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我不想一直在这里。”


    阿禄的?手指蜷紧了一瞬。


    “这里挺好的?。”他说,“有人照顾你,大夫也常来——”


    “我知道。”少女?打断他,“可我不想一直被人看着。那个每天来送饭的?姐姐……她不是普通丫鬟,对不对?”


    阿禄没?说话。


    少女?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知道哥有难处。”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了的?事?,“可我不想让哥为了我,去做不愿意做的?事?。”


    阿禄坐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屋里很安静,窗外的?虫鸣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在夏夜显得聒噪。


    “没?有不愿意。”他开?口,声音比他想的?稳,“你只管养好身?子。其他的?事?,有哥。”


    少女?没?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他垂下?眼,把手从她掌心抽出来。


    “早些歇着。”他站起身?,“过几日再来看你。”


    少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阿禄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少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哥,注意安全。”


    他脚步顿了一瞬。


    “嗯。”


    门?在身?后合上。


    阿禄站在原地。


    夜风吹过来,带着躁意,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片烫伤已经结了痂,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


    他拢了拢袖子,往宋府方向去。


    ……


    这段时日,钦差南下?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江宁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里都在议论,有人说来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有人说其实?是户部侍郎,还有人说太?子亲临的?。传得有鼻子有眼,仿佛谁家亲戚在京城当差,谁就握了独家消息。


    殷晚枝早在上个月就听说了风声。


    后面李夫人来喝茶时提过一嘴,阿福从外面带回来的?消息里也夹带过几回。


    她只吩咐叫人关注着,便没?在意了,年年都传,哪次是真的??


    直到下?面人把邸报抄本递上来,她才确认,这次是真的?。


    翰林院侍讲学士顾逢舟,不日抵达江宁。而且这位顾大人祖籍还是江宁的?,对这片熟得很。


    “顾逢舟……”


    殷晚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阿福提醒道:“夫人忘了?三年前,公子在栖霞山养病,您见过这位顾大人。”


    殷晚枝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


    才冲喜进宋府的?那年宋昱之?在庙里养病,她去看望,正撞上一个年轻书生从里头出来。


    被那人扶了一把,她当时正着急,脸都没?来得及看清,只是连忙道了歉便进去了。


    殷晚枝隐约记得那人穿得素净,眉目温和,她当时那么失礼的?情况下?,这人还冲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叫了声“嫂夫人”。


    居然是他。


    现?在想起来莫名?尴尬。


    后来宋昱之?提过一句,说那位同窗回了京,入了翰林,此后便再无消息。


    没?想到再听见这个名?字,对方已是钦差大臣。


    “李夫人前几日说的?……”她忽然反应过来,“顾大人的?母亲,是不是出自?江宁李家?”


    “正是。”阿福道,“李家二?小姐,是顾大人的?亲姨母,李夫人那边,是旁支,还没?出五服。”


    难怪李夫人说得那么笃定。自?家亲戚来了,消息自?然灵通。


    殷晚枝靠在椅背上,心里盘算起来。


    钦差南下?,说是巡视民情,可这个节骨眼上来,多半跟漕运脱不了干系。份额刚重新分完,各家都还没?坐稳,正是重新定规矩的?好时候。新规一旦落地,先前争来抢去的?份额是赚是赔,还不好说。


    她揉了揉眉心,觉得脑仁疼。


    漕运的?事?还没?彻底落定,又?来一个钦差。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过……她目光落在桌角那几本册子上,顿了顿。


    钦差来了,萧行止这一行人也该走了吧?他是刘总督的?幕僚,总督的?差事?办完了,自?然要跟着回京。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又?浮上来。


    走了好,走了省心。


    她这段时间总是心神不宁,大约就是因为这个人悬在这儿,让她总觉得还有一桩事?没?料理干净。


    等他走了,这事?儿也就算翻篇了,宋家这摊子理顺,她就能安安稳稳地把孩子生下?来,过她的?太?平日子。


    这么一想,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便被压了下?去。


    ………


    方大夫依旧是照例来把脉。


    这几日调养下?来,殷晚枝的?脉象总算稳了。方大夫号完脉,脸上露出笑意:“夫人底子已经养回来了,往后只需按这个方子再吃几日,便可停了。”


    殷晚枝点头道谢,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句:“他的?伤……好些了吗?”


