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明洛一下子觉得手里的这个成了烫手山芋。


    她对李唐的忠诚度天地可鉴日月可表,怎么能拿刘武周的赏赐?


    “你如何也这个表情?”尉迟恭看着略有些受伤,眉梢眼底愈发沉寂,堪比天上的一轮弯月,硬生出几分孤芳不自赏的味道来。


    不过配着他这个身板,有些名不副实,显得违和感满满。


    明洛忙收敛起那分怪异:“不是,就是乍然听到这个名,觉得有点物是人非罢了。去岁这会,刘武……你前上官还在并州威风凛凛四面得意呢。”


    她舔了舔唇,差点破口而出刘武周的名儿。


    这时尉迟恭已经摆脱了拉肚子的阴影,稍稍坐直了身子:“娘子医师,你还怪懂这些的?”


    他耳力好,没错过明洛念了一半的名儿。


    “嗯,伤兵们都在谈论,身处其中,耳濡目染了许多。”她说得顺理成章极了。


    “哦……”尉迟恭微微拖长了音调,似是在消化她对此的解释。


    不过既然尉迟恭说起了正事,明洛也寻思着问一问其余人对他的态度,会不会对他不利啥的。


    “你这亲兵与我说得紧张兮兮的。”明洛笑睨了对方一眼。


    尉迟恭同样顺着她的眼神看去,狠狠瞪了亲兵下。


    “将军还请小心,若真有不谐之事,务必相信大王的为人品性,一定能够看穿一切。”


    明洛画蛇添足地叮咛了句。


    心里还是无限感慨,李二和尉迟,算是君臣相得的佳话之一,好些个小故事串联而成的拯救与信任,算是彼此都对彼此掏心掏肺了。


    “某谢过医师交代。”


    比起这方面,尉迟恭对她开的方子更上心点,旋即目送明洛离去,脸上渐渐没了表情。


    “这娘子医师……几次随军了?”


    感觉上说,不是一般人。


    “她说是第三次。薛举那时她就随军了,和军里好些中层军官都认识,今儿更是被调进中军了,和帅帐就隔了几十步路。”


    正儿八经的医务骨干。


    “她……”尉迟恭还想发表下自己对她的看法,奈何肚子不争气地又一阵排山倒海而来。


    “扶我去外头。”


    他咬牙起身。


    结果亏得明洛和他亲兵的乌鸦嘴灵光,次日一早折腾了一宿的他人刚缓和了些许,昏沉间便听到甲片响动的声音,一个激灵差点从榻上滚下来。


    “怎么回事?”


    他一声大吼。


    然后见自家亲兵狗爬般地从外头滚进来,断断续续道:“是屈将军和殷将军,带着好些甲士,把咱们这边围住了。”


    要紧关头,尉迟恭人反而冷静地无与伦比。


    他瞟了眼边上挂起的身甲兜鍪以及马槊横刀等物,竟随意披了件外裳,大摇大摆地出了营帐。


    “药呢,给本将军煎来。”


    他平静地吩咐亲兵。


    “两位将军,一大早地有何贵干?”他遥望着东方的天色,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好些他麾下的卫兵已经默默执锐凑到了他身旁,军中哗变内战似乎一触即发,两边气氛相当紧张。


    屈突通和殷开山两位除了年龄大资历深,是李唐起义灭西秦的骨干外,且任陕东道行台的左仆射和尚书,属于真正在此间军营说得上话的重要人物。


    殷开山眉目深沉,语意鲜明:“昨夜有人报你麾下军官肆意走动,不知是为何事?”


    尉迟恭懵逼了一瞬后露出些违和的笑意。


    挺好。


    起码知道寻个刁难他的借口,他打量着两位老将军身上的全副武装,就差把面帘戴上了。


    “某昨晚肚子痛,邻近医师避某如蛇蝎,无奈之下,只得遣人去寻宋医师。”尉迟恭答得妥当。


    殷开山本就来意不善,见状更是直言不讳:“为何这般避尉迟将军,将军没想过吗?”


    作为受害人的尉迟恭稍稍反省了下自己。


    他露出几颗白牙:“可能是某脾性暴躁,不易被他们敷衍蒙蔽,他们没了偷懒的可能。”


    实话来说,在没遇到娘子医师前,他认知里的大多医师主要和李选一个德行,稍稍多问两句就支吾不出来,或者干脆不耐烦,年龄大的老郎中更是满脸爱谁谁赶紧另请高明的态度。


    他还真不屑医师郎中这些坑蒙拐骗的下九流。


    大多时候,他宁可让亲兵来处理外伤,包扎紧实,用几味草药不流血就是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劳将军与咱们走一遭吧。青天白日的,没道理连累底下人一块受罪,闹得难看,是吧?”


