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都如数卧倒,维持着防御性的古怪姿势。


    毕竟也不能躺得四仰八叉,那不是增大被射中的面积吗?


    他们这伙人四更起来吃饭穿甲。


    眼下还是秋日,天亮得不晚,不过黎明破晓时分,熬了一宿的城防士兵普遍期待着换防或者开饭,相对心不在焉。


    和黑灯瞎火需要全神贯注的黑夜相比,这个点儿太适合打盹了,天都有些亮了,谁上赶着来找死?


    这种大而化之的淡泊心态使得那几艘次第进发的狭小舟船大摇大摆地开到了一百步左右的极近距离。


    这给裘三等人在心理上造成了极大的恐慌与对未知的恐惧。


    “咋回事?请君入瓮吗?”


    有人低声咒骂。


    太像了。


    肯定是陷阱。


    妈了个蛋。


    裘三留心着周围几人微微凌乱的身形和几乎不可闻的抱怨,到底勉强用单臂打了个手势。


    不动则已,一动便很容易惊动城楼上的瞭望兵。


    好比本来他们是这幅水墨画里的一个点,和水门城池山野河流融成了一体,美轮美奂地迷惑住了赏画之人。


    一动可不就暴露了?


    “俺闻到葱香了。这群龟孙在吃饭。”有人维持着狗啃你的姿势,对着破烂的甲板麻袋,仿佛他没吃饱饭一般。


    裘三则眉心一动,也跟着嗅了嗅。


    如此来说,岂不是他们偷袭的最佳时机?


    第179章 进击


    他不免想起自己这艘被安排的任务,即和另外一艘在其他弓手船的掩护下拼尽全力冲到水门处,最好一击得中。


    裘三偷偷抬眸,看向角楼处森森透着寒光的黑铁弓弩,在朝阳淡淡的金色光辉下撩拨着他脆弱的心。


    他一面瞄着最前方的舵手,一面歪着脑袋仰着脖子,辛苦用余光留意着城垛上的动向。


    这回他耳尖,居然捕捉到了几声快活无比的笑声。


    他正想看看是哪个方向传来的,一抬眼瞄到那几架死气沉沉的弓弩开始了转动,并发出轻微的齿轮声。


    “箭雨来了!”


    裘三顾不上暴露,连忙举起自己背上的盾,和附近几个面色大变的伙伴一起结阵,开始心惊肉跳的惊魂一百步。


    一百步听起来是个不近的距离。


    但在战场上,视力好的都能瞧见对方长啥样。


    属于非常危急焦灼的僵持时刻。


    如裘三所说,密密麻麻的箭矢伴着敌军的全面苏醒,齐心协力地往他们这些河面上的舟船猛射而来。


    堪比天女散花。


    裘三一只手臂都快振得发麻,为了不拖大家后腿露出啥破绽,几乎咬紧牙关狠狠低头撑着。


    不过他这处结实,却抵不住正面被射得最重的那面盾牌,漏了一支长箭进来,旋即中箭的倒霉蛋歪了一瞬,也死死顶住没再让防线继续崩盘。


    “老余!”


    有人喊着名儿。


    没多久,鼻子最灵的一位似乎嗅到了火源的味道,大喊道:“小心火把!俺闻到火油的味儿了!”


    “怎么小心,咱们去打水灭火吗?还是干脆弃船跳河?”这天气,水性好的硬汉指定能逃出生天。


    裘三根本顾不上什么选择,而是撑住这口气,顶住盾牌阵,别让大家伙儿成了筛子。


    就在中箭的老余彻底脱力举不动盾时,他们等来了掩护的两艘舟船,当然其上不可能装着能冲天的火炮啥的,但小型固定的投石机,以及眼神好力道足的弓弩手,都开始了反击。


    不是说指望打下角楼上的那几架高科技床弩,而是对付城垛上或明或暗的强弓流矢,不让局面一边倒。


    “裘三!你去掌舵,猪都能开这船。”


    有人力大无穷地顶住了老余的位置,大声喊道,自以为是地给裘三派了个相对轻松的活儿。


    但真的是掌舵更容易吗?


