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洛知道,这是七喜交的投名状。


    收服一个人是讲究循序渐进的,没人一打照面就会对你心悦诚服,尤其她是女性。


    她是‘万恶’的女性!


    哪怕她以医师的名额拉拢了七喜对收拾杨奋知,哪怕她对七喜不知比杨奋知好上多少倍。


    但人都是独立的个体,认主不是易事。


    “拿到哪里去?”


    明洛低头瞅着自己的记账本,又看了眼完好无损的库房大门以及刚糊过的几扇窗户,内心有些疑惑。


    “这……俺不清楚。”七喜深怕明洛不信,继续详细说,“他每次都拿夹竹桃,马齿苋,五行草。拿的量不多。”


    这几样……


    单看没什么,但连在一块的话,明洛轻而易举地想到了打胎二字,只是……她瞄了眼落锁的藏红花箱子。


    多少猜到了前后缘由。


    “行了。这株多出来的人参,我赏你。”作为医务营的主事,明洛的权力可谓不小。


    但她甚少中饱私囊。


    行医救人,救死扶伤,是她往上爬的手段,这个过程里,她不会轻易坏了自己声名。


    她需要一个好名声来谋富贵。


    她想要的富贵,不是贪昧些草药能得到的。


    “这……俺不能拿,军里要是被发现……”七喜面上的惶恐不安大于惊喜,他连连摆手。


    “行。我给你记着,战毕后我额外赏你。到时给你过个明路,让你大大方方拿回家。”


    “医师大恩。”


    谁家里没个身体不好的家人?谁家里一家老小永远不会生病?人参不管怎样,在穷人家都是被视作神药的存在。


    市面上拿着钱买,仓促间都不一定买得到。


    七喜由此对明洛身心俱服。


    而被他当做投名状的施覃,没想到自己这极度克制的贪昧,居然会落进一个前不久还是医僮的七喜眼中。


    没过几日,七喜又来报,明洛正好在制药。


    “医师,我瞧着他又进库房了。这回他拎了个袋子。”


    “嗯。”


    明洛这回有了万全准备,她寻了熟人,那因为断臂离开马军,成为一名普通士兵的裘三郎。


    伤势未完全愈合的裘三正在城中巡逻,查看一处起火的宅屋。


    “小宋医师寻我?”


    裘三无比荣幸的强调,惹得周遭士兵纷纷发笑,有这么个活宝似的队长,每天都是喜笑颜开。


    “对。拜托你带人与我同去。”明洛从来不嫌声势浩大,人么,越多越好,万一捅着了个大的马蜂窝呢。


    “别这么客气,某早说了,某要是能从阎王爷手下逃出来,你就是我再世父母救命恩人。”


    裘三哈哈一笑,扬手叫上其他士兵,展现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气派。


    明洛嘿嘿笑着,又打量了一圈烧得很惨的宅子,啧啧道:“这是走水了?没死人吧?”


    裘三神秘兮兮地笑:“哪能不死人,就是想弄死人才放的火哩,你是不懂。俺们这城……最近热闹地离谱。”


    咦?


    热闹啥了?


    自打刘弘基将军带走城内大半主力后,明洛就觉得日子进入了一种平稳期,平淡地不像在随军。


    “说吧,要对付谁?”裘三没给明洛详细说道,毕竟军务本身就是机密。他感受了下伤口,生怕办不成事。


    “咱们藏好。然后盯好那边。”医务营的库房就在那处,明洛拿手指指着巷子。


    第47章 惊吓


    她又问了一嘴裘三的伤。


    “医师放心,你但凡不是要去打仗。寻常的事儿,都吃得消。”裘三半点不讲虚话。


    他就是闲得难受,才求来了巡防的差事。


    又不费什么体力。


    一群人刚蹲下隐蔽好身形,巷子处便探头探脑钻出来了个人,不是施覃又是谁。


    如七喜所说,施覃背着一袋鼓鼓囊囊,大得过分的玩意,压根不敢往大路上走,鬼鬼祟祟地往城北而去。


    “他背的什么?军营里的东西?”


    “药材。”


    明洛滋味难明,她素来有记私账的习惯,和公账分开两本,公账她刚交给施覃不到十天。


    十天功夫。


    唉。


    人性就那么经不起考验。


    据七喜的说法,这施覃自拿到公账第一天起就开始做手脚了,是打量着她没发现,所以变本加厉了?