    屈突通沉着声说了句软硬不分的话。


    “是因为寻相是吧?”尉迟恭环视了圈自己最后仅剩的一点弟兄,好些人脸上已经绷不住神情。


    “不全然是。你部士兵,昨晚又逃了两个,和巡夜的一伙哨骑有了冲突,死了一人伤了两人后逃走。”


    第201章 四菜


    殷开山干脆让尉迟恭当了回明白鬼。


    又示意部属取来绳索等物。


    尉迟恭仰天长叹一声,又质疑起他俩的来路:“都说唐军军纪严明,莫非两位将军要对某动私刑吗?”


    屈突通当即道:“尉迟将军说得是什么话。自然是等大王决断,还请将军先行约束好本部兵马。”


    尉迟恭冷然一笑:“某拿什么约束,分明是一大早尔等披甲执锐地杀过来,打了我等一个措手不及。”


    他部兵马又不是泥塑的玩意儿,眼看人不分青红皂白地闯进来,下意识想要反抗。


    被砍伤了的都有。


    怎么只许自己放火不许别人点灯呢?


    “怕是对待敌军也就这般阵仗了吧,两位将军的铠甲擦得极亮,叫某眼神都花了花。”


    尉迟恭火力全开地嘲讽,然后侧身大声道:“放他过来,他手里端的是本将军的药!”


    殷开山确实不愿意和这位起正面冲突,试图以兵威逼迫对方束手就擒,抬手示意放那亲兵过来。


    “将军喝完药便来吧。你部其余人,殷某断不敢肆意打杀,正如将军言,唐军军纪严明。”


    殷开山退让了一步。


    屈突通余光瞄着四下杀气腾腾的眼神,一时竟觉得自己的甲士还是带少了,这可都是和刘武周宋金刚在并州威风凛凛过的旧部啊。


    其战斗力不言而喻。


    特别在尉迟恭这种近乎万人敌的将领带领下,一个闹不好,他俩势必被秦王问罪。


    “可。”


    尉迟恭压根没理会有人捧过来的绳索,在满目甲士的环绕下身着单衣,手无寸铁,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出去。


    自家部属前束手就擒太掉分了。


    至于秦王会怎么处置他……他在被捆缚的过程中抬眸望了眼厚厚云层里的秋日,那么冷淡,那么可望不可即。


    宋医师既然猜中了他会被这些老将军为难,那么希望她的后半句也能这么灵,秦王的确是个值得效忠的好大王。


    不过这时,打死他也猜不到,如此年少看着可欺的秦王会对他说出那么一番江湖儿女的义气言语。


    而刚起的明洛打了个哈欠,捧着两卷文书,开始对应中军的药材,以及大王的小库房。


    身边亦步亦趋的不是平娃,而是比平娃积极十倍的七喜。


    “这是何物,认得吧?”


    明洛一面打钩一面问身旁几个学徒医工,手上掂量着一块经过洗净烘干的褐黄色块茎。


    “是夜交藤?”


    “生首乌?”


    七喜和平成争先恐后地表达。


    “诶唷,不错嘛。”还都说对了。


    可惜他两人都不知道彼此说得是什么,反而期待着明洛的裁判,直叫明洛一阵无语。


    “都对,生首乌也名夜交藤、紫乌藤,好些个名儿,有养血滋阴、润肠通便等功效,主治头昏目眩、心悸、失眠、腰膝酸软、须发早白、耳鸣、遗精等病症。”


    她顺带着教导他两人。


    生首乌算不上太名贵的药材,毕竟就像山参之间的品质档次,也是天差地别一般。


    “我再问你俩,生首乌的叶片能入药吗?”


    “能。”


    两人答的声音都不大,还面面相觑了眼。


    “何用?”


    明洛继续问。


    “奴不知。”平成大致摸清他家娘子的习性,喜欢实事求是有事说事的老实孩子,他尽量让自己往这种人设上靠拢。


    “也是养血滋阴,润肠通便吗?”七喜胡乱猜道。


    明洛继续清点着下一种药材,慢条斯理道:“你俩且记好了,生首乌叶片有解毒散结,杀虫止痒的功效,主治疮疡、疥癣等病症。”


    中军医务处的库存不少,不过想来大部分都隶属于秦王,不能随意取用,她给生首乌的登记簿上打了个五角星。


    她又转出了营帐,准备往另一个堆放其他医务用品的营帐去。


    结果转眸听到一阵挺大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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