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不是她主子不好了,而是转变心意了。


    约摸着年节前受了点刺激,原先还堵着的思绪豁然开朗。


    明洛先往医馆里转了圈,简略开了两个方子打发走了另外两位为家里女眷求药的人,便带上药箱和元郎随着仆妇坐上了驴车。


    车上,仆妇难免问起明洛之前说要去药行看样的事宜。


    “夫人还记着这茬呢,前日掌柜往家里对账,特意问了一嘴,都说没见过像宋医师这般年青可人的小娘子。”仆妇不经意问。


    明洛则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边寻思着仆妇热情洋溢的态度,一边如常般温言作答:“我是去过的,那日赶了个大早,草草看了看便离开了,大概掌柜的还在后头盘账或是做其他事,不曾知道罢了。”


    仆妇一愣后露出些苦笑:“医师是看不中吗?”


    明洛讪讪一笑:“您夸张了,我这医馆大抵做的都是平民生意,用药讲究个物美价廉,越便宜越好。药行的东西是好货,还有上等的血燕,稀有的雪莲……我哪里用得上。”


    “哎哟,医师您……”仆妇嗔怪地轻轻拍了她一下,笑着解释,“外头柜台里摆着的是撑场面的东西,医师您要的日常通货可在里头仓库备着呢。”


    明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下巴,闹不懂她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和积极。


    说到底,还是信息不对称。


    这是古代最无解的疑问。


    毕竟在没有排行榜没有互联网的情况下,明洛真的无从知晓,自己行医的名头传播到了何处,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多少人听说了延福坊宋氏医馆飞出来的凤凰神医……


    眼下,这只凤凰已飞到了城西,传进了永乐坊的世家豪族里。


    仆妇看她无语,又很殷勤地详细介绍了自家情况,夫人娘家姓朱,夫家姓丘,膝下有一从族中过继来的养子。


    “是打小养的吗?”明洛好奇道,又对丘这个姓心有余悸。


    第98章 继子


    “八九岁那会儿,偏生和亲娘藕断丝连,隔三差五地拎着东西来瞧,好似生怕咱们家亏待了她儿子一般。”仆妇很是不屑道,言语里满是不平。


    作为外人的明洛心里自有一番计量,她继续闲话道:“那不能拦着不给看吗?”


    “我家夫人哪里是这种心肠,况且本就不是亲生的,顾忌着脸面和孩子的心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仆妇说得直白,激动处还拍了拍自个儿大腿。


    她絮絮叨叨地念着,明洛可有可无地听着。


    以至到了丘家的外宅处,明洛连那臭不要脸的女人姓啥都晓得了,是个再嫁的寡妇,过继的孩子是她和第二任男人生的。


    和最早的夫婿生了两儿两女。


    “那就是个扫把精,晦气还命硬,第三任男人在孩子十来岁的时候也被她克死了。她左右死了心认了命,没再到处祸害人了,开始守着最小的一儿一女过。”然后便时不时地上丘家借着探望儿子的名头打打秋风,顺点好处。


    “如您所说,她这么晦气,怎么还有人上赶着娶哦?”明洛状似无心地顶了一句。


    明明都是女人,何苦踩着一个捧一个,她听着都怪命苦的。


    仆妇心直口快地顺嘴道:“那是她会生儿子,一撅一个,还都活蹦乱跳的,各个成活……”言及此,她估摸着念及痛失数子的自家夫人,闷闷闭上了嘴。


    明洛横了她一眼,没吭声。


    在这婆子占尽我方优势的前提下,即便尽挑着有利于自家的一面说,明洛还是对这位素未谋面,却背地里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可怜妇人产生了莫名的同情心。


