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马上就来了!弟兄们坚持住!撑过这一关,咱们就是攻下回洛城的首功!”


    张夜叉信念感没得说。


    “校尉别画饼了!那太子似乎准备跑了!”还有人抹了把脸上的血,兴奋无比地大声叫喊。


    这一喊起到的效果非凡。


    大家打得红红火火热热闹闹的关键时刻,你叫嚷着说自家大王来援就算了,咋还造谣咱们的太子要跑路呢?


    这不道德。


    好些个和王世充一样有心眼的敌军士卒默默缓了力道,拿极好的眼神去瞄本该在阵后督战的太子王玄应。


    “瞅啥瞅,瞧不起谁呢。你家太子早跑了!”张夜叉带的这伙子人各有所长,比如这位特别擅长心理战。


    他先是虚晃一枪胡说八道,然后眼看有人上了这愚蠢的狗当,再趁机长刀一挥,隔空把人吓个半死。


    士气这不就来了?


    “再瞅,再瞅你脑袋都要飞了!”


    张夜叉亲自选的八十人,不说各个好汉勇士,也没什么怂货,哪怕是仅剩一条臂膀的裘三,也丝毫不惧地加入了肉搏的比拼中。


    “太子呢!”


    有人按捺不住地大吼,却被身后督战的达奚将军直接挥了鞭子。


    这下更坐实了张夜叉部属的预言!


    真跑了!


    “真跑啦!你们太子都跑了,赶紧降赶紧降。用不着费多大力气了,我还能骗你们不成?!”


    这人硬是撑着一身剧痛仰天大笑,顺带再勉力搭弓射死其中一预备逃跑的士卒。


    “你听听咱们身后的动静,大王来援啦!成败在此一举,今日我等必定攻克此城!”


    之所以说军队要选锋,要时不时提拔精锐,并且统一着装训练,配以最好的马匹兵器。


    因为有些硬仗,怂包打不了。


    只有把兵尖子聚在一块,才能发挥出那种内卷的优势,冲得慢会被看不起,贪生怕死更是没门。


    人都是这样。


    大家都在赴死,那么我一条命又有何用?


    不如和大家一块死得了。


    要是大家都在逃命都在左顾右盼,尤其主将溜得没了人影,那我为什么要赔上自己的命?


    我也是辛苦吃粮食大的。


    谁家里没个牵挂期盼?


    谁不想活着受赏?


    在张夜叉带人拼死勠力而战,硬是把战线维持在了水门处的时候,后续援兵来得飞快。


    且鼓声震天,分外挑逗城内那些意志不坚定的守军。


    “大王来了!”


    这是裘三最后一次听那人大喊。


    隐约间,血肉横飞的空隙里,那人似乎倒了下去,冒出咕噜噜的几个气泡,没人来得及救他。


    以少打多的局面下,每一分战力都必须用在刀刃上。


    裘三试图往他的方向走几步。


    不过之后一个恍惚间被敌军狠狠捅了刀,亏得铠甲坚硬品质非凡,他险些没站稳身子。


    他反手挥出刀,和来人的大刀碰撞在一块,发出略有刺耳的声响。


    “受死来吧,你个残废!”


    这人挑着裘三打还不够,嘴上唧唧哇哇地没半句好句,因着没戴面帘的缘故,裘三能清晰瞧见他脸上狰狞的笑。


    仿佛取他姓名是必然之事般。


    “挑着我打,算什么能耐。”裘三啐了口血沫,干脆拔出腰间的匕首,短兵里他最擅双刀。


    奈何一条手臂去了,仅剩的一条只能发挥不到五成的功力。


    裘三固然武艺不错,铠甲防御值高,但架不住对方体格大他一圈不说,还四肢齐全,披着一身轻甲,行动分外灵活。


    他很快落入下风,开始边退边战边寻找能跳水的退路。


    输不可怕。


    但没必要把命送给这种小人。


    他裘三能为大业大义死,但对着这么个货色,实在不值当。


    “拿命来吧!你的人头老子要定了!”这人眼看把裘三逼到走投无路,行动间随意许多。


    后背处露出不少一眼望之的薄弱点。


    裘三微微眨了眨眼。


    “老子水性好,你跳水也没用,老老实实地跪下,老子给你个痛快……”快字刚说完,此人便不受控地往前进了一小步,同样被裘三的长刀长驱直入。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从身后传来的一柄豁了口的刀,不太能接受自己居然死在一柄破刀上。


    “这么聒噪!”


