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儿,看得多了,即便还是云里雾里,却也是一望即知,七七八八了。


    她虽说在现代医学的助力下弄懂了大概,可毕竟称不上见多识广,找个人一道探讨交流,还是锦上添花的。


    不得不说,张家管事的行动力和决断力都非同凡响,又有俩人被分别派了出去,一个往路郎中的药馆去,另一个却仿佛去寻家中能做主之辈了……


    “元郎呢?”明洛看向温圆。


    只是不等温圆回话,她便不由分说道:“叫他进来,把三份术前告知整一整,到时一并给张家人签字画押,统统一式两份。”


    推床上的七郎这时已经没有力气说话,或是应声了。


    他的症状愈发明显,发汗发热不去说,肚腹沉重如灌铅,明洛亲手去摁压,左右软硬程度大不相同。


    明洛直接提笔写下了诊断。


    急性肠痈,因马上颠簸缘故,吃食进入蚓突所致。


    (蚓突也就是阑尾)


    腹中大概率化脓穿孔,形成局部腹膜炎。


    需立刻消炎,或下针开刀。


    可这年头,哪有点滴消炎静脉注射呢?而用刀针是这么容易的事儿?


    多半这桩倒霉差事便落在自己头上了。


    只盼老天爷保佑她,莫叫她摊上人命官司。


    她强自稳着心神,时不时探头望一望在推床上呻吟翻转的张七郎,她忍不住地叹息,吩咐留守的两个家丁把人直接挪到另一边的病床。


    “娘子请看。”


    元郎小心请示。


    明洛心不在焉地俯身接过一卷文书,自右往左依次是病情告知书、术前同意书、免责声明。


    皆是她拟好的格式。


    黄昏时分,屋檐上新盖的琉璃瓦已在晚霞的辉映下折射出七彩绚烂的光芒,邱家三郎依礼道别,元郎秋花还纠结于是不是留宿城中。


    “无妨的,赶紧着出城罢,再一会功夫城门可就关上了。”明洛活动了下脖子和肩膀,心神却仍留在不远处的张七郎身上。


    短短半个时辰里,疼得喊了两次,也舒缓了一段时间,挣扎着要自己去外头如厕。


    可情况只会越来越坏。


    如果是穿孔化脓的话……


    明洛咬了咬牙。


    甚至犹豫起了要不要往公主府递个信,万一有个好歹,务必出面给她打个背景光,以免被张家打死了。


    “宋娘子!”


    一声雄厚而高昂的叫声瞬间打破了她混沌心绪中的宁静。


    来人身量极大,对比着元郎可谓一个顶俩,此刻正带着一群家丁奴仆雄赳赳气昂昂地走来。


    身上穿着当值的武将常服,与文臣的相得益彰,平添风采不同,因着肤色身板的缘故,竟额外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滑稽感来。


    来人是张家的话事人,年前刚受了李渊赞扬封赏的张士贵。


    贵人啊——


    明洛本着一颗趋炎附势的心起身相迎,语气欢快:“张将军好。”


    处于武将黄金年龄的他近来确实意气风发,在被授予马军总管,即所谓骑兵总管后,他又在河南战场与王世充来了场以少胜多的遭遇战。


    这不,上月刚来长安叙功受赏,休整部队兵马,补充器械粮草等物资。


    明洛记得不差的话,未来的河东战场上,这位张将军也会跟随秦王再建功勋,之后几次大场面,比如洛阳虎牢,比如河北复叛,基本是李世民打到哪里,哪里就有张士贵的身影。


    “七郎如何?”张士贵心里存着事,挂念着自家小弟,并没有像军中般与她寒暄起来。


    明洛见状也不废话,引着他往内室去。


    所幸这时的张七郎情况稳定,神情平和,虚弱唤了声‘阿兄’。


    张世贵自然看向明洛,目露垂询。


    明洛也就七郎的作死行为如实说了遍,刻意强调了快速进食,直饮生水后骑马颠簸的害处,还没等她上好一堂警示教育课,管事带着面色难看的路郎中回来了。


    “可是你这郎中误开的方子?”张士贵开口便不太中听。


    路郎中好歹也在长安城里厮混了好几个春秋,如何不晓得眼前人物的贵重和权柄,吓得一个哆嗦,直接下拜俯首。


    明洛忙给张将军使了个眼色,做了个嘘的手势。


    堂堂朝廷一方大员,何必多掺和市井之事,为难一个糊口度日的寻常屁民。


    管事自然接过了自家将军的话茬,肃然道:“还不速速道来,七公子是个什么情况?脉案呢?快给宋医师过目。”


