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大的年纪,他尚且不能独当一面,却要个二八年华的小娘子冒着生命危险,奔走在疫病区行医。


    明洛眉目坚定:“将军客气了。”


    “小宋医师自己做好防护,热汤不会断。”李靖顾不得和她说话,这么点时间内,又有士卒吐得没有了人样。


    明洛知道,当务之急。


    她必须出个结合实际的药方,尽可能拖延挽救大家的生命。


    隰州城的最大危机来了。


    次日,明洛眼睛还没睁开,便被城内整军进发的动静吵醒了,城外有敌军开始攻城了。


    什么叫内忧外患?


    这就是了。


    本来有宿将驻守的隰州城,不说怎么固若金汤,也是正儿八经一座坚城,轻易打不下来。


    “哪部兵马?石州来的吗?”明洛匆忙起身穿衣,问着和她隔了道帘子的平娃,声音略带慌张。


    “不清楚。”


    平娃就比她早起了一刻钟,和战局相较,他向来盯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伺候好明洛是他每日最要紧的功课。


    他已经打来了热汤,备好了巾帕。


    等明洛走出临时的落脚点,迎面看到有不明物体飞过了城墙,直直砸向地面,展现出冷兵器时代的巨大破坏力,这个时代的砲战上演了。


    顾名思义,有别于火字旁的炮弹,这些弹石普遍是筛选或特制的石头,涂抹上些恶心的东西,有些精工做出来的,打到对标物体上还会开花。


    她隐约想到了什么。


    但被一位中等军官的叫喊打断。


    “宋医师!”


    “来了。”她打起精神,不再去想稍纵即逝的灵感。


    隔离区中,明洛作为货真价实的白衣天使,每次路过都能接受到整齐划一的注目礼。


    “张队,你状态比昨日强,坚持坚持,明日就能喝骨头粥了。”


    “你别多想,二十不到的年纪,哪里会支撑不住,不是说家中还有老母等你吗?坚强些。”


    “不会留疤的!等你病好记得找我配药膏!再说留一点怎么了,没人嫌弃你得!”


    再好的脾气也经不住每人一句的聒噪。


    明洛几乎把自己遮了个呼吸困难行动艰难,但不妨碍大家伙儿都有心无心地发现了她的性别。


    事实证明,在特定环境中,哪怕是古代的封建教条下,男女之间也能相对纯粹,没人会起那种肮脏的心思,明洛连被男凝的情况都极少遇到。


    大家是伙伴是战友是搭档,是医患关系是风雨同舟的苦命人。


    “药还有多久?”


    明洛走到病区外的炉火旁,问平娃。


    药关乎众人性命,又十分紧缺,明洛不敢假手他人,蹲下身瞄着火候,由着自己的心与药一道煎熬着。


    “大蒜素呢?”


    明洛压低了声音,如今军中,这在现代给牲口用的大蒜素理所应当成为了众口皆碑的神药。


    在后续大蒜库存远远不够的背景下,明洛只能有选择地给病患们喝,她必须小心。


    免得引发不满哄抢。


    “今日就见底了。”平娃小心掩在衣袖中,神情鬼祟无比。


    “自然些,不碍事的。”


    其实胡蒜库存尚有,就是留在城里的府衙中以防万一了,士卒性命要紧不假,但几位将军同样重要。


    第37章 打援


    可惜行医永远不是买卖,不可能钱货两讫,公平公正。


    她给一位重症喂下去一碗含金量极高的药后,不到两个时辰,人一阵抽搐,口吐两口血后完蛋了。


    没人责备她什么,同队的伙伴还觉得她仁至义尽。


    有来往的将士把人一抬,统一往焚化的地方去了。


    而她丝毫没有悲春伤秋的功夫,因为另外一边的病区,有当值医师小跑过来请她针灸。


    “这能有用吗?”


    明洛自然带着药箱,疲倦而麻木。


    “不管了,也是宋医师你说的死马当活马医,能救一个是一个。”这医师不是别人,正是通过考试提拔出来的自己人。


    对明洛几乎言听计从。


    明洛于是又重新振作,由着起起伏伏的心情支配了她一日光景,到最后已经说不出什么话来。


    她几乎走遍了所有病区,哪里需要去哪里,真正成为了战地医生。


    累到麻木,累到思考不了其他事。


    可能是晚上刷不了小红书短视频,明洛夜里睡得很香,基本从现代的八九点睡到第二天天亮。


    如此抵抗力顽强,居然硬是抗过了最难的三天。


    “今日没啥动静。”


    平娃与明洛同吃同睡寸步不离,两人一早从营房走出,望着城墙上的风平浪静,忍不住道。


    “该使的手段不都来了?”


