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宁挑了挑眉。


    “我这父母是厚道人,只要我咬死不点头,干不出那种把我强绑去男方家的烂事。”明洛这点子信心还是足的,要不然当初也不能豁出去。


    “挺能耐啊——胆大包天,改头换面。等再过几年,岂不是摇身一变,成名医了?”李秀宁转眸笑。


    明洛脸上添了几分喜色,含笑道:“怎么不可以呢?眼下可是乱世,我若为男儿身,必定能借着这趟浑水混上个王侯将相,可惜女子不得入仕,否则我的目标就不单单是行医积善了。”


    李秀宁微眯了眯眼,含了朦胧的笑意看她:“万一可以呢?如你所说,现在是乱世,是最有机会的时候。”


    “公主莫非愿意替我作保吗?”明洛笑意愈发鲜明,哪里看得出方才的惶然与失措。


    “我如何为你引荐?”


    明洛浅笑如云:“只待来日水到渠成,公主帮我美言一二即可。”


    做官,有权有钱有地位。


    三位一体,处处符合她的追求,是她能过上好日子的最佳出路。


    “还打算随军?”李秀宁沉吟片刻,便心下了然。


    明洛斩钉截铁地嗯了一声。“你个娇滴滴的小娘子,细皮嫩肉的,真是……”李秀宁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想她曾经也是弓马刀剑都使得的将门之女,是什么时候开始安于内宅,满足于这种岁月静好的生活呢。


    “没办法,主要是我贪慕虚荣,一心想过富贵的好日子,不愿意吃苦受罪。”明洛顺势从碗娘手中接过一盏牛乳,端给李秀宁。


    “你心中什么算好日子?我听听。”李秀宁闲闲道。


    明洛稍一思量,便凝声道:“全天候有热水,如厕能用纸,生活随意不用讲究。”


    现代生活的标配,在古代是只有王公贵族才可能有的享受。


    甚至一部分家风严谨的世家大族,即便有这个财力,也作不出拿绢纸作消耗品的‘无良’之事,毕竞在读书写字为贵的情况下,纸作为承载知识的媒介,具有相对神圣的地位。


    用纸上厕所,基本称得上无德无品。


    是相当败家、亵渎文化的行为。


    果真不光是碗娘,连李秀宁都听傻了。


    不过作为明洛的此生追求,李秀宁还是在一定程度上予以了宽容,她不禁想起自己的生活品质,似乎在今年之前……也仅仅只有当月事的那几日,会稍稍奢侈善待下自己……


    她忽的朝明洛勾了勾小手指。


    “嗯。”明洛小心地把脑袋凑了过去。


    李秀宁鼻尖动了动,一面惊讶她身上的干净清爽,毫无熏香气味,一面低声问,“上回你与我说的突厥一事……”


    明洛脸上纹丝不动,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淡笑,手心却紧张地发了汗。


    事关军政要事,李秀宁是不是与柴绍或是其他人说了……?


    “哪儿来的?保真吗?”堪比西瓜保不保熟的致命问题。


    明洛自动忽视了第一个问题,只垂眼答:“突厥一心想南下,但碍于客观条件所限,只能扶持傀儡政权代为把持。”


    而李渊最初起兵时,也是假意和突厥交好,安抚住了北边的这只头狼,才安心南下然后西入长安的。


    某种意义上,北边这一串大大小小的割据势力,包括李唐,起兵之初都是千方百计和突厥搞好关系,打好交道,以免前后夹击,腹背受敌。


    尤其李渊在外交工作上,做得从来可圈可点。“可陇右的薛秦势力一灭,李轨李密先后臣服,便显得李唐势大了。


    突厥又不聋不哑,甭管咱们怎么往北边送钱送粮,放低姿态,扶持另一个听话的政权和李唐分庭抗礼,是必然的。”明洛说得通俗易懂,清清楚楚。


    李秀宁不是不懂军政的无知妇孺,她强忍住对明洛的疑惑,只心平气和道:“为何笃定是并州方向?长安北面呢?”


    “不是有人挡着吗?凉王都自立称帝了,不愿来长安觐见,难道愿意给突厥做狗吗?”明洛半点没客气。


    李秀宁被她直白的话语逗得笑了两声,眼中原本浮现出来的疑虑和困惑伴着笑意消弭了下去,沉在了心底日积月累,慢慢发酵。


    “晋阳是坚城,易守难攻。”她莫名来了一句。


    “这要看守将。万一弃城而逃呢?”明洛嘿嘿一笑。


    李秀宁含了口温热的牛乳茶,摆了摆手:“如你所说,军法何在?国法何在?你还不如说他降了突厥来得实在。”


    万一是天子儿呢?


