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从?小的动,小的松了口大的便坐不住了,蚕食总比鲸吞来得稳。


    “顾大人呢?”


    “顾大人这几日在整理细则,说初稿三日后便能呈上来。另外,江宁织造那边的实地查访也差不多了,只等殿下过?目。”


    景珩“嗯”了一声。


    顾逢舟办事确实利落,细则、查访、统筹,样样安排得井井有条,挑不出错处。


    但?正因为挑不出错,他?才多留了一分心。


    顾家向来不站队,父皇把他?派来说是辅助,实则也是一双耳目,用着顺手却?未必顺心。


    他?的人,还是太少?了。


    “细则出来之后,”景珩顿了顿,“让他?准备一下,太子?仪仗的事,可?以?放消息了。”


    章迟一愣:“殿下要露面了?”


    “细则落地,总要有个人压场子?。”景珩语气淡淡的,“我?这个‘大人物’,也该让江南的世家们见见了。”


    他?顿了顿。


    “消息放出去,不必瞒着。就说朝廷要拿江南开刀,商号北迁是第一步,后面的让他?们自己想?去。”


    章迟心领神会,先把最坏的消息放出去,等真的北迁时?,大家反倒松了口气,原来只是迁商号,不是抄家。


    “顾大人那边,”章迟迟疑了一瞬,“要不要再盯紧些?”


    景珩看?了他?一眼:“不必。他是父皇的人,但?眼下,我?们的事就是朝廷的事,他?分得清。”


    章迟应声,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宋家那边,可?有消息?”


    章迟脚步一顿。


    他?当然知道殿下问的是什么消息,这几日殿下案头摆着宋家的所有动向,绸缎庄在京城寻铺面、存货分批清点、几个掌柜的安排……一件件比暗桩报上来的还细。


    可?殿下要的,显然不是这些。


    “……宋少?夫人那边,”章迟斟酌着开口,“没有派人来问什么。”


    景珩没说话。


    章迟偷偷抬眼,见殿下面色沉了几分,忙垂下头。


    “不过?宋少?夫人这些日子?,一直在处理铺子?的事,想?来是忙。”他?硬着头皮补了一句,说完便后悔了,殿下又?没问他?这个。


    景珩还是没说话。章迟正琢磨着要不要再找补两句,却?听殿下开口了。


    “给京中去信。”景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挑几间地段好的铺面,先留意着。另外,再寻一处宅子?,不必太大,但?要清净,离东宫近一点。”


    章迟一愣:“殿下要置产?”


    景珩没应。


    章迟看?着他?那副面色沉沉的模样,心里忽然明白了,铺面是给谁留的,宅子?是给谁住的,还用问吗?


    殿下对宋少?夫人的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可?这话,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出口。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只垂首领命:“是。”


    ………


    裴府。


    朝廷要有大动作的风声比预想?中来得更快。当天,裴昭便邀了荣家、王家那群人。


    各家本是冲着裴家近来吃紧的漕运线去的,以?为他?是扛不住来求和的,一个个趾高气昂,架子?端得十足。结果裴昭不紧不慢地把“北迁”两个字抛出来。


    满座俱静。


    裴昭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茶盏,看?着那一张张从?倨傲变作惊惶的脸,嘴角微微弯着。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王家、荣家,还有那些世代?盘踞在江南的世家大族,平日里各自为政,互相拆台,谁也别想?从?谁嘴里抢肉吃。如今朝廷一道旨意下来,要端的是所有人的饭碗,他?们反倒团结起来了。


    书房里坐着七八个人,个个面色铁青。


    “北迁?朝廷这是要我?们的命!”


    “我?太爷爷那辈就在江南扎根,凭什么一道旨意就要把总号迁到京城去?”


    “前?朝也办过?这事,最后怎样?还不是灰溜溜地收场。咱们几家联手,他?朝廷还能把我?们全抄了不成?”


