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幼真颇为不满,一面活动着自己的手脚,似是嫌甲胄太重,一面开动着简单的算法。


    他很快下了决断,披一次甲不容易,他难得活动开了筋骨手脚,怎么能错过大好时机?


    “弟兄们!这会儿虽然肃清了军营,咱们的粮也因此匀了出来!但指望这些存粮是不够的!唐军今晚就在灰峻堡扎营休憩,愿意和本将军夜袭唐军的挥一挥刀!”


    刘幼真满意地对着群魔乱舞的亲兵大笑,指着他们对副将道:“看见没有?本将军麾下如此兵锋,何处去不得?且让隰州城里的王八们再龟缩一段时间,没有补给,看他们如何坚守?”


    第38章 夜袭


    “等来日打下来,本将军非屠了此城不可!”


    能够入他眼的亲兵,大多都是与他一般狂悖粗疏的做派,仗着一身蛮力体格自鸣得意。


    浑然不懂行军作战最忌讳这样的一时兴起,意气用事。


    副将讷讷无语地听着刘幼真对夜袭的路线安排,以及甲胄需要精简到什么步骤,有心说几句建议,又不敢插嘴,免得被这伙刚见完血的兵匪给一刀了结。


    作为被托付军务的人,他默默望了眼隰州城的方向。


    唉。


    只盼那处不要有神机妙算的高手。


    他低估了唐军的水平,也低估了刘幼真带兵的血性与极致。自古打仗,走的就是人性的极端。


    要么走投无路没得选,即家小家族都被皇帝捏在手里,当兵的动弹不得,身处死地必须拼命。


    要么走荣华富贵的路线,即打仗是为了劫掠,是为了生存,是为了自己能过上好日子。


    刘幼真带兵显然是第二个风格,他和亲兵们志同道合。


    屠城是家常便饭,至于劫掠……别开玩笑了,不劫掠哪里来的粮食?他拿啥养兵?


    至于过程中那些释放人性之恶的其他行为,无需多提。


    人人都能成为魔鬼。


    离此地三十里左右的灰峻堡内,第六感超强的丘英起眺望着远方的城墙,静静等着令兵归来。


    信息的滞后性太致命了。


    丘英起到现在为止,只晓得隰州城弥漫开了天花,急需草药等物资,他们一行人没人知道隰州城外有一伙敌军打得轰轰烈烈。


    “这是第二波没能按点折返的令兵了。”


    边上是此行押送的主事,秦王府司马——豆卢宽。


    “看来隰州城……”不等丘英起说出自己的猜测,望楼下方有一马浴血倒下,其上的士卒随着惯性摔落,不是斥候打扮的骑兵,又是谁?


    他俩匆匆而下,只见被火把照亮的令兵浑身是伤,最骇人的是本该长着右臂的地方空空荡荡,血流如注,处于濒死状态。


    “有敌情!他们就往这边来,再几里路的功夫,将军早做打算。”


    “某看着有三人在其他人的拼死掩护下往北闯过去了,不知道能够顺利抵达隰州城下…”


    令兵用尽最后力气,说完便昏迷了。


    身边自有军官按惯例去安置他,丘英起则看向了严肃起来的豆卢司马,静静等待指示。


    “你年纪轻轻挺沉得住气。”


    这样的关头,丘英起意外自己还被表扬了。


    “不知将军如何吩咐?”他拱手询问。


    “刚夸完你呢。”豆卢宽看起来没什么急切之色,说完这句后马上转换了神情,“把那些民夫都叫起来。今晚怕是一场硬仗要打。”


    丘英起作为此行副手,眯眼看向隰州城的方向,心内存了几分想当然的心思,可下一秒,护军没留情地戳破了他。


    “别指望拿不准的援兵。”豆卢宽抬眸看了看黑沉沉的天,“不说咱们的令兵有没有赶到隰州城说明一切,也不考虑守将的心性品德,我就问你,你曜是能做主的将军,你会愿意麾下将士兵马出城打夜仗吗?这和烂仗有什么分别?”


    “那就隔岸观火?坐以待毙?”丘英起皱眉。


    这豆卢宽只实话说:“他们的良心,与我们无关。多说我不说了,灰峻堡这边,你负责东面,我居中调度,赶紧安排起来!一时三刻地,哪里能打进来!


    且等他们替咱们推平了鹿角营栏,咱们再反攻冲出去!”


