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点头?, 没再多想。
两人早说开了,她做好名义上的宋家少夫人, 他这趟来, 算是尽了本?分。
马车拐过街角,总督府的轮廓渐渐隐没在暮色里。
她收回目光。
……
另一边, 五叔公和二房的事?尘埃落定的速度, 比殷晚枝预想的来得还要快。
按照大乾律法, 贪墨是重罪, 轻则抄家流放, 重则下?狱斩首。
刘总督雷厉风行,对簿公堂三日后,五叔公就被?革了族中?职务, 押送官府查办。二房宋向文贪墨的款项一桩桩查实?,连带着几个旁支也被?牵连,抄家的抄家, 下?狱的下?狱。张氏哭天抢地,就连她娘家那?头?也闹得鸡犬不宁。
漕运份额重新划分的结果也出来了。宋家大房依旧占了大头?,除此之外,作为苦主,比起?先前还要多上半成。
消息传到宋府时,殷晚枝正靠在榻上喝药。
总算是把这群人摁死了。
没白折腾。
只是二房和旁支留下?的烂摊子,还得主家收拾,又堆成了一座小山。
殷晚枝本?想趁热打?铁把剩下?的事?处理完。
可偏偏,方大夫每天都提着药箱,雷打?不动地报到。
殷晚枝推辞过几回,说自己已经好了,不用再麻烦,方大夫只是笑笑,说“总督府的规矩,病没好全,不能断诊”。
殷晚枝:“……”
什么?规矩?她怎么?没听?说过?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的意思。
可方大夫态度温和,她也不好将人赶出去。
只是让她意外的是,这位方大夫是真的擅长妇科,她先前还以为宴会?上萧行止说有医女是诈她的,没想到真有!
调养过后确实?好了不少。
一连几日,殷晚枝被?按在榻上将养。
江氏看着外面大夫天天上门?,脸色不好,就连殷晚枝也感受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地方。
不知道江氏又怎么?了,这段时日一直不高兴,不过好在不主动凑上去也无所谓。
她躺在榻上百无聊赖,翻了几页账册就被?青杏没收,说“方大夫交代了要多休息”。
躺到第?三日,殷晚枝实?在躺不住了。
趁着青杏去煎药的工夫,她悄悄起?身?,摸到外间书案前,把这几日积压的信笺翻出来看。
几处旁支退回来的银子怎么?处置、铺子要不要趁机收回来、漕运新划的两条线派谁去盯着,桩桩件件,都等着她拿主意。
她正看得入神,青杏推门?进来,一眼瞧见她趴在桌上。
“夫人!您怎么?——”
“我就看看。”殷晚枝头?也没抬,“又不费什么?力气。”
青杏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只是把药碗放在桌上,小声嘀咕了一句:“方大夫说了,要静养……”
殷晚枝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皱了皱眉,又低头?去翻那?些信笺。
正在这时,阿福掀帘子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匣子。
“夫人,总督府那?边送来的。”
殷晚枝眼皮跳了一下?。
她打?开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本?册子。
翻开第?一页,手?上动作便顿住了。
旁支退回来的银子,每一笔都列得清清楚楚,连她还没来得及核的那?几笔都在上面。铺子的处置方案写了三种,利弊分析得明明白白。
漕运新划的两条线,该派谁去盯着,连人选都拟好了,全是她用得顺手?的人。
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只有一行字:
“静养,勿劳。”
笔锋冷硬,力透纸背,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
殷晚枝盯着那?四个字,心情复杂。
这人明明先前她说了那?么?刻薄的话,他倒是不记仇。
可她转念一想,她瞒了他这么?大的事?,这人恐怕也没打?算轻易放过她。说什么?“和离”,说什么?“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那?些话她可一句都没忘。
现在送这些过来,不过是看她病着,暂且收着脾气罢了,等她好了,还不知道要怎么?跟她算账。
她把册子合上,搁在桌角。
匣子最底下?还压着一只小锦囊,她解开系带,里面是一包蜜饯。和那?天在总督府吃的一样,甜丝丝的,还带着点桂花的香味。
她拈起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压住了满口的药苦。
她嚼了两下?,忽然觉得不对,她什么?时候吃他这套了?
