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如反掌。


    “没有。”明洛觉得自己的声音糟糕透了。


    裘三颔首:“医师随军这些日子,肯定见过不少大场面,今儿这些不算什么。比灰峻堡的差远了。”


    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就是那么云淡风轻,杀个把人不仅没什么负担,而且还算功劳。


    等屋舍搜完,施覃罪有应得的物证也齐全了,那些草药确实都在细作落脚的屋舍里。


    院子里还熬着一碗药呢。


    真正人赃俱获,狡辩不得。


    等那些爽完的士兵三三两两,有前有后地归队,明洛本能地想去关心下那个献身保命的可怜暗娼,奈何出于某种无法言说的畏惧,她什么都没说。


    路上裘三仿佛没察觉她的异常,还笑道:“俺不是那等没心肝的,今日军功自会报医师一份。医师莫要担心。”


    明洛面罩下的脸努力挤着笑:“用不着。我哪里帮上什么忙,还辛苦你们照顾我了。”


    第48章 现实


    “应该的。等将来俺们几个在战场负了伤,还得指望医师救咱们呢,贪谁的都不能贪你的不是?”


    裘三说得头头是道。


    周围几人纷纷附和,包括那些轮流归队的士兵,此时一看,哪个不是寻常面貌,哪个不是正儿八经。


    由此可见,若不是明洛,若不是她有医术依仗,今日这功劳哪里会有她的份?


    她一点不想要。


    明洛心里,不认为施覃罪该万死。


    “医师别担心,那人是咎由自取。男人么,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一个不当心就只能是这般下场。人家细作处心积虑地接近他,套近乎吹捧他,他还当真了?未免可笑。”


    裘三满脸不屑,倒是说得那些没管住裤腰带的士兵略有尴尬。


    明洛这回连笑都笑不出来。


    可笑的是她。


    是她把一切想得太美好了,这段时日的相处给了她近乎膨胀的自信与底气,她以为自己可以成为例外。


    确实,她算成功了。


    那些也许在家打媳妇,拿妾室送人,品行低劣随时随地解裤腰带的人,在她面前依然装着像个人。


    说句通俗意义的话,她个人可能得到了裘三这一伙人的尊重。


    人顾虑着她,没有借着搜寻细作的名义,在这条巷子搞株连活动,没有挨家挨户地把每一个暗娼拖出来奸一遍。


    不要高估这个时代的兵员素质。


    就裘三这一行人,已经是手下留情了,起码是等价交换,起码是言而有信,没有大肆强暴。


    靠着这个世道的准则,甚至说他们没有做错什么。


    换做谁都不会指摘他们,裘三的上峰还会夸奖他们利落低调,没人会管一个暗娼的死活。


    无辜?


    都被牵连进细作中间了,你说你无辜?


    明洛强打着精神与裘三等人告别后,无视了其余人的面面相觑,默不作声地转回了营房中。


    “娘子可是人不舒服?”平娃看出她状态极差,小声问。


    “我静静。”


    头一回,明洛青天白日地躺在了榻上。


    她痴痴望着横梁。


    那些穿越的女性前辈们…真的都过得那么好吗?还是说,那仅仅是幸存者偏差?生不如死的才是主流?


    女性在古代生活,用不着什么惨绝人寰的经历,他人就是地狱,男人即十八层地狱。


    但是怎么办呢?


    生产力落后的当下,男性就是能凭借身体优势死死压制在女性头上,这是客观而不争的事实。


    你喊破喉咙,上天也不会赐女性一副强壮的身躯。


    明洛胡思乱想了很多,又尝试起身去寻那名暗娼,又迟疑地担忧起,她会不会被怀疑?


    作为施覃的上司,作为随军的女性,若是被人指控她和暗娼们是一伙的呢?因为踪迹败露,所以放弃一部分来保全她这颗重要的棋子。


    明洛越想越逻辑自洽,到最后竟然想着自己成为细作的下场,死之前会不会被物尽其用?


    她在这刻有了放弃的念想。


    行军路上两腿磨得都是血,她在坚持;支援途中走得七窍升天,她在坚持;战后奔走忍着满腔忍心,她在坚持。


    这些苦,她都吃了。


    到底为什么还是那么难?


