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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她怀孕了?


    她怀孕了!!


    萧卫承脸上的错愕慢慢变成惊喜, 很快又转为后怕。他想起从昨天晚上到刚刚的疯狂和发狠,整颗心都吊了起来,砰砰地在胸膛里乱跳不止。


    他脚下一晃, 向床榻迈出去的那一步简直摇摇欲坠,大夫见着慌忙伸手扶住他, “侯爷?”


    萧卫承抬手站定,“你可当真?她……她当真是有了身孕?”


    大夫点头,“小人观其脉搏, 已确实是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侯爷竟不知?”


    她一直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妥,也从未向他提及月事。而这段时间江行雪和张德晏一直向他施压,他百般繁忙, 因此竟也未能注意到。


    那大夫自顾自揣度, “这姑娘脉搏沉稳有力,一探便知是素日好生将养着的, 身体康健得很。怕也是因为这, 才没有过度的早期反应。不过……”


    萧卫承心底一颤,“怎么?”


    “小人观脉搏之象, 怕是姑娘她近期有些多思多虑。思伤脾,忧伤肺,愁忧恐惧则伤心。侯爷可要多多开导一二, 万不可叫姑娘她一直这般下去啊。”


    她忧虑伤心, 萧卫承看向素帐笼罩的床榻, 心底泛上来一阵复杂难言的滋味。


    闭了闭眼, 萧卫承微微蹙眉,问,“那她现在怎么样?”


    大夫捋了捋胡须,“现下还好, 气血还算冲和,并无大碍。”


    萧卫承刚要放心,大夫又说,“咳,一般来说,男女双方身体康健,胎儿便也健康。因此两三个月之后,妥善行房也是可以有的。只是,千万不可过度。”


    大夫也知道这种话不合他说,可他刚刚为那姑娘把脉,一截如雪的皓腕上深深浅浅的红痕叠加,一看就知道不是一次行房能造成的。


    秉持着医者仁心的原则,他想想还是说了,“侯爷血气方刚,若是在姑娘孕期有行房需求,不妨再寻一个女子,也好叫姑娘好好养胎……”


    话未说完,阴冷的视线便如针一般横扎过来,那大夫自知失言,慌忙跪下请罪。


    然而萧卫承并未大怒,他沉默了片刻,少见地压下了不满平静地道,“闭嘴。”


    他将那张药方放在桌上,道,“此事休要再提。你去配安胎药吧,要最好的。”


    大夫连连称是,抹了把额上的虚汗慌忙退下。


    房门关上,他轻步走过去,掀开床帐一角。她沉沉睡着,双眉还紧紧蹙在一起。


    下意识的,他想坐下去,轻轻地抚摸她的脸颊,等她缓缓睁开眼醒了,便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可——


    他的手指挑着那素净雅致的帐子,目光凝凝,落在她不解的眉心上。


    她会跟他一样欢喜吗,她会因为这个孩子就放下江行雪这个心结好好跟他在一起吗?


    也许不会。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爱江行雪,可是他知道,她一定是真的恨他的。


    以她的性子,倘若叫她知道了这个孩子的存在,只怕是会想尽一切办法折磨掉。


    放下床帐,他转身走开,心里乱如麻。


    他怕她会冲动,不愿叫她知道。可是这种事情怎么能瞒得住。


    回头再看一眼那帐子,他的手掌慢慢握紧。


    那就找上多多的人一直看着她,用姜慧和梁雨她们一直吊着她,绝不能让她什么也不顾就伤害自己伤害孩子!


    炭盆里的炭渐渐燃烧尽了,他叫来时飞,再添一些。


    她怕冷,这屋里绝不能叫冷气蔓延进来。想想,还是让人烧上地龙。


    看着时飞往炭盆里添炭,他又低声吩咐,“去着人把侯府里柔软的寝衣取过来,再将梁雨接过来。”


    时飞一愣,“侯爷,取东西简单,但若是再带人上山,便要上报陛下才行。”


    银丝炭触着火便慢慢找出橘红的火色,消减下去的热度很快就慢慢填充上来。


    萧卫承说,“去取奏本来,我来写。”


    *


    傍晚时分,逢春迷蒙着醒来,身上的酸软疼痛已经消减了许多。


    扶着额头坐起来,她最先发现的,是身上的寝衣。


    淡粉色,柔软舒适,是先前在含英阁的时候穿的那些。


    她微微一怔,不免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她明明记得上一次睁开眼时自己身上的衣衫轻佻到无法言喻,连带着被绑住的双手,简直是……


    低头看向双手,手腕上虽然已经没有了绳索,但捆绑痕迹依旧存在。她怔然一笑,笑这一切荒谬的同时又疑心萧卫承又想要搞什么。


    房门上吱呀一声,她下意识收紧了身体,整个人呈紧绷状态。躲在床帐后面,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然而床帐外低微窸窣的脚步声后,靠近的人影声音轻柔,“姑娘,你醒了吗?”


    是梁雨?逢春掀开床帐,看见梁雨,错愕地瞪大了眼。


    “梁雨——你怎么会在这里?”


    梁雨将床帐一一挂起,道:“侯爷派人接我来的。说是姑娘孕期难免情绪不稳,有不愿见侯爷的时候,所以便叫我过来,随时照顾姑娘。”


    她眉心微微蹙起,似乎是没听清她刚刚说的,“什么?”


    梁雨说,“侯爷去隔壁的斗室里思过了,约莫要再过一个时辰才会回来,所以现在是我在这里。”


    逢春凝眉,“不是,我是说——你刚刚说我……”


    梁雨知道她难以接受的是什么,眉眼也低落下去,“侯爷说,你已经有了将近两个月的身孕了。”


    她脑子里轰一声,瞳孔猛的皱缩。


    “……什么?”她觉得可笑,荒谬,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怎么会……”


    梁雨低垂头颅,“姑娘,侯爷已经知道我偷偷给你找避子汤的事了。宣萱还说,我给你的避子汤,其实一直都是坐胎药。还都是药效极好的那种。所以……所以你才会这么快就有了身孕。”


    她难过得很,“对不起,姑娘,是我太没用了。”


    眉心猛烈挣扎几下,她的呼吸越发急促起来。


    她顾不上去安慰梁雨了,她想不通。他昨天不是还那样跟她□□吗,他那样猛烈,就算真的有孩子,那难道不应该在昨天就被他打掉了吗?!!


    她捂着心口,那里又疼又紧,越发的胀起来。痛苦和委屈涌上心头,逼出一颗又一颗的眼泪来。


    低头,她看见身上得体的寝衣和手腕的痕迹,忽然明白了。


    是因为她怀孕了,所以他才给她换上了正常的衣服,解下了绑她的绳子。


    她不禁冷笑,所以,所以,所以萧卫承就是这样的人!她刚刚居然还以为他是良心发现了,觉得这样是在是愧对江行雪才解开她的绳子!真是可笑,真是可笑!


    她猛然扬起拳头,狠狠往自己肚子上砸。


    梁雨看着吓得要死,慌忙扑过去死死拉住她的手腕,“姑娘!姑娘万万不可!”


    逢春全然不顾,奋力从梁雨手中挣扎,“有什么不可,为什么不可,我不要他的孩子!我死也不要!”


    眼见压不住她,梁雨紧紧将她抱住,“我知道,我知道你难受,我知道你恨他,可是现在你真的不能就这样不要这个孩子。姜姑娘还在侯府,已近临盆之期,江夫人也在楚闻的监视之下……”


    抱着的人抽噎一声,身子猛烈地颤抖起来。梁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将她抱得更紧一些,“我知道你难受,我知道你受不了,可是、可是……就算是为了你自己,也别想着做傻事好不好?”


    可是逢春接受不了,她本来就是奔着寻死来的。姜慧和窦静琼她一个也不想管,只想要跟萧卫承同归于尽。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要告诉她她怀孕了?


    她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如果真的留下一个孩子,到时候又叫她怎么心安理得地去死?


    她抓住梁雨的衣角,求她,“你帮帮我,我求你帮帮我……”


    “我要堕胎的药,我不要这个孩子……”


    刚刚说的那些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梁雨内心挣扎,“堕胎药那种东西,对人的身体伤害极大。若是为着这一个孩子就伤害了你自己,就算你想杀了他,又怎么能做得到?”


    逢春听不进去,她只想着,反正自己是要死的,那么早死晚死都一样,是健康着死还是病弱着死也都一样。但孩子不一样,她决不能接受自己生下萧卫承的孩子,更不能接受自己要留一个孩子在这样的时代这样的环境。


    她紧紧拉着梁雨的手,“我现在不吃,你放心。我只是想要,等到合适的时间了我再吃,我保证不会连累任何人。”


    梁雨心痛不已,“我没有怕你连累谁,姑娘。我的意思是……”


    梁雨知道,这种时候说再多都是没用的,她一向犟,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可是她自己也有苦处,“对不起,现在侯爷已经知道我是江大人的人了。时中尉跟我同住一屋监视着我,就算我想帮你……我也没法子做得到。”


    逢春一愣,猛的想起昨天他跟她说的那些话,身上不由得一阵冷颤。


    避子汤他早就换成坐胎药了,所以,其实他是早就知道梁雨是谁的人的。


    冷静下来,她的理智慢慢回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刚梁雨说的是什么话。姜慧已近临盆如果她执意打掉孩子,那姜慧的孩子还能生下来吗?窦静琼已经被楚闻带人监视起来了,没了傅礼的那层关系,如果萧卫承要动手,江家人怎么同一个皇室勋贵相抗?


    她死不死并不是什么大事,可她的死,会给那么多人带去灭顶的灾难。


    萧卫承就是算准了她会在乎她们,所以才叫梁雨过来告诉她这些。他清楚地明白,他亲自用这些人威胁她,她只会越发犟,最后不顾一切只图一快。可如果是梁雨来跟她说,她就不能不多想想,不能不被心底的良知牵绊住。


    她捧住脸,泪水自指缝里流下来,却发出凉薄的冷笑。


    好啊,好啊。


    萧卫承这般不择手段赶尽杀绝,那她还顾忌什么?


    抹掉了泪,她平静下来,向梁雨道,


    “给我梳妆,再找一件轻薄的衣衫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萧卫承思过结束在亥时初, 时飞将楚闻送来的奏本呈递给他,处理完已又过了小半个时辰。


    罢了,在铜盆中洗手净面, 他问,“她晚上吃了多少饭?”


    时飞道, “一碗粳米粥,两个素包,外加若干菜蔬。”


    不算多。然而她还能愿意老老实实吃饭, 已经是超出他的预期。


    “以后送来的所有饭菜都按她的口味来。”


    时飞应下,顿一顿,问:“侯爷, 当真要梁雨和属下同住一屋吗?”


    萧卫承斜看他一眼, “怎么?”


    时飞委委屈屈,“侯爷, 属下还未婚配呢, 这要是传出去,孤男寡女的……”


    “她又不能对你做什么, 你怕什么?”


    “可是——”


    将帕子丢在时飞怀里,萧卫承道,“那你就在屋里拉一道帘子, 叫她看不见你不就行了。”


    时飞连连叫屈, “侯爷!”


    萧卫承瞟他一眼, “你以为你和她同住一屋是为了什么?”


    时飞一顿, 他没想那么多,就以为是玄妙观里再难腾出来一个空屋子了。


    萧卫承白他一眼,也懒得说他,径自走了。


    时飞抿了抿唇, 默默打消了在屋里扯一道帘子的想法。


    *


    走出静室,他原以为禅房里的灯火该熄了。然而窗前影影绰绰,看着,似乎是人还在做着什么。


    他微微一怔,推门进去,却见她手中拿着几支海棠,正坐在窗前低头修剪。


    几上胆瓶里已放了两支修剪好了的,袅袅婷婷,错落有致。她穿一件海棠同色的轻薄纱衣,纤细白皙的臂膀在轻纱下若隐若现,映着烛火幽幽,一时间叫他分不清是闲窗静花的美丽叫他心尖一颤,还是这份温婉娴静叫他心弦难平。


    听见门响,她并不抬头,只是默默转动着手上的银剪,将花枝上多余的叶片剪去。


    他轻手轻脚关上门,拨上门栓的那一瞬,眼眸中划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很欢喜她这样,但是理智告诉他这不对,照她的性子,没可能在得知自己有了孩子后还这么平静。


    可是——难道就不可以是她为人母的本能被激发出来了吗?他一向听闻女子在怀了孩子后性情大变,那么,她为了孩子想得开了,愿意放下心结跟他好好在一起,也未尝没有可能。


    “这里的海棠没有东山的好看,等有了空,你陪我去东山折一把,怎么样?”