她把锦囊系好,塞进抽屉深处。
桌角那?堆信笺还摊着,她本?想继续看,可目光总往那几本册子上飘。他写的那?几个字,横平竖直,端端正正,像他这个人一样,冷硬得很。
她咬了咬唇,把册子从桌角捞回来,翻开第?一页。
算了,不用白不用。
这一看便是大半个时辰。
等拟好的那?些条目一桩桩过完,外头?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她揉了揉眼睛,把册子合上,拉开抽屉想收进去。
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东西。
那?块玉牌。裴昭那?夜塞给?她的,成色极好,上面刻着一个“裴”字。她当?时随手?塞进抽屉,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竟忘了这茬。
殷晚枝捏着这块玉牌。
又想起?来那?夜的迷烟。
还有东厢房和宋昱之屋子后窗烧进来的火。
她当?时问过他,是不是他动的手?脚。
他说不是,但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她又不是傻子。
殷晚枝垂下?眼,把玉牌搁在桌上,烛火映上去,那?点温润的光晃了晃。
这东西留不得。
裴家最近是个什么?处境,她多少也听?说了些。王家荣家联手?在漕运上给?他使绊子,裴家几条线都被?卡得死死的,他自己也被?拖在江宁,进退两难。
当?年在码头?,那?段日子不是假的。她记得那?个浑身?是伤、抢她馒头?的小乞丐,记得他烧得迷迷糊糊时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可那?是从前的事?了。
她现在有自己的路要走,有孩子要护,有宋家这一摊子要撑。
他那?份“为她好”,她受不起?。
她给?不了他想要的,他那?份好,差点要了宋昱之的命,差点烧了她苦心经营的一切。
“青杏。”她扬声。
青杏掀帘子进来。
“把这个,”她把玉牌递过去,“还回去。别经旁人的手?,悄悄搁在裴家铺子的柜台上就行,别让人看见。”
青杏接过,愣了一下?,什么?都没问,揣进袖中?去了。
殷晚枝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晃动的帘子,轻轻吐出一口气。
………
又歇了两日,李夫人来探望。
她一进门?便皱起?眉头?:“怎么?瘦成这样?我上回见你还没这么?单薄。”说着在榻边坐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才松了口气,“好在气色还行,不然 我可要骂宋家不会?照顾人。”
殷晚枝笑了笑,往她手?里塞了盏茶:“哪里就那?么?金贵了,养几日便好。”
李夫人接过茶,又絮叨了几句养身?子的话,才话锋一转,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朝廷那?边又要派人来了。”
殷晚枝手?上动作顿了顿:“又派人?”
“这回可不是空穴来风。”李夫人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娘家那?边有人在京里当?差,听?说圣上对江南的事?不放心,要派钦差下?来巡视。还有人说……可能太子会?亲临。”
太子亲临?
殷晚枝失笑:“这话你也信?每年都要传几波,去年还说皇上要亲临江南呢。”
“也是。”李夫人自己也笑了,“不过我家那?位说,这次传得挺真的……”
“哪次传得不真?”殷晚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懒洋洋的,“等真来了再说吧。”
这些年她听?过的“朝廷要来人”没有十回也有八回,哪次是真的?就算真的来了,也轮不到她操心。
李夫人又聊了几句旁的,才起?身?告辞。
青杏站在一旁添茶,耳朵却竖得老高。送完人回来,一边收拾茶盏一边嘀咕:“夫人,您说太子真要来吗?”
殷晚枝翻了一页账册,头?也没抬:“来便来,不来便不来,太子还能管到咱们家的事??”
殷晚枝并不放在心上。
别说消息大概率是假的,就算是真的,那?那?也是冲着漕运、或是站队去的。
宋家向来不掺和这些,又刚在查账里站稳了脚,该打?点的打?点了,该疏通的关系疏通了,上面的人就算真来了,也挑不出大错。
青杏见自己夫人对这个不感兴趣,便没再问了。
……
阿福那?边查账房的事?,终于?有了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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