    满屋子?慷慨激昂。裴昭听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一群蠢货。北迁还没来,自己先乱了阵脚。


    “诸位稍安勿躁。”裴昭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让满屋子?安静下来,“北迁的事,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的。朝廷要动,也得看?看?江南这盘棋,他?动不动得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靖王殿下已经递了折子?,朝中也不是人人都赞成这件事。咱们在江南经营了这么多年,根基不是一道旨意就能拔掉的。”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了靖王的旗号,又?给了这些人一颗定心丸。


    众人面色稍霁。


    有人喝了一口茶,把茶盏重重搁下,恨声道:“光递折子?有什么用?朝廷真要动,咱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是啊,”另一人接话,压低声音,“这次办差的那位,听说手段硬得很,这样的人,咱们拿什么跟他?斗?”


    这话一出,满座又?静了几分。


    裴昭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叶。


    “钦差再大,也是远道而来。江南的路,他?认得几条?”


    他?抬起眼,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钦差巡视,走的是官道,住的是驿站。可?江南多水,河道交错,若是在路上出点什么意外,比如船翻了,比如马惊了,那也只能怪水土不服,不是吗?”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眼底闪过?一丝惊惧,也有人慢慢坐直了身子?,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裴昭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话递到这儿就够了,在座的没有傻子?,该懂的都懂。


    “裴公子?说得是。”荣家的人先开了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了许多,“朝廷有朝廷的考量,咱们江南也有江南的规矩。钦差大人远道而来,咱们自然要好好‘招待’。”


    “正是。”王家的人也点头,“这些年朝廷的政策换了一茬又?一茬,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只要咱们几家齐心,他?钦差还能把江南的天翻了不成?”


    众人纷纷附和,方才那点惊惶渐渐被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裴昭听着,面上不显,眼底却?闪过?一丝讥讽。方才还吵成一团,现在倒是一个比一个硬气。不过?他?要的就是这个,几把趁手的刀。


    “诸位既然心里有数,那便回去准备吧。”他?放下茶盏,“钦差的事,我?来安排。至于各家该做什么,不用我?多说了。”


    众人陆续起身告辞,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有人走到门口又?回头,冲裴昭拱了拱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裴昭坐在原处,指尖仍轻轻叩着桌面。


    北迁的消息,他?比在座所有人都早拿到。


    靖王那边传来的密信,远比他?方才说的要多得多,那个所谓的“萧先生”,根本不是什么总督幕僚。


    他?是太子?。


    裴昭垂下眼,把那股翻涌的戾气压下去。那夜在巷子?里交手,那人出手凌厉,招招致命,分明是动了杀心。


    对姐姐,他?也是真动了心思。


    他?费了那么多心思,一步一步从?泥里爬出来,把裴家攥在手里,把江南这盘棋一点一点翻过?来。


    他?做这些,从?来不是为了裴家,也不是为了靖王。


    他?只是想?让她回头看?一眼。


    可?她身边的位置,他?等了这么多年,凭什么让给一个半路杀出来的人?那人什么都有,太子?之位,滔天权势,将来整个天下都是他?的。


    他?想?要什么女人没有?为什么偏偏要来抢他?的姐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又?下雨了,江南的雨季总是这样阴沉,可?今年的雨似乎格外长?些。


    他?从?袖中摸出那只飞镖,在掌心里转了转,锋利的边缘硌着指腹,微微刺痛。


    他?垂下眼,把飞镖收回去。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他?开口。


    管事从?门外进来,垂手站定:“那东西……已经送进去几日了,但?还一直没有动静。”


    裴昭没说话,指尖轻叩了几下。


    “给他?提个醒。”


    管事垂首领命,退了出去。


    裴昭站在窗前?,看?着檐下的雨帘,那病秧子?只要活着一天,她就永远是宋家的少?夫人,永远有退路。


    他?不要她有退路。


    等她没了丈夫,没了依靠,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牵绊,她就只剩他?了。


    没关系。


    等他?带着姐姐回了金陵,他?会找一个永远不会有人发现的地方,那里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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