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根绳子拴在中军?


    太奇怪了吧。


    不如待在父亲身边。


    “我晓得她。”明洛识得对方,早在浅水原那次,便大致混了个脸熟,那位工匠姓魏,手艺不错,平薛举时是小头目了。


    几次三番积累资历下来,如今八成是个管事的,应当能护住女儿。


    如此一来,明洛叫过平娃,让他随长孙安源熟悉四下和药僮们,自己则拖家带口牵着个孩子与几辆装载完毕的驴车牛车往中军处去。


    第196章 新官


    “阿姨,我们去哪儿?”


    小饼因着陡然的变故没了亲娘,对她依赖性极强。


    “换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换作平时,明洛指定高兴,毕竟中军是秦王所在,各方面都是最好的。


    但如果这一切建立在彩娘死去的前提上,她的心情无论如何都沉甸甸地不行,笼罩着沉沉阴云。


    中军离她后三军所在不算近,走到一半她便拉着小饼坐上了车,沿途压低了帽檐,试图抵挡那些打量目光。


    长孙安源不愧是秦王姻亲,明洛拿眼巡视了圈他的住处,好样的。


    不仅作了简易的屏风门作隔断,屏风另一边是办公问诊的外间,堆放着文书药材,再过去些就能通到病区。


    等同三四个大大小小的营帐打通了合并来用。


    “小饼,你先待这里。有事寻汪姨。”明洛为人处世上还算敏感,一转身仍旧瞄到了长孙无忌四下查看的身影,便知对方是等着她去拜见秦王。


    “好。”


    小饼颇有些委屈,但寄人篱下的缘故,她没有哭闹,坐在榻上默默看着明洛紧随好些人出去。


    明洛并未见到李二,那是唐军的灵魂人物,每日忙得和陀螺一般,哪里有功夫见她。


    能问一嘴把她调来中军称得上了不得的看护了。


    她也就本分地开始自己的工作,长孙安源旁的都好,就是对底层的关怀照顾不够脚踏实地。


    属于在做但四面漏风的那种。


    比如明洛示好示恩主要讲个性价比,普遍是赐吃食或者热粥面食这些,最大方的一回明洛每人给了条御寒用的绒毯。


    “这是长孙医师给的?”


    明洛看得嘴角一抽,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理想化了,没想到长孙安源竟然每人发了纸笔。


    结果这纸张居然被误拿去包药了。


    过分玄幻。


    “是,不当心。颜色有点像了。”有医师连忙赔笑,生怕明洛怪罪,其余几个药僮各自做着事,全然没听到一般。


    “是长孙医师让你分发的?”


    明洛本没打算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心,在猜到其中猫腻后不免准备开始放火,她见不得堂而皇之的霸凌。


    听到分发两字,对方果真脸色一变,脖子僵硬地扭了下,又强颜欢笑:“医师说得是。”


    明洛没装和善,反而眉目冰冷:“是就是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我说得是。那些纸张,是不是一张都没舍得给旁人?欺那些药僮不敢说话,对吧?”


    恃强凌弱,丛林法则。


    偌大营帐静得吓人,落针可闻。


    有个药僮都忍不住哆嗦起来,不知是兴奋还是生怕被牵连,对方没有明洛想象里的横行霸道,死犟着不肯认错。


    而是分外麻溜地下拜叩首,动作一气呵成。


    行动上看着是个明白人,可嘴里的话怎么听都不入耳。


    “长孙医师说了,叫俺挑些药僮里识字的好苗子,可是俺问了一圈,他们没一个吭声的。”


    不等明洛发作,药僮里居然有人按捺不住地顶了嘴。


    “你胡说。小的明明说了自己读过千字文,你非说是小的贪图纸笔,妄想着在长孙医师前露脸,坏心肠地不许。”


    有人的地方,就分三六九等。


    中军的医务大营……确切来说,是负责秦王及其本部的医务大营,核心明显是长孙安源。


    这边随着两个长孙安源带的医师,及一众干杂活的医工药僮。


    另一边更加普通些,明洛来时刚巧经过,还和其中一名医师羡慕嫉妒恨的眼神稳稳对上。


    “他说得是事实吗?”


    明洛还想听听对方的辩解,笑容晦暗不明。


    对方昂着脖子,显然不想就此屈服,可一对上明洛似笑非笑居高临下的神情,莫名感受到一点无法形容的压迫感。


    再一看周围药僮们同仇敌忾的反应,他哪里不明白自己大势已去,赶紧认错才是正理。


    “是小的猪油蒙了心。请医师责罚。”不是人人都有和上级作对的决心勇气,也不是人人都会因明洛的性别作妖不服。


    起码此人很服气。


    “除了这些纸,其他还有什么?我看那细胳膊细腿的,每日饭都在好好吃吗?”


