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正月十六, 新年第一次早朝,萧卫承事情很多,醒的很早。
逢春昨晚上有些冻着, 头昏昏的痛,一直折腾到半夜才勉强睡着。萧卫承动作很轻, 走的时候,床上沉沉睡着的人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他将衣服拿到外间去穿,穿好了, 看向内间,“让梁雨和宣萱不必叫她,等她自然醒来。”
楚闻应下。
他又说, “叫章大夫时刻守着, 晨起后把一下脉,看有没有好一些。今日是开朝日, 我未必能回来的早, 告诉她吃饭不必等我。若是府上有什么事,及时来报, 不得有误。”
楚闻点头,提醒他,“愿意交好的世家单子已送来, 要今日就叫洛姑娘看吗?”
扶朝冠的手一顿, 他想了想, “老师还是不愿意吗?”
“傅大学士说, 他不想掺和进来。”
微一低眸,萧卫承心里几分失落。
他原本想着她同窦静琼关系好,便想将她记入傅家,这样哪怕是日后江行雪出了事, 她也能顺着这一条关系保住窦静琼,不至于太伤心。而且,傅礼到底也曾教导过他半年之久。虽则他看不惯傅礼爱重江行雪,但终归还是将他当做恩师来待。
可他如今不愿。萧卫承摆摆手,“那便罢了,让她看看可有愿意记名的,若是没有,本侯再想法子。”
待逢春醒来,楚闻这样同她说了。她看向那一册世家名录,想,若是她一个也不想选,他要想什么法子呢?
楚闻说,“这册子里的望族和世家,前十页是京城的,接着是杭东的,最后两页是蜀地的。姑娘可任意挑选,看看可有中意的,若是有,侯爷可告知他们,尽早安排归宗之仪。”
归宗?她又不是这里的人,认什么祖归什么宗?她心里冷笑一声,问,“若是我都不喜欢呢?”
楚闻道,“侯爷的意思是,若是姑娘都不喜欢,侯爷也可以求陛下一个恩旨,给姑娘封一个县主或者郡主。”
呵。她不由得一笑,有权有势果真是好,连她这种无依无靠的黑户,也能在说笑间就变成权贵。
翻了翻,她道,“你先出去吧,我慢慢看。”
干涩清冷的日光白的耀眼,斜穿朱户,落在她手边,一块块光斑,似飞舞的蝴蝶。
她把手指放在那光斑下,一上一下地玩弄着,只当那册子不存在。
梁雨端着汤碗进来,劝她,“姑娘好歹看一看,里面都是好人家呢。”
那碗里是伪装成糖水的避子汤,她接过来一饮而尽,微微蹙眉,“怎么这次的有些酸?”
梁雨一愣,接过碗嗅了嗅,“是吗?我按原来的方子抓的啊,没有变化啊。”
“也许是我风寒影响了味觉。”她淡淡一笑,不再提此事,“我有样东西想送给窦姐姐,你下午帮我送到江府吧。”
梁雨放下碗,点头说好。
她起身,把昨晚在街上买的一些果子糕点拿出来抱给梁雨,“你就说这盒子里都是寻常可见的,叫窦姐姐一定要收下。”
梁雨想,江府的糕点一向做得好,送人都很有面子。姑娘她送糕点,是不是有些……班门弄斧?
可转念一想,姑娘家互相惦念,看见什么都想给对方带点,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了。自己实在不该这样多心。
目送她离去,逢春拿着那册子往窗边的软椅上一窝,慢慢闭上了眼睛。
其实她没有一定要送给窦静琼的东西,她只是想让梁雨去江府,那样,江行雪就可以顺势把她带走。等回头萧卫承若问,就说梁雨家里人找过来要她回家,随便糊弄一下也就过去了。
梁雨走了,那还剩姜慧和常兆福。
姜慧如今已经六个多月,行动多有不便。若是此刻要他们走,先不说萧卫承会不会同意,但是来回折腾,就让她不安。
可如果现在不送他们走,姜慧生产至少还要三个月,产后月子还要一个月,恢复又要许久。若是一拖再拖,真拖到半年之后,她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受得住,会不会发疯。
所以,到底该怎么办。
廊下风声寂静,明光穿空,她缓缓睁开眼,仰起头,怔怔。
窸窣的声响,拌着风,掺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萧卫承回来了吗?她算了算时间,目光落向那本册子,什么开朝日事务繁多,这也没比寻常时候晚回来多少。
扶着扶手坐起身,院内一阵嘈乱乍起。
奔跑声混着呼喊声。
“江大人……”
“江大人!”
逢春一愣,江大人?是她幻听了?
廊下的声音猛然拔高,楚闻的声音横在门外,“江大人!侯爷早朝未归,江大人这是擅闯侯府!”
“楚中尉,让开。”
江行雪的声音清清楚楚在外头响起,逢春手上一抖,书卷哗啦落地。
“江大人不要为难属下。”
“恕难从命。”
几乎是立刻,拳风在廊下呼啸,肉与肉的剧烈碰撞声响起,一声一声,沉闷响亮。
是江行雪吗?他怎么会来?他这个时候不应该在宫里跟萧卫承一起上朝吗?!他怎么出现在这里!
逢春心里大乱,踉跄着从软椅上下来,扑到门上,用力一拉。
“江行雪!”
楚闻一记重拳砸来,江行雪抬腕硬扛,“砰”一声,身形不稳,他倒退三步。
楚闻转头,看见逢春,眉心紧蹙,“洛姑娘请不要出来!”
