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吸了两口气方问出口,眼眶红得一塌糊涂。


    “我不知道。”明洛怎么能说,半大少年最容易情绪激荡,为了一口气跑去齐王跟前咋说。


    况且,这都没证据。


    指望那医师去指认齐王身边的亲兵吗?


    对方怕是愿意直接去死。


    “你知道啊,你不是猜到了吗?”豆丁少年陡然爆发出一声离谱的尖叫,硬生生让在掰扯中的那堆人停下了口舌之争。


    “小弟兄,你冲我发火没用。这是无能的体现,好比我,为难你们也没必要,若是能告诉你,我为什么不说呢?”


    不能说啊。


    明洛也不过猜测而已。


    “是贵人好这口?”豆丁咬牙切齿道,短短一会功夫便将骤然而起的悲愤凝成了滔滔怒火。


    “不是秦王。”


    明洛先为自己的顶头上司辩护了一嘴,免得对方恨错了人。


    冤有头债有主。


    李元吉值得被一刀砍死。


    “那是……”豆丁的思绪卡壳了一瞬,以他在军中的地位情况,可能根本不晓得有齐王这号人。


    明洛则干脆把他身子一转,看向昨夜刚成了孤儿的小饼,此刻像是落汤小狗般地盯着她。


    “她阿娘,昨晚也遭了侮辱,随即被扔进了井中。”她极其轻声道,试图吸引开豆丁少年的注意力。


    豆丁果真停顿下来,凄惶哀伤地如同一滩死水,一动不动了片刻。


    “奴与她一样。奴没了阿兄,便没了家。”相依为命的兄弟俩,他是执意随阿兄来军中的,他不想与阿兄分开。


    “先把身子吃壮实了。”明洛随意拍了拍他的背,指着药僮里最壮实的两人,叫他俩护送着那医师和七喜对换。


    毕竟是杀兄之仇,豆丁怎么可能由着明洛敷衍过去,他等明洛安排完一应事务后,沉默无比地望着她。


    “奴想问阿兄的尸首。”


    “这我……”明洛迟疑了下。


    “奴晓得乱葬岗在哪里,就是可惜出不去。医师身上是不是有对牌可以在晚上行走?”


    豆丁这时带上了点哭腔,可怜分拉满。


    “可以,今晚我们去。但事先说好,你情绪不要失控。”明洛一边暗恨自己多管闲事一面又狠不下心。


    也算举手之劳了。


    只盼没出其他破事。


    但事儿永远一环连着一环,明洛晚间往房先生处走了遭,除了嘘寒问暖地关心上级外,也是想露个脸刷个存在感,表示我已经从右三军来中军了,有啥不对劲的可以找。


    离得近啊。


    简单来说,他们驻扎在极其缓和的山坡上,营地从天上看大约是个狭长的六边形。


    外围处有水源,有下风口的粪池尿池,有方便牛车骡子行走的车轱辘路,也有人为踩出来的小路。


    除此以外,更多的是一片片荒凉地。


    没什么茂盛的草木,顶多生着一丛丛青黄不接的野草,泥土也是成块成坨的,原本估摸着打算扎营。


    先锋部队清理现场,肯定是相当暴力讲究效率的。


    “那边一块儿是。”豆丁居然姓丁,名儿叫四菜,说他落地的那天,他阿耶在山上挖到了许多野菜,和左邻右舍置换了三个鸡蛋来吃。


    “你别抱期待。”


    明洛给他打着预防针,又留下机灵的平成望风,自己和平娃陪着已经迫不及待的丁四菜往那片地儿去。


    既然是乱葬岗,就注定不会有什么整齐一说,他们踩的脚底下都有可能埋着人。


    “这怎么寻得到。”


    不说看不看得清脸,明洛连脚下是啥都不确定,满心思留意着别踩到了不该踩的人。


    他们三个人一人一盏灯笼,已经算是招摇打眼了,又在乱葬岗上乱溜达,她是真怕碰上什么晦气的事儿。


    几人无头苍蝇般乱转了圈,平娃还良心好地把一具埋了一半的尸体重新用土遮挡了三两分。


    她蹲下身留意着泥土上隐约烧焦的痕迹。


    “铁铲扔着吧。看着还新,不定谁放着的。”她从地上转开目光,怔怔盯着完好无损的铁铲半晌,一股寒意自后背爬起。


    第198章 灭迹


    还能是谁放的?