    内间里响起逢春温和清静的声音,他手上一紧,唇角不自觉上扬,“好。”


    将门闩好,他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花枝,选了个合适的位置插进去,“你若喜欢,我们在后院里种满海棠,到时候春来,只消一推窗,便能见满园海棠春色。”


    她没接话,只是退了退身子,细细将整瓶花看了一遍,似乎很是满意。


    海棠无香,可此刻暖意幽幽,清香淡淡,似乎是她身上飘过来的一缕甜香。他默默伸出手,拦在她身后,“小心。”


    她推开他的手臂,抱着花瓶往床边走去,看了看,目光定格在书桌边一只凳子,“把那个凳子拿过来,我要放花。”


    萧卫承依言取了凳子来,见她想放在床头,动作停了停,“花木放在床头,怕会与人争气。”


    逢春不听,她用脚去勾那凳子,“我喜欢,就要放在这里。”


    怕她生气,又怕她一只脚站着不稳,萧卫承慌忙把凳子挪到她指定的位置,过去扶着她,“跟我说就好了,别这样单脚站着。”


    放下花瓶,逢春又调整了花枝朝向,而后便坐在床边,托着腮一直盯着看。


    萧卫承不知她是什么心思,便在她身旁坐下,“现下已经晚了,我们先休息,待明日再欣赏,好不好?”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她将脸转过来冲着萧卫承淡淡一笑,问,“我插的海棠可美?”


    他一怔,“当然美。”


    “那我呢?”


    萧卫承心头猛的一跳,心跳渐渐加快。


    她缓缓将身子靠在他身上,“海棠好看还是我好看?”


    他眨了下眼,许久才缓缓放开屏住的呼吸,将她揽在怀里,“自然是你好看,你怎么样都最好看。”


    逢春听了,便伸出双臂,揽向他的脖颈。


    轻薄的纱衣顺着她的手臂滑落,漏出如玉似雪的肤色。他的视线划过,看见那雪色上深浅不一的痕迹,心里第一次恼恨自己的不知轻重。


    主动将身子送过去,他问,“怎么了?”


    她不说话,只是仰着脖颈,贴上他的嘴唇。


    柔软温嫩触及的一瞬间,他脑子里像炸开了焰火。虽然不是第一次同她亲吻,虽然不是她第一次主动亲吻,可这再明显不过的示好,像一片大火,将他的理智一分分烧尽。


    扶着她的腰肢,他轻柔地含住她的唇瓣慢慢描画,感受着这份香甜柔滑,他慢慢闭上眼,身下渐渐发紧。


    柔若无骨的手掌抚着他的脖颈,一点点下移,滑过胸膛,勾开腰带,她的手,慢慢探到衣襟深处。


    萧卫承的呼吸猛的一窒,整个身体都忍不住颤抖一下。


    他托着她的后脑勺,深深喘息了一声,挣扎许久,还是按住了她乱来的手。


    “青青,今晚不可以。”他抵着她的额头,“你今天太累了,过两天我们慢慢来。”


    她摇头,挣开他的手,依旧将他握在手里,“我今晚就要。”


    她的眼睛冷静清明,未见一分意乱情迷。对着这双眼睛,萧卫承眼里划过一分疑惑。他不确定,他心里刚刚划过一个念头,他不能确定是不是他想多了。


    逢春将他推倒,跪坐在他腰上,解开他的衣襟。


    他握住她的手,“青青。”


    她不听,俯下身去又贴上他的唇,沿着脖颈,往下落。


    萧卫承的身子慢慢发出不正常的颤栗,他强忍着,直到她隔着薄薄的衣裙坐上去,他猛然捉住她的手腕坐起身。


    兜着她的腰,他眼底的迷乱已经消失,他问,“你故意的。”


    这不是问句,逢春也不准备回答,她只是轻轻挣着手腕,柔声抱怨,“你弄疼我了。”


    他不松手,反而用力将她拉得极近,“你想让我自己把孩子弄掉?你好狠毒的心思!”


    他说破了,逢春便也不再笑脸伪装。她冷笑一声,歪着头问,“不然呢?你拿她们逼我不叫我喝堕胎药,那我不就只能这样?这孩子是你弄来的,自然也要你亲自把他拿掉。”


    萧卫承手臂发抖,几乎握不住她的腰,“那是我们的孩子,你怎么忍心!”


    她冷声道,“那是你的孩子。”


    “那也是你的孩子!”他要疯了,“他是我的孩子,他也是你的孩子!”


    可逢春只嘴角一勾,似乎只是听见笑话。


    他咬着牙,将她从身上托起。


    她不肯,死死圈着他的脖子,将自己紧贴在他身上,“你休想。”


    说罢,她捧起他的脸便亲,借着他不敢真正动手将他狠狠压下去,胡乱亲吻间扒净了他的衣衫。


    她扯下纱衣,拽开衣襟,紧紧贴在他身上,趁着他呼吸急乱将他的手臂牢牢压在头顶。


    萧卫承躁怒难忍,又怕举止间力度大了伤到她,几番克制之下倒被她治了个服服帖帖。他看着她在自己身上乱摸乱抓,恼怒和□□交织,冲进脑子里,猛烈炸开。


    他冷笑,反捉住她的手腕,腰上用力,一个翻身将她倒压在柔软的被褥间。


    情势骤变,逢春大力挣扎。萧卫承按住她的侧腰,俯下去,“别动。不是想要吗?我满足你。”


    逢春一愣,眼里几分不信。


    萧卫承扯开她内里的亵衣,咬着牙道,“想要我纵欲过度伤到孩子是吗?那你便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萧卫承的孩子会不会这么轻易就被伤到!”


    抬起她的腿,他紧盯着她吃痛皱起的脸,“我告诉你,洛逢春,就算这个孩子他没能耐留下,那也没关系。这个孩子没了,我会再给你一个孩子。你弄掉几个,我就给你几个,直到你生下来为止!”


    他俯身咬上去,“不想要我的孩子,没可能的事!”


    一点的异样遍及全身,逢春来不及愤怒,手指紧紧抠着身下的被褥,攥出一片又一片的花来。


    她想,是她疯了还是他疯了?不过这样也好,疯了总比清醒着好。


    反抱住他的腰身,她将他拉下来,诱他动作再放肆点,再狠点。他的怒火混着□□猛烈灼烧,捞起她的腰肢,发狠一般,渐渐丢失了理智。


    翌日醒来,一切都早收拾妥善,就连脏了一角的床帐,也都已换上新的。


    吃罢了饭,大夫过来请脉,眉眼间几多犹豫。


    萧卫承看她一眼,她垂眸,一言不发。心内冷笑一声,萧卫承道,“有什么便说什么,不必遮掩。”


    那大夫便道,“胎儿无事,孕妇也安然无恙。只是,小人刚刚把脉,怕是侯爷昨晚……”


    萧卫承坦然自若,“不用扭捏,把到什么就说什么。”


    大夫抹了把额上的虚汗,“侯爷和姑娘身体康健是不争的的事实,小人也深知姑娘这一胎康健得很,但是实在不能仗着胎儿康健就日日行房。侯爷当真要多节制一些为好。”


    萧卫承冷哼一声,斜眸瞟向她,问大夫,“那她现在如何?胎儿可有要掉的迹象?”


    大夫道,“暂时是没有的。”


    嗫喏着,大夫还想再说一些。萧卫承摆手道,“那便罢了,你且回去,此后本侯会日日叫你来把脉。你只消认真照顾她的胎像,别的一概不用管。”


    大夫似懂非懂,只觉得纳罕非常,但也不好多问,垂手便出去了。


    萧卫承起身,走到逢春身前,捏起她微白的脸,“听见了?”


    逢春脸上多一分怒,甩开他的手,不去看他。


    他偏要转过她的脸叫她看着他,“本侯的孩子,不是那等脆弱无能之辈。不过你要真想这样做,本侯会陪着你放肆。但是你别忘了,你弄掉一个,我会再叫你怀一个。并且,你以为你勾着我弄掉我们的孩子我就一点儿不会生气?我不舍得动你,我难道不能动别人?”


    逢春怒目而视,牙咬了几回,忍不住,抬手就往他脸上扇。


    他不闪不避,任由那一掌扇到自己脸上,顿时漫上来一片热辣。


    握住扇过来那只手,他低眸,一分一分地细细看。逢春往后抽,抽了几下,抽不动。


    萧卫承看罢了,握着手掌贴在自己脸上,自己控制着力度轻轻抚摸,“恨我也好,打我也好,只要你愿意,杀了我也可以。”


    听见这话,逢春冷笑一声,“好啊,我很想杀了你,你想要我怎么杀掉你。”


    他凝凝地望着她,指着前天被她刺伤的心口,道:“等你生下我们的孩子,我给你打一支金簪。你就用那支金簪插在我心口,杀掉我。”


    他神情认真,不像讥讽嘲笑,逢春慢慢收住了冷笑。


    他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胸口上摸,“在这里,左面正下,胸骨边缘。斜上插进去,只消没入一寸有余,我便能死了。”


    她静静看着他说的那个位置,手掌微动,感受着那里心脏的跳动。


    有力,清晰。


    萧卫承勾唇,握着她的手放在唇边细细吻着,眼里的轻挑和得意又回来了,“不过你记着,洛逢春,纵然本侯告诉你了这法子,你也杀不死我。”


    “只有我想要你杀了我的时候,你才能杀得了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山中清寒, 玄妙观香火旺盛,也只是前院的热闹,后山上只大片的海棠盛开, 无人来赏。


    梁雨说,以前, 后山上弘度法师修行静心的地方,因此先皇特批后山封锁,外人不得擅入。然而百姓都想着一赏满山海棠, 弘度法师便上禀天听,在后山开辟出一条新路,既能由此下山, 也能顺路观赏。


    现在萧侯爷在此地思过, 便干脆将整个后山都封锁了起来,听说想要看海棠, 便只能在前院的观山台上遥遥一望。


    逢春面上无变, 心里冷唾霸权的罪恶。


    萧卫承一日之中要有两个时辰的思过时间,虽不固定, 但必不可少。


    那天天色甚好,逢春坐在廊下看远处的山,梁雨过来给她送一些果脯蜜饯。


    “姑娘如今两个月, 竟全然没有害喜, 真是少见。”把各色果脯用碟子装了放在一旁, 梁雨托着腮遐想, “要是以后我同人成了亲怀了孩子也能像姑娘这样就好了。”


    看一眼那蜜饯,看着就甜,她不喜欢,“你喜欢孩子?”


    梁雨愣了愣, 想想道,“女子不都是要成亲生子的吗?相比于害喜害得吃不下睡不着,姑娘这真是神佛保佑呢!”


    神佛保佑吗?逢春默默想,会不会是这个孩子知道自己不被期望,所以也不敢有剧烈的反应。


    梁雨又说,“听大夫说,姑娘是因为身体康健、气血平和才如此。姑娘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做到的吗?我也想这样。”


    笑了笑,逢春摸摸梁雨的头,“你今年多大了?”


    梁雨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今年已经十六岁了。”


    十六岁。逢春回想,十六岁,自己还在上高中。那时候无忧无虑,每天想的便只有考大学一件事。


    真好啊。


    可惜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她默默掩下眼底的泪意,笑道,“那你还小呢,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每天多锻炼身体,保持心情愉快,身体就能越来越好了。身体好了,别的一切才有可能。”


    梁雨歪着头问,“姑娘如今年岁几何?我看着你也不像很大的年纪呢。”


    山间一阵风吹来,檐下挂着的铃铛叮叮当当响了起来。逢春顺着那声音看过去,飞檐的那一角天空里,山色空蒙,天色清湛。


    她死的那年,大一,刚过了十八岁。


    那时候从没想过,往后的日子竟会如此……不堪。


    风吹乱了梁雨的鬓发,她的思绪被发丝扰乱,忽然想起一件事。


    算算时间也快到了,她便凑近逢春,“姑娘,有件事。”


    逢春收回目光,看向她。


    她说,“张大人说他今日巳时中要来玄妙观,问姑娘可愿意见他一面。”


    张德晏?他来见她做什么?逢春疑惑,不解。


    梁雨道,“昨天我去给姑娘洗衣服的时候,山泉里飘来一封密信。张大人说他有些话想跟姑娘说一说,今日会在观山台等待姑娘。如果姑娘不愿去,便只当做不知道就好了。”


    指尖捏着的桃子干慢慢变形,逢春沉默了许久,将软热了的桃干放进口中。


    “观山台那里的海棠比后山的好看,对吧?”


    梁雨明白了,起身去屋内拿披风,“远望近观风姿不同,人人都爱在观山台看,想必是的。”


    拿着披风走出来时,她看见时飞正往这边来,心下不自觉乱了一分。


    时飞见她们像是要出去,警惕心大起,“姑娘要去哪里?”


    逢春端着那盘果脯往外走,“去看花。怎么,这也要跟你汇报?”