逢春不听,只是看着江行雪,眼眸惊颤。
江行雪站定,看向她,扶着廊柱缓缓喘匀呼吸,朝着她慢慢笑起来。
逢春的手藏在袖子里,攥得极近。她想过去扶他,可她不能,她不能这样当着整个镇国侯府的人的面这样——
一阵风,温暖而轻柔,附过来,将她紧紧裹住。
关于利弊的权衡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她脑子里轻轻一声,眼眸蓦然睁大。
江行雪低低俯在她颈窝上,声音低哑,带着颤,“对不起,对不起。”
她愣住,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什么。
他用力,将她抱得极紧,“是我不好,是我一直没有发现,是我没有跟我大哥说清楚,对不起……”
逢春呼吸一紧,他……江延川不是说不会告诉他吗,他怎么会知道?
“我从没有那样想过,发生的一切都是我自己咎由自取。是我执意要喜欢你,是我执意要纠缠你。我分得清,我知道什么是救命之恩什么是男女之情,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我喜欢你……”
他越说,手臂上的力度越发紧,“对不起,不要听我大哥的,也不要把我推开,我怎么样都可以……对不起……”
楚闻和一众人等已经离去,只剩下梁雨和宣萱,被留下防止有意外发生。
宣萱听见这些,花容失色,手足无措。梁雨按住她,悄悄把门关上了才把宣萱牵走,远远站在院门口守着。
宣萱一步三回头,眼里的惊骇不言而喻,“姑娘,姑娘她这是!”
她刚刚亲眼看见了!那个江大人抱着姑娘说那些话的时候,姑娘的手也抱了回去!!!
梁雨等她一眼,唬吓道,“这是主子之间的事,不想死的,就在这里老老实实待着!”
宣萱还是怕,“楚、楚中尉呢,他去告诉侯爷了吗?侯爷什么时候回来啊,要是姑娘真跟这个人出事了,我们会不会被连累啊,我不想死啊!”
她说着说着哭了,梁雨又烦又不能不管,拿袖子给她擦了泪,好声好气哄了许久。
只是,
她的视线悄悄又看向门窗紧闭的含英阁,江大人从未如此莽撞过,如今这怕是逃了早朝来的,万一待会儿萧卫承回来了可怎么办……
人走净了,屋内只剩下炭盆燃烧的细微火声。
逢春闭上眼,把头抵在他胸膛上,“我知道,我知道那不是你想说的。”
腰间的手臂紧了一分,她感知到,却又说,“可是江行雪,你哥哥说得对,你实在不该再同我纠缠了。”
江行雪摇头,下颌抵在她的衣领上,胡茬划拉出低微的声音。
“你不要听他的,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是我非要如此。我知道你和萧卫承已经在一起了,我知道你有难处,我没有要执意非要怎么样,我可以不和他争,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接受他要娶你这件事。我只是想还在你身后,你可以当我不存在,但是不要把我推开,逢春,我求求你,不要……”
“可是,”她哽咽了一下,“可是江行雪,你哥哥说的没错,是我害你被落石砸伤,是我害你和萧卫承争执至今。如果我们还这样下去,最后受伤的只会是你!”
他不听,只是将她抱得再紧一些,来表明自己的拒绝。
她一早就跟他提过让他不要执着,她说的很隐晦,他明白。他明白自己身不由己,所以其实他一开始就已经在克制了,克制着让自己不要冲动,克制着,让自己想法子把她送走。
他都能接受,因为如果她答应了,那至少说明她愿意和他保持着这种似远非远若即若离的关系。
可昨晚上,她说不要。她说,不要再去找她。
他那时就意识到不对,可她不肯说,他没法子逼问他。待回了家,江延川见他魂不守舍,不免要说他几句。言辞间似有若无的斥责之意,让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
是江延川,是他大哥。
江延川并未隐瞒,他怒道,“她已经和萧卫承在一起了,连夫妻之实都有了,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要不是她,你何至于和镇之争吵不休,要不是她,傅大学士岂会屡屡斥责于你!要不是她,你怎么会沦落到被京中众人嘲笑的地步!”
他一夜未睡。
如今,他紧紧将她抱着,切实的触感和温度缓和他的忧惧,他的泪隐在眼眶里,埋在她颈窝,洇湿她的衣衫。
逢春抬起头,轻轻将他的脸捧起,“江行雪,别这样,好不好?我知道你的心意,算我求你,别这样。”
她眼底的泪光似星光荡漾,她藏不住,哪怕嘴上说着这样狠心的话,依旧藏不住心底的柔软和悲伤。
江行雪望着她的眼,依旧摇头,坚定而缓慢。
她眉心痛苦挣扎,刚要开口,就听他低低道了一声,“对不起。”
而后,清淡温和的松杉气息俯下来,小心翼翼地,唇瓣哆嗦着贴近她。
很近,近到她微微一动,就要贴上去。
像是他不敢再近一步,又像是他在挣扎着。
逢春默默闭上眼,心底轻轻叹息。
踮着脚,贴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从皇宫到镇国侯府, 萧卫承提气跃进只花了几个瞬息。
站在含英阁门外,手掌扣住门栓,他定了很久。
江行雪今日没来早朝, 他知道。他只当他是因为昨日元宵节伤了心才如此,却万万想不到他竟敢这样公然闯入他的府宅。
他知道他们在里面, 可是他们在里面做什么?先前他知道江行雪是个正人君子不会做出格之事,可如今他都敢失朝了,那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想着, 萧卫承的怒火陡然升起来,手上猛然发力狠狠将房门撞开!