    而她的私账,自然不会隔三差五地盘查,往往一旬而点,也不会点细数,她只点大数和相对贵重的药材。


    抓大放小。


    她纠结片刻,还是和裘三说:“我主要想看看他搞什么名堂,是外头偷偷养了人,还是其他缘由?要是没什么大事,就辛苦你们走一趟罢了。”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所有领导需要学会的技能。


    施覃为人活络,和人相处得当,行医不说医术多好,但也基本负责,对她也客气恭敬,明洛觉得自己应当忍受他的些许贪污。


    水至清则无鱼。


    人都有毛病。


    “听你的。”裘三打了个哈欠。


    可直到他们一行人尾随到城北的一处巷子外,裘三一个手下尿尿完回来,沉声在裘三耳边低语了几句。


    然后明洛看裘三收了几分散漫,眼神里也迸发出了锐利的光芒,气质上截然不同。


    “咋了?”


    她轻声问。


    裘三看在她的大恩大德份上,没拿话敷衍她,简练道:“接下来的事,你别管。这附近墙上有细作的标志,和先前走水的屋舍角落处别无二致。”


    细作?


    明洛思绪灵活,马上把裘三所说的城中热闹和细作联系了起来,一时间静默不语。


    她原先以为施覃可能在隰州城寻了个相好,但这种相好往往不是良家,城北刚巧有条暗娼巷子。


    拿药材一方面可以备用打胎,另一方面可以换钱,算是两用之物。


    若是如此,明洛没准备追究。


    可要是和细作这些扯在一块儿……


    看裘三的反应就知道。


    救命大恩都没用,况且施覃有错在先,哪怕他和细作没关系,只是单纯贪图肉体之欢,被蒙蔽在其中……


    又哪里说得清呢。


    见多识广的明洛全部猜对了,她没跟着裘三冲进巷子里,她静静站在远处,边上是裘三给她留的一个将士。


    惨叫声厮杀声蓦然响起。


    惊得周遭民户纷纷紧闭门窗,这一片瞬间没了声息没了人影,唯有明洛和那士兵等着最终结果。


    “裘队……您饶了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这药材……我没想拿着给她们看病,我就是想换钱!我就是和她们睡了,我没有……我没有……”


    施覃连哭带叫。


    明洛听了个隐隐约约,抬脚想上前去看看情况,却被士兵持刀拦下,她盯着刀上的豁口和刀柄处没擦拭干净的血迹,不动了。


    裘三对施覃举起刀的那刻,她恰如其分地闭上了眼。


    温热的人血自然溅不到她身上,可她的心却陡然凉成了冬日的冰雪,明明春天都要来了。


    可寒风还在心底呼呼咆哮。


    这算什么呢?


    她造的孽吗?


    明洛由是想着。


    砍杀还在继续。


    “军官,饶了奴家吧……奴家真的不清楚,她几个整日装得可怜兮兮的,奴家就是猪油蒙了心,什么细作什么刘武周……奴家不清楚……”


    “她们想死由得她们去死……奴家真的没做过什么细作……”


    哀求声在继续。


    明洛看到几个士兵收了刀,彼此对视了眼,有个直肠子直接笑了笑,那种心领神会的可怕眼神,宛若钢刀般刮过她千疮百孔的心。


    “奴家……就想活……几位军官给个机会,奴家女儿还小,她才三岁不到,没了奴家她活不成……”


    之后的事,水到渠成。


    裘三显然不屑这样的事儿,吩咐几个没兴趣的手下清理现场收拾尸体,再把巷子从头到尾搜一遍。


    “别搜了吧。搜出来不都是这样的女人?”


    有士兵懒懒顶嘴。


    “不过队正要是感兴趣,某定然好生效力。”这人稍微机敏点,冲着明洛的方向努了努嘴。


    不远处有个小娘子呢,别吓着人。


    裘三后知后觉地尴尬一笑,到底没吩咐底下人继续把这条巷子弄得天翻地覆。


    面色惨白的明洛眼看裘三走来,吓得差点往后退了几步,勉强维持住了身形,自然垂下了脑袋。


    “对不住了,医师。吓着你了吧?”裘三嘿嘿笑着,眼神恢复了来时的清澈愚蠢。


    明洛却再不敢拿先前的眼神瞧他,是她忘了。


    裘三是什么人?


    不说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也不是没见过血的新兵蛋子,哪怕只剩一条手臂,执刀砍人的爆发性也不是常人能比。


    那种利落,堪比水果忍者里的指尖划过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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