    余二摇摇晃晃地靠在一旁,不胜虚弱的样子,浑然不见方才沿途匍匐而来小心谨慎的算计模样。


    “早该死了!裘三!你也赶紧吃药!不还有一粒吗!”他说话有些艰难,耗尽最后一点力气而来。


    想努力把刀从那人身上拔出,又看他死死压住了刀柄,偌大身躯不是他和裘三两个重伤的能够挪动。


    死了就好。


    “好,我先吃。”裘三已经没了半个小时前的志得意满,取而代之的是急促的呼吸和浑身痛意。


    第181章 收尾


    “你还要往哪儿去?我都见着咱们大王的帅旗了。”余二虚弱地劝了句,靠在船上仰望着来时的方向。


    那边的天总是更蓝些。


    裘三步伐有些虚浮踉跄,但依旧努力往那记忆里成功诈了敌军的同袍落水处去。


    现在救上来,说不定能活呢?


    一条命也是命。


    他一点绵薄之力,用在这上头刚好。


    裘三当即无视了身后老余的叫喊,稳着身子跳过一艘艘的舟船,大致扯下胳膊脑袋肩膀处的甲胄,然后一头扎进水里。


    这时节的河水已经凉得令人发指,加上他浑身的伤口一浸,瞬间在感官上刺激地过了头。


    他狠狠咬住下唇,勉强睁眼区分着上下前后。


    毕竟是要正经过船的渡口水门,水没有太浅,但也称不上多说,他一身盔甲负重仍在,一面抓住船边的绳子,一面快速搜寻着同袍身影。


    除了笨重些,安全上稍微有了保障。


    敌军普遍着轻甲,极少有和他们般的重甲。


    上苍眷顾下,裘三都没必要伸出脖子去换气,便寻得了被舟船底部水草缠住的同袍。


    看这不羁傲慢的面容,裘三便晓得是此人不假。


    他奋力把人托举出了水面,甲胄的分量不是闹着玩的,若非借着绳子,他怕都浮不出水面。


    “六郎!”


    “快!赶紧着拉上来!下头还有人!快!”


    伴着一声呼喊,裘三明显感到身上的负重卸去了一半,赶紧着将脑袋露出水面狼狈不已地喘气。


    “裘三,老子没看错你!”


    张夜叉亲自将他拽了上来,又指着那正在被人按压心肺胸膛的六郎道:“承蒙你仗义,那小子是我侄子,平日一张嘴没个完。今儿倒是误打误撞派上了用场,要不然这次回去他又得挨军棍。”


    裘三粗粗喘着气,眼前是一阵接着一阵的白光,勉力作答:“举手之劳,裘某看着他落下去……”


    “不能见死不救。本来裘某能使得上力气的就没几处地方……”他说着说着竟没了意识。


    最后听到的叫喊是:“赶紧把他抬下去!那边郎中来了!”


    等裘三再有知觉的时候,他心满意足地闭着眼叹了气,不管怎么个大义凛然怎么个英勇无畏,私心里永远想活,他也真活下来了。


    他没第一时间睁开眼。


    而是在心底默默难过了片刻。


    余二那会的面色惨白,不知道有没有及时得到救治,他血流得太多了,还有张夜叉的侄子,有没有把吃进肚子的河水吐出来,吐出来就能活。


    “哎,是不是在动了?我好像听到他在叹气。”是一道清爽无比的女声,夹杂着一两分希冀。


    宋……医师?


    “医师你务必给他用最好的药,他可是俺的救命恩人,俺叔父说了,俺可是他从河里捞出来的!俺叔都没下水来捞!等人醒了,这就是俺再生阿耶!”


    张夜叉的侄子救回来了?


    在明洛和同伴得救的双重刺激下,裘三慢慢睁开了眼,天依旧大亮着,他躺在一片软乎乎的褥子上。


    “裘队,你别迷茫,还认得我吧?”明洛甚至比了个耶字,想驱散开裘三眼里的浑浊雾气。


    裘三吸了口气:“是两个手指,别晃悠了。”他定睛在身旁的‘新儿子’上,的确是祸乱敌军军心的好小子。


    “阿耶在上,受儿子一拜。”


    此人眼看上苍显灵,裘三在他赌咒发誓完真醒了,当即怀着对上苍的敬畏心,立刻认了裘三当耶耶。


    明洛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


    “这位好汉,别吓着裘队。他情绪还没缓和过来呢。”明洛委婉劝了句,又问,“裘队,你身上感觉如何?有哪处不得劲?”


    张夜叉的侄子早对明洛的性别感到诧异,奈何此情此景下,这些都不重要,郎中能干药效好最重要 。


    “哪处都不对劲。疼也都疼。”裘三这回是遭了大罪,本来船头当鹌鹑的那会儿臂膊中了一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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