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发疯似地夺了平成手上微亮的灯笼,来来回回踩踏着身旁明洛疑惑过的焦黑土壤。


    “你之前说这边似乎被什么烧过是不是?”


    丁豆芽近乎疯癫地问道。


    结合他近在咫尺的所见所闻,他还能想不到自家阿兄最后是什么下场吗?


    无非和刚才那具被剥了湿漉漉衣裳点不起火的尸体般,被一把火烧成了一段段焦炭,粉碎成了尘土而已。


    说不定这摊焦土上,遍布着他阿兄的骨灰粉末……


    这一想,丁豆芽到底扛不住这种毁天灭地的打击,大叫一声后晕死过去,被明洛稳稳接住。


    “平娃,你背一下。”


    明洛心力交瘁。


    她顾不上思索什么细节,带着几人慢吞吞地往中军处挪去,期间分外小心地避开了齐王所在的营地。


    所幸这一路她没再遇到什么熟人,也没有招惹什么是非,平平安安地把丁四安置了下来。


    又简单净手后抱了抱小饼。


    “小饼,不要出去乱逛,知道吗?如果可以的话,尽量不要出这个营帐。”李元吉真的太无解了。


    武力上对方有着支稍逊秦王一筹的亲卫队,且他本人算得上孔武有力,属于能和尉迟恭有来有回的。


    给明洛加个金手指,她都杀不了齐王。


    至于光明正大地杀……


    第199章 来请


    哪怕秦王觉悟高,能和底层百姓站到一条线上去,愿意大义灭亲宰了亲弟,李渊也不可能同意啊。


    连李元吉丢了晋阳都没受罚,况且是耍几个不算人的低等贱民,这在习惯溺爱儿子的李渊跟前,都不叫事儿。


    “那个哥哥怎么了?”小饼对丁四印象不错,问得竟有些忧心忡忡的味。


    “他和小饼一样。”明洛眼里不自觉地盛满感同身受的哀伤,那种满心空洞觉得自己成为孤岛的失落感,她其实能够体会。


    小饼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个破碎的饼子:“那小饼把这个分给哥哥一起吃,哥哥肚子饿不饿?”


    明洛微微一笑:“不知道,等他醒了你问他。”


    或许,孩子之间更容易彼此疗伤。


    她的脑子里则开始回响那群走狗们的谈论,狼心狗肺毫无人性的只言片语间她似乎遗漏了什么讯息。


    “宋医师在否?”


    有轻微但明晰的声音从营帐外传进,这年头可没什么隔音的说法,营帐说好听点除了视觉上能阻断视线外,其余就是块布罢了。


    “我在。”


    明洛累得连脚都懒得洗,但依旧出声应了。


    多管闲事是一回事,本职工作不可懈怠,这是她在军中安身立命的根本,要不然凭什么能被圈到中军来?


    “还请医师去瞧一瞧尉迟将军。”


    什么?


    明洛几乎怀疑自己听茬了。


    “尉迟将军怎么了?”明洛就差一个鲤鱼打挺,径直从懒散休息的状态调整成了严阵以待。


    来人不是旁人,还是昨日闹乌龙的那亲兵,看着略有点狼狈,脸上挨了一下挺明显的鞭痕。


    “将军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人状态不对,昏昏沉沉不说,连路都走不稳。”亲兵十分急切,恨不得上手去扯明洛。


    因着对历史的未卜先知,明洛二话没说,再度叫上同样忙活了一天没歇的平娃,以及看着她脸色赶紧过来的平成,匆匆随着亲兵而去。


    沿途上,明洛没忘了试探,同时留心着路过的巡防卫兵。


    “没请附近的医师看吗?”


    亲兵语气忿然,神情略有黯淡:“怎么没请,一个两个的不是借口走不开,就是装聋作哑地没听见。还有说着叫咱们请宋医师的。”


    “都是谁?”明洛语调寻常,其中蕴含的意思不言而喻。


    “不是某去的,某陪在将军身边,以防有哪些个胆大的人过来找将军晦气。”亲兵警惕心很高。


    明洛不知如何作答。


    她抬头看了眼躲在云层里的弯月,和浓重得令人透不过气的黑夜,听方才更夫的打更声,快要一更天了。


    谁还不睡觉地寻人晦气,真不怕闹大了被军法处置?


    这么一想,她便不由得停了脚步,反应过来后赶紧提速,是了,尉迟恭这般武力值顶格的人,岂能轻易束手就擒?


    一比一的前提下,哪个老将是他对手?


    也不对。


    殷开山屈突通刘弘基应当没那么下作?