    时飞忙道不敢,“属下陪同姑娘一道去吧,玄妙观里人来人往的,怕不清静。”


    逢春偏头问他,“我要梁雨跟我说八卦,你能吗?你要是能,就拿过披风跟我走。”


    时飞有些迟疑,挠挠头,不知所措。


    梁雨便将披风展开披到逢春肩上,对时飞道,“时中尉不放心可以叫人跟着我们,我们就在后山,并不走远。”


    时飞还在犹豫。


    逢春便问,“他叫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时飞垂首,“侯爷要我来拿一下屋内的奏本。”


    逢春哦了一声,顺手把点心盘子递给梁雨,“那你去吧。”


    时飞目送她二人走远,心下到底不安,想了想还是告诉了萧卫承。


    萧卫承听了,没有立刻回答,对着墙壁上挂着的祖师神像看了许久才道,“你远远看着就行,只提防她不要出意外即可。”


    时飞犹豫再三,问,“侯爷不怕姑娘见到谁,商议出对侯爷不利的事吗?”


    他落了落眼皮,只低低一笑,没再说什么。


    时飞走了,静室无声。他望向端庄肃穆的神像,许久许久。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冷笑一声,他收回目光,“谁人不是刍狗。”


    *


    观山台在孤鸿山以西,离后山很近,因此能看到大片大片的海棠葳蕤。


    天色清亮,日光透过层林落在清幽的石青板上,随着风,漾出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圈儿。


    人不多,逢春捡了个寂静的地方站着,靠在栏杆上,幽幽地向远处望去。


    不知过了多久,山间的风吹了几遍,一道不大不小的声音顺着风送了过来。


    “你选择留下,我其实很高兴。”


    逢春没有回头,她低头从碟子里摸了一颗杏脯,看了看,塞进嘴里。


    酸酸的,半甜。


    张德晏说,“可是你不走,我又要想,你想要做什么。”


    细细吮着果肉中的甜意,她没说话。就好像,没听见不远处那人的话一样。


    张德晏向远处看去,山山海海,绵延不绝。他吸了口清新的气,道:“听说你有孕了,需要我将这件事告诉他吗?”


    她一怔,低声道,“不必。”


    “谁也不用告诉。”


    张德晏隐隐明白她的意思,“需要我帮你什么吗?”


    她抬头,直白而简单,“有,我要堕胎药。最好是喝了之后,能永远都要不了孩子的那种。”


    张德晏忍不住转头看她,“你当真?”


    “此乃女子一生大事,就算你不想要他的孩子,日后呢?你若再嫁,难道也不要孩子了吗?”


    她看回去,笑,“他死了的话,你觉得我还可能是活着的吗?”


    张德晏哑口,他忽而一笑,笑自己天真,“不好意思。”


    逢春将头转回来,又挑了个看着不太甜的,“如果我有幸能杀了他,会连累到你们吗?皇帝,太后,萧家的那些人,他们会为了泄愤对你们出手吗?”


    “会的。他毕竟是太后亲弟弟,皇帝亲舅舅,他的死不可能只归因于你一个人。就算真的只是因为你,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会把这罪责加到他们想处置的人身上的。”


    “有办法解决吗?”


    张德晏顿了顿,这是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新挑的那颗果脯酸得倒牙,逢春吐了出来,抬手扔到山林里。


    她挑挑拣拣,道:“我觉得,只要皇帝厌弃他,大概率就会好很多吧。”


    张德晏轻轻侧眸,“那是骨肉之亲,就算厌弃,也不会到生死不顾的地步。”


    比如这次,哪怕他已经明里暗里告诉皇帝萧卫承想靠着遗诏控制他了,皇帝还只是高高扬起轻轻放下。


    逢春冷冷勾唇,“亲昵怀反侧,骨肉还相雠。普通人尚且如此,更何况皇权之家。若是没到生死不顾的地步,那也只是因为还没触及核心的利益。”


    微叹一声,张德晏感慨,“你竟把人都想得如此。”


    “难道不是吗?”她刚说出来,忽然想起来江行雪,默默一顿,没再说下去。


    张德晏抬起头,远远看出去,“其实萧卫承身上有一个点是我很佩服的。他很敢,不论是什么事,不论是否关乎生死,他很敢。”


    “德元三十五年,边境遭北翟人袭扰,朝中众人享乐已久,无人敢去相抗。那时候萧卫承十四岁,毛遂自荐,领兵出征。短短八个月,便传来北翟人求和的消息。先皇大喜,破格封他为昭武将军,又将那时候还是个嫔位的萧太后,连升两级。后来五皇子无故病重,萧卫承自北境而归,查明原因,力保上位。”


    “虽然我们都厌恶他谋权篡位,可到底,他是个很有胆魄的人。如果他当初跟我们一样支持的是太子,那也许我们会像时飞和楚闻那样追随他。”


    逢春听着,却想到他一箭射杀了江行雪。他果然是很敢,什么人都敢杀,什么事都敢做。


    张德晏的声音小了点,“所以我想,如果我们不能从外部撼动他们的利益纠纷,倒不如叫他们从内部厮杀起来。”


    “陛下对于我们的死不屑一顾,那不如,死一个他不得不在乎的人。”


    逢春手上一抖,一颗蜜饯没拿稳,掉了下去。咕噜噜,滚到草窠子里,染了一身渣滓。


    张德晏问,“你会害怕吗?”


    逢春看着那颗跌落下去的蜜饯,道,“你怎么确定他就一定敢杀你想让他杀的那个人?”


    张德晏笑笑,“他会的。


    为了你,他会的。”


    逢春不置可否,不作回答。


    张德晏转过身来,认真地看向她,声音拔得高了些,“只是我想问你一件事,请你不要逃避,不要违心,认真回答我。”


    她问,“什么。”


    张德晏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问,“你真的不爱萧卫承吗?”


    逢春轻笑一下,刚要回答,张德晏打断她,“从你们在雾焉山相遇,到如今,这期间发生的每一件事,每一次,都没有让你对他有过难以言明的感情吗?他对你那么纵容那么好,他那么爱你,你真的,一丝一毫也没有想要爱他吗?”


    逢春脸上的那抹笑,忽然变得迷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她真的, 一次也没对他心动过吗?


    她忽然迷茫,有吗?没有吗?


    清风寨里的时候,他教她骑马, 一个个阳光温暖的午后,他牵着马儿带她在马场练习。


    他带她出去打猎, 层层密林深不见人,他牢牢圈着她的腰身。面对大当家和高胡,是他笑吟吟将她护在身后。对她说, 别害怕,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我会帮你。


    如果那时候他是真心那般, 如果那时候他没有想着骗她利用她, 也许,她会喜欢他。


    她无法忘掉那时候自己被他蒙骗, 居然还觉得江行雪对他有偏见。


    现在想想, 那时候,她真的没有对他有过一点点的好感吗?


    海棠花灯, 海棠树,她的戒指,痛经时捂在她小腹上的那只手。


    人的眼睛会被情绪蒙蔽, 人的记忆会被喜恶篡改。可是这时候她再想起这些, 想起往日里的一桩桩一件件, 她觉得, 可笑至极。


    萧卫承可笑,她更可笑。


    原来她真的不知好歹。


    可是要她怎么爱他呢?他是对她好,他是纵容她,他是爱她, 可是她要怎么接受这种爱呢?


    倘若她不是穿越来的,倘若她不是接受了十几年的现代教育的,倘若她只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代的女子,她也许会感激涕零地爱他。


    可惜她不是。


    再或者,倘若她性子没那么犟,倘若她心甘情愿被他骗,她也许能得过且过,稀里糊涂地就这样了。


    可惜她不是。


    甚至有时候她想,如果那天他没杀江行雪——


    罢了。罢了。


    敛眸,她收起唇角,看向张德晏,“你这么问,是怕我会中途反水吗?”


    张德晏摇头,“不全是。”


    他坦率地笑,“我这样问,一是替芥舟问一问,二,也算是替你自己问一问。”


    说着,他侧头看向她,仔细而认真地看,“老实说,我觉得很奇怪。你这个人,你做的事,你的情感,都让我觉得很奇怪。你莫名其妙的倔强让我觉得很诡异,一个女子,不该是这样子的。”


    逢春大概猜到他想说什么,只笑一笑。


    张德晏索性全说出来,“一开始,我以为你会顺理成章地和芥舟成亲,毕竟芥舟的身份地位和人品于你而言,已经是能够得到的顶级。可是你要走。芥舟居然也愿意帮你走。


    后来我把你绑了丢给萧卫承,我以为你会成为萧卫承的妾室。可你也没有,你依旧变着法儿想走。


    为什么?你到底爱谁?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这莫名其妙的倔强,连累了那么多人,害死了芥舟。”


    说到最后,他定定地看着她,“所以我想知道,你是否真的不爱萧卫承,你是否,会再生出我预料不到的变数。”


    逢春沉默了。


    她无法向他解释,那些是刻在她的基因里,流淌在她的骨血里的东西。那些东西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因此,只能表现为她的怪异。


    她心下叹息,别开了头,“我不能保证会不会再有别的变数。但是你至少可以放心一点,我是恨他的。”


    说完,她把那碟果脯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转身离去。


    风摇影动,簌簌风声,张德晏转身,看向她离开的背影。


    那背影清瘦,裙裾摇曳如流水,而她的身骨宛如流水中的顽石。


    没由来的,那道身影,渐渐和他脑海中的那道身影交叠起来。


    他看着,忽然觉得,这两人还真是一模一样的,不知好歹,抵死不改。


    *


    夜,二更不到,一场春雨,静静落下来。


    雨丝如银幕,淅淅索索砸在山林里,滴滴答答。偶尔几丝迸溅到檐下的风铃上,叮叮当当的,悠远空灵。


    逢春推开窗子,坐在那里看雨,呆愣愣的。


    梁雨端着药过来,正在廊下碰见她,便隔着窗子将药碗搁下。


    她瞅了一眼,又是安胎药。


    药气浓烈,几乎将雨水送来的清新泥土气尽数冲走。逢春皱了皱眉,伸手去端,打算一饮而尽。


    梁雨却忽然道,“姑娘,侯爷今晚不在。”


    端药的手一顿,她疑惑地看向还亮着的的静室。


    他不在,他去哪里了?他如今是被皇帝勒令来此地思过的,他怎能随意离开?


    梁雨低声解释,“姜慧姑娘今晚生产,侯爷知道后,没多久就走了。”


    “他去看姜慧生孩子了?”


    那这更奇怪了啊,他又不是姜慧孩子的父亲,他去看姜慧生孩子干嘛?


    摇摇头,梁雨道,“不知道。”


    逢春又看一眼那静室,“时飞跟着一起去了?”


    梁雨又摇头,“侯爷跟着楚中尉趁夜离开的。”


    他不在。


    他去哪里了她其实并不在乎,但是他不在,那么这碗药……


    她端起来,,刚要倒了,就听廊下突然钻出来一个声音。


    “姑娘!”时飞笑嘻嘻地探过来一颗头,手里还拿着一把开得正盛的海棠。“侯爷说姑娘喜欢东山的海棠,特意叫属下去折的!姑娘看看可喜欢?”


    他的眼睛从她手里那碗安胎药上滑过,分毫不提,只是把海棠花转着圈展示给她看。


    逢春冷嗤一声,很明白他的突然出现是什么意思。抬眸盯着他,她将那碗药一饮而尽,分毫不剩。


    时飞有点心虚,轻轻把海棠花塞到梁雨手里,小心地接过逢春手里的碗,“属下去把碗刷了,姑娘和梁雨一起插花吧。”


    说罢,脚底抹油般飞快跑了。


    梁雨蹙眉,看向她,手中的花越看越不顺眼。


    抿了抿唇,逢春伸手接过那一捧灼灼海棠。在灯下看了看,她说,“是好花,确实比这里的好看些。进来一起插花吧。”


    檐下的雨滴滴答答,淋淋地下个没完。


    萧卫承站在檐下,玄色披风经雨半湿,拖在地上,迤逦出一地昏黄的水痕。


    在他对面,房屋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一阵又一阵的哀嚎声似一道道利爪,撕裂银丝夜幕,叫人惊心动魄。


    昏黄的灯笼在廊下随风轻摇,一地的碎影儿里,常兆福紧扣着双手来回打转,左走一圈,右走一圈,似无头的苍蝇,热锅的蚂蚁。


    房门开了,一个稳婆提着沾满献血的双手走出来,连声招呼着要多多的热水和干净的帕子。


    常兆福第一时间冲过去,焦急地问着什么。


    那稳婆摇了摇头,常兆福便急冲冲想往里闯。稳婆连忙把他往外推,咣当一声将门又关上。


    常兆福似乎是哭了,隔着淅淅沥沥的一院雨,隐约能听到。


    接着,萧卫承看见常兆福对着外面跪了下来,不住地磕头,不住地哀求。


    雨落无声,常兆福的祈求混着姜慧的嘶声喊叫,幽幽灯火下,萧卫承的脸色越发凝重。


    侯府人说,自发动到现下,姜慧已经生了快两个时辰了。可是稳婆说,孩子还没有要出来的迹象。


    他在廊下站了不到半个时辰,亲耳听见姜慧的喊声从亢奋有力到嘶哑凄烈,他想,他也许猜得到常兆福跪地祈求的是什么。


    他问,“女子生产一向这般……这般模样吗?”