    方大夫手上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她一眼,笑了笑:“夫人问萧大人吗?大人不让我多嘴。不过夫人问起,我便说一句,好多了。”


    殷晚枝本来也是随口一问,被这人这么一说反而不自?在。


    搞得她非要关心他似的?。


    她咳了咳,把话题岔开?:“替我谢过萧大人这些日子的?关照。我身?子已经大好,往后不必再麻烦方大夫跑一趟了。那些册子……也不用再送了。”


    方大夫应了,没?再多说什么,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屋里安静下?来。


    殷晚枝靠在椅背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些日子被按在榻上将养,什么活都不用干,什么心都不用操,倒真养出了几分富态。


    她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软乎乎的?,确实?长肉了。


    她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倒也还行,刚刚好不胖不瘦。


    门?帘掀开?,青杏端了盏燕窝进来,见她照镜子,笑道:“夫人这几日气色好多了。”


    殷晚枝接过燕窝,随口道:“闲出来的?。”


    这话倒不假。这些日子大概是进宋家以来最清闲的?一段时日。账本有人帮着理,旁支的?事?有人帮着处理,连铺子的?账目都被人整理得妥妥帖帖送过来,她只需过目画押。


    她一边喝燕窝一边想,萧行止这人,办事?倒是真利索。


    可惜了。


    这么利索的?人,以后用不上了。


    她垂下?眼,把碗里最后一口燕窝喝完,没?再往下?想。


    ……


    没?过多久,李夫人登了门?。


    殷晚枝正在榻上翻账册,听见通报有些诧异,毕竟前几日李夫人才来探望过,没?想到今日又?来,但转念一想,今日又?来想必是有事?。


    她理了理衣襟,迎到门?口。


    李夫人一进门?便笑盈盈的?,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气色好了,比上回见你强多了。”


    殷晚枝笑着把人往里让:“托你的?福,养了几日,总算缓过来了。”


    两人落了座,青杏上了茶。


    李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才压低声音道:“今日来,是有桩事?要告诉你。”


    殷晚枝看她那副神神秘秘的?模样,也收了笑:“什么事??”


    李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递过来。


    殷晚枝接过来一看,是李家老夫人寿宴的?帖子,洒金笺字迹娟秀,末尾落着李家的?私印。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这是……李家的??”


    “下?月初三,老太?太?过寿。”李夫人点点头,“往年是小办,今年不同。顾大人不是要回来吗?老太?太?高兴,说趁这个机会,请几家亲近的?聚一聚。”


    殷晚枝捏着那张帖子,心里转过好几个弯。


    李家是江宁老牌望族,根基深厚。宋家虽也是百年望族,但跟李家向来没?什么交集。这种私宴,请的?要么是姻亲,要么是旁支里走得近的?,宋家哪样都不沾边。


    她把帖子放在桌上,抬眼看李夫人:“这帖子,怕是冲着你面子来的?吧?”


    李夫人被她说中了,也不遮掩,笑了笑道:“也不全是。老太?太?听说宋公子和顾大人是同窗,特意提了一句。加上你先前在总督那儿的?情面,李家那边自?然要多看几分。”


    殷晚枝嘴角抽了抽。


    刘总督亲自?过问是真,萧行止忙前忙后也是真,但外面的?人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只当宋家入了总督的?眼。


    实?则都是误会。


    不过她心里清楚,这帖子能送到她手上,李夫人在中间出了大力。宋家跟李家八竿子打不着,若不是李夫人从中牵线,老太?太?未必会松这个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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