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氏可是未来皇后的亲娘。


    在孝道至上的封建时代,她要能治好高氏,岂不是等同在长孙皇后处有了保命的免死金牌?人可是在李世民前说话管用的正牌皇后,能润物细无声地参与朝政,最后还能在封建士大夫中落下千年美名。


    她没有故作矫情地辞谢不受。


    反而郑重其事地表示,自己会想方设法地再接再厉,为有朝一日治好高夫人的病而努力。


    这点上,明洛又胜过了不少假模假式、嘴脸虚伪的名医神棍,令长孙无忌好感倍增,他当即吩咐管事带着奴仆车马将东西帮明洛运回去。


    明洛没有大摇大摆地回槐树巷,而是走了条小道,在拜托管事将东西悉数包装,捆进一只只不起眼的麻袋后,开了医馆的侧门,装作进药的架势喊过元郎帮忙。


    元郎在正堂忙活着抓药,在基本认全常见药名后,他已能分担一部分宋平的活计了。


    “阿洛,你不是往公主府上去了吗?”宋平看她午饭的时间点儿回来,颇为惊奇道。


    第95章 不想


    明洛俏皮地眨了眨眼,低声在宋郎中耳边将来龙去脉说了遍。


    “那药,确定能治病吗?”宋平纠结不已。


    “左右药性上没有相克,万一治不好,也不会产生其他后果。”明洛一面作答,一面往落了锁的紫檀木箱柜走去。


    宋平呆了呆,脸色骤变,低声喝道:“阿洛,是药三分毒,你怎能为了钱财作下这等诓骗病人的无良之事!”


    说白了,不就是碰运气。


    人家全心全意地信你,你怎能胡乱开药,拿人家平白消遣?


    “阿耶,我不是开玩笑。这成分对治老夫人的晕眩病八成是有作用的。”顶多比不上现代工业的精准和效果,但绝不是胡乱猜蒙的。


    宋平显然不信,狐疑道:“药的成分我看过。其他几味常见的不说,我记得你加了一点叫什么……”


    “牡蛎干。”明洛小心地将取出一个瓷罐。


    “没听说过这可以入药。”宋平看她神情轻松,一时有些拿不准,口吻不经意地缓和下来。


    名义上阿洛是依托宋氏医馆的医师,师从于他,可实际上……从她执医开方的那一刻起,宋平便察觉出其医理、药理的精通,有时甚至无需号脉,仅凭望闻问切的一两个步骤便能给人开药。


    这小半年的光景,经她手的病人也不下数百,从未闹出过什么纠纷。


    以至于到了如今,反而是宋平时不时地要‘仰仗’明洛。


    “阿耶,你信我一回吧。医者仁德,我做不出来那等没良心的事。”明洛站起身子,娴熟地从柜台下摸出一个相对精巧的银瓶,小心翼翼地匀了一些过去。


    长孙府的管事还等着呢。


    明洛仔细叮咛了遍,还在银瓶上贴了一日一粒,绝不可多的标签。


    “公主府还要去吗?”元郎包好十二帖药后从柜台转出。


    “我随便垫下肚子,然后再去。”明洛不假思索道。


    长孙家虽然会在未来成为粗壮的大树,但考虑到整体的平稳性,明洛还是倾向贵为金枝玉叶的李秀宁。


    就是寿数难说。


    她依稀记得这位公主并不长命……


    李渊怜其早逝,心痛之余不仅加了谥号,而且破格以军礼下葬,算是公主里的独一份哀荣了。


    明洛悚然一惊。


    那就是武德年间的事了。


    李秀宁岂不顶多再活六七八年?或是更短?


    明洛骑马骑得越发稳当了,一路心不在焉地晃悠过去,竟也没出什么幺蛾子。她有些浑浑噩噩地下了马,把缰绳递给带笑来迎的马僮,略微僵硬地动了动身子,拢紧了外头的大袄。


    “可是风吹得厉害,娘子脸色好白。”


    元郎一贯跟在她身后,提着药箱,觑着她发白的面色关心道。


    这么明显吗?


    明洛忍不住伸出手碰了碰被冷风吹得冰冷的面庞,试图召唤回指尖的一些知觉。


    玄武门……与虎牢关擒双王和贞观之治,并列成为李世民身上三大标签的政变,发生在武德几年呢?


    六年?七年?八年?


    记忆中武德没有超过十年之数。


    所以李秀宁只会死得更早。


    她很快见到了只剩几年寿数的平阳公主,午后的日光暖融融的,是近来难得的好天气,李秀宁是个会享受的性子,命人搬了长榻在三面以帷幔包围的亭子里,惬意地半躺着。


    当然,炭盆是必不可少的,呲呲地烧得旺。


    “冻着了?脸色这么差?”李秀宁闲闲打量她一眼,随意道。


    “没事儿,马上就缓过来了。”明洛面上还有些僵硬的麻木感,笑得很是难看。


    李秀宁并不顾忌彼此身份,当即拉过她掩在衣袖中的手,皱眉道:“看你穿得也不少,怎么手凉成这样?”