    其实他想问的是这般惨烈吗,可是这一刻,他听着姜慧的喊声,脑海中浮现出逢春的脸,那两个字便如刺一般,叫他开不了口。


    楚闻说,“一向如此的。自古以来,女子生产就是拿命从鬼门关闯一趟。”


    萧卫承怔住,“没有别的法子能缓解吗?”


    “现在还没有。”楚闻往对面看了一眼,“就算是孕妇身体康健,大夫日夜照料,稳婆天下无双,生产之事,也从没有人能保证顺利。”


    顿一顿,他看向萧卫承,“况且,即使顺利产子,女子也去了半条命了。”


    萧卫承闭上眼,皱眉。


    他不是没有听说过女子难产之事,他的姐姐萧令妤当年生下当今皇帝的时候,就几乎难产而亡。也是因此,先皇才将孩子交由赵皇后抚养,生生断了母子情分。


    他不敢想,如果真到了生产之时,逢春她,也要遭受这样的折磨吗?


    他忽然想起去年她说她不敢生孩子,她怕疼。那时他居然还不以为意,张狂地说有最好的大夫和产婆,不必害怕。


    现在想想,真是混蛋。


    转身,他拂袖离开。走出两步,脚下一顿,“着人去问章大夫,有无药性温和、不会伤及女子身体的堕胎药。”


    楚闻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地问,“侯爷说什么?”


    夜风拂面,萧卫承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他抬起手,按了按额头,“没什么。你去看着他们,需要什么就给什么,都可着最好的给。”


    楚闻疑惑不已,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垂首,他问,“待姜慧姑娘顺利产子,需要属下禀告侯爷吗?”


    “不必。”


    楚闻抬头,那道如墨的身影已渐渐融入黑夜,看不清了。


    回到孤鸿山,玄妙观里已没剩下几点灯火。


    萧卫承冒雨而归,站在后山静室门口时,屋内已经灯火阑珊,不见声息。


    身上的披风和衣衫已经湿透,雨丝的凉意混着山林的冷气一丝一缕地钻进他的骨头,冷意蔓延进心底。


    她大概已经睡下了,此刻若进去,只是扰她清静。后山中静室又不是没有,何必非要如此。


    收回了抚在门棂上的手,他后退一步,打算转身离去。


    然而房门吱呀一声响了,门后的灯光似一泓温暖的泉水,在他脚下流淌荡漾。


    廊下,他宽大的影子边附过来一道纤瘦的影子,漆黑的雨夜里,格外刺他的眼。


    身后,他听见她清淡的声音,


    “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那声音平淡温和, 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像是往后的无数的日子里可能会发生的每一天。


    简单,平淡, 安宁。


    他低头,看着地上依偎在一起的两道身影, 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静住不动,逢春也不催他,只是站在门边, 站在温暖的灯火里,静静等着他。


    萧卫承忽然想,他和她不应该这样。


    他们不应该变成这样。


    可是, 是哪一步错了呢?


    雨渐渐歇了, 青石板铺就的台阶上水影儿晶晶亮。


    他转过身,微微笑, “快三更了, 怎么还没睡?”


    逢春后退半步,让出来半边门, “今天下午睡得多,现在还不困。”


    等他进来了,问, “姜慧的孩子生下来了吗?”


    屋内的地龙没烧太高, 但在雨夜里, 也显得格外温暖。


    萧卫承一身衣衫尽湿, 骤然进到屋内,冷热交替,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


    逢春瞥见,走过去帮他解了披风。


    一摸一手的冷水, 她微微一怔,“你没带伞吗?”


    从她手中接过湿衣搭在一边,他道,“没什么。我走的时候雨下的不大,就回来的路上淋了一会儿。姜慧的孩子还在生,有最好的大夫和稳婆,你放心。”


    转身看她还站在门口,风轻轻吹着她的裙摆,他走过将门关了,“别站在风口里,冷。”


    逢春哦了一声,往里走了两步。


    低头看去,萧卫承走过的地方,都浅浅印着一层水痕。


    她说,“你不要去洗个澡吗?这样很容易生病。”


    萧卫承闩门的手一顿。


    她是在关心他吗?


    然而逢春又笑了一声,找补一般,“我的意思是,你好歹要活到我能亲手杀了你的那天。”


    萧卫承低低勾唇,对她的欲盖弥彰一笑而过。


    转身,他将身上的衣衫尽数褪下,拿了块干净的帕子在身上擦,“我的剑就挂在书架旁边,你现在去取,我不会还手。”


    逢春白一眼,抱臂啐了一口。


    他是不会还手,可她怕是连一分摸到他的机会都没有。


    收拾完了,萧卫承走到内间,逢春已经换上了寝衣,半弯着腰修剪床头那瓶海棠。


    他轻着脚步走近,问,“为什么喜欢海棠?”


    逢春不回答,只是将有些蔫了的花叶剪下来,用手捧着,倒进痰盂里。


    修剪完了,他伸手想拿走她的剪子,却见寒光一闪,她手上一偏,那剪刀直直往他心口上扎去。


    萧卫承错开半步,轻轻闪过。抬手握住她的手腕,轻手轻脚地取下她握着的剪子,“我说了,用剑更快些。”


    逢春嘁一声,转身坐在床边脱鞋。


    萧卫承放好剪子,又问一遍,“为什么这么喜欢海棠?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吗?”


    把鞋子丢在他脚边,她后退一步上床,“因为好看。”


    她掀开被子,侧眸瞅他一眼,“我俗的很,没有高大上的理由,就喜欢好看的,仅此而已。”


    萧卫承半眯双眼,“本侯不好看?”


    逢春一梗,又翻个白眼,“你心肠黑,再好看也救不了。”


    还说只看皮囊而已,他摇头轻笑,吹熄了烛火,上床睡觉。


    夜半,虫鸣蛙叫渐渐响亮起来。


    逢春翻来覆去许久,还是睁开了眼。


    朦胧夜色里,萧卫承侧过身,把被子往她身上多拉了拉。


    “雨后难免如此,你住不惯,明日便能叫时飞送你回侯府。”


    回侯府?回一个笼子里吗?


    她一把抓住被子,干脆将自己蒙起来。


    萧卫承本想直接拉下来,手上顿了顿,还是道,“蒙头睡不好,你要是实在睡不着,我让时飞他们去赶走虫蛙。”


    被子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冷嗤,逢春顺了两口气,把被子又翻开,“你神经病。”


    萧卫承蹙眉,神经病是什么病?


    逢春道,“给我扯两团棉花去。”


    萧卫承坐起身,“要干什么?”


    瞪他一眼,她没好气,“你管我。”


    萧卫承低笑一下,翻身下床。窸窣了半晌,没找到棉花,他干脆把软椅上的垫子拆开,揪了两坨棉花给她。


    团吧团吧塞进耳朵里,嘈杂的声音顿时小了一半。逢春见效果不错,又团了两个递给他,“你要吗?”


    萧卫承本想说不必,他以往在北境的时候,风沙满地走,吹出来的声音比野兽嘶吼声都大。他早就习惯了。


    可她眼里满是对自己手艺和想法的信心,他不忍拂了,便伸手接过,学着她的样子塞进了耳朵里。


    塞进去,一瞬间蒙蒙的,整个世界都不清晰。


    是很奇怪的感觉。


    转头,已经睡下了,眼皮搭落在眼睛上,安然寂静。


    朦胧的感觉里,他躺下去,忽然想起先前那件事。


    他侧过头看看她,呼吸不算匀长,大概是还没睡下。


    他问,“青青,你喜欢孩子吗?”


    逢春闭着眼,心底的冷笑都要溢出来了。


    萧卫承换了个问法,“倘若抛开你和我的一切,就只是你,你想要孩子吗?”


    逢春睁开眼,缓缓陷入沉思。


    会喜欢孩子吗?这个问题她早就想过。那时候,她没有太远大的志向,只想着安安稳稳就好。


    她不想要孩子,因为她怕那孩子会跟她一样被抛弃,她怕她的孩子要跟她一样经受她先前经受过的那些苦痛。


    可她未尝没有想过如果有一个孩子,会怎么样。


    如果有了她自己的孩子,她一定不会叫她经历她曾经经历的那些,她一定会给她一切最好的东西。她小时候想要却没能得到的一切,她的孩子都会拥有。


    然而朋友打趣她,那你不如现在就把自己当成小孩重新养一遍,没有遗憾了才能正视这个问题。


    她想想也是,便不再提及此事。


    如今萧卫承提起,她想,她不是不想要,是不想跟他要,不想在这个时代这个环境里要。


    翻过身,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暗夜的寂静里,她沉闷的声音许久后轻轻响起。


    “睡吧。”


    夜色下,她的背影单薄寂寞,流畅的弧线下掩盖的,无声而盛大。


    萧卫承静静看着,他也许能听得懂那句“睡吧”里面包含了什么。


    *


    翌日清晨,早饭未罢,楚闻传消息进来,说姜慧和孩子已经安定下来了。


    逢春算算时间,“一天一夜吗?”


    楚闻点头,“从昨天下午到今日清晨,姜慧姑娘确实遭了不小的罪。”


    楚闻又向萧卫承通禀了些别的消息,逢春坐在一旁,愣愣出神,久久难以回复。


    她知道古代女子一生都很艰难,但是这种没有麻药的情况下生疼了一整个晚上,她难以想象那得是什么样的噩梦。


    低头,她看向自己还未显迹的小腹,忽然一阵恶心涌上来,压不下,“呕”一声,扶着桌边痛苦地弯下了腰。


    萧卫承大吃一惊,抬手就让楚闻立刻去请大夫,别的事宜,由时飞代去处理。


    他扶着她,手掌轻轻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拍,“怎么样,还好吗?需要喝水吗?梁雨!去取清水和温帕子来!”


    刚吃下的饭全吐了,逢春感觉胃里空空的,充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不是身体反应,是心理的感触。


    她的手紧紧抓着萧卫承的手,用力处,骨节尽翻出白色。


    身体的孕反可以随着时间慢慢消失,可是心里的创伤呢,该怎么去抹平?


    虽说她已经下定决心要把孩子打了,可是这个孩子他来过,他存在过。她要怎么样,才能让一切都变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整个人都软绵绵的,萧卫承怕她滑下去,便在一旁托着她的手臂。她闭着眼,默默把头抵在他身上。


    大夫来到,把脉,观色,神情复杂而凝重。


    她不是孕反来得晚,她这是心里郁结难解,反应到身体上,便表现为妊娠反应。


    “孕吐之症,药石可解,可姑娘心里的病痛,就不是小人能干预得了的了。况且是药三分毒,倘若用药来调节心郁,只怕还会伤及胎儿。”大夫郑重又郑重,“侯爷就在身旁,姑娘有什么难解的事,一定要及早说出来,万不可再闷在心里了。”


    逢春闭着眼,也能感受到萧卫承沉默的怒气。


    房门关上,背上慢慢爬上来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那手掌贴着她,轻轻摩挲,却并不能让她安定下来。


    她埋在他胸前的衣服里,问,“你很生气,是吗?”


    萧卫承道,“是。”


    他坦率,承认这怒气,手上依旧温柔。


    逢春道,“我以为你会跟以前一样掐住我,问我到底想做什么。”


    萧卫承低眸,看着她乌黑的头发,沉默了很久,说,“对不起。”


    逢春一愣。


    她以为他会反问她竟然敢那样看待他,那样,才算是符合萧卫承的形象。


    可他说,对不起。


    他在道歉。


    他道什么歉呢?


    逢春不说话了,萧卫承眼底的幽暗又沉下去几分。


    他说,“东山的海棠快谢了,你想去再看看吗?”


    静静的,她摇头,“不必了,本来你也是在思过,频繁往外跑不像样子。”


    萧卫承轻轻拍着她,“不怕。快到十五了,天气又好,今晚月色会很美。月色朦胧,花影绰绰,我想你应该会喜欢。”


    她问,“是因为刚刚大夫说的吗?”


    “其实不必这样,我只是想到姜慧产子如此艰难才一时间忧惧。”


    他的眼眸微微垂下,“是,也不是。”


    看着她纤长白净的脖颈许久,他眼前恍惚划过第一次见她的那天。


    她像一团蓬草,趴在地上,唯有后颈一截纤长白皙,藏在蓬乱的乌发中,格外刺他的眼。


    那时候的他在想什么呢,他现在已经记不清。


    轻轻抬手扶摸她的脖颈,他说,


    “此地的海棠甚美,我怕这一趟错过了,往后便不能再陪你看。”


    “青青,就当是陪我,要去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海棠年年有, 春风次序回。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逢春抬起头,“怎么了?”


    萧卫承看出她的担心, 心里一阵感怀。


    “没什么。就是往后我们可能没法儿在京城居住了,北境那种地方, 可养不活你喜欢的海棠花。”


    逢春错愕一瞬,“什么?”