    她即将炸毛的瞬间,远处传来了两声约定好的鸟叫,她连忙扑灭了自己的灯笼,又遮挡住丁豆芽的那盏,而平娃的烛火早早被放在脚边,因着一阵刁钻的风向已然熄灭。


    “吹灭。”


    明洛不敢多说什么,只拼命和没闹清楚状况的丁豆芽齐心协力地灭掉了灯,这下好了,他们三人陷入了无边境的黑暗里。


    等明洛终于适应夜色和清淡的月色后,的确在他们来时的方向走来了同样举着灯笼的几人。


    为首一人还纳闷:“大老远地就看这边有亮光,走近一看倒是没什么异样,果然晦气。”


    “可不是,咱们快把人放下吧,赶紧着走了,大晚上的,你还说见着光亮,怪吓人的。”


    明洛死死拽住丁豆芽和平娃,三人蹲在这几人的不远处,俨然与四周环境融为了一体。


    “唉,大王也不知怎么想的。非得咱们来这种地方毁尸灭迹,死便死了,何必多此一举?”


    为首之人举着火把,不解地抱怨。


    另一人则好心解释了句:“昨晚那娘们,大王好心送她回去,结果半路还是丢到了井里,说是闹得挺厉害的,女娃一直在哭,还惊动了巡夜的卫兵。”


    “惊动便惊动了,咱们大王是谁,不要说一个无关痛痒的娘们,就是那什么医术好的宋医师……还敢不从咱们大王不成?”为首之人说得理所当然,直听得明洛鸡皮疙瘩窜了起来。


    “这宋医师……和秦王关系都不错呢,上回随军说是被秦王抱进了帅帐,众目睽睽好多人瞧见了,早就有主了。”


    明洛的目光牢牢定在远处的军营上。


    她一寸寸地挪动着自己的脚尖,生怕发出什么响动。


    “噢哟,那也算她走运,咱大王可不敢往秦王跟前争抢什么,毕竟先来后到嘛。”


    这人说完又嘿嘿一笑。


    旋即明洛看见了她近日来最为触目惊心的一幕,有人拿着火把不甚在意地往地上一摊不知什么形状的东西上点,却几次三番地烧了一会会功夫后熄灭。


    “入他母的。”


    自然有人骂骂咧咧,又开始扯着什么东西,直到这刻明洛方能确定,那地上被当物件点燃的是一个人。


    “哟,这皮肤还怪顺溜的。难怪大王爱不释手,真便宜了李选那小子,大王什么好的都想着他。”


    有人猥琐地笑道。


    “你羡慕什么,你也喜欢卖屁股?李选那臭不要脸的,好端端一个医师,非得搞这些下三滥的招数。”


    也有人不屑这些,只想着赶紧交差。


    “这还能喜欢?俺没什么追求,只消大王愿意在秦王跟前装懂事听话就行了,要俺和秦王麾下的玄甲军对砍,俺是真不敢。其余的没什么所谓。”这人完全是天马行空地胡说八道。


    “怎么能砍起来?咱大王不懂事,当主帅的秦王还能不晓事?倒霉的撑死是咱们这些替死鬼,秦王不可能砍了咱大王呢,要不然大王哪里敢搞秦王中军里做事的药僮?”


    最后两个字逼得丁豆芽的身子明显一震,明洛几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摁下去,同时露出祈求之色。


    他们三人真不可能打过对方三人。


    忍忍吧。


    不忍怎么办呢?


    “一个药僮而已,啥玩意儿。要他把弟弟带来,他还铁骨铮铮上了?真是可笑。不然大王还留他一命呢。”


    有人继续拿着火把烤肉,为虎作伥地帮着自家主子善后,处理掉这些破破烂烂的躯体。


    “可不是,人伺候地好。真当这样,大王就不找他弟弟耍了?”有人哼唧了声。


    “今晚这个太有骨气了,大王都没爽够居然直接撞了刀,真是闹心。保不准明日就想起人家弟弟了。”


    丁二的弟弟丁四菜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任由眼泪纵横淌在脸上,无声无息地在心底嚎叫呐喊。


    “随他呢,生得像娘们没办法,不挨操咋行呢。”各种恶心人的言语还在继续,明洛也紧紧捂住了口鼻。


    她不是想哭或者害怕,而是她生理性地作呕。


    火和人肉近距离接触后发出的味道太一言难尽了,如果单纯当做烤肉的味道来嗅,她几乎能直接吐出来。


    幸亏这三人做惯了帮主子擦屁股的活儿,又嫌弃这地界阴森森地晦气,没多久便举着火把提着灯笼折返。


    留下腿都麻了的三人各自收拾着自己凌乱的心绪,层层叠叠,翻出无数暗涌激流。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有隐约的叫唤声传来。


    “宋医师!娘子!”


    不轻不重正好唤醒明洛。


    她忙不迭应了声,又去拉扯似有千斤重的丁豆芽,不料他死死凝视着漆黑一片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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