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娃收回心中诸般心思,强打起精神恭敬道:“主家确实居于延福坊。”


    “可是从医的宋医师?”中人一脸期待。


    猝不及防下,平娃没有意识撒谎,也觉得不必多此一举,大方应了:“正是我家娘子。”


    “久仰大名。之前多有唐突,还请郎君莫要挂怀。”与做生意的客气热络不同,中人这次的姿态从头到尾体现出对他主家的恭敬。


    平娃万万没想到自家娘子行医的名气如此响亮,一时怔忡反应不过来。


    中人顾不上他的游离神情,沉吟不过片刻,再度失笑着回首看了眼巴巴盯着他俩的小家伙们,示好道:“平郎君既是真心实意,某也感谢昔日宋娘子救小妹的恩情,郎君可再选三个人走。”


    平娃却彻底呆住了。


    他听得懂中人话里话外的宽和热情,也明白知恩图报、借机卖好的事实逻辑。


    可他有什么立场替明洛做主,领奴婢回家啊?


    大家伙儿吃的是宋家的粮食,住的是宋家的宅子,就是自家娘子也不一定完全说了算的,一家之主可是宋阿郎。


    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缘何明洛叮嘱过他,须得小心行事,不可声张,连她父母都要瞒在鼓里。


    平娃的心激荡不已,一会儿热得发烫,一会儿又坠入寒冰深渊,直把他折腾地心累。


    第177章 七郎


    可不管明洛心里最长远的打算是什么……


    目前,他都应该仅守奴仆本分,毕竟已经越俎代庖地付掉了三十贯的定金,领回去了三个大概率没用的小家伙,其他的真的不该再越线了。


    他家娘子确实宽和大气。


    但可不是好糊弄的。


    因此当平娃站到明洛跟前汇报这日成果时,巨大的心理压力和萌生的羞愧感使得他不由自主地跪下了。


    “嗯?怎么了?不能是被人骗光钱了吧?”明洛从书案后抬起头,轻巧地丢开了笔。


    密密麻麻的大纲太要人命了。


    还是直接给七娘吧,她觉得好再说,省得多费心思。


    主仆两人磨合了个把月,平娃非常清楚明洛不喜人动辄下跪叩首请罪的举动,明洛也深谙自己为上位者不经意的言行能把底下人压迫到什么份上,她只静等着平娃坦露,免得无心之言吓到了人。


    “是奴自作主张,付了三十贯的定金。”他说得利落。


    这是明洛非常容易摸清的第二点脾性,喜欢人说话清晰,口齿爽利,用最少的话说清楚事儿。


    明洛哦了声,稍稍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眼。


    事关钱财,她多少是上心的。


    “虽说奴只要看商铺,不过中人殷勤,还带奴看了处城南的宅子。”平娃详细地介绍了下宅子的大小规制,尽量不带个人感情。


    明洛不置可否,这是长安城的实情。


    除了城北达官贵人、世家大族的住所外,多数民宅都是和她家一般的大小,撑死再多两进院子。


    唯有城南,地贱人少,管束松懈,方有可能产生超规制的大宅。


    “三十贯是为了什么?”仅仅是宅子动心吗,这有点说不过去啊——尤其平娃,行事一向谨慎,不像是冲动下单的。


    平娃仍没直起身子来,一字不敢瞒地交代了。


    言语里甚至不敢为自己和那群倒霉可怜的同伴们开脱半句,只默默祈祷娘子真如他以为的良善慈悲,发善心接收下无处可去的他们。


    “都是奴一时触动心肠,先坏了娘子的规矩,又自作主张,愿意领罚。”


    听听,多么成功的驯化,多么奴性的思想。


    明洛无声地笑了。


    是,就算作为现代公司里的上司和下属,下属犯错可以责骂可以罚钱,平娃认错认罚不是多么超纲的举动,问题是……为啥要给下属超乎他本身职权的权利呢?


    上司本身是有问题的。


    一旦尺度交由人为掌控,那么事态发展不受控制是正常的。


    说到底,是她给了平娃那枚在钱庄兑票的印鉴,她也和钱庄交代过的,一次性单日不超过三十贯。


    多幸运的孩子,正好踩在临界点上。


    堪称完美的一次行使权利。


    是她今后要有所改进,权当一次示警了。


    “领回来的三个人呢?”明洛手指一动将案上的纸张习惯性地折叠起来,复又觉察到不妥,细细展开再慢慢卷起。


    这会子她倒有点期待了。


    纯看平娃的眼光和心思。


    “奴寻了处食肆,给他们点了些吃的。”


    “我见见。”