    整队披甲都需要时间,丘英起二话没说,赶着下去行动,他知道眼下不管有什么决断,都比拖拖拉拉的强。


    至于反攻出去能不能打赢……


    这是战力问题。


    在这之前,他尽全力准备即可。


    待得他部士卒整装完毕,刘幼真率领的骑兵大队嚣张至极地杀到了,凶猛无比地进攻临时搭筑的防御工事。


    与此同时,隰州城南门大开。


    明洛刚洗漱完毕,匆匆将半干的头发盘好,一面担忧着会不会寒气入体,一面赶着出去集结。


    军令不可违。


    在军中待了两回,她已经对鼓声形成了可怕的条件反射,生怕去得迟了,被主事的军官不分青红皂白砍杀。


    “宋主管在否?”


    有将官大声问。


    明洛忙举手:“在此。”


    “甚好。请宋主管带队往南门集合,赶紧烧水备药,都打起精神来,今夜怕是睡不得了。”将官直接硬邦邦地吩咐。


    明洛能说什么,只大声道:“是。”


    她又望着哈欠连天的队伍,终究迟疑问:“将军实不相瞒,医务营明日还要往疫区轮值,敢问大概如何规模?”


    将官眯眼望着隔离区的方向,没怪罪她,冷声道:“李将军出城作战,领了五百骑五百步。”


    那就是一千。


    明洛当即不敢再问:“明白。”


    将官打马奔走,显然是城内协调种种事务的中层军官,他们一伙随军医师三三两两地走在路边,看着从来没那么热闹过的夜晚。


    “是夜袭了?”


    “没吧。不是说南门吗?”


    “那是什么?还有其他人打隰州城?”


    众人议论纷纷,猜出内情的明洛没有大声嚷嚷,后勤补给事关军心,要是这场仗没赢下来……


    明洛闭紧嘴巴。


    大家若是知道补给的队伍被敌军一股脑打了,保不准心里怎么个惶然不安,摇摇欲坠呢。


    她要是事先泄露军机,弄得满城将士都知道了李靖是出去解救补给部队……结果大败而归的话……


    太可怕了。


    明洛摸了摸有些发凉的脖子。


    她确实忧心,好几个熟识的医师想寻她说一说话,结果一看她分外难看凝重的脸色,识相地转身默默做事。


    反正烧水熬药这些,大家早做惯了。


    连平娃都能指点着一二新来的药僮做事。


    不过明洛很快做好了心理建设,首先补给部队不是单纯的民夫,必定有战兵护卫军官压阵,按照秦王麾下人才的密度来看,大概率有她晓得的名人。


    换句话说,水平不会菜。


    而出城救援的副将是李靖。


    第39章 对冲


    明洛就更不担心了,人以后能打秃突厥把人家可汗捉来长安跳舞,还能八十岁去冬天的新疆青海打吐谷浑。


    这就是个狠人啊。


    她与其担心唐军,不如出于人道主义地为敌军默哀一声。


    事实上也是如此。


    不说豆卢宽和丘英起这俩人怎么个下定狠心,调动起所有战力抵御突如其来的夜袭大队。


    李靖一出城,刚巧碰上了派出去的先锋斥候。


    “如何?”


    他眯眼看向灰峻堡,是处依着山坡而建的中型坞堡,这会儿已然灯火通明,可见先头来报信的令兵所言不假。


    只能说这会子的唐军质素确实不错,令兵哪怕奄奄一息地只剩下一口气,也不辱使命地倒在了隰州城门下。


    然后准确无误地告知了当值的守将,运粮的补给部队可能遇袭,希望刘将军赶紧支援。


    “已经接阵。豆卢司马似乎吩咐将士们不要替敌军拔寨,正在整兵披甲,预备反杀出去。”


    李靖当即一惊,又马上稳若泰山,思索起灰峻堡周遭的地形环境来,豆卢司马什么水平他不清楚,丘英起倒有所听闻。


    那回秦王遇袭,是他那队奋力厮杀不顾代价地逼退了部分敌军,得到过秦王当众嘉奖。


    “往西边去。”他简单判断了下方位,准备和灰峻堡的唐军一块两面夹击,给这伙胆大包天的敌军长个教训。


    灰峻堡那边,丘英起不动声色地听着亲兵间隔一次比一次短的通传,稳稳骑在马上。


    “民夫已经开始轮换!”


    他们的最外围自然是手持木板作盾牌的民夫,他们依靠营栏鹿角作着最原始的抵抗,也给了敌军一种错觉。


    误以为这伙补给队伍中没有像样的唐军。


    这是骄兵。


    这会儿,民夫的伤亡撑不住了,与第二轮辅兵轮换。


    刘幼真有底气发动夜袭,仗着的不过是自己的三百亲兵,即跟着他所向披靡的骑兵大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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