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带我去。”


    四周插满了火把,营栏边的火盆被重新燃起。她粗粗一看,有民夫疲倦而麻木地收拾着满地狼藉,还有辅兵重新搭建着营帐,以及维持着秩序的基层军官。


    而最无法忽视的……


    便是满地敌我难分,血与血融在一处的残躯和残肢。


    明洛好歹是在浅水原见识过的资深随军医师,有几个没开过眼的当场便呕地死去活来。


    偏还没人有空关心他们,这片地安静地过头,呕吐声鲜明而嘹亮地回响着,令人不免尴尬。


    人家流血断肢的都没哭嚎什么,倒显得这几个医师有些不懂事。


    明洛当着两个人的面利落给这断了一臂的倒霉蛋止住了血,抬眸问:“记住了没?”


    两人认真地演练着纱布缠绕的走向,却依旧云里雾里地不懂。


    “没事,多练练。不行找我。”明洛则看了眼地上的大刀,那人虚弱道,“郎中好眼力,这就是贼军主将的大刀!也算是某的荣幸了。”


    “什么荣幸……”明洛吸了吸鼻子,说不上来什么话,赢是赢了,可好端端的人,就那么废了。


    “你这两支箭,等进城后我帮你好好处理。这边东西太简陋,你血又流了那么多。”


    万一拔箭时出点幺蛾子,人就彻底没了。


    “行,都听郎中的。”这人越说越是无力,看着气若游丝地无比凄惨,可放在这中间。


    明洛也得承认,他算好的。


    一来有个人形,只是断了一臂,至少肠子内脏没被马蹄踩出来,二来,人还神智清醒,是活着的。


    那边一堆……都用不着医师的人肉们,此刻正被辅兵辛苦确认着身份,好作安置。


    好些见惯场面的士卒们也被味儿冲得起了生理反应。


    因为不仅仅是血肉,高速马蹄践踏下的肉体凡胎,屎尿一地,各种器官,比如眼球这种。


    明洛都没敢认真看,万幸这不是白日,火把照亮终究有限,要不然她也得吐得天昏地暗。


    她埋头干活,也没多大难题攻坚,这种局面的伤情下,能做的就是麻醉,拔箭,包扎,止血,敷药这些…


    比的是手脚麻利心理素质强大。


    总而言之,能止血先给人止住,没有现代输血的条件下,血就是生命力,流了多少都需要伤患在接下来的日子自己造回来。


    一直忙碌到月上中天,这一块的战场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已经有撑不住的民夫等不到营帐搭好,几乎幕天席地地睡了起来。


    他们则各自清点出需要赶紧进城的重伤兵,分批在将士的带领下依次入城,明洛作为主管,责无旁贷是最后一批。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丘英起居然和她是同一拨。


    往隰州城的路上,他打马赶到了明洛身旁。


    “很辛苦吧?”


    丘英起找回了点状态,尽管人看着颇为苍白,但已经能打起精神找小娘子说话了。


    “还好,比不得你们。”医师们都不会喊苦喊累,和他们救治的士卒比,他们还是太幸福了。


    幸福是比较出来的。


    丘英起默然不语。


    哪怕这确实算胜仗,哪怕有刘幼真的人头为这场战役画上完美句号,可他的亲兵……


    念及此,丘英起的心不自觉抽痛了下。


    “丘将军要节哀。”


    明洛记性不错,那堆混合着的人肉组织里,辅兵千辛万苦找出了每位的人头,她扫了一眼,有几个她的确见过。


    就是跟着丘英起的士兵。


    保不准还是家奴性质的那种。


    “不是将军,别乱喊。”丘英起谨慎道。


    “将军妄自菲薄了。”哪怕两人没什么关系,但看着自己的一个熟人将来前途大好,明洛还是有前所未有的安心感。


    小小的改变是可以的。


    “小报上写的是你?”丘英起同样看过风靡长安的平安朝报,没成想还会报道军中之事。


    “对。”


    城门在前,明洛打马往身后的驴车队伍去,有几个伤患看着太骇人了,可等不到明日。


    “再会。”