    明洛笑意凉薄。


    第97章 丘姓


    李渊在溺爱儿子上算是古往今来的头一份。


    完全一视同仁。


    以至到了武德后期,皇帝的救令和太子、秦王、齐王的谕令达到了几乎平起平坐的可怕效果。并允许自己三个宝贝儿子带兵入宫。


    在李世民立下不世之功前,即便受到来自君父的些许打压和借力打力,整体上而言,从小到大,他都是李渊最为宠爱的儿子。


    命好啊。


    这不是明洛第一次感叹,在之后的很多年,她每每见到那个一生热烈,从无一日虚度的大唐皇帝陛下,都会于无形中生出如此感慨。


    长安城的年味伴着日渐凛冽的北风愈发浓了。


    明洛之前从没在北方过上一个完整的冬天,没有身临其境地体会过没有暖气的零下几度要如何挨过,尤其唐朝几乎寻不到棉袄这样顶级的御寒衣物。


    棉花,不光没有普及,便是明洛托了西市的几家行商,也都面露难色。


    尽管新疆在汉朝就开始了棉花的种植,可……眼下战乱频发,陇右又刚经历一场动乱,薛秦的势力尚处于扫尾阶段,商人逐利不假,可当战祸纷乱明摆在前,谁都会掂量下自己的小命没人真能义无反顾。


    “那棉袄…阿洛之前穿过?”胡阿婆在难得的冬日暖阳下翻理着家中被褥,见明洛嘀嘀咕咕地和温圆抱怨着。


    明洛迟疑了一瞬才点点头:“嗯,挺暖和的,还便宜。”


    “从那么远的地儿运过来,能便宜到哪里去。”胡阿婆想法朴素,笑言道。


    “棉花若能普及开来,对穷人家是好事。”明洛发自内心地感慨。


    胡阿婆呵呵一笑:“阿洛心怀大志呢。”


    什么大志……明洛无力地微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手上翻检药材的动作不停,时不时拎起一块形状奇怪的根茎打量。


    昨夜在医馆关门时分接了个孕妇的急诊,是隔了三条巷子的读书人家。


    令明洛心软的是,来人是罕见的和善婆婆,拉着明洛说了好一通真心实意的好话,说自家媳妇头胎,痛了一日一夜了,周边的稳婆请了三四个,谁都没法子,听说这家有个医术了得、擅长妇科儿科的女神医,慕名而来。


    这婆婆能干又会做人,宋平先前给她儿子治过腿伤,当即便陪着明洛过去了。


    折腾一宿,又解锁了助产士的技能包,明洛在那一大家子的千言万语中拖着疲累不已的身躯,拎着一篮子鸡蛋和干菜回了家。


    早上稍稍眯了小会,便被外头五花八门的动静吵醒,索性起身坐在院中迷迷糊糊地做着活。


    没等明洛收拾完一捆草药,平淡而暖融的气氛便被一阵拍门声破坏了。


    是元郎。


    胡阿婆一见着他便能联想到自家的俩儿,然后想起年后住进来的三郎,不免慈眉善目地招呼他,还吩咐温圆给他拿点吃食来。


    “谢谢阿婆。不过宋郎中急着找娘子呢,今早上娘子没来,医馆是又忙又乱,好些妇人指名道姓找师傅你呢。”元郎一面辞谢着胡阿婆的好意,一面转头和精神萎靡的明洛急忙道。


    于是,明洛强打起精神,换了身相对鲜亮的羊皮外衣,中间一层是雪白蜷曲的短毛,并不算特别柔软,但足够保暖。


    和外露的狗皮袄子不同,这件羊皮袄作为公主府的赏赐之一,质地上完全是纯天然,即真正意义上的皮草大衣。


    且毛绒面之外绷着一层花纹精美、光滑平整的绢布,睡觉时盖在身上,抵得上大半条被子。


    所以即便面色难看,脚步虚浮,可崭新光亮的衣裳一穿,清爽利落的头发一挽,白净漂亮的小脸露,明洛走在街上,仍是艳压全场的存在。


    日子到底慢慢变好了。


    从一开始的躲躲藏藏,遮掩外貌,到眼下的大大方方,抬头挺胸。人都会习惯的,起码生活在延福坊的大多数人已经接受了明洛这么一个医术优秀、和气带笑、温婉能干的小娘子了。


    远远地,明洛还没掀起眼皮,便听到了一声由远及近的叫唤声。


    随后便是一位妇人飞快地走来。


    明洛勉力去瞧,还挺面善。


    “宋娘子哟,差点以为今儿见不着你了。”仆妇连说带笑,明洛近来时常出入高门大户,太习惯这种训练出来的笑容了。


    正是家中在南边作药商的那户永乐坊人家。


    明洛抚平心绪,又提了提气儿,三两下问清了仆妇热络却急切的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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