    明洛满心里都还是那份被她陡然从记忆深处拎出来的噩耗,这会儿对上李秀宁自然关切的眼神,时绷不住悲喜交加的情绪,眼角处泛起一片微红。


    “诶哟,咋还哭了……”李秀宁一眼看出她的不对劲,当即失笑拉过她,稍加用力地把她往一边的坐榻上按。


    明洛‘被迫’坐下,心间酸楚不已,一双清莹妙目中含着难言的苦涩之意。


    “外头有人欺你头上了?还是府里谁给你脸色看了?”李秀宁好整以暇地端详着她,张开手指,剔了剔日渐留长的指甲。


    明洛眼睫轻垂,低头避闪着她平淡而犀利的目光,极力平复着突如其来的悲意和感伤,良久才徐徐道:“公主误会了,我这般性子,一般没人敢欺负我的。”


    “嘿,我可是问过你了,别到头来忍着万般苦楚偷偷摸摸地寻了短见。”


    李秀宁语调清棱,似笑非笑地盯着明洛,“这长安城中,但凡你别得罪住在太极宫里的那几位,我总归还是能替你做做主的。”


    “我不是那种想不开的人,就算真的恨极了,肯定要拉个垫背的,一个人死太吃亏了。”明洛很是当真地一字一句道。


    李秀宁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抚了抚她鬓边散落下来的碎发,笑道:“我看你性子确实不同于多数女子,只是你这般年纪,家里没有给你说亲?”


    “当然有。等过继的事儿结束,来年春暖花开,阿耶和阿娘保准紧锣密鼓地给我张罗起来。”明洛竟深深一叹。


    “怎么?你爷娘不挺疼你的?挑的人你都看不中?”李秀宁身子微微前倾,问得十分出格。


    按理说闺中娘子如何好堂而皇之地议论自己的婚事和未来夫婿,便是听都不该听的,羞红了脸跺跺脚跑开才是正常行为。


    偏生李秀宁自来拿世俗礼法当耳旁风,明洛更是完全漠视。


    “我压根不想嫁人。”明洛嘴角往下微微一撇。


    李秀宁闻言一怔,依稀记得她之前便说过此话,当时只以为是女儿家的一贯说辞,没成想竟是肺腑之言。


    “那你今后何以为生?”


    “所以努力攒钱,努力行医啊。”明洛答得理所当然,唇角微微扬了扬,露出一抹隐晦的轻蔑,“嫁人后女子不就是在夫家当牛做马?两处都不拿你当自己人看,在娘家是外人,在婆家……不也是外人,天灾人祸一来,最先不就卖女儿?然后卖媳妇?”


    第96章 作保(160加更)


    说白了,等于给自己找一个祖宗来侍候……嗯,不对。


    是好多个。


    公婆是比夫婿更厉害的存在。


    “哪家哪户不都这样?女人辛苦生孩子,万一碰上个难产不就完了?婆家和男人装模作样地掉几滴眼泪,好些的守个一年半载的娶新妇,嘴脸丑陋的不到一年连新孩子都生出来了。”明洛状似云淡风轻,实则语气里的不甘和愤懑……昭然若揭。


    李秀宁尽管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贤妻良母,但内心深处并不排斥世人所认可的女子贤良,顶多自己不愿付诸实践罢了,如明洛这般离经叛道的想法……算是生平第一次听闻。


    “公主,我是真想吃医师这碗饭的,养活自己,护住自己总归不成问题。”明洛没再继续喋喋不休,诚恳而认真道。


    “可是有律法……”李秀宁怔忡道。


    也不对,新朝刚立,四面皆为环伺之敌,这会儿忙着逐鹿天下……官府的工作重心也不是抓民生,管男女嫁娶之事……


    “以后再说吧,说不定我能拿到特赦呢。”明洛是知道的,在人口相对较少的古代,作为宝贵的国家资源,朝廷都是鼓励百姓多生多育,多子多福的。


    尤其女子,作为生娃的唯一主力,有些朝代是以二十为限,有些朝代丧心病狂,十五为限的也有。旦超过年纪,便有里正或是县衙登门来问,这户人家有可能面临加税等一系列变相迫使你赶紧把女儿泼出去的各种手段。


    “你家里也同意你的说法?”李秀宁换了个盘腿的姿势,淡淡笑问。


    明洛不以为意:“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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