    丘英起作为补给部队的副将,少不了一堆军务在身,豆卢司马留在灰峻堡处置安顿,这边隰州城由他交接。


    两人进城门后分道扬镳。


    *


    自从小报上刊登过张纶的报道后,大家伙儿投稿的热情和踊跃超乎张七郎的想象。


    本来随军生涯就值得记录,要知道连张纶都能写出一篇像模像样的文章来,其他靠嘴巴笔头吃饭的幕僚文士更别说了。


    隰州城外的这场战役当即被豆卢司马的幕僚写了出来,发回柏壁城审查,着重描写了本部兵马的英勇。


    “克明你看,这是为了争功还是怎么说?”秦王皱着眉头,对此并不是很乐见其成。


    杜如晦早早看过这篇报道,和隰州城发来的战报没什么区别,就是篇幅上全在描写豆卢宽和丘英起的出挑。


    “人之常情。争功好歹是上进的表现,这两位带着的随行兵马不多,死伤全是自己心腹,算是拼尽全力争功了。”


    杜如晦十分客观地说明这一点。


    第43章 换药


    “就事论事,自然是豆卢宽那边更不易点,但不好因此抹杀了隰州城守军的功劳。”


    李靖能果断地带兵出城救援,不顾夜色,这值得肯定。


    后来阻拦下刘幼真残部,为后续丘英起斩杀主将提供条件,这是客观事实。要不是这部分援兵,丘英起不一定追得上,追上了不好说能不能砍了对方。


    “你和辅机议吧。文章好好润色下,两边都要顾及,发给张七郎。”秦王把中和的活儿扔给了他俩,开始重新考虑起今早军议的话题。


    他这边是无论如何都动不了。


    那么调动敌军的活……


    他站在與图前,看向南边的夏县,又看向西南角一言难尽的河东城,终究把目光放到了更北部的据点。


    “发报给浩州的李仲文刘瞻,让他俩打刘季真个出其不意。他弟身死,对他不可能没有影响。”秦王吩咐边上的房乔。


    “是。”


    这是军议上多数人赞同的事。


    “另外,让刘弘基去截宋金刚的粮。”两军对阵到现在,彼此都有些小心翼翼,想办法断了彼此的粮,是常见招数。


    刚巧,殷开山屈突通两位老资历前来商议军务,对此都说不上什么赞同,刘弘基率军驻扎在隰州不假。


    但敌军粮道和彼处相距不近,沿途都是山路。


    “或者,两位还有其他良策?”秦王人年轻,脾性虽有暴躁,但整体还是维持住了对下的虚心姿态。


    “称不上良策,只是大王,务必让浩州和隰州取得联系,确保隰州主力出城的同时,浩州出击刘季真。这样,就算隰州被敌军得手,浩州至少能攻下。”殷开山开口道。


    “这点的话,年前本王便知会了刘将军,他应当有所考量,说是会在年后尝试打通与浩州的联系。”秦王眉心拢起。


    屈突通抬眸道:“怕是都有私心。大王得督促一二。”


    争功,虚报,欺上瞒下,临阵脱逃,吃空饷,喝兵血。


    这些军中恶习,或多或少地存在。


    “私心不论,便是本王都有私心。军务打仗上没有毛病即可。眼下不是能挑私德的时候。”


    秦王没什么表情,他看向屈突通:“你的意思是,本王该直接下军令?”


    屈突通心里沉了沉,硬着头皮道:“说来浩州和隰州,各有各的难处,可非要比一比,还是浩州更辛苦些。非得逼着刘将军去联络浩州,怕是伤亡过大,影响其他军略。”


    “成。那本王写信叮嘱一声。”


    秦王似笑非笑。


    他的年纪资历,要说完全压服老一辈的将军,是痴人说梦。哪怕是刘文静,在他的班子里,也不能说是忠诚听命。


    某种程度上,他还得感谢父亲杀了刘文静。


    要不是其他人见识到了父亲的寡情寡恩,有意往自己地方靠拢,光瓦岗那波降将,都不见得对他心服口服。


    军中是最看实力的。


    他是天潢贵胄不假,但也没得例外。


    秦王吩咐人去写信,又听得外头动静不小,这几日没其他事儿,无非是宋金刚派人又来挑衅了。


    而不管他下多少次军令,总有急着立功的降将过来请命。


    他轻声一叹。


    尊贵如秦王尚且每日兢兢业业烦恼无限,隰州城里的明洛则嗅到了开战前夕的味儿。


    眼下尚在正月,可她实在记不清宋金刚是啥时候因为粮尽后撤的了,三月四月?


    后半年李世民还要去赶洛阳战场呢。


    恰好丘英起来伤兵营寻她,手上拎着一包冒着香味的油纸包,被那断臂的亲兵一阵偷笑。


    “都尉来瞧某吗?这是给某的吗?”


    那人满脸期待,浑然不管丘英起的脸色如何尴尬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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