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晚枝心里一沉。她知道他说的没错,北迁之后,她的铺子、田庄、人脉,全都要从头来过。可她不愿意在他面前露怯,只淡淡道:“那?是以后的事,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景珩往前走了一步,“等到圣旨下来,你想说‘到时候’都来不及。”


    殷晚枝抬起头,对上他的眼。她心里忽然有点?慌,嘴上却不肯服软:“萧先?生这是在替我操心?”


    “你觉得呢?”


    他没正?面回答,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他站在那?儿,像一堵墙,不动声色地把她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殷晚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移开目光,随口扯了句:“萧先?生说得轻巧,你又?不是神佛,还能替人做主不成?”


    江风从水面吹过来,把刚才那?点?紧绷吹散了些。


    景珩没立刻答。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盏灯,烛火在花瓣里晃了晃。


    “你知道这世上,什么样?的人 最信神佛吗?”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殷晚枝没动,也没应。


    “走投无路的人。”他说,“因?为除了求神拜佛,再没有别的法子。”


    他顿了顿。


    “你不是。”


    殷晚枝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她下意识想抬头看他,却听见他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有些愿望,不必求神佛。”


    她终于抬起头。


    他就站在她面前,离得太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倒映的灯火,明明灭灭的像是江面上那?些漂远的花灯。他低头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那?求谁?”


    他没答,只是蹲下身,把那?盏并蒂莲放进水里。大红大绿的花灯晃晃悠悠地漂出?去,烛火在水面上映出?一小片暖光。那?盏灯漂出?去的方向,正?好经过那?盏鸳鸯灯旁边。


    并蒂莲没有挨着它。


    水波一推,两盏灯错开了。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景珩看着那?两盏分道扬镳的灯,唇角微微动了一下,极淡的一点?弧度,像是满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北迁的事,是定局。”他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但宋家的家业保不保得住,不是定局。”


    殷晚枝心里一动。


    “你……”


    “宋少夫人这么聪明,会想明白的。”


    殷晚枝道:“顾大人在画舫上说,有大人物在办这件事。那?个?人……”她顿了顿,抬眼看他,“你认识?”


    景珩沉默一瞬,没说话。


    殷晚枝只当这人是默认了,试探道:“那?萧先?生觉得……这个?人,能不能说得上话?”


    景珩终于抬起眼,那?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


    “宋少夫人是想托关系走门路?”


    殷晚枝被?他这话堵了一下:“宋家本分经营,从不做贿赂的事。我只是想提前知道风向,早做打算。”


    景珩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眼眸清亮,明明是在求人,却偏要端着一副不卑不亢的架子。他忽然有点?想笑,她求人的时候倒是坦荡,可求的不是为自己,是为宋家那?摊子烂事。宋家、铺子、家业,桩桩件件都比她自己重要。连许个?愿都许的是平安富贵,半句没提过自己。


    他垂下眼。


    方才她在画舫上听顾逢舟说话时,那?副认真盘算的模样?,他在岸边看得一清二楚。她宁愿拐弯抹角地去问一个?刚见面的钦差,也不肯开口问他一句。


    可问她有什么想问的,她说“没什么好问的”。


    现在倒是有问的了,问的是顾逢舟,问的是那?个?“大人物”,问的是北迁的风向。


    他站在这里,她一个?字都没问过。


    他忽然觉得今晚来这一趟,实在多?余。


    景珩转身想要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宋少夫人消息灵通,想必很快就能知道那?个?人是谁。”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到时候,少夫人大可以亲自去问。”


    殷晚枝愣在原地。


    这话听着客气,可那?意思分明是,你想打听,找别人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已经迈步走远,连背影都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淡。


    江风灌过来,她站在水边,那?句话在耳边转了一圈又?一圈,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不过是问了一句,他至于这么大火气?


    方才还好好的,说翻脸就翻脸。


    算了算了,本来也没指望从他嘴里问出?什么,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玄色身影已经快走到码头尽头了,一次都没回头。她收回目光,心里莫名堵得慌。


    她发现自己好像不太喜欢他这副冷冰冰的样?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脚步一顿。


    不喜欢他冷冰冰的,那?喜欢什么?喜欢他热络?他什么时候对她热络过?


    她垂下眼,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心思压下去。


    真是见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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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各位,昨天因为有个转折没弄好,一直在删减,删了两三千字没招了,所以来迟了,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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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可恶,老婆不愿意找我托关系走后门


    杳杳:又抽什么风?


    第70章 杀心


    自打李家的宴席结束后, 江宁城无数双眼睛都盯在了新来的钦差身上。可?顾逢舟反倒没什么大动作,中间来宋府拜访了一次,停留也不久, 喝了盏茶, 叙了几句旧, 便起身告辞了。


    殷晚枝知道, 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没闲着。


    绸缎庄在京城寻铺面的事,她差人去办了。


    江南这边的存货开始分批清点,能转手的转手,能盘活的盘活,账面上留足了现银。几个跟了她多年的掌柜, 她也分别谈了话, 愿意去京城的,安家费翻倍;不愿去的, 安排到分号, 绝不亏待。


    这些事都暗中进行,做得不动声色。


    李观月和赵怀珠隔三差五便来看?她。李观月是来帮忙的, 她手头有几家铺子?与宋家有往来, 两家账目一起对, 省时?省力。


    赵怀珠则是来凑热闹的, 这姑娘性子?活泼, 嘴又?甜,往屋里一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倒把沉闷的午后搅得热闹起来。


    “晚枝姐姐!”赵怀珠趴在榻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殷晚枝微微隆起的腹部,那目光又?好奇又?小心, 想?摸又?不敢伸手,“它会动吗?”


    “会。”殷晚枝失笑,拉着她的手覆在自己小腹上。恰好孩子?动了一下,赵怀珠“哎呀”一声叫出来,缩回手又?立刻贴上去,满脸新奇。


    “她在踢我?!”


    “是跟你打招呼呢。”殷晚枝看?着她那副大惊小怪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李观月在一旁看?得头疼:“怀珠,别胡闹,你晚枝姐姐怀着孕,经不起你这般闹腾。”


    赵怀珠不好意思笑了笑,乖乖坐好,可?明显还是好奇。


    殷晚枝由着她看?,手覆在小腹上,轻轻抚了抚。


    这个孩子?,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了。她没有姐妹兄弟,爹娘去得早,一个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从?来都是自己,可?这个孩子?不一样,她身上流着她的血,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可?软完,便想?起另一个人来。


    孩子?还有另一个血脉相连的人,上回在码头不欢而散后,倒是有段时?间没看?见他?了。萧行止那日说“有些愿望,不必求神佛”,她又?不傻,听得懂。


    分明是让她求他?。


    可?求完呢?她可?不觉得这人是个大善人。


    帮一次是顺手,帮两次是人情,帮三次……那就是挖坑了。


    他?分明在等她往下跳,跳下去容易,爬上来难,到时?候他?要什么,她给得起吗?


    她垂下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算了,先把手头的事理清楚。


    旁的走一步看?一步。


    ………


    而此刻,总督府的书房里,景珩正立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暗桩送来的密信。


    北迁的事,比预想?中阻力更大。


    江南世家盘根错节,背地里的小动作不断,消息灵通的已经开始暗中往来,互通款曲。


    景珩把信折好,搁在桌上。


    “沈珏那边如何?”


    章迟上前?一步:“沈小将军已经到雍州了,按殿下的吩咐,先从?几家中小商号入手,恩威并施,已经有人松口了。”


    景珩点点头。沈珏虽年轻,但?胜在身份好用,将门之后,还有刘总督坐镇,不算太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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