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每日在营帐里看看门晒晒太阳打理打理内务,和其他留守的老弱病残唠唠嗑,换个地方当差罢了。”


    裘三说得轻飘飘的。


    明洛笑眯眯:“这没什么不好的,我每日闲时不就找你们唠唠嗑说说话吗?冲锋陷阵,都容易死伤。”


    “太含蓄了,像我这样,都是福大命大。”裘三指了指自己的断臂,又问她,“你是长安人?”


    “嗯。你不是啊,不然还能在长安附近开个报刊亭当个驿站长,收入一好容易说媳妇。”


    明洛随口道。


    裘三大惊失色:“我早娶妻了,这又不是什么难事。”他又不是单纯的士卒,是有一定品阶的副尉。


    “孩子也有了?”


    “好几个呢,我兄长战死后,他媳妇孩子也是我在养。”裘三之所以对明洛感恩戴德,无非是他很在乎自己的命,他要死了,他们一大家子可得被族里吃干抹净,底下的男丁太小了。


    “勇士。上有老下有小的好担当。”明洛给他竖了大拇指,又祝他一路顺风,千万护好自己。


    除了这些口头上的祝福外,明洛另外给他分装带了改进过后的‘灵丹妙药’,即柏壁之战时孝敬秦王和其他人的同款。


    “吃了不会死?”裘三无比直白。


    明洛干脆冷笑了两声:“不怕死的话你一股脑全吃了得了。我已经尽量简单,写着血的红色药包是止血药,写着参的这瓶主要功效类比人参能补气补血,熬过最难的那口气,写着热的那瓷瓶我塞得很紧,因为是液体,别流出来了。”


    “热?烧伤药?”


    “是发热。一瓶全部喝下,打开就失效了。一共俩。”明洛没那本事也没那器具全部整成最方便携带的药丸。


    有些药口服好,有些药适合外敷。


    做成药丸不一定最合适。


    裘三挺珍惜地抚了抚瓶身,大言不惭道:“两瓶咋够?我又不止一人,没有多的吗?我带得下。”


    他见状还拍了拍另一匹辎重马边的革囊。


    “我巴不得随取随用,但怎么可能,特别是参瓶和热瓶,药材名贵,正常军里都是给贵人用的。”


    明洛耐着性子给他解释。


    裘三有些诧异,又叹了口气,坦然道:“是裘某小人之心了,原以为宋医师成日在钱眼里过活,不可能拿出什么像样的药来。”


    “请医师恕罪。”


    他认真给她行礼,态度上简直一百分。


    “用不着,是我平日在你跟前太不装,对功名利禄的心太赤裸裸,你这么以为也没错。”


    裘三此时总算有了点出征在即的正经感,没先前那么无所谓,他又笑道:“若是这回医师再次救我性命,裘某哪怕舍了自己的一身品阶,也给医师你挣个校尉做做。”


    多实诚的人。


    明洛绽开一点真心的笑:“这话不吉利,我宁可你好生回来,这药用不上就用不上,坏了更好。”


    虽说肯定有用武之地。


    “至于什么舍了自己的,裘队别犯傻。你万一真舍了,结果我因为种种原因没够上你呢?万一看我是个小娘子,人家拿性别说事咋整?变数太多,不划算。”


    明洛设身处地为裘三考量。


    “加上你家里一堆老幼妇孺要养,没了禄米月俸,你拿什么和家里交代,真用不着这样。我行医固然是求财求名,但是讲底线和良心。咱俩认识这么段时间,我既有余力给你带点保命药,便带来了而已。”


    要是药材不够,或者补给比较紧张,她肯定不会给。


    裘三听得有理,觉得她实在为人不错,不仅有一手像样的医术傍身,而且讲义气很仗义。


    至于其他小毛病,真的不值一提。


    这次道别,明洛心情还挺欢快,并不怎么沉重。


    可惜她低估了洛阳这座隋末最大绞肉机的威力,不是说光就围着洛阳城打了,而是要通过一场场局部的胜利,逼迫洛阳城内人心不稳,最好主动开城投降。


    而每一场胜利,都逃脱不开死亡与血泪。


    流的不是裘三的血,便只能是其他同袍的血,身处其中,必定能感受到这份残忍。


    第178章 伏击


    这日,裘三作为总预备队的一员,在被喊话的张夜叉当众问弟兄们愿意一同赴死时,还是头铁地没吭声。


    他知道,只要他举起残留的那只手,就一定能堂而皇之地留下,毕竟他算不得正经战兵。


    本来就是以辅兵的身份在张夜叉身侧效力。


    但只能说,好汉终究是好汉,昔年在灰峻堡拼劲一口气和人对冲的那份心气尚在,他裘三不是孬种!


