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突然大喊。
丘英起忙不迭望去，果见远方本该沉睡的州城燃起了能被看到的火光，他浑身上下陡然生出无限力量。
“儿郎们！能站的能动的再随某去杀敌！州城派援军了！咱们必能留下这伙人！这场大胜，必定得有咱们在场！”
他说得过分直白，果真挑动了不少将士们的心。
不顾性命地杀敌，图什么？
图军功图赏赐，图将来衣锦还乡能过好日子。
眼看苦头他们全吃了，要是被隰州城的守军摘了桃子怎么说？要是那个主将的人头落到了其他人手里怎么办？
他们那么辛苦算什么？
争功的心陡然点燃了还有些微战力的最后一部分唐军，豆卢宽同样当仁不让。
身为此间主帅，他有义务带领部下们去争敌军人头，而不是静等着援军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他和丘英起当即在马上整队，命另外一名参军整顿此间局势，带着破破烂烂的兵马往刘幼真的逃跑方向而去。
如这部分唐军所料，刘幼真残部确实被李靖给逮到了，丘英起率先到达时，眼睁睁看着月色下敌军的将旗被砍掉。
他一时红了眼。
好在，上苍有眼，就在他有心堵住敌军能跑的另一条路时，若干位策马狂奔的敌军将士打马而来。
丘英起心头一紧，眼力非凡地分辨出一匹极品好马，以及其上之人头盔顶上的红璎珞。
必是敌军主将。
“大胆贼人！”
第41章 胜了
他奋力吼了声，唤回了周遭所有唐军的注意力。
刘幼真意图抄小道溜之大吉的心思被戳破了，他都来不及扯动缰绳换个方向跑。
“速速让开！本将军留你一命！”如果说先前种种都没击碎刘幼真的防线，那么李靖的神兵天降，无疑给了他致命一击。
摇摇欲坠的心智此刻濒临破碎。
但面对铠甲不错的唐军军官，他到底维持住了所谓的体面，他也曾凭着自己杀出过重围。
这一回，也许他也有如此神力呢……
他没有投降求饶。
丘英起则专心致志地盯着眼前血肉糊满铠甲的刘幼真，冷不丁地，他脑中划过自己和部下一同吃饭一同操练的画面。
他们此时的一部分或许就在刘幼真的身上……
他们……
只剩下三成还活着了。
这个念想令丘英起开启了狂暴模式，以快要掉完的血条爆发出了最后一次勇猛。
本来单挑比一比，他是肯定不如刘幼真的，但是在双方都耗完物理意义上的力气精神能耐后，比的就是意志力了。
丘英起面对刘幼真及身边几骑的冲锋，没有选择退让，而是与自己所部的最后两位亲兵迎面对上上去。
勇者胜！
解决完另外一部分敌军的李靖骑马奔来，在清冷月辉下看见的便是丘英起一把将刘幼真从马上拔了起来！
哪怕只维持了短短一秒钟，但这一刻李靖到底按捺不住内心翻涌的气血，大喝一声：“唐军胜了！我等大胜贼军！”
“胜了！”
有人愣了一秒后喜极而泣。
刘幼真被狠狠摔在了地上，因着伤势和甲胄再无法支撑起来，立刻被蜂拥过来的唐军捅成了筛子。
至此，这场看似小规模，血腥程度不亚于任何战役的对战终于结束了。
后续丘英起显然没了一点力气，摘下头盔后怔神地坐在一边的石头上默然不语，由着寒霜悄然而起，看着李靖主持局面安排军务。
他依稀听到有人吩咐令兵回去传医师。
医师……
他恍惚了一瞬。
是宋明洛吗？
是的，隰州城里的医师都是千挑万选过的年轻儿郎，大半夜地被吩咐骑马过去。
明洛就这样水灵灵地出现在了丘英起眼前，带着一点关怀的笑，带着一点小心的意味。
滤镜因此而生。
特殊的场景特殊的环境，丘英起看到她的那刻，忽的觉得那些世俗教条都不重要了。
什么奴籍什么良贱不得通婚……
他觉得能看到她，真好。
“哎，你别不说话啊……这边外头冷，盔甲我先不帮你脱了，光线太暗我都看不清你伤在哪里……”
明洛继续着碎碎念。
她一眼看见了浑身挂着不明液体和物体的丘英起，拎着药箱就过来了，结果丘英起和中了邪似地盯着她。
“在腿上有。”
丘英起确实没什么感觉，伤受多了都是如此，那些身经百战浑身伤的老将更是这般。