    她好像有点撑不下去了。


    今日的所见所闻,不经意间彻底击碎了她自认为构筑完美的心防,突如其来,令明洛毫无还手之力。


    她缓缓起身,从一处箱笼中摸出了李秀宁给的毒药,然后带上了那把匕首,全副武装地打开了门。


    良心难安,她必须去看一看。


    “娘子。”


    平娃老实蹲在营房外,眼看她平静地出来,一时惊喜,又不明白她这副视死如归的架势是做什么。


    “与我去趟城北。”明洛感受了下衣袖中的弩箭。


    “好,”


    平娃没什么犹豫,不过他看了看天色:“不过等咱们回来,饭菜怕是凉了。”


    “只是凉了而已。”


    明洛自嘲地笑,她如今都不担心饭菜会被人抢走,只是会凉会冷,足以证明她混得确实不错。


    她深吸了口气,给自己鼓着劲儿往城北走。


    隰州城不大,他俩没走多久就到了血迹还没被冲干净的巷子外,明洛望着昏暗的巷子,陷入一种难言的困境里。


    按照明哲保身的原则,她绝对不应该接触那名有嫌疑的暗娼,被打成同伙是极有可能的。


    问题是,明洛她快要崩溃了。


    是,她凭借着一点医术和随军的朝夕相处,变相混成了士兵们的自己人,间接隐去了自己的性别。


    他们大概率不会侵犯自己,眼神也相对正气。


    是伙伴啊是救命恩人啊。


    但她怎么能够看着自己的同类沦为被狩猎被发泄被玩弄的存在?她只觉得自己要疯了。


    她方才完整地作壁上观,以超脱任何一方阵营的姿态经历了这一切。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


    一个男性对你这位女性因为职业关系表现得尊重,你们成为了伙伴,彼此共同为一个目标效力,关系十分融洽。


    在这个过程中,你发现他强迫威逼了自己的女下属,或者是干脆武力胁迫了一位无辜女性。


    该怎么办?


    检举告发他吗?还是划清界限从此不来往?还是装作不知情继续相处下去,保证自己利益最大化?


    毕竟你们算合作方,且合作愉快,过程中产生一点战友情。


    第一种永远是最少的。


    需要强大的实力和勇气为前提。


    明洛在这刻找不到自己的勇气和实力,她只想尽力做些什么,来祛除内心的不安。


    她想赎罪。


    她当时真的站不出来,她真的无能为力,她真的只能事后来关心下这个倒霉的暗娼。


    “娘子,那里面好像有哭声。”平娃的胆子有些历练出来了。


    有哭声很正常。


    每天过着这样绝望惨淡的生活,哭泣算是种发泄途径。


    “走那边。”


    明洛查看了圈环境,没敢贸然走进巷子里去,她默不作声地往另外一边拐,试图探听清里头的动静。


    这是明智的举动。


    虽然她带了平娃,但真碰上厉害的男性,怕还是要吃亏。


    他俩鬼祟地扒拉开墙外野草和牲畜的屎迹,明洛让平娃在边上放风,自己透过并不严实的篱笆悄悄张望里面的情形。


    第49章 世道


    没什么奇特的。


    乱七八糟的院子中,有个破烂的竹篓时不时晃两下,一炉打翻在地的药,弥漫开极其浓郁的颜色,还有若隐若现的药味,被还没散干净的铁锈味覆盖。


    屋内有着不断的响动,紧接着跑出个衣衫不整,满面泪痕的女人,身形踉跄,颇为狼狈。


    “跑什么,老子弄死你个败家娘们!”


    咦,有男人?


    这不是暗娼门子?


    明洛更加小心了,回头和平娃确认着安全。


    “阿郎你饶了奴!奴家也是好心收留她们俩,她们无处可去,说是愿意的!阿郎,你那日也点头了……”


    女人被同样衣衫凌乱的男人在廊下捉住,惊骇欲死,整个人抖若筛糠。


    “败家娘们,看你这身子上的痕迹,还被其他人玩过了?”他狞笑地一把搂住女人。


    “奴哪里有办法,那都是官军……他们根本不信奴不是细作,奴不这样怎么活……”


    无可奈何的绝望。


    明洛满心留意着那阴晴不定,身量偏矮的男人,算不上多么强壮,毕竟大块头都被拉去作壮丁民夫了。


    她本以为暗娼都是寡妇之类的,要么死了男人,要么被族里赶出去,谁想得到这家还有成年男丁……


    “行了!少哭哭啼啼地扫兴,不用说了。赶明儿就卖了你们娘俩,小的呢?啊?”


    男人狠狠啐了口,看着女人的眼神分外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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