“砰——”
门扇摔打在墙壁上,震颤之声不绝。
萧卫承站在门口, 目光触及房内紧紧相拥的二人, 手指骨节攥得咯咯作响。
他本以为,江行雪再不要脸也该知道分寸, 可如今他都回来了, 他竟然还没有松开抱着她的手!!
他大怒,双目冒火, 一拳砸过去,恶狠狠,将江行雪砸得踉跄退开。
那一拳砸在江行雪头上, 他站不稳, 扶着书桌, 才没倒下。可眼前已经模糊, 整个脑子里嗡鸣不绝,额上有什么东西蜿蜒流下,他伸手一摸,一手鲜红之色。
“江行雪!”
逢春大惊, 急急往他那边扑。
她刚迈出去一步,一只手臂如烙铁紧紧钳住她的腰肢,将她猛的拽过来。肩膀撞在胸膛上,“通”一声,沉闷而疼痛。
她的五官皱缩起来,低呼一声,眼泪不由自主蓄满了眼眶。
然而萧卫承充耳不闻,他的手掐住她的脸,目光死死盯在她唇上,呼吸一分分粗重起来。
粉色的唇瓣水润莹亮,微微泛红,那不是正常的红色,那是亲吻后才会有的颜色。他一向爱吮她的唇,他最清楚这种颜色,在表明的是什么。
指腹狠狠碾上去,他一边擦,一边问,“他亲你了?”
他太用力了,逢春眉头紧锁,皱着脸哀求,“疼……”
萧卫承不听,手上更重一些,“疼?知道疼还让他亲你?”
“萧卫承!”
江行雪抹掉血痕,站直了,“有本事冲我来,折磨她算什么男人!”
他眼下的青筋猛跳,手上猛然一甩,将逢春推到软椅上。黑影猛闪,他狠狠攥住江行雪的衣领,后槽牙几乎咬碎,“你好大的胆子,江行雪。竟敢闯到我的府上,这样欺辱我的女人!”
江行雪死死扼住他的手腕,用力将他甩开,冷笑一声,他问,“我胆子大?我胆子再大岂比得过萧侯爷胆子大?
假诏篡位把持朝政是你做的吧?党同伐异拒谏饰非是你做的吧?诱哄欺骗强人所难还是你做的吧!有什么事是你萧卫承不敢做的,这天下还有谁能比你胆子更大!”
“放肆!”
拳头再握,萧卫承二话不说又挥拳,江行雪分毫不避,扬声道,“打!你今日就把我打死!打死了我,好叫全天下人都看看当今的中书令是如何专权乱政铲除异己的!也好叫陛下看看,他敬爱的舅舅是如何凶残暴虐的!”
萧卫承额上青筋暴起,本还有意克制的拳头此刻愤然全无压抑!
逢春大脑一片空白,眼见江行雪直愣愣要受他这一击,根本来不及思考,奋不顾身冲过去拦在他身前。
拳风猛烈,激起她凌乱的鬓发,悄然横飞。
萧卫承两眼赤红,拳头直直停在她眼前,骨节泛白,犹自发颤。
眼睛被拳风刺得流泪,她顾不得其他,反手将江行雪往外猛的一推,“走啊!”
萧卫承怒极生恨,岂能由他离开。他当即转身,却被逢春猛然抱住腰身,“别——不要!”
江行雪被推得踉跄,还要转身,逢春大声哭喊,“我求求你了,江行雪你走啊!”
“江行雪!”萧卫承大怒,一把甩开逢春,抽出壁上挂着的长剑便刺!
逢春肝胆俱裂,大喊一声,“萧卫承!”
萧卫承脚下一顿,本不欲管她,可紧接着哗啦一声,是瓷碗摔在地上的声音。他转身,双目猛的充血,“青青!放下!”
逢春死死抓着碎瓷片子,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你让他走,我求求你了你让他走……”
她一边哭一边往后退,眼见江行雪不仅不走还跟着要追过来,厉声哭喊,“江行雪!我求求你,你走啊,你走啊!”
萧卫承回头,江行雪脸色惨白,肩上鲜血淋漓,却仍旧执拗。鲜血滴答声混着逢春的哭声,他彻底恼了,一脚将江行雪踢出去,“滚!”
江行雪倒退三步,撞在门上,咣当一声巨响。
梁雨赶忙在后面扶住他,低声急道,“江大人快走!”
他推开梁雨,不肯听。
他今日不走,这件事没法完。要么他死,要么逢春大伤。梁雨纵然再不忍,也知道绝不能放任他下去。她手上发力,紧紧将他拉走,“大人,就算为了姑娘,你适可而止吧!”
*
含英阁的门再次关上,“砰”一声轻响。
萧卫承转身回眸,逢春靠在菱花隔栅上,碎瓷片子还抵在她脖颈上。指缝间的鲜血滴下来,落在衣袖上,斑驳着,洇出深浅不一的殷红。
他手中的剑低低垂下,剑尖抵在地上,清脆一声。
“呵。”他忽的低笑一声,不知是在嘲自己可笑,还是什么。
丢开剑,他一步一步向着逢春走过去。
剑身在地上颤动,不绝的当啷声似催命的乐符,一下,一下,跟萧卫承的步伐同频,加剧她的心跳。
她喘不上气来,他越发近,她的手越发抖,渐渐控制不住,泪流满面,几乎要划破脖颈上的皮肤。
萧卫承抓住她的手,她不肯松,一股很大的力在同他相抗。他不懂,大力将她的手腕拉下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掌心里,瓷片上沾满了黏腻的鲜血。
他问,“为什么?”