    别人去的,他也能去!


    “裘三,你留下!”


    就在裘三做好所有心理准备的时候,张夜叉披甲时轻声交代了句,有意保全他的自尊和脸面。


    “裘三,你留这儿接应咱们。”


    裘三差点直接掀了张夜叉的面甲。


    “校尉,话到这份上,我裘三不去成什么了?看着你们在最先头赴死,等着你们一个个被抬回来吗?”


    这种煎熬他不挨。


    至于逞一时意气,打仗拼的不就是这口气?


    况且他们为先锋,本身就是去争这先登的桥头堡?


    他又不是新兵蛋子,没见过血的那种。


    “校尉安心,裘某绝不拖累尔等后腿。来都来了,不然校尉喊裘某来回洛城作甚,看门吗?”


    “校尉莫要再说。”


    裘三冷着脸道。


    于是乎,他那身略旧的盔甲果真没白带,在其他亲兵的帮助下,同样全副武装,拎起了自己的大刀长枪。


    他多少晓得张夜叉特意带他的缘由,无非是他会泅水而已,这次进攻,八成是水战,会水的话,能活的概率大多了。


    “反正大家伙儿,张某是个粗人,话都给你们说明白了。吃饭都赶紧吃,之后能不能有命吃饭是两说。”


    除了吃东西的吧唧声和吃汤水的咕咕声外,这片营地唯有张夜叉破晓时分的声嘶力竭。


    裘三也静静听着,拿着最后一只完好的羊皮袋裹了明洛的药,省得水花河水打过来,坏了药效。


    特别是止血和补气的。


    至于发烧的那两瓶,为免浪费在战场,他干脆没带。


    留在营帐中给其他人用就是了。


    宋医师都和他说了,这药贵诶。


    不能浪费。


    “为什么只能我们这批倒大霉的去?张某再和你们这些憨批说一遍,那回洛城里驻守的主将叫王玄应,那是王世充的亲儿子,还不要脸封了太子的那位!”


    张夜叉十分大声,没留意到身后雾气里缓缓而来的其他将领,以及不远处河流上完备的小舟。


    “这怎么的都算是二号人物了吧,为什么驻扎在回洛城里头?因为这城要紧,不能失,没了等于王世充日子难过了!”


    这是战略意图上的大致讲述。


    虽然他们这些兵不一定听得懂,但张夜叉身为长官,尽职尽责地给他们科普,毕竟是送死的活儿,死前得做明白鬼。


    “其他兵马为什么不去?因为咱们只能坐小舟偷袭,去多了被早早发现一锅烩,人不能多,贵精而已。咱们这八十人,就是百里挑一的精兵!”


    裘三这时没笑。


    哪怕到了张夜叉最后自吹自擂王婆卖瓜的环节。


    若是他身处局外,多少明白张夜叉作为此间长官身负的战前动员洗脑工作,可能为了更好地鼓励大家伙儿冲得快死得快,但身处其中,难免情绪被感染被挑动。


    就是这个理。


    “说得好!尔等八十勇士,咱们部能否拿下回洛城,且看今日水战能否得手!本将军已与秦王中军联系,只要冲破第一道水门,便有后续来援!尔等绝不是孤军作战!”


    裘三和大多数人一般循声望去。


    说话的将军浓眉大目,甲胄完好,正是此地最高长官,黄君汉。可能是士兵的天性使然,他本能挺起了胸膛。


    战前动员没持续多久,裘三便紧跟一位队正上了艘不起眼的舟船,看着虽然潦草普普,转动起来却是飞快灵巧,隐在黎明的雾霭中如鬼魅般向着回洛城进逼。


    而所谓的回洛城之所以值得王世充派太子来守,因为这个点正好卡着黄河的人鬼神三门,是黄河漕运的关键点。


    顺带着旁边有个回洛粮仓。


    即昔年北周北齐你死我活的另一个著名景点,河阳三城。虽然没玉壁那么有名,但姓宇文的在这边总唱不好戏。


    最后也是在河东并州附近寻的突破口,走太行八陉灭的北齐高家。


    “都小心了,那边城门处的几处角楼。”


    不知是谁提醒了句,在格外静谧的黎明环境里显得相当清晰。


    “都伏下。”


    裘三眯眼打量着周遭的环境,两岸因着没有林木遮挡,视觉上开阔又一目了然,他们虽然借着清晨雾霭的遮蔽靠近到了射程距离内,但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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