    明洛越想越混沌。


    “至于那个怂恿咱们寻医师你的,还能是谁,就是那好大名气的李医师,听说是齐王部那里的座上宾,好些人对他的医术极为推崇,某看都是狗屁,远不如医师你信手拈来的水平。”


    亲兵说着大实话。


    明洛则解释了句:”不是推崇他的医术,是他投了个好胎,你要有那么个父亲,你的箭法刀法也会被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亲兵连连摇头:”不至于,军里都有比试,真能耐还是绣花枕头,一上校场一目了然。”


    “你当秦王的箭法是被吹捧出来的吗?某在校场上有幸见过几次,不说百发百中,也是一箭破空准头极好。”


    亲兵说得十分感慨:“武功之道,不能靠家世或者虚名的,真刀真枪一来,还不是一戳就破,上了战场没点本事,分分钟被敌军砍对穿。”


    “当然。要不然,你当李医师为什么不披甲执锐地给自己挣一个前程?建功立业的机会可不多。”明洛不无讽刺地笑,眉宇间的嘲笑之意明明白白。


    是不想吗?


    是不能。


    ”尉迟将军没其他不适吗?“明洛又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了下亲兵,“你吃的与将军不同?”


    亲兵一脸自然:“嗯,将军伙食与我等不同。”


    这样不是明摆着给人下料的机会?


    明洛加紧了步伐,希望那群老将们不要太抽象地大晚上捆尉迟恭,好好睡觉不香吗?


    万幸等她到了尉迟恭的营地中,四下没什么声响,安静地唯有几只不知哪里来的乌鸦扑棱着翅膀,夜里嚎出呱呱的叫声。


    “肚子不舒服?”


    明洛闻到那股怎么都掩饰不住的窜稀味儿时,心情多少有些破防,深深憋了口气。


    又不知从哪儿再摸出个面罩来戴上。


    亲兵有些堂而皇之的茫然,随即顾不上和明洛解释说明什么,忠心耿耿地进了大帐鞍前马后嘘寒问暖。


    “医师有来否?”


    明洛刚做好心理建设地进去,便听到尉迟恭不同往日浑厚有力的声音响起,一字一顿间透着可以估量的虚弱。


    “来了。将军吃坏肚子了?”


    明洛忙从药箱里摸出个白玉瓷瓶,倒出粒搓得并不圆的药丸。


    “差不多,他去寻你后我一连拉了三次。”尉迟恭萎靡不振地靠在胡床旁,一边裤子还邋遢着,若隐若现的臭气萦绕在他四周。


    算是门神人生里顶狼狈的时刻。


    “先吃了。”


    明洛轻飘飘地递过去药丸,又好心拿自己的随身水壶给他喝,不料没等她递过去,对方便直接不讲究地生吞了。


    “药一般来说还是现煎的好些。”价钱上也更妥当,能制药丸的药材相对讲究些,于性价比上不太划算。


    明洛看在是门神的份上,一向尽自己最大努力巴结。


    “都听医师的。”心理作用使然,尉迟恭莫名觉得药一吃人就好了几分,胃里没了翻江倒海的感觉。


    “嗯,我来与你说药咋煎,将军情况如何下服药。如何下不必服药。”明洛眼看尉迟恭阖上了眼休息,忙对准亲兵道。


    第200章 叛逃


    她交代地十分详尽。


    起身时还是得到了尉迟恭一句道谢。


    “更深露重,辛苦医师走一趟。可惜某手边无甚钱帛,唯有一点心意。”他变戏法般地从一个角落摸出个看不清成色的玩意儿,有点像那种摆件,不知是鎏金还是纯金,看着怪稀罕的。


    明洛天然对这些宝物文物的没兴趣,深受电视剧毒害的她,只爱金子银子,但鉴于尉迟恭这种硬汉的软话。


    她嘿嘿一笑:“那我先不要脸地拿了。尉迟将军,您不要灰心,秦王英明神武,一定能够赏识你。到时赐了金子给你,记得来赎回这个哦。”


    明洛别的细节记不得。


    但好些人赐给过尉迟恭金子的事实,她记得特别牢,包括李建成也试图拿黄金收买尉迟恭。


    是真好汉啊。


    好汉和黄金最配。


    “赎回?”尉迟恭似乎无法理解这个用词,他脸色微白地失笑道,“给都给了,哪有还的道理。”


    明洛则厚颜无耻道:“我更爱金子些。此物我猜对将军而言,寓意比较特殊,想来是贴身宝贵之物,我怎能横刀夺爱?”


    她一来不识货,二来没那份心。


    “宝贵?这是刘武周昔年赐予我的一个赏赐罢了,称不上心头好。”尉迟恭神情莫名有些萧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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