    萧卫承轻轻将她拢在怀里,下巴缓缓蹭她的头发, “张德晏借着遗诏勾动了陛下对我的不满,这是猜忌。哪怕陛下不说,但有这份猜忌在, 注定是不能善终的。”


    “我不怕北境苦寒, 只是担心你。”


    北境吗?


    逢春想起自己之前想往西北地区跑,忽然觉得又离谱又可笑。


    萧卫承问, “如果我要把你带走, 远离你熟悉的环境,远离你在乎的这些人, 永远跟我困在那个风沙乱石漫天的地方,你会怨我吗?”


    他想,如果她不愿意, 那么, 他将她交托给窦静琼, 给张德晏, 也不是不可以。


    可是她没有回答。


    她从他怀里起来,从饭桌上拿过一个温热的包子慢慢吃着,“听说东山有野兽出没,你让时飞早点把那里收拾好, 我可不想变成野兽的宵夜。”


    萧卫承一怔,轻轻笑出了声。


    他抬手把她乱了的鬓发掖下去,笑着答应了。


    傍晚,山间渐渐昏黄,萧卫承等逢春换好了衣服,外面的天色却忽然阴沉下来。


    风穿山越岭而来,突兀而迅猛,整片山林都被吹得左右摇摆,似不平的海面。


    仅是几个瞬息,整座孤鸿山都昏暗下来。


    刚披上披风,逢春看着忽然暗下来的四周,有些怔。


    萧卫承推开窗子向外看,院内青石板上已经斑斑点点落了一层。


    梁雨深感错愕,手上拿着两根系带,“姑娘,这……”


    这还能去吗?


    逢春透过窗子望了一眼,就刚刚说话的功夫,雨声渐渐翻涌起来,地上都被打出一层薄薄的白雾。


    萧卫承眉心皱起来。


    白天时明明天好得很,连一丝云也没有,怎么这突然就落了这般急的雨?


    回头看向逢春,见她愣愣往外看,眉心更紧一分。


    他走过去,“罢了,今日不去也无妨,叫时飞折些雨后海棠来看也别有一番风味。”


    逢春没回应。


    萧卫承看着她,心里懊恼不该一开始把话说的那么满,勾起了她的兴致。


    顿一顿,他似是下定决心,“若是真的很想去看,我让时飞布雨棚。我们坐轿子去,也淋不到。”


    她眼眸低了低,心里没什么遗憾懊恼,只是觉得……天意。


    从梁雨手中接过系带,她解下披风,道,“不用。,让时飞回来吧,他忙了一天了,别折腾他了。”


    梁雨见此地似乎没有需要自己忙的了,便悄悄退了出去。


    将厚外衫和披风一并抱到椅子上,逢春走到窗边,在朦胧昏暗中将灯点了。


    一圈微弱的烛光照亮海棠琉璃花窗,雕花的窗棂在明灭的烛火下落下低低的阴影,模糊的,似水墨画。


    萧卫承走过去,“不开心吗?”


    “没有。”逢春把烛台用罩子罩上,转头看向窗外,“这雨也挺好的。”


    窗外的雨流动着,银丝如线,幽幽映着烛光,偶尔闪出一点金边。


    她轻轻呼吸了一下,这雨来得虽急,却恰好将山林的气息打了出来,混着午后的慵懒和惬意,很舒服。


    萧卫承注意到,便干脆道,“廊下深宽,雨潲不进来,要不要去坐坐?”


    逢春没出声,但身体已经转过来,开始看哪个板凳坐着舒服了。


    萧卫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挑挑拣拣了一圈,最终看定两只矮椅,“坐得矮些更能松泛下来,也能离泥雨气息更近些。”


    逢春觉得可以,萧卫承便过去搬了。又拣了些她最近吃的多的果干肉脯一并放在盘子里,连着整张矮几搬到廊下。


    廊下的灯笼还没点,索性也不必命人上灯,只将刚刚点着了的那盏取过来,映出幽幽一小片亮儿也好。


    逢春坐下,靠在椅背上。萧卫承把毯子给她掖好,蹲在她身边试了试,确保雨水不会打进来才罢了。


    他忙忙碌碌,逢春只作不觉,等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安静下来了,她才问,“你喜欢下雨吗?”


    萧卫承想了想,“不太喜欢。”


    “杭东多雨,小时候念书——”


    他刚解释了个开头,逢春就开口,“那你喜欢大晴天?”


    萧卫承侧眸看她,眉心微蹙。


    逢春道,“不用解释,我就是问问。我要是想知道,会接着问下去,所以你只需要回答就好。”


    萧卫承依旧看着她,“我在北境审问奸细的时候,就这样发问。”


    逢春一愣,错愕地看向他。


    萧卫承道,“连续而快速地发问,让对方在猝不及防间将真实的想法说出来。这招,我们屡试不爽。”


    逢春默默勾唇,眉眼低回流转,“那你要回答吗?”


    她的眼神带着一丝挑衅,但更多的淡漠和不在乎。萧卫承看着那双眼,忽而一笑,“好啊。”


    其实逢春根本没想那么多,她就是闲来无事,眼见雨落闲庭滴滴答答的,便想到什么说什么。


    但既然他提到这些了,于百无聊赖中,倒是让她多了一份趣味可玩。


    食指轻轻敲在扶手上,她问,“你喜欢夏天还是冬天?”


    萧卫承默默一笑,“夏天。”


    逢春点了点扶手,“你回答得慢了。”


    萧卫承便道,“那我下一题回答快些。”


    逢春便问,“喜欢猫还是狗?”


    “都不喜欢。”


    逢春一怔,低低哦了一声。


    萧卫承看她,“你喜欢吗?”


    逢春没回答,紧接着问,“喜欢包子还是稀饭?”


    “包子。”


    “喜欢蓝色还是粉色?”


    “喜欢你。”


    逢春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萧卫承又说,“粉色。”


    她蹙眉,萧卫承明显有话要说,单等着她问。


    逢春瞟他一眼,翻了个白眼,继续。


    “喜欢刀还是剑?”


    “剑。”


    “喜欢时飞还是楚闻?”


    “……”萧卫承神色复杂。


    逢春不耐烦,“不玩算了,一点儿游戏意识都没有。”


    眼看她就要起身,萧卫承忙道,“都不喜欢,我不喜欢男人。”


    逢春又躺回去,望着淅淅沥沥的雨丝,“喜欢大雨还是小雨?”


    萧卫承不假思索,“大雨。”


    “喜欢我还是喜欢你自己。”


    “喜欢你。”


    “喜欢我什么?”


    她忽然接着问下去了,萧卫承反倒一愣,不能立刻回答出来。


    喜欢她,这话不用思考。可是喜欢她什么呢?喜欢她的美丽,喜欢她的乖巧,喜欢她迎着自己的目光不偏不倚的倔强?


    可是这些好像是矛盾的。他怎么能喜欢她的温柔乖巧,又喜欢她的倔强不屈呢?他怎么能喜欢她柔情似水,又喜欢她扇他巴掌呢?他怎么能——


    怎么能呢?


    他这样的反应,逢春并不奇怪。


    她随便笑了笑,“道可道,非常道。说不上来也正常。”


    萧卫承依旧沉默。


    逢春便问,“如果我跑掉了,你是会杀了我,还是放我走。”


    萧卫承眼眸低垂,“你跑不掉。”


    “我说如果。”


    他说,“没有那种如果。”


    逢春觉出一抹被鄙视的意味来,她问,“东山那里,你怎么发现阁楼里不是我的?”


    赵姝瑜找来的那具尸体她看了,和她的身形能有八分想像。毁去面容,再换上她的衣服,她还把小玉竹一并留下,没理由他能看得出来。


    萧卫承抬眸,雨声渐弱里,他看向她的手,却问,“你的戒子呢?”


    她手上纤白干净,指甲在雨丝和烛火下映着幽微的光亮。


    然而梅香宴那时他给她戴上的那枚戒子,此刻却无影踪。


    逢春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哦了一声,浑不在意:“给窦姐姐了,她会放在江行雪的棺椁里一并下葬。”


    萧卫承不语。


    逢春转头,“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她勾唇,“在我家那里,那一对戒子就代表一双夫妻。我把戒子放在他棺材里,就等同于我为他陪葬了。”


    萧卫承胸口一紧,呼吸明显乱了。


    逢春舒舒服服地躺回去,“戒子的事还真得谢谢你,不然我们可没法子还凑成一对。”


    萧卫承气笑了,他问,“你家到底是哪里?本侯一定要领兵前去,把那大逆不道的地方铲得干干净净!”


    逢春翻了个白眼,冷不丁又问,“若是我逃走了,你是会千方百计找到我还是——”


    “杀了你。”


    他这次回答得很快,回答完了,便转头直直看着她,“杀了你,把你放在我的棺椁里。就算死,你也只能跟我同穴而死,陪葬,也只能给我陪葬。”


    逢春不再说下去,她静静地听着檐下雨落,听着地上滴滴答答。


    半晌,她忽而一笑,“好啊。”


    “我们两个就这样一辈子纠缠不休,一辈子烂在一起。”


    雨下一整夜,翌日清晨,空气都比往日凉了几分。


    萧卫承看着她吃完了早饭,便道,“弘度的手好了,你替我去看看他吧。”


    逢春道,“不去,你自己造的孽,自己去跟人道歉。”


    萧卫承道,“康王妃今天来玄妙观,她若是也要见弘度,你可以陪她一起去。”


    逢春听出些不对,“怎么?”


    他道,“康王虽然不好,但是康王妃很好,康王的几个孩子也都人品端正,在朝中任着可观的职位。你记在康王妃名下,哪怕日后我出了事,康王妃会保住你平安无事。”


    逢春蹙眉,“所以?”


    “弘度法师一向少见外客,皇室中人也难能得见。康王妃听说弘度法师愿意见你,便问你能不能带她见一见弘度。”


    “可是这事你都没有跟我说。”


    萧卫承道歉,“这也是康王妃今晨着人送来的消息,她着急。”


    她本能地要拒绝,然而脑海中忽然划过一道闪电,她拒绝的话又咽了下去。


    “你说康王不好,那为什么还要找他家?”


    萧卫承解释,“康王是先皇四王兄,早年花天酒地纸醉金迷,一贯的好色多情。后来因好色犯了事端,着先皇好一通处置,才渐渐安定下来。康王妃自那时便接管整个康王府,大小事宜都只听她一人。所以,记在康王府不是记在康王名下,而是记在康王妃名下。”


    “哦,知道了。”


    逢春随口敷衍一下,心内却想,若是康王妃此次能承她一份情,日后也许有能用得着的地方。


    既如此,她便点头应下。


    不多时,时飞将诸类礼品送来,大大小小的包裹堆了小一地。


    逢春撇撇嘴,不认可,也没说什么。


    梁雨扶着她往里走,穿过月洞门,香火气息满满浓郁起来。


    “姑娘。”


    梁雨低声叫她。


    “张大人也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山风轻缓, 林荫幽幽。


    高大的道云影壁下,张德晏和一个端庄从和的妇人站在一起,面上带着笑, 似乎在说着什么。


    时飞上前一步,道, “那便是康王妃,因张大人和康王世子关系好,故而张大人也颇得康王妃青睐。听说康王妃还打算将一个女儿嫁予张大人, 以就更亲近的情分。”


    逢春顺着他说的看过去,微微蹙眉。


    康王妃向这边看来,见到时飞, 便猜到逢春的身份。


    时飞迅速整衣敛容笑着过去, “见过康王妃。”


    康王妃笑笑摆手,叫他不必多礼。再看向逢春, 问, “这便是洛姑娘吧?”


    逢春学着时飞的样子躬身行礼,“见过康王妃。”


    康王妃和善一笑, 上前拉住逢春的双手将她扶起来,“何必如此多礼,大家都是一家人。”


    说着, 她拉着逢春转向张德晏, “镇之, 你可认得洛姑娘?”


    张德晏含笑摇头, “仅是一面之缘,怕是洛姑娘不曾与我相识。”


    逢春瞅他一眼,默默接下这戏,没作声。


    康王妃便道, “这是张德晏张镇之,日后也是你的兄长。”


    逢春想,大概是萧卫承已经跟康王妃通过了气,于是她向张德晏微微颔首,礼貌地笑了笑。


    张德晏抬手作礼,也微笑回应。


    康王妃不多介绍,她向张德晏道,“我和洛姑娘一起走走,你去西院找你伯父吧。”


    张德晏点头应下。


    转身看后面梁雨等人提着一堆东西,康王妃便问,“怎么带了这许多礼物,是要见什么人吗?”


    逢春道,“听说弘度法师病愈,所以想来探望一二。”


    康王妃一听,顺着便道,“嗐,也是了,如今天气倒怪得很,阴晴不定时冷时热。弘度法师一向康健都病倒了,想来这山间确实比京城更厉害一些。”


    看来是弘度没有将受伤的事传出去。逢春默默垂眸,随口应和了几句。


    待往里走了一段,转过扶疏花木,正看见宝宁公主带着一众碧色衣裙的随从自前廊走过。步履匆匆,似是有事急急离去。


    逢春遥遥望了一眼,那在随从末尾跟着的,正是羽阑珊。


    她心下了然,已经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康王妃看着宝宁的队伍消失在长廊尽头,拦下一个小道士问,“宝宁长公主来玄妙观见弘度法师吗?”