    裘三没吭声,而是快速扔掉了累赘的箭囊水壶,一个打滚再匍匐两步,扑到已经扎了个开花的船头。


    用铁皮包住严严实实的船舱里还有三个踩轮的健壮民夫,这年头的河船大多都是平底,为了灵活机动,往往用这种轮子踩的,驾驶技术好的船夫一人就能驾驭。


    他们这船,装了十二人。


    民夫有仨,战兵有八,另外一个正经船夫。


    眼下船夫在船尾躲难加调整前进方向,船头自然无人。


    “他们要冲水门!渡口的人呢!不是说了渡口每夜都要安排一支精锐巡防吗?”城垛上的人头开始显现,有人气急败坏。


    裘三在船头一动没敢动,全指望自己面前的盾别被一箭串了才是。


    然后将自己当做了一只猪,慢慢对准着只剩三十步的目的地,与此同时眼睁睁地看着边上舟船上的弓手被一支燃着的火箭贯穿,翻下船前还本能地借助着惯性往城楼处射了一箭。


    扑通。


    溅起的水花掺和着丝丝血腥味儿顺着清晨萧瑟的河风狠狠撞在了裘三自认钢筋铁柱的心上。


    他吞咽下涌上来的铁锈味。


    裘三面无表情,回眸看了眼另一艘在左翼吸引城头注意力的船,血流得蔓延在了船身,染上一层淋漓尽致的涂鸦血色。


    城垛上开始陷入疯狂。


    “还不赶紧跳下去扑准了!”


    “必须拦下来!水门处的卫兵呢?咱们的舟船呢!”


    裘三听着身后离谱的入水声,以及城垛上失态的大喊,便知自己这船最难的一关是过去了。


    心情刚松下来一瞬,船便莫名晃荡了下,旋即是一声贴着他们船的入水声,闷闷地隐没在船身旁。


    “是船夫。”


    力气最大的那人不知为何撒开了盾牌,露出几分号啕大哭的趋势来。


    “你弟好样的,中了三箭还帮咱们挺过了难关。你可得打起精神来,日后好为他报功领抚恤!”


    那人彻底情绪崩盘,死忍着泪水:“抚恤给谁花用?他都没来得及成家!”


    这种低落沮丧的对话仅仅持续了几秒。


    因为太子王玄应似乎亲自叫嚣着带兵下了楼,也算有几分胆色,没直接屁滚尿流地回去找老子。


    裘三没继续逞强,打量了眼自己独臂的状态,最后一条手了,得好生爱惜,不能再胡乱造了。


    “老余的血止不住!你们还有布带吗?赶紧来扎!”


    话音刚落,船便义无反顾地撞上了渡口的水门处,其余几人纷纷拔刀搭弓以作接应防备。


    第二三艘船几乎和敌军同步而至。


    裘三毫不犹豫地掏出自己怀里拿羊皮裹住的止血药包,学着明洛的样儿准确无误地敷在了老余身上。


    “裘队……你咋还带药了?”


    老余神情沮丧灰败,又故作轻松地笑问。


    “闭嘴吧,是宋医师给的。”裘三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一颗心攥得紧紧的,生怕何处冒出大规模的敌袭。


    第三艘船上装着相对数量的投石机和火箭,以及张夜叉本人,正式在船上领着一帮好手和水门内的敌军互射。


    “渡口,裘三!你管这一摊!”


    张夜叉轻松地举起斧子挑了个不怕死的敌军勇士从头到尾地劈成两半后,在血气和己方士气的加成下越战越勇。


    果不负夜叉之名。


    面容狰狞身板魁梧,在视觉上给敌军极大震撼,直吓得鼓起勇气亲自领兵来战的王玄应动摇起来。


    这一动摇便露了怯露了破绽。


    他们这一偷袭的舟船水军撑死八十人左右,硬是前后蜂拥而至,顶着城楼上越发没了心气的火攻箭雨冲撞到了渡口水门处。


    挤得水泄不通。


    张夜叉调兵遣将时不时迸发出一声人鬼震撼的大叫,硬是把此地八十人的场面撑到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第180章 落幕


    但等到城里的生力军披甲鱼贯而出,裘三肉眼可见地瞧见水门处一圈圈血红地涟漪荡开。


    “不了,不了。余某不浪费这些药了,血止不住的话一切白搭。”余姓伤兵忙推开了裘三递到他唇边的药丸。


    那一股人参气味显著。


    余二真觉得没必要浪费他人的救命药。


    谁的命不是命。


    裘三焦心着战况又舍不下同袍,十分粗暴地把药丸怼进老余的嘴中,恶狠狠道:“药是配套的,你赶紧着吞下去,其他的某真做不了主。待在这儿注意着点流矢,别不小心地挨到了。”


    他得加入战场。


    不能坐以待毙。


    裘三十分短暂地眺望了眼他们来时的方向,薄雾正在散去,依稀有金戈铁马的声响,又或是他期待援军的错觉。


    他甩开了不该有的冗余思想。


    开始专注于眼前。


    挺不过这阵,什么都不管用。


    他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粒参丸塞进了袖口的暗袋中,一只手艰难无比地将面帘遮上。


    硬仗开始了。


    身处其中的人察觉不到,专注于刀起刀落,根本顾不上从两边挥来的劲风,唯有一阵阵钝痛敲击着每个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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