    明洛微叹口气,先搀起了瑟瑟发抖的路郎中。


    毕竟张家家大业大,祖上几代都是有名有姓的正经官吏,她可没什么过硬背景,万一被这路郎中记恨上了咋办。


    第179章 针石


    日后寻衅报复肯定落在她这小小宋氏医馆上,她哪来的招架之力,就算能借力打力,保全自家,也是不胜其扰。


    “我让管事请郎中你来,无非是想具体了解下七郎最开始的情况,没有其他意思。然后咱们一块商讨个方案,总归把人治好才行。”


    明洛一番话说得又委婉又周全,路郎中还没听出什么意味来,张士贵倒细细打量了她一眼。


    “惭愧惭愧。”路郎中连连拱手,做足了低姿态。


    他虽说在孙神医身边跟了几月,但并没有正式的师徒名分,兼之本人是个本分的,更不会打着神医的名头招摇撞骗,顶多被人问急了后稍稍透露一二,一来二去的,也就慢慢积攒了点名声。


    换而言之,他这般借着东风,和些许机巧做起来的医者名声,压根经不起什么风浪。


    大黄牡丹汤是他一贯用老,甚至赖以为生的方子,凡是肠胃不调,或是突发肠痈的病患,千篇一律地以此打发。


    众所周知,中医普遍治不死人,中药更喝不死人。


    这也是路郎中行医数年没翻过船的原因,治好了是他医术高明,药到病除;没治好的话,那就出门右转,另请高明,若是病人吵嚷,便退还半数药钱诊金,似张七郎如此凶险的情形,路郎中还未撞上。


    可是世事无常,风水轮流转,总会踢到铁板。


    “哆嗦个什么,人小娘子不说得清清楚楚,脉案呢?拿来某先看看,莫不是你个庸医欺七郎年少不更事,为挣几个黑心钱,瞎开的药方吧!”


    要知道,作为从河洛片区厮杀出来的当地豪强,且不为王世充李密等人的拉拢而动摇,转身投诚了远在长安的李唐政权,并屡屡立下战功,在洛阳一带打得有来有回,足以说明张家,或者说张士贵本人极有眼光,绝不是如他幼弟这般不经事的少年郎。


    路郎中都快哭了,还是勉力将脉案呈上。


    对着个有权有势,粗中有细的壮年将军,没多少人维持得了镇静与自若。


    张士贵捏着那脉案大咧咧地坐到了最大最宽敞的一间诊室上首,接过一盏乳茶一饮而尽,方眯着眼端详起字迹些微潦草的纸张。


    宋平闻得动静也忙不迭过来侍候,他到底比明洛更懂事世故些,一看贵人眉头锁起,便拿胳膊肘碰了碰明洛。


    明洛自然明白阿耶的意思,无可不可地慢吞吞挪了过去。


    男女大防,也不是她自恋,她是很避讳与家世显赫的成年男子打交道的,尤其这位张将军,似乎对她观感不差?


    听方才说话的口吻便知一二,今日过后,不定街坊四邻怎么传呢。


    “这字和鬼画符有甚区别?果真是连脉案都心存敷衍!”张士贵多半没看懂字,但不妨碍他能笃定眼前这位抖个不停的混帐郎中决计没把他幼弟放在眼里,方酿成如此局面。


    明洛陪着小心,接过后一目了然,心下却道此人糊涂。


    大黄牡丹汤对多数肠胃疾病确有疗效,一度被草原和北方视作神药,但医用的前提着实分明,须脉象平滑有力,一般用于肠痈初期,脉滑平稳。


    而七郎因着出城又回城的时间耽搁,算是进化成了急性恶疾,弄不好肚腹中已经穿孔化脓,故才有压力减轻药剂服用后的好转,不过表象罢了。


    “药材都是对的,大黄丹皮芒硝瓜子桃仁。”她组织着语言,即便内心已经将这庸医骂成了筛子,面上还故作深沉,极力遮掩。


    张士贵冷哼一声:“用不着为他遮掩,总不能你们还是同门旧识吧,你且说说,他这脉案方子可对着我家七郎的病症?”


    话音刚落,另一边的张七郎好似心有灵犀,啊的唤了声痛,便昏死过去。


    什么叫点睛之笔,这就是了。


    张士贵的神情彻底沉到了底,重重撂下了茶杯,发出极其突兀又震撼人心的声响。


    明洛在心底不停为自己祈祷,面无表情道:“大黄牡丹汤普遍用于初期症状,似张七郎般拖延后的肠痈,脉象又虚浮,确系不适合。


    而之所以服用后会有好转,是因为肠痈恶化,肚腹中多半已流脓,即腹压降低,故而疼痛缓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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