,我与你一道去,正好把药帮你拿去。”


    她轻巧寻了个借口。


    然后在辅兵营的一处空地瞧见了晒太阳的裘三,姿态闲适,浑身透着慵懒的味儿。


    若是下半身的脏污泥泞不那么明显就好了。


    “稀客嘛。”


    裘三的声调上扬了些。


    “你这边早上……可有穿营而过,去齐王部的可疑士卒?”明洛形容地十分详细。


    裘三嘿嘿笑:“那可太多了。大王吩咐的是齐王及其亲兵不得过,没说其他小鱼小虾。”


    “可是这该如何区分?”


    “简单。着甲的人高的昂首挺胸的,一律不许。能装孙子的不披甲的瘦弱的,皆可。”通俗普世的原则,秦王下这种军令,说白了是为了维护秩序,而不是真限制某某。


    一个知道安分守己战斗力平平的肉体凡胎,能惹出什么乱子?


    “哦。这几日我处医务营,说是有齐王部的人来窥探。”明洛半点不想往自己脸上那个贴金,奈何形势所迫。


    “窥探?”


    裘三坐正了身子,自然联想到那次动手,眼看风平浪静了那么多日,他总以为已经瞒天过海。


    “不是那事儿,是后来的。”明洛没和他坦白。


    裘三思绪转动起来:“只有千日捉贼,没有千日防贼。你……对上齐王,没有胜算。”


    不管齐王是要脸还是不要。


    第243章 故旧


    “不然……我能如何?”明洛的唉声叹气是苦于阶层,她知道该怎样一劳永逸,可是……于情于理,她这样做了,对宋平就是恩将仇报。


    再说秦王。


    抛开各种因素,也是她如今的恩主,不管是赏赐还是若干次偏袒回护,她都该承这份情,没有能够报答的东西,就不该给对方添乱。


    她在秦王统领的唐军里杀了齐王,第一次不好交代被攻讦的就是李二,会让他更难做人。


    “不是有现成的能用吗?”裘三显然拿她当自己人看,沉吟半晌后低声给了建议,意有所指。


    “洛阳城里你别想了。”


    私联敌军,不说她能不能做到,就是有法子也不能做啊,一个不当心,可是全族消消乐。


    裘三只静静看向远方天际,依稀是洛阳城的位置。


    “借刀杀人呢?”


    他似乎认真地出谋划策。


    “刀在哪里?唐军里有能杀齐王的刀?”明洛温声细语道,不过言谈里没抱什么希望。


    裘三:“没有的话,可以自己造。”


    好比张达,和李元吉分明无冤无仇,但不是硬生生让后者整出了不共戴天之仇,然后被其逼着领一百个亲信出城赴死?


    全看本事手腕。


    “李……选?”明洛第一时间找好了可能的对象,而一旦有了发挥想象力和黑暗思想的对象,她当即有了若干点子。


    “这不很适合吗?他不待见你吧?”裘三淡淡道。


    明洛换位思考了下:“所以操作起来,难于登天。不光要想着万无一失,还有事后怎么收场。”


    “收场?”裘三重复了下。


    “嗯……即便与我无关,他怕也能泼上来,况且这段时间,齐王但凡有个不好,大王都能转到我身上。”


    做过必有痕迹。


    哪怕是没有监控没有科技检查能力的古代。


    “那你干脆洗洗干净,主动献身得了。看柳项……不也靠这活下命来?”


