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他压低声音,“那?个周账房,出事?前和阿禄走得近。小的查了他近半年的行踪,有好几回,两人在城西碰过面。”


    殷晚枝翻账册的手?顿住。


    “城西?”


    “是。”阿福顿了顿,“阿禄在城西有个妹妹,眼盲,一直养在那?边。这事?府里知道的人不多,小的也是这次查才知道。那?周账房出事?前,去过城西好几回,每次都是阿禄值夜的时候。”


    “阿禄不是旧仆遗孤吗?哪里来的妹妹?”


    “夫人有所不知,是表妹。”


    殷晚枝蹙眉。


    阿禄那?夜背宋昱之出来,她是亲眼看见的。火从后窗烧进来,宋昱之住在最里头?,他第?一个冲进去,把人背出来时,自己手?背上烫了一片红,眉头?都没皱一下?。若是内鬼,何必冒这个险?


    她想起?那?夜裴昭翻窗进来,分明是早就踩好了点,知道她住哪间屋,知道护卫怎么?轮班。能摸清这些的人,必定是府里的人。


    可阿禄是宋昱之的人,跟了这么?多年,若真是他——


    “阿禄那?个妹妹,”她问,“是什么?来路?”


    阿福迟疑了一瞬:“说是父母死后投奔来的。”


    殷晚枝点点头?。


    周账房那?边,线索断了。认罪后第?三天,人就在牢里没了,说是畏罪自尽。可畏罪自尽?在她还没把案子彻底翻过来的时候?分明是有人怕他开口,提前灭了口。


    “继续盯着阿禄。”她说,“别打?草惊蛇。城西那?边也派人看着,他要是再去,跟着,看他见了谁。”


    阿福应声去了。


    殷晚枝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阿禄的事?,暂时还不能下?定论。他和周账房走得近是真,护着宋昱之也是真。这中?间的弯弯绕绕,还得再查。


    她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窗边的小筐里。


    那?里搁着做到一半的小衣裳,月白色的料子,这种料子软,最适合小孩子,是前几日让青杏新裁的。


    她拿起?来,在膝上展开,端详了一会?儿。


    先前那?些都做得太丑了,领口歪,袖子短,针脚疏一处密一处,穿出去丢人。


    这件她打?定主意要好好缝。


    她穿了一针。


    月白色的布料从指间滑过去,软得像云。她缝了两针,忽然想起?,从前宋昱之总穿月白,清清淡淡的,她一直觉得那?颜色最适合他。


    可不知怎的,今日脑子里晃过的却是另一道身?影,明明那?人穿月白的时候不多。


    她手?上针停了一瞬。


    ——想他做什么??


    她抿了抿唇,把那?股莫名其妙的念头?压下?去,低头?继续缝。


    可缝了两针,又停了。


    也不知他伤好了没有。那?夜在火场,她看见他衣襟上的血,暗红色的,洇了一大片。他一声没吭,抱着她走了那?么?远的路,又在她榻边守了不知多久。她醒来的时候,他就坐在那?儿,不知坐了多久。


    她当?时只顾着跟他吵,竟忘了问一句。


    殷晚枝垂下?眼,盯着手?里那?件小衣裳,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她把这归结为心虚,毕竟骗了人家那?么?久,孩子都五个多月了,人家还带着伤帮她跑前跑后,她连句客套话都没说。


    ……下?次见面问一句就是了。


    她低下?头?,继续缝。


    可手?里的针线总是不听?使唤,缝了两针又得拆。她拆了缝,缝了拆,反反复复,那?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


    她盯着那?歪歪扭扭的线迹,忽然有些烦闷。


    她索性把针线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脑子里却还是先前那?四个字。


    横平竖直,端端正正。


    像他这个人一样。


    她睁开眼,把那?件小衣裳叠好,塞进筐子里,眼不见为净。


    可塞进去又觉得可惜,又拿出来,摊在膝上,重新穿了一针。


    这回缝得格外仔细。


    ……


    而此刻,总督府的书房里,景珩正立在窗前。


    章迟立在桌前,低声禀报这几日的进展:“殿下?,淮北、淮南两道已收拢。各州府的暗桩重新布过,漕运沿线十二处关卡,有十处已换上咱们的人。”


    景珩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他来江南这么?久,要的从来不只是拔掉靖王的几颗钉子。


    “京里来的消息呢?”