痛觉一瞬息回笼,手上的伤痕齐齐发动,她呜咽一声,泪如雨下。
他轻轻抚上那一道道伤口,她痛呼一声,他的眉便低一分。
“为什么?”他又问,“为什么要这样?”
逢春腿上一软,忽然站不住,沿着隔栅往下滑。
他跟着跪在地上,单膝朝前顶住,掐住她的下巴,“青青,为什么?”
逢春闭上眼,“我求求你,萧卫承我求求你……”
求他什么呢,求他不要再问了,求他不要再追究这件事吗?她不知道,她心里堵得很,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这样了。
萧卫承手上猛然发力,捏着她的脸将她抵在墙上,“求我什么?求我放了你,让你和江行雪在一起是吗?”
她摇头,“不是,不是……”
“不是?”他冷笑,“不是你为什么这样护着他?不是你要拿自己的命去逼我放他走?!”
他抵近过去,眼睛死死黏在她还残存水色的唇瓣上,“我没回来的时候你们还做了什么了?”
逢春脸色微白,“没有,我们什么都没有做……”
萧卫承不信,他一把扯开她的衣领,露出白皙的肩头和大片的绵白。他的手指按在那些隐约的红痕上,问,“他亲你这里了?还是这里?他也把你的衣服解开,也抱着你在床上——”
“没有没有没有!”
他又说这些,他又这样,她几乎崩溃,“那些是你弄的,那些明明都是你留下的!你明明都知道!!”
是的,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她身上那些隐约斑驳的吻痕都是他留下的。可是他还是愤怒,“那你为什么要让他亲你?!我没有回来的时候你们都做了什么!!你还是喜欢他,你还是喜欢他是不是!!!”
他们什么都没做。纵然江行雪一时冲动,理智的底线也死死约束着他,哪怕只是一个吻,他都不能任由自己毫无顾忌地吻下去。
那一个由她主动接续的紧紧相拥的吻,已经是他们之间最逾矩的行为。
逢春自知如此不该,可她此刻已经退无可退。她紧紧抓住他的手,用力扣在自己脖颈上,满手的血污在他衣袖上蹭出斑驳的血痕,“你杀了我,我求求你你杀了我吧……所有的事都是我的错,没有我就不会发生这些,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杀了我!”
萧卫承血气翻涌,双目充血,抵着她脖颈的手不住发抖,“洛逢春,洛逢春!你要把我逼死吗!!”
她哭得力竭,反而笑出来,泪水顺着扬起的唇角滑落,滴在他的手腕上。
“我死了,你就不用再因为我烦恼了,也不会再有人逼你了。你杀了我吧,杀了我,什么都好了。”
泪滴炙热,落在他手上,锥心刺骨。他胸口梗结,浑身发抖,喉管来回滚动,颤抖着咬出几个字来,“你就这样恨我是吗?”
她苦笑,说,“我不恨你了。”
恨算得了什么,一个简单的“恨”字,又岂能容纳下她这段时间的一切苦痛?她忽然明白,原来走投无路的时候一切爱恨都是可以消泯的,她不怨了,她只想死。
她缓缓抬手,抽下来发簪塞到萧卫承手里,握着,抵在自己脖子上。
锋利的簪子尖头刻在皮肤上,深深压下去一个凹痕,血管和青筋若隐若现。
“杀了我吧,我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
“你敢,你敢!”他咬着牙,恨意自牙缝里漏出来,“你敢死,我就杀了所有人,江行雪,窦静琼,姜慧,我都杀了!”
甩掉发簪,他捧住她的脸,“你昨天已经答应了要嫁给我,你就是死,我追到阎罗殿也不放过你!”
她痛苦地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他俯过去,将她的泪水吃进肚里。手臂穿过她的腰肢腿弯,他将她抱起,“你永远都是我的,这一辈子下一辈子,生生死死都是我的。”
恨也罢爱也罢,都无所谓了。
床帐落下,大片的热度不断攀升,她迷迷糊糊想,这一辈子吗?那这一辈子,真的好长,好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那之后许多天, 江行雪的消息忽然全无,梁雨有意想让她放心也没法子。
反倒是萧卫承,那天起便一日比一日回来得晚, 甚至有时,整夜不归。
时飞说, 江大人疯了。朝堂上日日都要参侯爷好几次,不是说他屯兵不武,就是说他司市无德, 中书堂拟定的法则递上去十个,被打回来的得有九个之多。陛下不胜其烦,只能半推半就地斥责一番, 再规劝一番。
楚闻则不说话, 只是静静看向逢春,眼底里一丝复杂。
逢春并不在意, 对于她而言, 萧卫承忙起来是好事。他不在家,那她就可以出去见赵姝瑜。
次数不算多, 但萧卫承日暮归来后,还是问了。
他推门进屋,逢春正坐在桌前写字。这些时日她安静了很多, 每日不是写写画画, 就是坐在窗前看书, 就连姜慧那里, 她也越发少去闲话。他其实知道这种转变不太正常,可她很乖,不再闹着寻死,安静学习成亲的规矩, 偶尔犟嘴,也偶尔会向他撒撒娇,抱一抱。
他喜欢这样的她,贪恋这一分难得的温柔和甜蜜。所以,哪怕心知有异,也甘愿永堕于此,唯愿这一刻,能永恒。
解下束袖,萧卫承慢慢踅过去,从后面搂住她的腰,“在写什么?”
她手上没停,“随便写写。”
毛笔在她手中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被握住,写出来的字也缺横少竖的,怪异得很。萧卫承皱眉看了会儿,握住她的手扶正毛笔,“握笔的姿势不对,要悬正。”
逢春挣了挣,“不要,我家那边就这样写。”
她手上的力度相抗着,萧卫承便松开手,转身将她抱在腿上,“你家到底在哪里,我让人去蜀地,并未寻到你说的那个地方。”
逢春手上一顿,避而不答,“找我家干什么?”