    小道士道了礼,恭谨道:“是的。”


    康王妃微微蹙眉。


    她身旁的小丫鬟见状便替她问,“宝宁长公主来找弘度法师有什么事?”


    小道士道,“小人不知,但是,弘度法师身体欠恙,如今不见外客。”


    小丫鬟看了看康王妃的脸色,便摆手,“好了,你走吧。”


    上前一步,她低声向康王妃道,“王妃,怕是长公主她没能得见弘度法师。”


    康王妃略带斥责地瞥她一眼,示意她退下。而后,她依旧热络地拉着逢春,絮絮地说着家常话。


    脚下,目的明确,就是往弘度法师的住处而去。


    逢春不动声色向四下看了一圈,慢慢的,也就听明白康王妃是什么意思。


    她的小儿子喜欢上一个姑娘,执意要娶人家。然而那姑娘家世虽然清白,却是够不上康王府的。康王妃不忍儿子的苦苦哀求,又怕这姑娘是一场孽缘误了他的前程和姻缘,便着急想知道这姑娘会不会于她儿子有妨碍。


    逢春心想,这种事情实在算不上急不得已。


    若真如此着急,那只怕是……那姑娘是有了身孕了。


    她忽然想,这位康王家的小王爷和这姑娘,难道不也是另一种的萧卫承和她吗?


    只是因为萧卫承远离氏族独在京城,又是个手握大权心狠手辣的,所以才能自己决定了自己的婚事。


    如果萧卫承也像小王爷这样受制于他的父母亲,那么,她又会怎么样呢?


    她看了一眼温和慈祥的康王妃,又望了望弘度的住处,想,如果算出来这姑娘于小王爷无碍,那京城应是会很快有一场喜事。


    可,如果算出二人天命有妨呢,那个姑娘怎么办?那个姑娘的孩子怎么办?


    她不知道,但是她想,大概率会没有什么好结果。


    毕竟,如果康王妃愿意接纳她,就不会执着于见弘度求问了。


    转眼,来到弘度住处,小道士在门外恭谨致礼,“实在对不住,弘度法师近日皆不见客。”


    逢春让时飞把东西放在门口,说,“你说是洛逢春要见他。”


    小道士颔首,匆匆而去,又匆匆而回,“洛姑娘,法师说谢姑娘好意,但是法师今日就不见姑娘了。”


    逢春挑眉,“去告诉他,我要见他。”


    “我要见他”四个字她咬得极重,说不清是为了什么。也许是因为那天在后山,他非要拦住她和江行雪要和她“一叙”。


    康王妃本蹙着眉,听见她这样霸道,眉头惊异地跳开。


    小道士颔首,又快步跑着去了。


    康王妃小心地看向逢春,“洛姑娘和弘度法师关系甚好?”


    逢春想了想,摇头。


    那她怎么敢这样对待弘度法师?康王妃心下嘀咕,开始怀疑找她做中间人求见弘度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小道士很快回来,“弘度法师问,姑娘有何事,可直接代为通传。”


    逢春眉头轻挑,看来弘度是铁了心不要见她了。


    落了落眼皮,她看向那堆礼品,“听闻弘度法师伤患已好,谨代表萧卫承来探望,以表歉意。”


    小道士这次长了个心眼,多问一嘴,“这些东西是希望弘度法师收下吗?”


    逢春摇头,“他愿意收就收,不愿意收就算了。”


    小道士点头应下,急匆匆往回跑。


    康王妃的眼睛在逢春和那堆礼品上来回转,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很快,小道士回来,“法师说,此事与姑娘无关,这是他命中注定的一遭,请姑娘不要放在心上。至于萧侯爷,请萧侯爷不必挂心,法师和萧侯爷还有一面要见,因此这些东西便劳烦姑娘还带回去。”


    逢春看一眼时飞,时飞带人上来把东西都搬走。小院门口又干净利落起来。


    她又说,“还有一件事,我想请弘度法师见一见康王妃,她有事相求。”


    小道士点头,临走又问,“这次,姑娘希望弘度法师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这话不像是小道士自己要问的,逢春看向院子的转角。那里,一枝海棠落落疏残,绿肥红瘦,斜斜探出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她说,“我希望他答应。”


    小道士走了,逢春转身看向康王妃,微笑道:“王妃娘娘,剩下的,草民就不相陪了。”


    康王妃疑惑,小道士还没回来,她怎么确定弘度一定能答应?刚刚那几次,弘度可是表明了不想见她的。


    正疑心,小道士快步跑了过来,对着康王妃躬身行礼,“王妃请到静室等候法师。”


    康王妃的眼睛倏地睁大,她震惊地看向逢春,慢半拍才向她道了声谢。


    逢春淡淡一笑,没说什么,只是告辞。


    小道士叫住她,“洛姑娘。”


    逢春提裙站住脚。


    小道士在门下合掌颔首,“法师说有一物要交给姑娘。”


    转身,她看见小道士手上托着一串念珠。


    康王妃讶异不已,“这是——弘度法师的念珠?”


    逢春看了一眼,问,“他还有什么话?”


    小道士说,“法师要我告诉姑娘,姑娘所求的不必太过在意,缘分到了自然便到。”


    她猛的抬眸,“什么?”


    小道士将念珠交给梁雨,“法师说他与姑娘缘分已尽,往后,姑娘不必再来玄妙观见他。”


    梁雨手上拿着那念珠,怯怯地看向逢春,不知该不该收。


    小道士又说,“望姑娘此去,三春雪尽消,一路安顺。”


    逢春嘴角一勾,默然一笑,“好,替我多谢他。”


    说罢,从梁雨手上拿过那串念珠,绕了几下,戴在手腕上。


    而后,她向康王妃盈盈一拜算作告辞,转身便走。


    康王妃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满腔疑虑和惊愕无处消发。


    小道士朝她一伸手,“静室在这边,王妃请这边请。”


    康王妃点头应下,踏进那道院门前又回头望了一眼,那风中一道清瘦的背影袅袅亭亭,浑然如山巅的雪,云中的鹤。孤寂,又落寞。


    穿过廊桥绕过禅院,逢春停下,对时飞说,“我要去前院请一炷香,你先去把东西送回去吧。”


    时飞支吾着,半晌说不出话,干干赔笑。


    逢春便道,“那这样,你让人跟着我们,然后快速去把东西放下再来,怎么样?”


    看他还心存顾虑,逢春便道,“弘度要转告萧卫承的那句话,需要你去跟他说。”


    时飞一顿,“姑娘为何不亲自跟侯爷说?”


    她侧眸看他一眼,时飞立刻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一步,“那姑娘稍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


    时飞走了,逢春转身看向殿外花木深处,那里一片碧色的裙角悄然闪过,不经意,怕会是以为飞过了一只蝴蝶。


    梁雨看了看这小殿,心下疑惑,“姑娘,这殿堂看着不像是有香火供养的样子啊。”


    逢春转头,四下看了看,除了幽静深碧的高大树木外,并无半分异样。


    她忽然好奇,那些影卫啊暗卫什么的,都藏在哪里呢?如果她真的出了事,他们要从哪里冒出来呢?


    提裙上台阶,逢春让梁雨在阶下等待即可。


    推开门,硕大的三清祖师挂画庄严肃穆,然而案上香火寥落,似乎许久无人打理。帘幕深深,殿内光影半灭,只有她的影子经房门窗棂上光线映照落在蒲团前,还算有几分人气。


    她走过去,扫了扫蒲团上的尘灰,慢慢跪下。


    一刹那,灰尘翻飞在隔栅漏下的一条条光线里,似斜插下来的光的影带。


    梁雨独自一人站在外面,心下总突突的。


    忽然间,身后一阵脚步声匆匆而来,她一转身,便被一个碧色衣裙的女子撞了个满怀。


    那女子向她道歉,一低头,便有一道低微的声音传入耳中。


    “去找萧卫承,就说洛姑娘遭贼人欺辱,危在旦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宝殿陈旧, 大概是个荒废已久的。


    逢春跪在蒲团上,闭着眼,感受着四周的幽寂和平和。


    她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裙子, 裙摆下方青色蜿蜒如流淌的溪水,斑斑点点的银丝, 闪着幽幽的光。那银光混着豆青的光彩,松松垮垮地掩在脖颈边,便显得修长的脖颈更加纤白。


    俯下身去, 青丝缓缓滑落,她听见幽沉的暗室里,一道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起身, 脚步声渐渐明确起来。


    她没回头, 只是合掌,仰头看向壁上挂着的那副画像,“玄妙观香火鼎盛, 小娘子好雅兴,竟挑了此地前来祝拜。”


    康王撩开梁上垂下的帘幕, 笑眯眯地看着跪在神像前的人,缓步靠近。


    逢春只望着佛像,并不打算搭话。


    见她不理自己, 康王便快走两步, 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你便是那个惹得江行雪和萧卫承争得头破血流的小娘子?”


    逢春转眸, 看他一眼,没开口。


    康王凑近一步,“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便敢这样闯进来?”


    “玄妙观为百姓而建, 观内是处,百姓皆可踏足。你是何人,难道要将此地独占下来?”


    康王嗤笑一声,“本王便是要独占了,又怎么样?”


    他笑眯眯的眼睛上下将逢春通体打量一番,眼眸中多了几分轻挑的贪婪,“不光这间宝殿是本王的,但凡是在这宝殿之内的,也尽数都是本王所有。”


    逢春闭眼再拜一下,拜完便起身,“那王爷自便。”


    说着,她提起裙角便要起身,不料宽大的阴影落下来,肩上蓦然按下来一只大手。那手掌沉厚有力,往下一压,逢春起身的动作便被他压下。


    康王笑吟吟地抚了抚逢春肩头,“急什么,小娘子不是还没有上香呢吗?本王有许多香火,小娘子可要试试?”


    他嘴上说着要给她香,却一动不动,只是把手掌摸在她肩膀上。逢春又怎能不知他说的“香火”是什么意思。


    冷笑一声,她看向那只搭在自己肩头的手,道,“王爷怕是孩子都有我大了吧,做这种事,不觉得羞愧吗?”


    眉头一挑,康王眯起眼睛,“是嘛,小娘子竟如此年轻娇嫩。”


    是个诚心要讨死的人。逢春心里安稳了些,负罪感消减下去不少。


    她轻轻拂开康王的手,挑眉看他,“你不知道我是萧卫承的女人吗?”


    康王顺势反握住逢春的手,饥渴难耐地一下又一下抚摸,“萧卫承算什么东西,老子是皇帝他大爷,萧卫承他安敢动我?”


    他手上用力一拽,将逢春的身子拉过去,“怎么?觉得你是萧卫承的女人便高人一等了?便瞧不上本王了?”


    逢春勾唇,眼里多出一分挑逗,“可是,我肚子里可还有萧卫承的孩儿呢。王爷就不怕?”


    康王自少年时便勤于女色,焉能不立刻知晓这是何意。


    他猴急地把逢春拉入怀里,一只手放在她小腹上摸了摸,笑道,“本王还未曾与孕妇试过,今日可得叫我好好尽兴!”


    说罢,他弯腰将逢春抱起,三步并作两步往内室走去。见着一张圆桌便将她放在上面,火急火燎地俯上身去。


    春日天气渐暖,逢春的衣裳本就穿得不多,康王随手拉扯几下,白嫩细腻的肩头便滑落出来。康王大喜,眼中只剩那一片白,一切动静都抛在脑后,混头混脑地胡亲乱摸起来。


    廊下的风声迅疾得不寻常。


    逢春隐隐猜到会是什么,眼底默默淌过一份笑意,娇柔地抚摸康王的手臂,示意他不要停。


    康王□□大动,一掀衣摆,脱了裤子就要往前去。


    然而手还没摸到逢春的腿,便听见身后猛然一声震天的响动。


    尘烟四起,屋脊震颤,房门被踢得稀烂。破烂的木屑飞出去,打在供桌的彩布上,扑扑一阵乱响。


    康王被吓一哆嗦,跳着脚往后躲,站定了,他刚要大骂,一转头看见门口阴冷的那双眼。


    “萧、萧卫承!”康王惊慌失色,浑身打着抖儿,话也说不利索,萧卫承双眸沉寒,只看见圆桌上蜷缩的那个人。


    桌布凌乱,她的衣衫更凌乱,两只肩头裸露在外,连裙摆,也有大半被推着堆在了腰间。


    他走近一步,桌上那人眼睛阖上,往里避开了脸。


    他的手掌藏在衣袖里,攥成拳,骨节咯咯作响。


    “萧侯爷,误会,都是误会!”康王已经没有心情去分辨别的了,他匆忙提起裤子,笑着向萧卫承解释:“本王并不知道这女子是谁,原来你认识啊,不好意思,不好——”


    “胡说!”梁雨的声音突然横出来,她就站在萧卫承身后,“我就在外面,姑娘明明都说了自己是谁,姑娘还说了她腹内已有了侯爷的孩子,这人还非要欺辱姑娘!”