    裘三干脆道。


    “活下命的何止他……”明洛放弃了以李选为媒介的同时,冷不丁冒出另外个名儿来。


    丁四提过的……是哪个营的队正来着,忍辱负重地苟且下来,又在齐王身前游刃有余,熬到了彩娘之前……齐王对他没了兴趣,倒也算痛快地放了生,玩腻了呗。


    比勾践都厉害。


    “那姓丁的……”裘三先想到他。


    “不是。”明洛脑子一时短路,怎么都想不起丁四提过一次的那名儿,她当时还觉得熟悉。


    她试图解开打结的脑细胞们,又在凌乱不已的思绪里捉不到那一闪而过的光点。


    直到她回医务营见到了来寻小饼说话的姜胜之,由此及彼,她被阻碍的脑回路一下子畅通无阻了。


    是她、杜全、姜胜之三人去年在隰州城外捉住的敌军弓手——陶大。


    虽然陶大自身功夫本事不差,算是降兵里最先被挑走的那部分精锐,且成功融入了唐军。


    但毕竟没有根底还是平民。


    李元吉这点上已经尽全力遵守了幕僚参军给他划定的红线范围,不要牵扯世家大族之人。


    至于黔首贱民们,随便糟蹋,大王高兴就好。


    “你最近见过……陶弓手吗?”明洛对他印象不差,是个笑起来显得腼腆,为人相对踏实的普通人。


    外貌言行非常符合老实人的画像。


    姜胜之蹲下身半搂着小饼,闻言停顿了半晌,眼里转过些许光芒:“某知道他。给他送过药。”


    “他……对齐王……”明洛压低了声音,极轻逼出这么几个字,姜胜之了然于心。


    和明洛真实地受到威胁急需反击的情况比,裘三和姜胜之要复杂得多,一个是外人来看没什么必要的上下关系,一个是尚未情深意重的露水情缘,但他俩能和明洛走成一路人,心志上都颇为坚韧。


    不是不怕死,而是有比死重要的东西。


    像裘三,若非顾忌家人,快意恩仇都难说。


    “某晓得了。你别管。”姜胜之尽可能地担当起来,明洛对彩娘和小饼已经仁至义尽了。


    甚至因此被齐王盯上,他该尽自己一份心力。


    “你其实也不该管。你和彩娘的关系……”明洛轻轻叹了口气,也不是什么秘密。


    李元吉真一时兴起,叫姜胜之过去都难说。


    “某心里有数。”


    姜胜之当着小饼的面未再多言,全心全意逗着孩子说话,陪着玩起了躲猫猫的游戏。


    一片欢声笑语里,明洛心情宁静下来。


    等次日起来,她恢复了忧心忡忡的样子,这回她接收到帐外平成的眼神请示,冲平娃扬了扬脸。


    平娃应变能力强了许多,麻木地拎着两个木桶往外走,果真瞥见了平成所说方向的将士。


    这一瞧,他心惊肉跳地想马上转回去。


    不过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按部就班做自己的事,免得打草惊蛇,坏了自家娘子的事。


    等回去后平娃立刻说出自己的猜测。


    “你说,是隰州城时……和田大元一道的伙伴?”明洛倒吸了口气,放下了蒸馏中的瓷瓶。


    田大元是谁?


    趁人之危半逼迫彩娘与其欢好的半兽人,并且心思龌龊,试图拿着鸡毛要挟明洛就范的蠢人。


    他的伙伴?


    也是爱松裤子的?


    他……不是受齐王指使?自发性的举动吗?


    “不会看错。”平娃笃定道。


    “他还在吗?”明洛恶向胆边生,起了打草打蛇的想法,不过她很快泄气下去,人司马懿都忍到最后一刻了。


    她哪里有司马懿的能耐,合该一辈子装孙子过完的。


    平娃二话没说地捧起明洛脚旁一捆药材,装模作样地出营准备去晒,一面蹲下一面用余光打量。


    人不在了。


    他也就顾不上演戏,匆匆回去和明洛言语,明洛则看向平成,平成皱眉道:“昨日,他瞧了许久。”


    “算了,不是重点。”


    明洛没纠结什么,是不是平娃的演技太粗糙,还是对方踩点地差不多,没了详细观察的打算。


    她冷不丁回想起昨日裘三的言语。


    都是一个队的,他肯定认识此人,她寄希望于平娃和平成的画功,开始了为期半天的痛苦素描。


    第244章 黑暗


    这两人都是一脸便秘的表情,却不敢忤逆异想天开的明洛,明明是握着笔,却和捏着心肝差不多。


    浑身上下充斥着尴尬的意思。


    最后是汪巧月解了围,她自来是个心细的,昨儿一听平成来汇报,便回想起了那人长相。


    她也是见过一回的。


    “这炭笔……倒不错。”汪巧月一面勾勒对方长相,一面赞叹明洛的各种奇思妙想。


    都怪实用的。


    “正经笔墨,麻烦不说,还费钱。”明洛笑道,目光紧紧循着炭笔的挪动,不断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


    汪巧月画得专心,没多久便让对方真容显了原形,明洛看得一阵无言,慢慢抚了抚鬓边并不乱的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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