将脑袋窝在她脖颈间,他道,“成亲这等事,总得要让你家里人知晓。”
她哦了一声,说,“不用了,好多年前闹饥荒,我家里早没人了。”
这话随意得很,显然是不想他继续问下去,萧卫承低蹙眉心,问,“宗族之中也没有人了?”
“小门小户,哪里来的宗族。”坐在他腿上就没办法继续写了,她只能丢开笔,隔在莲花笔搁上。“你不是要给我找个新出身吗,那还管以前的做什么?”
转头看向他,她问,“你怕我身份有诈?”
那倒不是。就算她当真身份有诈,他也有法子能叫她同以前的人和事都脱离开来,永远留在他身边。
执着她的手慢慢摩挲,他说,“我是想,若你有旧日的亲友,也该叫她们都来赴宴,也叫她们都看看你的夫君是什么什么样的厉害人物。自然,若是有先前欺辱你的人,也合该叫她们心生畏惧,早早过来向你赔罪了才好。”
她说,“不必了,我没什么旧友。”
萧卫承挑眉,“那么,窦静琼,赵姝瑜这些人,也不叫她们来了?”
这明显话里有话,她直直抬头,“怎么?”
萧卫承说,“窦静琼是我老师的义女,论不论江家那层关系,她都是要来的。至于赵姝瑜,听说这几日你们走得很近,你和她关系变得好了吗?”
楚闻跟他说了她的行踪。她心里也早有预料,并不十分意外,“也算吧,她人挺好的。”
顿一顿,她补充,“赵姝瑜跟其他人不一样,她很好,倔强坚强,不服输不认命,像迎风疯长的野草,韧劲很足。我喜欢这样的人。”
萧卫承也没想问这么多,牵着她的手亲了亲,他说,“喜欢她也好办,她日后做了陛下的妃子,见到你,要叫一声舅母的。”
逢春一愣,颇觉荒诞。
他又说,“宝宁要办一场踏青会,帖子过几日便送来,喜欢什么样的衣衫,我叫人来做新的。”
踏青会,赵姝瑜今日跟她提了,说如果想要赶早,可以选择踏青会。踏青会由宝宁长公主操办,规格大,人多,到时候乱起来,浑水摸鱼的几率很大。
只是那时候她觉得踏青会太早了,三月里,正碰上姜慧待产,她怕。
赵姝瑜不置可否,只是说尊重她的意见。
顿一顿,她又说,“不过有一点,你决定之前,要保证我的安全。如果因为帮你而导致我无法善终,我是会中途反水的。”
她一笑,让她放心。
可其实她没办法保证萧卫承会不会牵连到赵姝瑜,如果赵姝瑜做事隐秘不被发现马脚,那萧卫承查不到是她,自然不必担心。可如果他查到了,震怒之下,她又能有什么法子去保她呢?
逢春默默想,她是自私的,为了自己,利用了赵姝瑜的善心,很让人不齿。
但是她没办法。
搂住萧卫承脖子,她勾着他吻上去,“什么衣衫都好,你会陪我去的,是吗?”
托住她,他深深浅浅地回应了一下,捉着她的手抚在自己脸上,“自然。所以我打算拿同一匹布裁你我的新衣,叫外人一看就知道我们是亲夫妻。”
逢春微微一笑,“好啊。那我要粉色的,你也要吗?”
萧卫承嗤笑,脸上仿佛写了“我就知道”四个字,“都听你的,你要什么颜色,我就穿什么颜色。”
在这种小事上他对她的纵容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逢春也慢慢琢磨出来,于是,她轻轻抚着他的侧脸,问,“赵姝瑜也会去吗?”
他像一只小猫儿,在她手心里蹭了蹭,“会,怎么?”
“这种游会不都是要男女分席的嘛,你到时候又不能一直陪在我身边,我只能去找别人了。窦姐姐那边我没脸去了,赵姝瑜愿意跟我玩,我自然是要去找她。”
萧卫承顿了顿,劝慰她,“窦静琼不是那种人,她不会因为那些事就不理你的。”
窦静琼会不会对她心存芥蒂她不知道,但她是实实在在没脸去见她的了。默然一笑,她抛开这念头,不再想这些。
萧卫承又说,“而且,这次我不会丢下你,上次梅香宴是为宝宁接风而办,而踏青会本意只是为了迎春游玩,因此没有那么多规矩。况且,这次参与的人多,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外面。”
逢春抬眸,“嗯?”
他便解释,“江行雪和张德晏借着宝宁封长公主之事向陛下奏报,直斥太后将赵太后送往养春园养病而迟迟不予册封太后乃枉顾人伦之举。并有证据表明赵太后在养春园不是养病,而是被太后软禁,并蓄意下毒谋害。人证物证俱全,陛下震怒,下令太后移宫反思。并命有司及早诊治赵太后,待到痊愈,便移居太后正宫,复太后正位。”
逢春问,“说这些做什么?”
萧卫承问,“你还没听明白?江行雪和张德晏把我姐姐的权势压了下去,我自然也要跟着矮一头。我姐姐震怒,不仅斥责我,恐怕还会对你没有好脸色。”
“跟我有什么关系。”逢春收回手,不满,“我又没招你们惹你们。”
顿一顿,她反应过来,“太后也去?”