    第一日就上了砲战,可见敌军主将是个急性子。


    明洛对刘弘基李靖特别信得过,要是这都能让敌军破了城,她也干脆两眼一闭碰一碰大运。


    说不定再睁眼就是二十一世纪了。


    “昨日听说架了什么冲车,结果还没到咱们的人马墙就散架了。”明洛尽管被变相关在疫区里做事,但多少能从新病人里听到些新鲜事儿。


    “还不是因为前日咱们兵马藏在人马墙后,杀了敌军个措手不及,逼得人家整了个可笑的大活。”平娃启齿笑着。


    从他的用词,明洛能确切感受到平娃心态的转变。


    是咱们了。


    不再是他们。


    “该消停消停了。”明洛环视了圈四周不算太高但加固过的城墙,安全感油然而生。


    攻城?


    连诸葛亮再世都攻不下呢,敌军那种素质…一千年后再议了。


    明洛担心的另有他事。


    他们的补给。


    按理说,柏壁那边秦王扎根地很实在,手底下也是一堆能做实事的人,不至于眼睁睁地让他们这边又是疫病又是攻城地苦熬。


    支援和补给呢?


    粮食虽然仍有余量,但人活着不是只靠粮的啊?!


    明洛这几天没登过城头,但看时不时打进城内的石弹以及惨叫的伤兵,可想而知药物的损耗。


    还有其他砖啊石灰啊等战略性物资,更不用说箭矢刀剑甲胄等物了。


    她思路很对。


    敌军那边就是这么打算的,攻城从来不是单纯的对着一座有所防备的城去堆人力物力。


    围点打援,截断周遭的援助补给。


    是最常规的手段。


    “可是将军……咱们的粮……”


    隰州城外的一处山脚下,副将苦哈哈地给主将复命,努力无视着刚完事的那股气味,以及屏风后哭哭啼啼的女人。


    “可是什么可是,阿兄不是早说了,没粮就去抢,指望谁发善心地给你千里迢迢送来嘛?!”


    此人为此行主将,即石州刘季真的弟弟,刘六儿的幼子。


    他看不得副将满脸怕事的德性,不屑道:“唐军有粮有钱的很,富得油流啊,算算日子,也该送补给来了呀……”


    “正好便宜了咱们!”


    他立即把主意打到了劫掠补给上,战略层面说,这是非常正确的方向。


    副将依旧苦相:“将军,底下不少人已经开始闹事……”劫粮这事儿,说得轻巧,那么好操作吗?


    “混账东西!”他不耐烦地给了副将一脚,内心骂着这好不晓事的东西,打扰他兴致就算了,还敢给他摆脸色!


    而做主将的人,多多少少有点倚仗,他身板雄厚,从榻上站起身来后整个人壮实地可怕。


    “将军,某是害怕哗变……民夫都抓不到了,咱们将士哪里肯去城下送死?”副将实话实说。


    说完他便对上了自家将军吃人般的狰狞神情。


    他是刘季真派来提点自家幼弟的,此次出来不是为了建什么功勋。


    纯是当兄长的受不了其弟的争权和捣乱,假模假式地下了军令,派了点兵马,名为夺取唐军城池,实为驱赶流放。


    随他在外怎么嚯嚯别人,不给他这个兄长添乱就行。


    “你滚下去吧。”这弟弟终究有点脑子,气愤归气愤,这副将还是杀不得,要不然军中那些破事,岂不天天烦他?


    副将丝毫没有如蒙大赦的庆幸感,他甚至没赶紧着滚。


    因为不远处的营地已经有了沸反盈天的声响,他可不敢过去,万一被砍了怎么说?


    “行,行。就欺我心善手软是吧……”这主将说了句匪夷所思的话,然后忽的一声大吼。


    “卫二,钟意!速速点兵!今日本将军非宰了这些王八羔子!”


    “你来,为本将军穿甲!”


    他指着副将狞笑不已。


    不说接下来的一两个时辰内隰州城外的敌军自相残杀成了什么样子,这刘幼真收拾完自己麾下的混蛋们,转了转脖子,盯着血迹还没干涸的刀身,冷声问副将。


    “唐军的粮草大队呢?”


    “刚斥候来报,明早会到。”副将对此显然麻木了,就是低眸看着脚边一截细弱的胳膊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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