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州那边说“例行检查”,荣家的?人在背后递刀子;绩溪的?仓储被人翻了个底朝天,说是“接到举报”;更南边两条线直接被封了, 理由是“账目不清”。


    这群人还真是齐心的?很。


    他冷笑一声, 把账册合上。


    周延那边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宋家没?动成, 反倒把他自?己折了进去。


    管事?推门?进来, 手里捧着一只匣子,放在桌上, 迟疑着道:“公子, 宋府那边……把东西退回来了。”


    裴昭没?动。


    匣子打开?, 那块玉牌静静躺在里头。成色极好, 雕工精细, 是他的?私令。


    如今原样退回来了。


    他盯着那块玉牌看了很久。


    她就这么不想跟他沾上关系?他想起那些年,码头上的?日子。她也是这样,头也不回:“去去去, 跟着我做什么?自?己找活路去。”


    后来他找了活路。


    腥风血雨里杀出来的?活路。


    等他终于站住了脚,回去找她的?时候,她已经嫁了人, 穿着大红嫁衣,上了宋家的?花轿。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顶轿子越走越远。


    那时候他想,没?关系,等他把裴家攥在手里,等她过不下?去了,再来接她。


    可现?在她不需要他。


    裴昭忽然笑了一声,把那块玉牌攥在手心,攥得骨节泛白。


    管事?垂首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裴昭抬了抬下?巴,管家退到一旁。


    窗扇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黑影翻进来,落地无声,跪在桌前。


    “公子,靖王那边来的?消息。”


    裴昭没?说话,那人便继续道:“南下?的?钦差人选定了,翰林院侍讲学士顾逢舟,当今天子近臣,圣眷正浓。”


    裴昭指尖在桌面上顿了顿。


    “什么来路?”


    “祖籍江宁,母亲出自?江宁李家,幼时随父在京中长大,但每年探亲都回江宁,对本地熟得很。”


    裴昭垂下?眼。


    天子近臣,圣前红人,又?对江宁门?清,说是钦差巡视,分明来摸底的?。


    靖王这段时间一直被打压想必也与之?相关。


    “还有呢?”


    那人迟疑了一瞬:“京中最近在议一项新规,与漕运有关,具体的?还没?定下?来,但风向不太?对,听说是要动‘损耗’的?折率。”


    份额不动,实?到手的?却要变。


    裴昭眸光微沉。


    若只是动损耗的?折率,倒不算什么大事?,各家都在吃这口饭,要动就是动所有人的?,谁也跑不了,可“风向不对”这四个字,比什么都让人不安。


    “知道了,下?去吧。”


    黑影应声,翻身?而出,窗扇无声合上。


    屋里又?安静下?来。


    裴昭坐在原处,指尖仍轻轻叩着桌面。


    钦差,漕运新规……一样一样,都赶在这个时候。


    姐姐把玉牌退回来,是铁了心要跟他划清界限。周延靠不住,王家荣家联手压他,京里又?要来人搅局,再等下?去,他连翻盘的?余地都没?有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的?天顶着一片乌云,江宁的?雨季总是这样阴沉。


    “给宋家那边递话,”他开?口,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让他们找机会,对宋昱之?动手。干净些。”


    管事?愣了一下?,迟疑道:“公子,现?在动手是不是太?急了些?王家荣家那边——”


    裴昭翻了一页,眼皮都没?抬。


    “急吗?”


    管事?背后一凛,不敢再问,垂首领命退下?。


    屋里安静下?来。


    裴昭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那片灰沉沉的?云,没?有路,他也要走出一条路来。


    无论什么代价。


    他垂下?眼,把那块玉牌收进袖中,转身?走进黑暗里。


    管事?退下?时,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宋家那边……公子先前一直说“不急”,要等漕运的?事?落定,等夫人松口,可今日玉牌一退回来,公子的?脸色就不对了。


    他在裴家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公子这副模样。


    但主子的?事?,不是他能过问的。


    他只能把话递到,至于那边怎么做,就看那人自己的选择了。


    ……


    城西,柳巷尽头。


    阿禄站在巷口,没?有急着进去。


    巷子窄,两侧墙头探出几枝枯藤,他走过去,余光扫过周边,确认无人跟踪,他才往里走。


    走到第三户门?前,又?过了两户,他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站定。


    门?是旧的?,漆皮剥落了大半。


    他抬手叩门?,里头没?动静。


    等了片刻,门?才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正屋亮着一盏灯。


    正屋里坐着一个年轻人,衣着体面,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喝茶。


    见他进来,那人放下?茶盏,笑了笑。


    “来了?”


    阿禄没?应声,只是站在那儿,垂着眼。


    年轻人也不恼,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往他面前推了推。


    “公子说了,这事?不能再拖了。”


    阿禄看着那只拇指大小的?瓷瓶。


    “怎么做?”


    年轻人笑了一下?:“宋昱之?的?药,每日都要煎。你只消把这里头的?倒进去,一次就行。无色无味,混在药里,神仙也查不出来。三五日后,便是‘病重不治’。”


    阿禄没?说话。


    年轻人也不急,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慢悠悠道:“你妹妹最近身?子好些了,我们请了大夫来看过,说再养几个月,眼睛说不定也能治。”


    阿禄的?手指微微蜷紧。


    “你的?事?,公子都记着,等你办完这一桩,你妹妹的?病,公子会安排最好的?大夫。”


    阿禄没?看那只瓷瓶,只是垂下?眼,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东西留下?,你们可以走了。”


    年轻人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他身?侧时,脚步顿了顿。


    “你妹妹那边我留了人看着,别让公子等太?久。”声音带着笑,却透着十足的?威胁意味。


    门?在身?后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阿禄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只瓷瓶。


    很久,他才伸出手,把那只瓷瓶攥进掌心。


    瓶身?冰凉,硌得他手心生疼。


    出了巷口,他没?有立刻去那个地方。


    他站在暗处,把那只瓷瓶塞进袖子深处,低头检查了一遍衣襟,确认没?有任何异样,才转身?往巷子更深处走。


    阿萝住的?地方在巷尾,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门?进去时,少女?正坐在窗边,面朝着门?口,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


    那双眼睛很大,瞳仁却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雾,她看不见,但耳朵极灵,脚步声刚响起,脸上便绽开?了笑。


    “哥?”


    阿禄应了一声,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饭菜还是热的?。


    少女?摸索着给他盛了一碗汤,动作?很慢,汤却没?撒。


    “今天炖了排骨,哥你尝尝。”


    阿禄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暖汤入味,僵硬的?四肢才缓和几分。


    少女?坐在对面,侧耳听着他的?动静,嘴角弯着,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几日的?事?,隔壁的?婶子送了一篮子菜,巷口的?猫又?生了崽,大夫说她最近身?子好了许多。


    阿禄听着,偶尔应一声。


    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层灰蒙蒙的?雾气下?面,是一张瘦削的?脸,下?巴尖尖的?,颧骨微微凸起。


    她什么都看不见,却总是笑。


    他垂下?眼,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


    少女?摸索着收碗,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忽然顿住了。


    “哥,你的?手怎么了?”


    阿禄下?意识想缩回去,她已经摸到了那片烫伤,指腹轻轻蹭过伤口的?边缘,眉头皱起来。


    “怎么伤的??”


    “不小心碰的?。”他的?声音很平。


    少女?没?说话,只是拉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轻碰着那片伤痕,她的?指尖很凉,碰到伤口时,他微微颤了一下?。


    “疼吗?”


    “不疼。”


    少女?抬起头,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对准他的?方向。


    “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阿禄沉默了一瞬。


    “没?有。”


    少女?没?再追问,只是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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