“宝宁跟太后有利益联结,这次看起来是踏青会,实际上不知道要见什么人,说什么事呢。”
她撇嘴,“真麻烦。”说着,便要从他身上下来,“我还要写字,你爱干嘛干嘛去吧,我不想跟你说话了。”
他不许,搂着她的腰肢往怀里按,“怎么能嫌麻烦,你是我的妻子,夫妻一体,日后这种事情你少不得要参与的。”
推他不动,逢春白他一眼,“那你还是再找个真正的世家贵女来当妻子吧,我做不来这些。”
萧卫承被气笑,捉住她的双手往上举,迫她往自己身上紧紧贴近,“你再说一遍?”
她别开脸,低声埋怨,“我说的是事实。”
凝眸望她,萧卫承默默叹息,“罢了罢了,你不爱管这些事,就找个贴心的侍女专门帮你管这些。”
反正他要的是她,不是一个管家婆子。
抿了抿嘴唇,逢春往后撤,“那你起开吧,我要写字。”
萧卫承不听,反手将她抱起,“都什么时辰了,还写什么字?”
“你管我!”她轻轻捶他,“别闹了,放我下来。”
萧卫承歪头问她,“刚刚不是你说的要我爱干嘛干嘛去?”
是她,那怎么了?
萧卫承痞笑勾唇,“本侯就爱跟你一起睡觉,那你自然是要陪本侯睡觉去。”
逢春:……
*
踏青会的帖子三日后送到侯府,逢春看了,时间定在三月初。
姜慧生产的时间预计在三月底。
她其实有些怕,越是和萧卫承“浓情蜜意”着,她反而越不敢提送走姜慧和常兆福的事。她怕一旦她提了,他就看出来其实这些都是假的。
而且,她没有正当理由。在侯府,衣食无忧,不必操劳,还能提供最好的大夫和稳婆。如果她没有别的想法,让姜慧在这里安安生生生完孩子养好身体再走,才是最正常的。
可那太久了。
她不得不去想,有没有别的办法。
她学着以往看过的故事里的情节,跟萧卫承说,她和姜慧约好了,孩子出生后她便送礼,要当孩子的干娘。如果萧卫承愿意,他也可以当那孩子的干爹。日后孩子长大了,还能跟着萧卫承习武操练,做一个有勇有谋的小武将。
她说了好多,企图用这些他埋下锚点,好让他一看到姜慧的孩子便能想起她,那样,也许他就会念着自己曾经和他“浓情蜜意”了这么久的情分,放过姜慧和常兆福。
萧卫承听她说完沉思了许久,再抬头对上她的眼睛,二话不说将她抱上了床。
宽衣,解带,落床帐。
她瞪大了眼,“我还没说完呢!你干什么!”
萧卫承捞起她的腰肢深深吻下去,直亲得她双靥潮红喘不上气才松口。他拂去她的碎发,一边吻一边说,“不用眼馋姜慧的孩子,我们抓点儿紧,明年的这个时候也抱上孩子了。”
她笑笑,没说什么,只是搂紧他的脖颈,慢慢亲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我的八点!八点!八点!
为什么我总是手抖
第54章
东山, 绵延数十里。山不高,但溪流众多,清溪浅涧, 桃花夭夭,海棠灼灼, 远望近观,都美不胜收。
宝宁长公主的人马先一步来此,各处营防设好, 又沿着避暑山庄拓出来数里的帐子。来赴会的,愿意在避暑山庄里歇息的就在避暑山庄待着,愿意出来踏青的, 便可至帐子里风凉。
赵太后身体未愈, 宝宁早上照顾了一番才出门,至东山时, 人已经陆续到了。各处欢声笑语, 男女宴从,比梅香宴时要盛上两倍不止。
萧令妤有魏清颜陪着, 没往山野中去。她看一眼正在解披风的宝宁,冷声提醒,“东山野物甚多, 你若是营防不当致生事端, 到时候可别怪我不为你求情。”
宝宁弯唇而笑, “萧娘娘言重了。”
萧令妤问, “你母亲可好些?”
宝宁走到她身边,一起向外望去,“好多了,母亲今日还问起萧娘娘。待母亲好了, 我便同母亲一起来谢萧娘娘往日的照顾。”
她说得真挚,仿佛张德晏爆出来的那些事,她一个也不信。萧令妤懒得拆穿她,既然她愿意这样含混,她也不不必过早揭穿。左不过是以利相驱,何必在乎真心不真心。
从三楼望出去,正可以看见远处潺潺流水边素帐和亭阁中的人来人往。萧令妤忽而一笑,问,“听说你还准备了焰火表演?”
宝宁勾唇,“自然,听闻坊间有人研制出新焰火,哪怕是在白日,也能看得清楚。萧娘娘可要一起看看?”
萧令妤执着锦帕掩住口鼻,似笑非笑,“哀家年岁大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爱热闹。不过可要千万小心,万一焰火星子崩出来烧着什么,可就大大不妙了。”
宝宁回视一眼,并不答话。
天光穿过雕花琉璃窗子斜斜照过来,她的目光远远落出去,望向那沿着蜿蜒清溪缓步前行的人,默然一笑。
先前逢春随口说要粉色的衣裙,只是故意要逗萧卫承。不成想萧卫承当了真,竟果真叫人选了粉色的缎子来叫她挑,折腾了许久,竟真叫他整出来两件深浅不一的粉色衣衫来。
逢春穿粉色的不觉有什么,倒是萧卫承,淡淡的灰粉如一抹轻烟,趁着粉白外袍和白玉花冠,颇显得清俊非常。
逢春仔细看了看,好半晌,露出一个荒谬的笑。
进东山之前,萧卫承将自己腰间常挂着的那只小玉竹解了,道,“京中人都认得我这玉竹,你带着它,旁人便也都知道你是谁。”
逢春低头看他往自己腰上系,心头一跳,“你不是说会一直陪着我吗?”