    康王惊惧交加,厉声指斥,“住口!你这王八羔子胡说八道什么!”


    他连连拱手,“老弟,萧老弟,咱们都是一家人!你不是还要把她记在我家吗?这事儿好说得很!别说是个族女,就是记成我家祖宗都行!”


    萧卫承转眸,“所以你知道她是我的人。”


    康王心底一咯噔。


    瞅一眼逢春,又瞅瞅萧卫承,他身上怒火都快显形了。他吓坏了,忙指着逢春喊:“不是我!是她勾引我的!你不信你问她!”


    萧卫承忽而一笑,向着康王走近一步,“你是说,她勾引你?”


    他将“她”和“你”两个字咬得极重,康王一听,脚下瞬间软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萧——”


    “砰!”


    康王的求饶声还没喊出来,一记比他的求饶声更重的击打声已经响起。萧卫承一拳砸过去,康王整个人倒飞出去,直直撞在正堂上的供桌。


    供桌轰一声翻倒,瓜果供品哗啦啦滚落在地,就连香炉也砸倒下来,一瞬间尘烟四起,看不清一切,只有一记狠似一记,一声响似一声的拳头和风声,混在里面。


    梁雨颤巍巍跑过去,扶着逢春下来,又小心翼翼地把她凌乱的衣衫理好,怕得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逢春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别怕,我没事。”


    尘埃落下来,康王已经奄奄一息,面上,身上,全是鲜血。


    萧卫承站在那里,拳头依旧攥得极紧,凸出的骨节上,滴答,滴答,在往下掉着血珠。


    他回头看一眼逢春,她眼皮半落,凌乱的发丝掩映下的脖颈上,一道红痕,比鲜血更刺他的眼睛。


    他的手慢慢摸到腰后,那里,是他随身携带的一柄短剑。


    抽出,寒光蓦然一闪。


    “王爷!”


    “侯爷不可!”


    两道叫喊齐齐迸发,萧卫承一道也不听,将那短剑狠狠刺向康王的脖颈。


    “侯爷——”


    眼前一闪,时飞猛扑过来拦在康王身上,那短剑,便不偏不倚刺在他的左臂。


    剑身几乎贯穿,伤口处飞快聚起血渍,滴落下去,正落在康王的咽喉位置。


    时飞跪倒在地,抱住萧卫承双腿,“侯爷、侯爷万万不可莽撞……”


    萧卫承冷眼看着,时飞身后,康王妃已经赶到,抱着康王的身体痛哭不已。


    宝宁愣愣地站在门口,看着乱象,心口砰砰直跳。


    她身后,羽阑珊扶着她的手臂,才没叫她摔倒下去。


    康王妃双目赤红,抬头怒目而视,“萧卫承!你好大的胆子!”


    萧卫承瞥她一眼,抬脚将时飞踢起来,冷声道,“去找大夫医治。”


    时飞不敢走,怕他再冲动下去无人相拦。又不敢不听,犹豫难办。


    逢春推了推梁雨,示意她去带时飞离开。


    梁雨同样不放心,逢春便朝她微微一笑,叫她别担心。


    更何况,不论是现在,还是以后,这里发生的事,他们都没有办法插手。


    梁雨垂首应下,过去轻声劝着,带时飞离开了。


    康王妃见着,更怒火翻涌,“萧卫承!”


    萧卫承冷眼看她,“时飞替他挡了一剑,这是救命之恩,你们最好想想怎么报答他。”


    康王妃冷笑,“你动手谋杀当朝王室,还要我们记你的恩情?萧卫承,你未免太放肆了些!”


    “如果康王妃不想承这恩情,本侯现在再给康王一剑,你说如何?”


    “萧侯爷!”宝宁在一旁看不下去,走进来两步,“你也未免太过分了!就算陛下宠爱优渥,也不该如此放肆!康王可是我们的皇伯父!”


    萧卫承只静静站着,侧眸瞟了宝宁一眼,“你的皇伯父又如何,他做了错事,本侯要杀他,又有什么问题?”


    “你!你怎么敢这般!”宝宁气得手抖,“你先前射杀江行雪,陛下罚你在玄妙观思过仍未结束!你如今,你怎敢又这般心狠手辣,要杀害王室中人!”


    萧卫承冷冷勾唇,“那你去告到陛下面前吧,就说我萧卫承,要杀了你们敬爱的康王殿下。”


    康王殿下四个字,他说得极轻蔑,极不屑,仿佛说出这四个字,都玷污了他的唇齿一般。


    康王妃听了,怒火难抑,恨恨地咬牙。她站起身,唤来随从,将康王抬走。


    拉着宝宁一同离去前,她冷冷看向萧卫承的背影,“萧侯爷最好一直都如此‘铮铮傲骨’,可千万不要折了你半分风骨!”


    萧卫承闭上眼,一瞬间的黑暗,在眼前汹涌澎湃。


    陈旧的宝殿里狼藉一片,萧卫承转身,逢春就静静站在大殿内宝柱旁边,眉眼低垂,一动不动。


    门外清亮的日光穿过茂密的枝叶落进来,轻薄,稀疏,寡淡。看着,总让人有窒息的感觉。


    他一步一步向她靠近。


    逢春垂眸看着脚尖,强忍着身子的颤意。


    他的靴子上染了血,斑驳的,红一片。走过来,紧紧抵在她的脚边,侵入她的空间。


    她听见他轻轻一笑,


    “洛逢春,你就这么想要我死,是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整座玄妙观都有他的人, 她如果真的遭遇危难,只消喊叫一声,便会有无数的影卫冲出来挡在她身前。


    所以,


    萧卫承看着她,眼底的赤红被她脖颈上那抹眨眼的红痕刺得不断翻涌,“你就这么想要我死,就非要把我逼死,是吗?”


    逢春扬起笑脸, 满脸的无辜,“是啊,真可惜, 你刚刚没有一剑杀了他。”


    萧卫承眉心猛跳, “你知道他是谁,你知道我杀了他会有什么后果?”


    “他自称本王, 大概是个王爷吧。”逢春淡淡一笑, “不过是谁都不重要,只要他身份紧要, 你杀了他会无法自保,对我来说就够了。”


    “为什么?”他猛吸一口气,尽可能平静地问她, “为什么非要这样?你已经怀了我们的孩子, 你已经——你明明说了, 要和我一辈子纠缠在一起!”


    “如果你干脆利落地杀了你, 谁会愿意这样跟你纠缠?”逢春厌恶地看他,“萧卫承,跟你在一起每一分每一秒,都叫我恶心至极。”


    萧卫承青筋暴起, 每一次呼吸,骨节都咯咯作响。


    逢春看着他,眼底尽是轻蔑,“你以为我为什么已经走了还要回来,你以为我为什么不直接从山上跳下去好摔死这个孩子?!你明知道我恨你,你明知道我恨极了你,你还要问我为什么吗?”


    “如果你一定要问,那你不如问问你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杀江行雪?”


    江行雪,他的一生似雪后清江上的一痕孤舟,孤独,寂寥,偏一心向前,在生命里划出笔直的一道。


    他做错了什么?


    逢春也想问问萧卫承,他做错了什么,要他这样心狠,一定要杀他。


    她眼底冷静和清淡褪去,泛红的底色上也染着偏执和疯狂。她那样看着他,像极了每一次他那样看着她。


    萧卫承忽的一笑,心底恨和怒都在这一刻化作悲凉。


    然而他不甘,他凭什么就这样罢休,她凭什么就这样把痛苦都推到他身上?


    他低低笑一下,说不出是苦笑还是自嘲。抓住她的手,他放在眼前,潮湿的目光似舌,一分分舔过她的指节。


    他说,“江行雪吗?其实我一开始并不是一定要杀他的。”


    他抬眸,微笑地欣赏她的错愕和震惊。


    “青青,你难道忘了?当初在清风寨里我跟你说我怕他出事,所以叫你有什么事都跟我说。你以为我在骗你?不,我那时候是真的不想让他死。”


    “陛下新登大位,需要人才巩固势力。江行雪虽然在先帝一朝是太子党,可是陛下即位,他也并未表现出反意。绝命崖上我已经确定他对陛下是忠心耿耿,所以我并没有继续追杀他。反而是在我醒来之后,一直派人寻找他,想将他救回来。”


    “青青,他是我皇帝外甥成就大业的得力助手,我这个做舅舅的怎么会想要他死?”


    逢春唇瓣哆嗦,脸上的血色一分一分地褪下去。


    他轻轻抚摸她的脸,雪白的,没有血色的脸。


    “对了,是你。要不是你,我怎么会一定要杀死他?不是我要杀他,是你,是你逼我杀死了他。”


    “所以,要反思为什么要害死江行雪的人不是我,是你。”


    他一字一句,冷静到可怕,微笑到狰狞,“好青青,你说我是不是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怎么能下定决心杀了他呢?”


    “你胡说……你胡说!”


    逢春猛的发力,要甩开他的手。可他攥得太紧,狠命一甩,反而将自己带入他怀里。


    萧卫承顺势将她揽进怀里,双手牢牢抓住她的两只手腕。


    逢春整个身子都在抖,连呼吸都困难。


    她想告诉自己不是的,他是在胡说,他是故意的。可是她偏偏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江延川那封信就已经告诉过她,她不该再和江行雪搅在一起,她的存在只会让萧卫承更不放过江行雪。


    所以,所以如果没有她,江行雪是真的不会死。


    所以,都是因为她,原来一切都只是因为她。


    眼泪潸然而下,在萧卫承冷漠无情的注视下,她的心理防线一层层崩溃,愤怒的挣扎变作无助的哀求和哭泣,“你放开我,求求你,求求你放开我……”


    她的身子发软,直往下掉。萧卫承一把捞住她的腰,将她死死按在怀里。


    “不放。”他像一只恶鬼,在她耳畔低语,“我死都不会放手。”


    “是你和我一起杀死了江行雪,你永远、永远也别想摆脱我!”


    “不、不……我不要……”


    她越哭越崩溃,脑袋发蒙,狠狠往萧卫承胸口咬去。


    萧卫承吃痛一声,整个人都抖了一下。然而手上一分力也没松开,反而是将她箍得更紧,抱得更牢,似乎是想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每一寸,每一分,都刻上属于他的印记。


    他将她抱起,踢开内室房门,把她压倒在床榻上。


    内室幽暗昏沉,只有高墙顶上一只小小的花窗,零星漏进来几丝阳光。


    他一件一件剥去她的衣衫,她一动不动,只静静地睁着眼看向那只云窗,呆滞,无神。唯有一颗一颗的眼泪,不间断地滑落下来,洇湿了鬓发。


    外衫,夹衣,单衣,亵衣,萧卫承的手掌抓住她肩上最后那件衣衫的系带,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看着她,手上渐渐抖起来。那根衣带自他手心里落下去,搭在她肩上,似一声叹息。


    他闭上眼睛,将自己深深埋在她颈窝里。


    温热的液体混在一起,渐渐欺到她耳边,只剩下一片凉。


    “算我求求你,”他的声音闷在乌发下,低微的,颤抖的,“青青,我求你,别这样,好不好?”


    他当然知道她恨他,他当然知道她想杀了他,可又能怎么样?他希望她所求都能得到,可他不想就这样失去她。他贪心,他不甘,他卑劣,他只是想好好爱她。


    可他没想到她居然敢这样拿自己的身体去换他的愤怒和错误。他承认,他很生气,很愤怒,看见康王伏在她身上的那一瞬,他想杀了所有人。包括她。


    他不能理解,更不能接受,怎么江行雪活着的时候还没什么,偏偏他一死,她就这样了。


    原来死亡能叫一个人升华吗?那如果他死了,她是不是也不会再恨他,是不是也能……有一点点爱他?


    他的手扣着她的五指,一分分加紧,一分分沉默。


    逢春已经放弃挣扎了,她任凭自己的手掌在他手中变形一般的痛,似乎身体上的疼痛,能压过,并缓解心理的疼痛。


    萧卫承抬起头,哀哀地笑了笑。


    他松开手,拔下金簪,放在她手里,“或者,你杀了我。你想杀我就杀了我,别这样伤害自己,好不好?”


