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想越觉得心口疼,是真疼。那?些银子,那?些布匹,那?些她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体己,在她脑子里已经长出?了翅膀,扑棱棱地往北飞,她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钱啊。都是钱啊。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北迁是国策,不是她能左右的,但万事都讲究一个?先?机。谁先?动,谁就能把损失降到最低。绸缎庄可以先?在京城找个?铺面探探路,哪怕租个?小门脸,先?把招牌挂出?去,总比到时候被?人赶着走强。


    至于她那?些铺子,能转手的转手,能盘活的盘活,实在不行……她咬了咬牙,实在不行就趁消息还没传开,先?把值钱的存货清一清。


    但问题是,消息什么时候传开?


    想到这个?,她思绪不自觉想到萧行止。


    萧行止知道多?少?


    他白日里问她“没什么想问的”,那?个?时候大概就在等她开口。


    可这种事情该是他一个?普通的小幕僚该知道的事情吗?他到底什么身份?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盏白玉兰灯,烛火在花瓣里晃啊晃,晃得她心烦意乱。


    算了,先?把灯放了。


    每盏花灯都能许愿,殷晚枝一时竟想不出?要许什么愿。


    平安吧。


    她和孩子平安,宋昱之平安,她攒下的这些家业平安。


    旁的,她不敢贪心,可眼前还是不自觉出?现那?人的面容,真是见鬼了,这段时间萧行止对她可以说是无一不周全,大约是习惯,她想到他


    手里的灯已经被?人接过去,她闭上眼许愿


    宋昱之弯腰,把两盏灯一并放进水里。白玉兰挨着鸳鸯灯,被?水流轻轻一推,晃晃悠悠地往江心漂去。


    殷晚枝看着那?两盏灯越漂越远,烛火在水面上明明灭灭,忽然想起方才赵怀珠说的那?些话,“夫妻一起放灯,便能白头偕老,来世还能再做夫妻。”


    她偏头看了宋昱之一眼。


    他正?看着那?两盏灯,火光映在他眼底,亮着光。


    她收回目光,正?要说些什么,余光里忽然扫到岸边的柳树下立着一道人影。


    玄色衣袍,负手而立。灯笼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看得见一截绷紧的下颌。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怎么还在这里?方才在画舫上,她亲眼看见那?小船靠岸,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码头方向,她以为他走了。


    宋昱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像是随意一瞥。


    他只看了那?人一眼,便收回目光,脸上看不出?什么,可方才因?放灯而起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淡了。


    江风灌过来,他忽然咳了一声,手抵着唇,肩膀轻轻发颤。


    殷晚枝连忙扶住他:“夫君?”


    “无妨。”他放下手,声音比方才轻了些,“风大,呛了一下。”


    她看着他,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只点?了点?头。


    两人站在岸边,谁也没动。那?两盏灯已经漂远了,烛火在水面上缩成两个?小小的光点?,一白一红,挨在一起。


    殷晚枝心里那?点?不自在越来越重。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不自在什么,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夫君,”她开口,斟酌着语气,“你身子刚好,先?回去歇着吧。我陪怀珠再玩会儿,一会儿就回。”


    宋昱之没立刻应。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女人眸子透着光,可此时此刻,那?抹光并不对着他,她看得是远处那?道玄色的影子,她自己大概都没有察觉。


    “……好。”他说,声音很轻,“夜里风大,早些回来。”


    殷晚枝点?头。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月白的背影很快融进夜色里。


    阿福从暗处跟上来,扶住他的手臂。


    宋昱之没有推拒,只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费力气。


    走出?去很远,才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岸边只剩下两道影子。


    她站在水边,另一个?人站在几步之外,谁也没动,阿福低声唤了句“公子”,他收回目光,慢慢往回走。


    码头上安静下来。


    赵怀珠带着丫鬟婆子去逛旁边卖花灯的摊子了,那?边的花灯与?李家准备的不同?,样?式更?杂,颜色更?艳,她一头扎进去便出?不来。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码头尽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


    她不回头也知道是谁。


    景珩走到她身侧停住。


    他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目光落在水面上那?两盏已经漂远的花灯上。那?盏鸳鸯灯和白玉兰还挨在一起,看着碍眼得很。


    白头偕老。来世夫妻。


    怀着他的孩子要和别人白头偕老?她倒是想得美。


    殷晚枝被?他这道视线盯得浑身不自在,又?不好直接走人:“萧先?生不是忙着公务吗?”