疼归疼，但仗照样能打。
疼不死人就行。
“哦哦，好。”明洛觉得腿部容易些，又想着缓和下他的情绪，微笑道，“我还当你懵圈了呢……听他们说，那主将是你斩获的？”
丘英起依旧定定看着她，滚动了下喉结，点头道：“嗯。”
这样多好。
他甚至微微挺直了背脊。
结果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他莫名笑了。
军功的意义，杀敌的意义在这刻达到了顶峰，他能堂堂正正地给明洛展示自己的勇猛，自己的能干。
她也是自己想要保护的百姓啊。
连她一个小娘子都那么努力那么不畏艰辛，自己怎么能够退却？
“吓死我了，我还担心你被刺激地神经不对了……”明洛故意一惊一乍地说话。
“我没事，就是一时没缓过来。”丘英起看她慢慢俯下身子查看腿上的伤势，一时间竟想起自家婢女。
画面在某一瞬间交叠在了一块儿。
不知是为自己的浮想联翩感到可耻羞愧，或是被刺激地不对劲，他腿脚挣脱了下明洛的压制，几乎把她踹翻在地。
周围人都愣住了。
不远处的平娃差点给某个士卒拔歪了箭。
明洛亦是有些被吓到了。
反应过来的丘英起连忙连拉带扯地将人拉起，低头道：“某不当心腿动了下，没伤着你吧。”
明洛晓得他不是故意，低眸笑道：“不碍事，可能是我刚好碰到你伤处，弄疼你了。”
她居然猜到了可能的情况。
因为先前给其他受伤的士卒换大腿或者臀部或者腹部的伤处时，不可避免地由于她的性别……导致对方起了本能的生理反应，藏都藏不住的那种。
她知道不能怪任何人。
为何军中不许女子随军？
说白了，就是防止这种封闭环境下的不可控性。
如果闹出几个将士为讨某个女子欢心大打出手的可笑画面，军队士气军心还要不要了？
怎么统一听军令听指挥？
明洛努力把自己弄得不男不女，弄得满脸黑漆漆，为的就是尽量模糊掉自己的性别，那种有腰身有曲线的衣裳更是不敢穿。
“手臂上我帮将军看看，这臂鞲和掩搏……”明洛看着被砍得不成形的臂鞲，大约类似现在的护腕，更长一些是金属所制。
“有些变形了。”她试了几次居然发现取不下来。
“绘郎。”丘英起直接喊道。
当即有个士卒过来，在他的眼神示意下直接拿匕首硬生生撬开了臂鞲，扯掉了连着的掩搏。
“嗯，那边也麻烦。”明洛指着丘英起另外一边的手臂，拿着随身的火折子查看伤口。
盔甲的作用是保护将士，而不是让将士不受伤害。
丘英起浑身看着吓人，实则腿上中了两箭，双臂全是皮肉伤，明洛简单给他消了毒擦了药，便把目光放到他的身甲上。
所谓明光铠，出自三国时期曹植所做的《先帝赐臣铠表》，泛指甲片已抛光，十分光亮的铠甲。
差不多就是指南北朝至唐时期流行的胸前有两片板状护胸的铠甲。
丘英起穿的就是这类型。
算是稳稳保护了五脏六腑。
第42章 收场
“你腰腹部……”主要这是室外，大冬天地又受了伤，万一再吹进一股冷风，回去感冒发烧，再肺部感染啥的，明洛真不觉得自己能救回来。
“应当无事。”
丘英起有心多留她会，但这种心思一想到灰峻堡内倒了满地的下属身影时，还是催促着明洛。
“你赶紧治别人吧。”
他整体算轻伤而已。
“嗯，那边喊人去坞堡了。”明洛拍了拍他相对完好的一条手臂，眉眼弯弯地笑道。
她就是来和丘英起打个招呼，战场上看到熟人，那份波澜的心情和说两句的冲动，懂的都懂。
明洛他们都是骑马来的，收拾完这一波人，立刻随着组织的军官前往伤势最严重、画面最惨烈的灰峻堡。
沿途的血腥味愈发浓郁。
大家各自敛了诸多神情，还有人忍着恶心。
“宋医师！”
她还没下马，便有新提拔的副手奔着过来，一脸急切：“幸好你来了！上回你教我的那法子，我不行……那血还是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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