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却一副晴天霹雳般,她不可置信道:“阿郎,奴跟你那么多年,你让奴做什么奴都做了!你说维持不下去生计,要奴做那档子事,奴也听话啊!”


    听话?


    明洛忍不住叹息。


    有什么用呢?


    她的思绪渐渐冷却下来,对裘三等人的行径微微释怀了些,到底细作是真的,没冤枉了人。


    也适可而止没随意株连。


    而这娘子,不能说完全无辜,不管哪朝哪代军法,收留细作的确实没啥好下场,拿身子换活命,勉强还能过得去。


    但也就是理论上的成立。


    同为女人,明洛对她实在于心不忍。


    她想帮一帮这个苦命人。


    “你再哭!老子把你俩分开卖!小的呢?”男人又奋力喊了声,视线在院子里打了个转。


    “阿郎,你饶了我吧,你不要卖了咱俩。那是你亲女儿!”女人还在苦苦哀求,声音凄厉无比。


    男人则越发烦躁,一把甩开她:“什么亲女儿?老子几年前收留你的时候你就揣上这种了吧?当初还想着是个带把的,没成想又是个晦气的丫头!”


    “没有没有,这真的是你女儿,你别卖她,别卖她。”女人哭得撕心裂肺,差点没能喘上气。


    “行了行了!赶紧起来,把饭烧了!”


    男人轻轻踹她一脚,开始系自己腰上的带子。


    女人眼看躲过一劫,以为这只是男人恼她被人白睡的气话,以过分顽强的生命力跌跌撞撞站了起来,匆匆擦干泪水,瘸着脚去了厨房。


    唉。


    明洛看得叹息。


    这份努力坚强用在其他地方上多好?


    天色黯淡了下来,明洛不便在外多留,带上平娃两人匆匆折返,她虽然意识到了这个区域的潜在危险,但察觉不到有人可能瞧见了她的踪迹。


    “娘子,你得小心。这一块,奴听好些伤兵说起过,他们也许……经常来找乐子。”


    不是每个人都好这口,但在基数庞大的男性环境下,哪怕十分之一,数量上也十分可观。


    “好。”明洛又提了点警惕心,决定明日带上姜胜之。


    那方子……估计效果不错,姜胜之哪怕心里别扭,表面上没拒绝平娃的邀请,与他俩重新站在了这个明洛昨日无法动弹的街角边。


    “这血腥气……”


    姜胜之上辈子大约属狗,嗅觉灵敏地一塌糊涂,当即皱起了眉。


    “那家,因无心藏匿了两个细作,昨日被裘三撞破,直接杀了。”明洛坦然道。


    不过姜胜之还是纠正了下她:“无心?你如何知道?人心难测。为了活命,怎么能承认?”


    或许对方以利动人,或许那家装作无知。


    行吧。


    明洛心底那些不安自责的负面情绪被他说得又缓和了许多,可就是因为知道裘三没做错。


    她心里才那么难受。


    “往那边去。”


    明洛依旧没大摇大摆地过去,这世道每日一个变数,都把她整得没信心了。


    姜胜之对她的做小伏低十分无语,但没说什么,按照平娃请他的说法,人请他来是保命用的。


    其他一概不用管。


    他就是有点好奇,身子不完整的他,为了守护自己那破碎的自尊心,从来没在女人上头有什么想法。


    明洛来得凑巧。


    她眼睁睁看着昨日的男人领了个中人进巷子,旋即里头爆发出了惨绝人寰的嚎叫。


    近乎疯癫崩溃的绝望。


    “奴不去……阿郎奴不去。你要真卖了奴,奴马上去投井……你连一贯钱都不可能拿到……”


    拉扯声哭喊声一时不绝于耳。


    男人暴躁不已,似乎满院子疯找着什么:“小杂种?别以为躲着,老子就找不到你……啊!给老子死出来!”


    于是乎,明洛三人沉默地看着边上的狗洞处钻出了一只生命力极强的竹篓,七歪八扭地,走两步停一停。


    她忽的笑了。


    怪道昨日那竹篓一直晃悠悠地,不太稳当的样子。


    这孩子躲在里面……


    没由来的心酸令她眼眶一红,她阿娘这样叮嘱自己的孩子,可孩子哪里会看不见那些暴行呢?


    然后男人很快冲向了这处,与三人来了个面面相觑,死死盯着那只来自他家院子的竹篓。


    “你们好大胆子,居然敢偷孩子?!”