    可想而知,那过继的孩子每日活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中。


    一边是血浓于水、压根斩不断亲情的生母,一边是心有芥蒂、不冷不淡的继母。中间掺杂着骂骂咧咧、不干不净的闲言碎语,周围都是说尽自个儿亲娘坏话的仆妇下人。


    “是宋娘子?”低沉的男声从一侧传来。


    明洛刚跳下驴车,闻言唬了一跳差点没站稳身子,多亏身边的小厮眼快手快扶了她一把。


    刚到家下马的男子正是丘英起,见状眸色一暗,三步并作两步地过来,暗戳戳地挤开那个小厮,一只手既伸不伸地处在两难之间。


    “见过丘都尉。”明洛客气地回礼,同时拉开适当的距离。


    仆妇一改之前和明洛说话时的招人嫌,和和气气地问候了自家大公子。


    “原是阿娘请的医师。”丘英起自然晓得继母的心结,并不如何刨根究底,一双眼却不错地盯着明洛看。


    换了一身体面袄子的明洛,看着更灵动轻盈,赏心悦目了。


    “稚郎识得宋娘子?”仆妇何等眼力,嘴巴上的功夫一流,两眼也是炯炯有神,几个照面和丘英起的几个举动便瞧出一点不寻常的暗流涌动。


    明洛没有急吼吼地答话显得多么心虚和急不可耐。


    “先前因一点误会,又在公主府中见过面。”丘英起同样沉得住气,不咸不淡道。


    仆妇眼神微闪,自将万般情绪按下不表,夫人还等着她呢。


    上次路过的梅林这会儿已然半开,红白交错的花瓣为隆冬增加了无数色彩,是谓凌风傲骨,素雅芳香。


    “娘子喜欢梅花?”仆妇看她脚步稍缓,不免笑问。


    明洛轻轻摇头,莞尔道:“不过看冬日繁花落尽,它一枝独秀罢了。”这就是剑走偏锋的经典案例,梅花自古能得到‘坚韧’‘不屈’的种种美名,说到底是它吃了苦中苦,别的鲜花吹的是柔软如柳的春风,沐的是阳春三月的细雨,它呢。


    喝的是天寒地冻的西北风,挨的是冰冷坚硬的雪珠子。


    “夫人最爱梅花,还是新嫁过来的那一年栽的。”仆妇唏嘘不已。


    想当年新婚燕尔,纵使称不上情深义重,但到底相敬如宾,伴着怀孕生子,组成最是寻常的三口之家。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嫡子接二连三地病故,婢妾又莫名其妙地落胎,各种催促和责骂接踵而来。


    夫婿的袖手,公婆的苛刻,亲戚的闲话……


    最终压垮了还没在丧子之痛中缓过来的夫人。


    屋内烧着银炭暖烘烘的,明洛轻巧地解了袄子递给小婢女,与上次见到的朱氏不同,这次的她显然梳妆更衣过,气色看着略略好些,只坐在书案前出神,见她俩进来,方迟缓地转动了下脖子,侧过脸来。


    “来了。坐吧。”朱氏神色淡然,有些心不在焉。


    仆妇规矩地立在一边,丝毫未提明洛与大公子相识一事,一张在明洛面前聒噪不停的嘴此时紧紧抿着,一字不发。


    明洛含笑问候。


    “还有几日便是元日,辛苦医师走一趟了。”朱氏恍若自言自语般,低低道。


    “您不必这么说。”明洛对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妇女都抱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隐晦情感,怜悯而惋惜。


    甭管出身高贵或贫贱,不论心中是否有丘壑或才干……一律都是作为男子的依附或陪衬,终其一生在内宅中打转,运气好的岁月静好,温雅娴静地过一生,运气一般的则不断算计,不断周旋,精疲力尽在各种细碎里……


    朱氏显然连一般都称不上。


    因为她没有指望了,她熬不出头。


    “上回你叮嘱的一套动作,我每日三次地在练,果不其然地好了许多,不至于一打喷嚏就漏出来,倒省了许多尴尬。”朱氏不停拨着老玉髓搭绿松手串上的珠子,静静开口。


    明洛顺着她的话意道:“夫人要继续做下去,会越来越好的。”


    “我只是没料到……如你这般不曾生养过的小娘子,居然懂得比我一个经年的妇人还要全面。”朱氏轻微地动了动身子,感叹道。


    明洛笑意微敛,凝眸看她:“不是我懂得多,是妇人们大多讳疾讳医,有些家境优渥,可自身难以启齿,有些已拖到了苦不堪言的地步,但仍被自家男人或婆母的一句话打回来,什么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什么就你娇弱事多,什么忍忍就好了……”


    “这话怪犀利的。”妇人有一瞬的失神,旋即打量了她一眼。


    第99章 惦记(170元加更)


    “事实而已。”明洛淡淡地盯着妇人孔雀蓝外衣上的翠鸟羽纹,心平气和道。


    朱氏是早就下了决心的,要不然也不会吩咐体己嬷嬷去请明洛,在短暂的几句废话后很快切入正题,开门见山问起了生育的有关事宜。


    明洛自有准备,路上便将朱氏的情况在心头复盘了遍,对答如流。


    “意思是,我这年纪不影响怀孕?”朱氏不置可否。


    “您身子骨尚可,虽落下些月子病,但好在没妨碍根基。”明洛简练道,又添了一句,“且您之前顺利怀过生过,不是初产妇,如您这般四十往上顺利生子的都不再少数。”


    但前提是非头胎。


    头胎的难度是远大于后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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