    明洛蹲下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其实不大习惯扯虎皮扮白脸的角色,做好人多容易啊。


    “当然。医师尽管问他们,小的绝对没有克扣他们的吃食。”对方信誓旦旦得保证。


    但下一秒很快被打脸了。


    “可是奴阿娘为奴缝制的冬衣冬鞋,你说借着穿一穿,结果奴眼下只能光着脚。”


    有人气得狠了,不管不顾地问出来。


    氛围被烘托到了眼下,再不为自己争取的话,注定讨不回来了。


    但好在,和上回房保明横行霸道的姿态比,这位医师的胆子没那么离谱,仅仅是一些日常用物的侵占罢了。


    他认错态度积极,但明洛不觉得他是真心忏悔,不过是形势逼人,不得不低头罢了。


    “其他呢,还有吗?”


    明洛扫了圈人。


    “奴想问,奴的阿兄呢?”有一道怯弱的声音从最角落传来,明洛粗粗一看,便能想象其在军中挨的欺负。


    药僮间也是分阶级层次的。


    “你说。”明洛眼睁睁地看那医师的脸从紧张转换成了惨白,好似墙上新土的腻子粉般,白得令人心慌。


    医师吞吞吐吐了会儿,方支吾道:“小的不清楚,是甲士寻小的传话。人走了后没回来过。小的都不认识那甲士,怎么晓得下落?”


    “甲士?”


    明洛心头一跳。


    因为伙房王管事形容来找彩娘的陌生面孔时,用的也是甲士一词。


    即甲胄齐全人高马大的正经士卒。


    对着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随军医工而言,是武力值爆棚的存在,一般见了都会远远避开,生怕惹着人不高兴。


    “对,那盔甲很新很好,还骑着高头大马,神气活现的,身后随着俩差不多的士兵。”


    医师只觉自己满口都是黄连。


    “他说寻谁,小的只当是贵人偏好,哪里敢多问一句。”左右一个不要紧的药僮,他还能问东问西不成。


    第197章 未归


    甲士身上可都配着横刀呢。


    “去了几天了?”


    明洛感受到秋风的末梢自帐外吹来,轻轻于面上拂过,那样凉凉的触觉,似无奈拂动的柳叶,半分由不得人做主。


    “四日了。”


    小小的半大少年咬牙道。


    明洛没多说什么,郁然吁出一口气,似是茫然无措,似是若有所思,她能说什么?


    “你阿兄什么模样?”她朝那豆丁药僮招手。


    同时散开了其余人,喊住了也想溜之大吉逃避责罚的医师:“你和七喜对轮,他在辅兵营处做医师。”


    这医师闻言反而平静下来,唯唯诺诺地拱手表示晓得,又仓促着去收拾自己的铺盖,同时归还先前‘劫掠’药僮所得的财货,从明洛的角度看去,好些药僮趁机推搡着他。


    妥妥墙倒众人推的情况。


    “阿兄……很爱干净。”豆丁药僮不是个傻的,说话间攥紧了自己的两只手,微微低下头。


    明洛更小心了些:“是不是眉清目秀的俊俏儿郎?”


    军里能有啥事呢?


    承平时期,叫李元吉那种畜生安安分分在沙场练武比划,跟在二哥身后学习排兵布阵调兵遣将的正事吗?


    怎么可能。


    指定满军营的找乐子。


    彩娘遭了毒手尸体被发现,无非巧合罢了,但凡把尸体抛到周围的山林旷野中,运气好些的和落叶一道腐烂化为腐殖质,运气差的保不准被大型野兽叼走,这季节,好些动物还没冬眠呢。


    “是,阿兄因为生得好,早早说了媳妇。”豆丁的拳头攥得太紧,指节都微微有些泛白。


    他显然猜到了点什么。


    军里好男风搞断袖的事儿不算太稀罕,总能听到那么几耳朵。


    明洛轻轻一叹,又冲着在厚帘子旁张望的小饼点了点头,劝慰着豆丁:“你阿兄……大约是碰上什么畜生了。”


    她有心委婉,却奈何现实残酷。


    豆丁儿郎猛地抬头,嘴唇以极高的频率哆嗦起来,肩膀不停颤抖,似扑棱着翅膀的囚鸟。


    无力而挣扎。


    “是……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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