    什么叫先发制人。


    什么叫才思敏捷。


    这就是了。


    明洛瞄着他身后的中人,做这行的都是人精,眼看卖家有了别样纠纷,那娘们也不太值钱的模样,当机立断甩了甩袖子溜了。


    “操。”


    男人大骂一声,看着他们三人越发恼恨,只想夺回那只躲起来的竹篓。


    “小杂种,你赶紧着给老子出来,知道不?老子数一二三,你不出来有你好受的!”


    第50章 投名状


    孩子在手,还怕女人不听话吗?


    “小饼,小饼。”女人也跌跌撞撞地过来,一看到明洛身后的竹篓,形容惨淡,哭得抽抽搭搭。


    就当五人陷入僵局,两两对峙时,竹篓里的女孩掀开了龟壳,语出惊人:“她昨天也在的。”


    嗯?


    明洛一头雾水地眨了眨眼。


    半大孩子讲不清具体情况,只笼统地指向了明洛。


    “她……”男人看向了小饼指向的方向,一时间没转过弯来,不过他打量了下姜胜之,脸色一变再变。


    他们三人里,明洛最人畜无害,平娃身上残留着为奴婢的气息,相对来说,姜胜之给人的压迫感最大。


    “老子……某不知道……这都是那娘们的主意。某半点不清楚的,军官你看,某可是良民,城外还有二十亩地……”


    男人半点没反抗挣扎与命运斗争的心,他立刻不假思索地把婆娘卖了个精光,推得一干二净。


    女人呆了片刻,不顾一切扑上去打他:“你混蛋!她俩进家门那天,你就迫不及待和她们睡了,和她们闹了足足一宿!”


    “还有施郎中,那些药……你敢说你一点不知情?你别装傻了,我早看到你拿着家里的药去换钱……”


    她嚷嚷地大声又无所顾忌,满眼透着歇斯底里的绝望,令明洛十分不好受。


    “你个破烂货闭嘴吧。老子死了你有什么好处?你不想想小饼?啊?”男人慌乱又颇有自信。


    他几乎笃定自家婆娘会为了闺女妥协,一点没想起自己从昨日就叫嚷着发卖她俩的鬼话。


    “要死一起死好了!我都不敢想我死了后你会怎么对小饼……还不如痛痛快快地少受罪……”


    女人自觉难逃一死,惨淡下泪流满面。


    啪。


    男人没客气地扇了她一巴掌,又压不住脾气地拳打脚踢,痛呼声哭叫声再度充盈这片空间。


    明洛给了平娃使了眼色,小心看向和竹篓几乎融为一体的女娃,浑身脏兮兮地,脸蛋则擦得相对干净,紧紧咬着唇,脸上写满畏惧。


    “你是小饼是吗?”


    她从袖中摸出一块用帕子包的点心。


    “给你吃好嘛?”


    意料之外的是小饼两眼放光地伸手就吃了。


    但明洛结合实际想想,一切皆在情理之中。


    这年头物质匮乏,孩子又相对馋嘴,什么脏不脏毒不毒的,管他三七二十一,总比饿着强。


    “谢谢大娘子。”


    孩子的眼毒,居然一眼看穿明洛的性别。


    此言一出,刚被平娃拉住的男人恍然大悟,他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他脱口而出。


    “我知道了,难怪你们不敢声张,换那些占理的军官,早嚣张地冲进来逮人了。”


    他一下子直起了腰,畏缩的神情陡然不见。


    “你个娘们,和她俩是一伙的。怪不得看你的模样,那么古怪……”男人嘿嘿地笑,半点不觉自己即将踏上的黄泉路。


    “看样子你混得不错啊,难怪她俩能悄无声息混进城里来,原来你是她们的内应。”男人融会贯通地想明白了许多可疑的地方。


    顺便咧着口黄牙呵呵地笑:“这俩男的,和你都是一伙的吧?你们这几个娘们勾人挺能耐啊,死的两个也是,床上功夫不错啊……”


    声音戛然而止。


    平娃没客气地砸了块石头过去。


    边上的女人则呆滞地看着明洛,从她眼神和神情里的瑟缩,明洛意识到她昨日或许看见了自己。


    “你们好大的胆子!”男人眼神不停闪烁,脸上写满逃跑的思想,但姜胜之怎么会让他如愿。


    让他跑了的话?


    他们成什么了?昨天那伙细作的余党?


    姜胜之发现这个因果逻辑居然没什么毛病,否则为什么明洛多管闲事?千方百计过来?


    他越想越黑脸。


    偏偏这男人还在作死:“杀啊,你们杀了我大不了。你们肯定是细作,所以做贼心虚,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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