被她这样高强度需要,萧卫承心里很是受用,他轻轻抹了抹她的鼻梁,嗔她,“我就该着人做一条玉链子挂在你身上,这样你就能到哪儿都跟着我,也不必害怕了。”
逢春脸色微变,忙避开眼,“我没有害怕,我就是……”
逗完了她,萧卫承将玉竹系好,“宝宁安设防卫用的是城卫西营的人,我已叫相关人员过去看着了,但若是出了什么岔子,还是要去看一看的。踏青会上人多眼杂,少不得要有些意外,我尽可能全程陪在你身边,若是实在不行,还有楚闻跟着你呢。”
哦了一声,逢春低头摸了摸那只小玉竹。莹润光洁,水头极好,她不禁问,“这是什么人送你的吗?”
萧卫承瞅一眼,摇头,“佩的时间长了,慢慢也就习惯了。”顿一顿,他凑过去搂住她,“往后青青新送我一个,旁人再问起来,我便能说是我妻子送我的了。”
“嘁。”她嗤一声,随手丢开,不再说。
待入东山陆陆续续见到几个人,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恭谨有加的朝她和萧卫承致礼。起初逢春并不觉得有什么,还以为他们是为着萧卫承才如此,可后来萧卫承中途被叫走了一会儿,她独自一人在原地站着的那一会儿,也有不少人见着她恭恭敬敬地行礼。
她愕然看向自己腰间那只玉竹,一时间不知该作何感想。
赵姝瑜笑吟吟而来,见她疑惑,便宽慰,“你身上这只玉竹便代表了萧侯爷,他们见此玉竹便知你是萧侯爷的人。再加上近来京中人都知道萧侯爷在准备娶亲事宜,自然一望便知你是未来的镇国侯夫人,当然要恭谨以待。”
逢春抿了抿唇,“我知道这些,我只是感慨,一个小小物件而已。真不知道他们到底畏惧恭谨的,是人,还是这小东西。”
“是物件,也是人。但追根究底,是这人、这物件背后所代表的权势。”赵姝瑜坦然道,“我若是能像你这样轻松拥有这么一只玉竹,也不必这样处心积虑地往那深宫里扎了。”
她笑笑,不发表意见。只是把腰间那只玉竹往衣裙褶子里塞了塞,直到不再能一眼就看到才停手。
赵姝瑜眉头轻挑,没说什么,只觉得这位洛姑娘……颇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憨傻。
感慨万分,她笑了笑,向逢春说:“东西都准备好了,在四方庭后面的阁楼里。宝宁长公主在四方庭安排了焰火表演,到时候借着焰火四射,烧起来不算太突兀。”
只烧起来不算什么,此地清溪蜿蜒,守备众多,就算真烧起来了,也能很快取水灭火。所以需要火药,只有发生了爆炸,她“死”在里面,才合理。
逢春感谢她,“有劳。”
赵姝瑜问,“我看萧侯爷一直在你身旁,你有机会单独出去吗?”
逢春回头看向萧卫承离开的方向,那里,他正向什么安排着什么事,时不时往这边瞅一眼。对上他的目光,逢春朝他笑笑,而后对赵姝瑜说,“我要他在场的,所以,不必担心。”
赵姝瑜眉心抽搐,她这是……要萧侯爷亲眼看着她死?
干笑两声,眼看萧卫承已转身朝这边走来,赵姝瑜摆摆手,及早离开了。
待走出一程,她回头看去,两人已手牵着手漫步向远处走去。
她眉心轻轻一跳,单手抚住心口,这种人,以后还是少和她接触吧,太可怕了。
焰火表演开始的时候,逢春其实还没有逛多久。但宝宁和萧令妤已经在就近的楼上坐下了,那么这第一场焰火表演,旁的世家子女少不得要给些面子捧个场。
萧卫承想起她不爱凑热闹,便道,“不想去就不去,东山里有一处清潭,潭边种了许多海棠花,要不要去看?”
说起海棠,他又说,“楚闻已经寻到了一株绝佳的海棠,正在往京城运来,约莫三两日便能到。不过若是你看了此地的海棠更喜欢,咱们直接从这里起一棵回去栽着也行。”
顺着他说的方向看过去,远远的,确实能看见一片娇艳欲滴的海棠花色掩在山谷之中。她低了低眸,道,“不用了,楚闻寻的那株一定很好,我相信他。”
转头看向四方庭,那里已经陆续坐满了人。焰火表演者穿着色彩鲜艳的衣衫在台上舞蹈,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说,“到底是宝宁长公主办的踏青会,你身份要紧,不去显得不好。”
萧卫承挑眉,“那又如何,便是陛下来了,你不愿去,本侯也不必非要你去。”
她笑笑,执着他的手往四方庭走,“听说是新式的焰火,白天也看得清楚。看看吧,若是好,我们成亲时也可以请他们来表演。”
她这样说,萧卫承便立刻紧跟上她的脚步,一把搂住她的腰肢,“好,青青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隔着一道曲水,四方庭的焰火热烈绚丽。
逢春看了会儿,确实觉得好,但没心情继续看下去。她看向赵姝瑜,赵姝瑜接到,遥遥朝她点了下头。
她便起身,萧卫承问,“怎么了?”
逢春说,“我看见窦姐姐了。”
萧卫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确实看见隔岸帐子里坐着的窦静琼。“不是说不好意思去见她?”