    章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景珩拆开,信不长,字迹是他熟悉的。


    父皇的朱批,寥寥数语。


    “刘总督那?边怎么?说?”


    “刘大人说,人已经在路上了,约莫五六日便到。”章迟迟疑了一瞬,“听?说是翰林院的,姓顾,是陛下?近年颇为看重的年轻臣子。”


    景珩没说话,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着。


    父皇的心思,他比谁都清楚。


    帝王心术,向来如此,他若真的什么?都不做,才是死路一条。


    “殿下?,”章迟低声问,“这位顾大人来了之后……”


    “该做什么?做什么?。”景珩语气淡淡的,“他来他的,我们做我们的。江南的事?,不是来一个人就能插手?的。”


    章迟垂首应是。


    景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漕运的盘子他已经收了七成,盐政的线索也摸得差不多了,靖王在江南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可这次拔掉的暗桩、抄没的产业、清算的官员,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


    那?些空出来的位置,他填进去的都是自己人。


    刘总督、漕运上的几个关键职位,还有下?面各州县的官员,能换的换了,能拉的拉了。


    父皇此时派人来,能做什么??看一看,听?一听?,然后回京禀报。


    仅此而已。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张舆图上。江南几府,他用朱笔圈了几个地方,都是漕运和盐政的关键节点。


    圈已经画完了,线也连起?来了。


    放出去的权,哪里有这么?好收拢?


    “江南这边,该收的收,该藏的藏,现在还不到收网的时候。”


    章迟应声:“属下?明白。”


    景珩转过身?,走到案前,把那?封密信折好,收进匣中?。


    桌上还摊着几本?册子,是前几日送去宋府的那?些,他让人誊抄了一份留底,剩下?的则是没有批注完的部分。


    他垂下?眼,把那?些册子合上。


    “宋家那?边,”景珩顿了顿,“方大夫每日去请脉,可有什么?不妥?”


    “没有。”章迟道,“方大夫说,夫人身?子调养得不错,胎像也稳,只是还需静养,不能操劳。”


    景珩没说话。


    不能操劳?她那?性子,让她静养比登天还难。昨日送去的册子,今早便让人还了回来,上头?密密麻麻批了半页字,条理分明,连他漏掉的一处细节都补上了。


    他看了一眼,便知道她根本?没听?进去“静养”两个字。


    “裴家那?边呢?”


    章迟道:“裴昭还在江宁。王家荣家联手?压他的漕运线,他应付得有些吃力。不过这人手?底下?还有些人,一时半会?倒不了。”


    景珩“嗯”了一声。


    裴昭自顾不暇,至少这段时间,不会?再去宋府添乱。


    景珩收回目光,转身?看向章迟:“宋家那?边,让人盯着,别让不相干的人靠近。至于?方大夫,让她继续去,每日的脉案都要报上来。”


    章迟应声,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剩下?那?些册子,”景珩顿了顿,“明日再送去。”


    章迟愣了一下?,随即垂首:“是。”


    他转身?出去,心里却嘀咕,殿下?这哪是帮人处理公务,分明是怕人累着,又拉不下?脸直说。


    景珩独自站在窗前。


    远处那?片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他想起?方才那?张纸上她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可最后那?几行明显潦草了些,大约是累了,撑着写完的。


    他垂下?眼,将心中?那?点异样压下?去。


    钦差南下?,风向要变。


    他得在这段时间,把这些事?都料理干净。


    至于?旁的……


    他收回目光,转身?回了案前。


    第65章 下毒(二合一)


    暮色沉沉, 裴府。


    裴昭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一本账册,翻到一半便搁下?了。


    桌上还堆着几封急信, 王家荣家联手卡他的?漕运线, 宁州几道关卡全被扣住, 五船丝绸、两船茶叶, 还有一批官盐,全压在码头动弹不得。


    底下?人跪了一地,没?人敢出声。


    他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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