    她却只是笑,随手把金簪甩出去,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怎么能叫我一个人杀了你呢,这天下想要你死的人那么多,我们要一人咬你一口,这样才算好。”


    她躺在床上,却俯视他,“萧卫承,你说得对,是我害死江行雪。”


    “你放心,你死的那一天,我会跟你一同为他赔罪。”


    *


    送康王回府接受治疗后,康王妃立刻拉着宝宁入了宫。听说康王妃对着赵太后哭了许久,极言康王现状之惨烈,萧卫承之暴虐无道。


    赵太后身体初愈,听见这些气得倒仰,连连叫人去喊萧太后来。


    康王妃本想着萧太后乃萧卫承亲姐姐,怕是要包庇,心下几分不安。宝宁冲着她摇头示意她安心。


    果然,萧令妤赶到,冷笑一声,竟同赵太后达成一致意见,绝不可轻饶过。


    康王妃心下顺了,现在就只要陛下开口就好了。哪怕不能治萧卫承一个死罪,也能狠狠让他好看一番。


    然而,苦情诉到皇帝处,皇帝默默垂眸,竟并未立刻做出处罚。


    康王妃等了许久,心下焦了,原本安稳的心一分分提了起来。宝宁安慰她不要急,陛下神武英明,定然不会偏私。上次死了个江行雪尚且当众廷杖了四十,如今受害的可是他的亲伯父。


    康王妃闭眼蹙眉,听罢这些,越发烦躁。


    半个时辰之久,御书房里终于传出消息。


    小太监传话,叫康王妃放心,皇帝一定会给康王府一个交代。


    康王妃怔了怔,扶着椅子站起来,悬起来的那颗心到底凉了。


    张德晏猜对了,皇帝到底是记念着萧卫承的保驾上位之恩,因此才在舅舅和伯父中这样公然地偏袒!


    康王府里,康王昏迷不醒,只用一片上好的山参吊着命。


    张德晏看了一眼,放下帘帷,安抚康王妃,“王妃莫急,这种情况咱们也不是没有预设过。只是后面要麻烦一些而已。”


    康王妃恼恨,“万料不到陛下竟如此公然偏袒,什么交代,若真心要给交代,就该立刻将萧卫承贬为庶人,打入大牢!”


    张德晏淡淡撇眉,“当年陛下无故病重,是萧卫承千里来京相救。后面储位之争,也是他力保陛下上位。如今萧令妤想要在在前朝后宫一手遮天,又是他利用我们将萧令妤逼回后宫。这种恩情,自然不能是轻易就瓦解的。”


    “我们的委屈也不能白受!”康王妃恨恨捶桌,“他若当真偏私,我便去宗庙中当着列祖列宗的灵位哭一场,看他百年之后,怎么有脸!”


    鬼神之说,死后之事,都是虚无缥缈的,对现在没有一点儿影响。


    张德晏淡淡笑了笑,拱手道,“王妃安心,镇之既然受了王爷这些年的好处,便不能忘恩负义。这件事,镇之一定不叫王爷白白挨了这顿打。”


    四月里,天黑的越发晚了。


    张德晏往孤鸿山那边望了望,也不知是天色昏暗下来了,还是有乌云卷了上来,阴沉沉的,暗色一片。


    他想,现在孤鸿山上的护卫都已经换成御林军了,萧卫承的安全由皇帝亲自看顾。


    那么,往上送东西,便怕是会有些难。


    因此,那包药性极烈的堕胎药送到逢春手中的时候,已经是五月初五。


    那时候,逢春的小腹,已经微微凸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五月初五, 端午。


    孤鸿山上清静安闲,萧卫承月余未曾下山的这段日子里,其实并不太平。


    虽然萧卫承被软禁在玄妙观, 但一应待遇是未曾削减的。端午还没到的时候,端午的节礼便陆陆续续送进了玄妙观里。这其实已经很明显, 皇帝已经用最直白的方式向天下表明,他并不想因为“一点小事儿”就这样对他的亲舅舅大动干戈。


    ——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得如此不可开交。


    因此, 偷偷送上来的那包药便不仅仅只是一包堕胎药那么简单。


    梁雨不知道那包药为什么会出现在小厨房里,甚至一开始,她将那包药和逢春平日里喝的安胎药混在了一起。


    可是药包打开, 她看见里面明显多出一倍的药材, 手上下意识顿了顿。


    不知道是自己记错了还是怎么回事,她盯着那包药看了许久, 最终没敢立刻放进药壶里。


    她从架子上又拿了两包安胎药来, 打开一对比,立刻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只是……这件事逢春没有跟她说过, 张德晏也没有跟她说过,如今这药就这么冷不丁的来了,她一时间不能确定到底该怎么办。


    压下了炉子上的火, 她瞅着萧卫承不在屋内, 便悄悄进去。


    那会儿逢春正坐在棋盘前盯着一盘残棋思索, 萧卫承大概是去方便了。


    梁雨瞅了一眼, 虽然她对棋艺不精,但先前看江行雪和张德晏下过棋,因此也能看得出来这棋局怪异得很。


    她歪了歪头,看不懂, “姑娘,这局棋……不对吧?”


    逢春眨了眨眼,解释:“这不是围棋,是五子棋,一种民间玩法。”


    “五子棋?”


    逢春指了指棋盘中连成一线的五颗黑子,“就是一盘棋局中谁率先连成五子谁就获胜。简单得很,一起玩嘛?”


    梁雨听她说得简单,跃跃欲试,然而刚一动,便想起刚刚的事。


    回头确定萧卫承还没回来,她低声道,“姑娘,厨房多了一包药,我不知道是什么,要怎么处理。”


    多了一包药?逢春低眸看向棋盘中的棋子,蓦然想起那天她跟张德晏说的话。


    都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他居然还记得。


    笑了笑,她道,“熬吧,熬好了送过来,不用避着人。”


    她神色太过坦然,梁雨心头不解,刚想问要不要注意什么,便瞥见廊下一道人影渐渐靠近。


    不敢再多说,她低头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不到门口,萧卫承已经迈步进来。


    梁雨屈身行礼,低眉顺眼。


    他淡淡瞟了她一眼,而后再向着窗边走去,中间没有丝毫停顿。


    廊下悬挂的艾草气息浓郁,顺着微风送进窗子里,他看看她,“这味道还闻得惯?要不喜欢,便让人拿走。”


    她低着头拨弄棋子,随口道:“不用,挺清爽的。”


    萧卫承看她还在看那局棋,便知她仍不服气,“要不要再来一局?”


    把黑子摔到他面前,逢春哼了一声,“你耍无赖,再来一局也是一样的。”


    棋局已散,萧卫承上手将黑白子放回棋盒,“怎么就耍无赖了,悔棋也让你悔了,规矩也按你的来了,还要我怎么样?”


    逢春翻了个白眼,“嘁,这次我用黑子。”


    棋子落下,萧卫承尽可能装作无意地提起,“今日该要有粽子送来的,梁雨已经收到了吗?”


    逢春的目光紧紧盯在棋盘上,“没有,她来问我要不要熬药。”


    药?她的安胎药七日一次,是固定的,梁雨怎么会突然来问要不要熬药的事?


    眼皮微动,他问,“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逢春依旧不经心,“没什么,有问题会告诉你的。”


    萧卫承放心不下,又怕她多心不便多问,干脆一直守着。


    院内海棠树的影子从西边转到了东边,整整一个下午,他陪着她下棋,聊天,看书,小憩,片刻未敢掉以轻心。


    约莫是在傍晚,药熬好了。一股草药的陈气飘过来,将他的心又勾起来。


    梁雨当着他的面将那碗乌黑的药端进来,默默放在二人中间的小桌上,又照着老规矩在旁边放了一小碟蜜饯以供解苦。


    萧卫承的目光和逢春的目光一齐落在这碗药上,一个淡漠如水,一个暗暗提心。


    端起那碗药,逢春闻了闻,是很重的味道。


    撇了撇嘴,她心里想,张德晏找药也不知道找那种隐蔽的,这碗药的气味如此浓烈,是怕谁闻不出来不对?


    她抬眸看向萧卫承,果然见他眉头低压着。


    他伸手,“这药的气味不对,给我看看。”


    逢春将那药碗往下落了落,“没什么不对的。”


    萧卫承眉心紧蹙,“青青。”


    这一声,是催促,更是警告。


    逢春展颜一笑,眉眼弯弯,“药能有什么不对,不过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晒干了炼制了放在一起煮,然后熬出来一锅又苦又臭的东西。”


    萧卫承听出来些不对,神色凝重起来。


    她笑吟吟地看向他,“安胎药是这样,堕胎药也是这样,那又有什么不对的呢?”


    “青青!”


    萧卫承站起身,他的身影便投在那碗药里,微微晃动。


    逢春依旧笑着,把碗落得更低了些,“你离我远一些,这可是我特意叫人找来的药效极强的堕胎药。听说一碗灌下去,不仅胎儿会当场流掉,就连母体,也将永无怀孕的可能。”


    她边笑边说,好像她手里端着的是一颗糖,而她说的不过是这颗糖多甜一般。


    萧卫承的脸色随她的话一分分白下去,扶着椅子的手指,微不可见地颤抖起来。


    她看他一眼,抬起碗,作势便要往自己口中倒。


    萧卫承心下猛的一沉,伸手往前一抢,那碗药便“啪啦”一声,碎落在地上。


    乌黑的汤液混在碎瓷片子里,映着天光,格外黑,格外浓稠。


    逢春手上空空的,她叹息一声,半是嗔怪半是遗憾,“都说了要你理我远些,好不容易找来的药呢,多可惜。”


    他的身子微微一晃,倒退一步,“你想怎么样?”


    他当然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她堂而皇之在他面前拿出这碗药,那就说明——


    逢春扬唇,“没想怎么呀,只是觉得你浪费了一碗上好的汤药,实在暴殄天物。”


    “既然你非要这样,那我下次,就只能避开你喝了。”


    下次?她还想有下次?!萧卫承目眦欲裂,呼吸错乱。


    顿一顿,他捂住心口,强行平复下来,“你想要什么,你跟我说,我都会给你。不用这样威胁我。”


    堕胎药的药汁蔓延过来,她提起裙角,生怕染湿了一般。


    微微叹息,她脸上多了一分委屈,可怜兮兮地看向他,“我没有威胁你呀,只是梁雨在厨房中发现了这药,她又不知道这是什么,还以为是安胎药,所以就熬了送过来。是你的人没办法发现,又不能怪我们。”


    是。是他的人大范围受制,导致这里竟然也能在无声无息的情况下被外人渗透。说到底,是归结于他的失势,是归结于他的无能,怎么能怪她呢?


    逢春又说,“你放心,我现在不会想要这个孩子死了。”


    看着他,“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萧卫承呼吸一滞。


    她早就知道这碗药是堕胎药了,如果不是她故意提及让他疑心,如果今日她偷偷喝了,那——那确实是他无法阻拦的。


    拢着裙角站起身,她走到窗边,“我也没有什么想要的,如今夏天到了,姜慧也该出月子了,你让他们回家去吧。他们生了孩子,总要办一场喜事,叫家里亲戚庆贺一番的。总待在你的侯府,像什么样子。”


    是为了这吗?萧卫承松开手,跨过那滩药渍,“好,我让楚闻安排他们回家。我保证不会再让人去打扰他们。”


    临近傍晚,玄妙观里开始大规模焚烧香火,山风一吹,淡淡的烟火气息飘散过来。


    掩着鼻子,她觉得有些呛。


    萧卫承靠近一步,将窗子合上,“还想要什么,你说,我都答应。”


    暮色照在琉璃窗上,昏黄可爱,她看了一眼,道,“姜慧家缺一个女工,让梁雨去吧。都是相熟的人,也好互相照料着。”


    萧卫承问,“梁雨走了,那谁来照顾你?”


    逢春歪头看他,“你不能伺候我?”


    她语声娇俏灵动,萧卫承缓了缓心上的沉重,微微一笑,“我一直都在。”


    低眸一笑,逢春道,“让宣萱过来就行了,她最忠心侯府了,一定不会做出悖逆你的事来。”


    萧卫承道,“好。还有别的吗?”


    她说,“暂时没有了。”


    “那好。你有什么想起来的,都跟我说,我都会答应你。”他上前一步,轻轻托住她的手臂,借着扶住她的身子,“不要碰那些危险的东西,不要用自己威胁我,你想要的我都会满足你。”


    她知道他在怕什么,垂眸,她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低声道,“你不用怕,我不会打掉这个孩子了。”


    她说完这句便不再说,萧卫承不知道该怎么接,不敢太高兴,也不敢不信她。他沉默了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逢春勾了勾唇,继续说,“这个孩子身上延续的是你和我的罪孽,我会让他活着。极活着,我就用他折磨你,你死了,我就让他替你赎罪。”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个孩子就是你和我的罪孽,你和我一生一世的报应。”


    萧卫承面上怔愣一霎,旋即笑了出来。他说不出那笑是什么,是无奈,是痛苦,还是无尽的悲哀。


    笑罢了,他看着她,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说,“好啊。


    是我们的报应,我们一起承受。”


    作者有话说:


    写这种爱恨两难文爽爽爽,但是好耗费心力啊。


    下本想写甜甜的小甜饼


    可是本能的又想写遗憾和酸涩


    啊先把这个搞完!争取在暑假前完结


    爱大家,么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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