    没回应。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那?张脸黑沉沉的,明明没什么表情,但殷晚枝知道,他在生气,他在气什么?


    可她又?没做错什么,她和自己名义上的夫君放一盏灯,碍着他什么了?但他那?副模样?,让她莫名其妙心虚起来。明明什么都没做,偏生像是被?他捉了现行。


    安静了片刻。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转着白日里那?些事,钦差、北迁、大人物,还有他和顾逢舟并肩从假山后转出?来的样?子。


    有些话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犹豫半晌,声音里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你要放灯吗?”


    景珩看着她。


    那?目光沉沉的,像是在辨认她这话是真心还是敷衍。


    “放灯做什么?”他问,“求白头偕老?”


    殷晚枝被?他这话刺得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萧先?生多?虑了。江宁放灯是习俗,并非只有夫妻才能放。怀珠方才还拉着我替她挑了一盏,难不成她也要跟人白头偕老?”


    景珩没接话,只是看着,那?目光像是要把她看穿。


    “那?宋少夫人方才许的什么愿?”他问,语气随意,可那?目光分明不是随便问问。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她当然不会说实话。她许的是平安和家业,还有这些日子压在心头喘不过气的东西。她更?不会说,方才闭眼的时候,脑子里晃过的不是宋昱之的脸,而是他。


    “萧先?生管得倒宽。”她避开他的目光,“许愿这种事,说出?来就不灵了。”


    景珩看着她偏过去的侧脸。她心虚的时候就是这样?,不肯看人,睫毛颤得厉害。这个?毛病,从船上到现在,一点?没改。


    “你方才许的愿,”他开口,“跟北迁有关?”


    殷晚枝心里猛地一跳。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那?双眼黑沉沉的,没有质问,倒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萧先?生说笑了,”她垂下眼,“我一个?妇道人家,朝廷的事……”


    “妇道人家?”景珩看着她那?副嘴硬的模样?,忽然觉得好笑。


    妇道人家?她若真是安安分分的妇道人家,就不会挺着肚子跑到总督府跟周延对簿公堂,也不会一个?人把宋家这一摊烂事扛起来。


    更?别说先?前将?他哄上床,只为这个?孩子。


    他没再追问,只是转身,走到旁边那?排花灯前,随手捞了一盏,大红大绿的并蒂莲,赵怀珠嫌弃不要的那?盏,他拿在手里晃了晃,烛火映着他冷硬的眉眼。


    “放灯。”他语气淡淡道,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殷晚枝愣住了:“你——”


    “不是要套我的话吗?”他偏头看她,面色冷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放一盏灯的工夫,够你问的了。”


    殷晚枝被?他说中了心思,脸上有些挂不住,摸了摸鼻子,这人干嘛一副这么了解她的样?子?搞得她都心虚了。


    但犹豫了一瞬,她还是走了过去。


    景珩没把灯放进水里,而是拿在手里,低头看了一会儿。


    “你方才说,江宁放灯是习俗,并非只有夫妻才能放。”他忽然开口,“那?你知道,这习俗是怎么来的吗?”


    殷晚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听说是前朝传下来的,”她说,“百姓求平安,商人求财运,文人求功名……各有所求。”


    “各有所求。”他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你方才求的,是平安,还是财运?”


    殷晚枝抿了抿唇。这人绕来绕去,还是绕回了这个?问题。


    “都有。”她说,“人活一世,不就图个?安稳富贵?”


    “安稳富贵。”景珩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觉得,北迁之后,你这安稳富贵,还能保住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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