    平娃莫名松了口气,愿意见就好,怕的是连机会都不给。


    他小跑着出去了。


    外头元郎却紧赶慢赶地快步来求救,说是一个病患嚷嚷着腹部痛,脸色十分难看,情况不容乐观。


    讲真,不说病患如何,明洛一抬眼便从元郎的脸上看到一片青灰。


    不至于吧。


    “怎么了?”她快步起身,顺势挂上耳罩。


    而外头相陪的家奴小厮简直急不可耐,火急火燎地推着小床挤了进来,动作虽然手忙脚乱,嘴巴倒是闭得怪紧,不像寻常小门小户的人家,发出各种七嘴八舌的声音,充斥满明洛的耳朵。


    “好教医师知道,某是张家管事,年前来医馆送年礼的是某兄长。这是张家七郎,和张将军一母同胞的幼弟。”此人口齿清楚,快速地介绍了遍自己。


    这是非常正确的。


    因为他一说完,明洛便微微提了提心。


    张士贵家的!


    “按照七郎身边奴仆的说法,不过今早上多吃了块饼子,又着急忙慌地骑着马去追老太君,为着寺庙上香的时辰,路上也不敢叫停,便一路忍着到城外。”


    明洛平心静气听着,心里暗暗有了数。


    作死的节奏。


    狼吞虎咽就算了,还立刻骑马颠簸,阑尾炎可不分分钟发作。


    “后来是实在撑不住了,倒在了庙里的台阶前。”管事看明洛已在手上戴上白色的布罩,行至半昏迷的七郎身前打量。


    她留心着下手的力度,却还是硬生生逼出了一声惨叫。


    “刚是不是喝了什么药?”明洛心下了然,思绪百转千回。


    管事沉声道:“大黄牡丹汤。”


    明洛长叹出一口气,简直不知该说什么。


    “医师仅管直言。”做管事的最不缺察言观色的本事,尤其他这会子的注意力全在明洛脸上呢。


    “庸医误人,若不喝这碗药,尚有三成的可能救回。眼下却连一成都不到了。”明洛直接转身,言简意赅。


    一时间,诊室内落针可闻。


    元郎倒吸口气后被外头的秋花小心拉走了,左右这儿帮不上忙,不如在外头维持下秩序。


    若干奴仆则噤若寒蝉,尤其贴身的小厮,都快掉下泪来。


    管事先派了人回去报信,自己则做足了姿态,拱手作揖。


    “胡…说!某喝了那药,明明…明明是好受了些的。”最不信邪的反而是在推床上九死一生的病人。


    挺年青一郎君,妥妥的大好青年。


    “医师,实不相瞒……”管事瞪了眼在推床边黏着的小厮,面色难看道,“午时七郎喝了药后多有寰转,为着好得快些,私自做主又煎了一帖,说是缓和了许多,谁料下地走了会儿后腹中再次绞痛。”


    明洛从柜中拎出一个普普通通的黄花梨木箱子,面沉如水地拨开了锁扣。


    “你来和医师好好说,那路姓郎中怎么讲的?”管事对上底下人可没对上明洛这么客气恭敬,直接给那小厮来了一脚。


    第178章 告知


    好在能贴身侍候的奴仆素质差不到哪儿去,便是吓破了胆,依旧驱使着说清楚了话。


    “郎中又给公子仔细把了脉,足足有一刻钟,奴不会看错的,定是午时那次诊错脉用错药了,紧接着便开始摆手赶人,说是自己不擅肠痈内科,还得另请高明。”小厮是越说越有底气,到最后几要咬牙切齿。


    管事则越听越来气,好好的安生日子,咋就被一群毛都没长齐的玩意们给搅和了呢。


    当然,他骂的肯定不是主子。


    “我哪里是这方面的高明?肠痈……说实话,这么急性严重的,还是头一回碰到。”明洛半点没好气,又悄悄从抽屉摸出记事本。


    “您几次三番治好我家将军公子,如何不是高明?”管事出于本能地奉承了句。


    要知道,今儿张家的主子一大半都在城外的庙里,老太君礼佛上香,女眷一律作陪相伴,凡是不当值的郎君公子统统‘保驾护航’,大管事跟着一道打点安顿,府里做主的正是他家阿兄。


    换而言之,七郎真有什么好歹,他和阿兄是肯定要脱一层皮的。


    明洛这儿,也是他阿兄荐来的,怎么不是妙手神医?


    不是也必须是。


    “先去把路郎中的脉案拿来,他本人也顺便请来,一道参详。”这口大锅,明洛是没打算一个人背的,十有八九,这路姓医师肯定晓得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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