逢春嗔他一眼,“我要真不去,才是没良心。”
萧卫承起身,“那我陪你去。”
“不了。”她把他按下去,“你还是别去了,窦姐姐……我怕她多心。”
萧卫承想说她不会,但转念一想,梅香宴时那件事,确实挺难以启齿。顿一顿,他拉住她的手狠狠吮了一口,在手背上留下一个清晰可见的吻痕,“我在此地等你,只能和窦静琼说话,不许见江行雪。”
她看着那红痕,哦了一声,心里没由来急跳起来。
目送她走了,又盯着她到了窦静琼的帐子坐下,看着她确实和窦静琼交谈起来,萧卫承便起身,往外走去。
楚闻随上来,“侯爷,要我去守着姑娘吗?”
他说,“不必,你去找江行雪,我要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楚闻一怔,旋即明白,“是。”
这整个东山,除了江行雪,他没有一个要担心的人。
楚闻还没回来,宝宁身边的护卫忽然匆匆而来,见着萧卫承,忙忙行礼:“侯爷!”
萧卫承低眸扫他一眼,“何事。”
那护卫道,“焰火的动静引了野物活动,时中尉正带人前去抵挡,属下前来禀告情况。”
“知道了。”
那护卫再一垂首,又匆匆而去。
野物?萧卫承往东山深处看了一眼,眼眸淡淡扫过,并不放在心上。
有整个西营并影卫作护山障,他不信这些“野物”,能闹出什么动静来。
笑意顿了顿,他的目光转向隔岸的素帐,看见那一抹粉色的身影,心想,难防万一,还是早些将她叫回来,守在自己身边来得稳当。
正要前去,楚闻跟了过来,回报称江行雪正同张德晏一起,在隔壁园子里钓鱼。
钓鱼。
呵,萧卫承轻笑一声,,“他倒有闲情雅致。”
拂袖,他说,“东山里有野物在作祟,你去告诉江行雪,要他带人前去处理。”
楚闻应下,转眼离去。
天高云淡,焰火在舞者手中来回翻转,五光十色的火星宛如流星在水面上迸溅,划出色彩斑斓的火线。
萧卫承举步向前,耳畔风声忽起,撩卷翻飞的风浪中,一声竹哨,陡然响起。
哨音尖锐,萧卫承脸色骤变,猛然转身望向那哨音传来的方向,只见山林中几道鬼影如风般急急闪过。
他心底猛的一沉,眼神骤然阴冷。
“楚闻——”
他刚要喊人,身后猛然一声巨响。
“轰!”
还没转身,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便如针,扎进了他的耳朵。
“逢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脚步声, 尖叫声,哭喊声,如潮水, 涌在他身边。
萧卫承僵住了身子,慢慢转身, 逆着人群,他看见一座火光冲天的阁楼,在水岸边, 熊熊燃烧。
宫女和侍卫纷纷提桶救火,可火势迅猛,迎风见长, 水桶和木盆, 不过杯水车薪。
一个很眼生的婢女哭喊着跑过来,扑在他身前, “侯爷, 萧侯爷!洛姑娘,洛姑娘在那阁楼里!”
他勃然大怒, 一脚将那婢女踢飞,“滚!”
他刚刚还看见了,她是去找窦静琼了, 她跟窦静琼一起在隔岸的素帐里……他往前走, 往窦静琼待着的那素帐走去, “青青, 青青!”
他冲着那素帐喊,一边喊,一边大步往那走。
刚转过弯,还没靠近那素帐, 他就看见了窦静琼。
窦静琼正在她的侍女的阻拦下哭喊,“逢春!逢春!!”
那个侍女死死拉住她,“夫人,不能去!已经有人去救洛姑娘了,你不能再去冒险了!”
赵姝瑜眼尖,看见萧卫承便慌忙跑过来,“侯爷!洛姑娘,洛姑娘她——”
萧卫承的手克制不住地发抖,他紧紧攥成拳,“她刚刚不是还在跟窦静琼在一起?!”
赵姝瑜哭道,“刚刚是的,可是有个婢女过来说侯爷要洛姑娘立刻回去。洛姑娘本不想,可远远瞧见侯爷担心的表情便应下了。可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洛姑娘没有原路返回,竟去了那个阁楼……”
谁……谁去叫她了?他从没叫人去叫过她!
他猛的看向那座正在燃烧的阁楼,救火的人盘旋在门外,因着内里频频爆发的爆炸声不敢进去。
他听见那些人说,
“里面还有人吗?没有人就算了!这么大的火,进去就出不来了!”
“刚刚不是萧侯爷身边那位洛姑娘进去了吗?她走了没有!”
“不知道啊!”
她在哪儿?她在哪儿?她在哪儿?!
萧卫承心里凉了大半,脚下一紧,当即就要往里冲。
“侯爷!”
楚闻猛扑过来,死死抓住他的手腕,“侯爷不可!”
他还没说话,赵姝瑜并着几个胆子大些的世家子弟也拦了过去,“侯爷!那阁楼里存放了大量焰火,此时进去,无异于自寻死路啊!”
“侯爷万万不可莽撞!”
萧卫承眼神阴冷,看向楚闻,“松开。”
楚闻摇头,“侯爷,洛姑娘不会有事的!属下已经派人进去了,她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事的!”
如楚闻所说,确实已经有镇国侯府的人冲进了那阁楼。
可萧卫承不听,他手上用力,捏着楚闻的腕骨将他甩开,大步往火海里冲。
楚闻的手腕如断了一般痛,他顾不得,又扑过去,死死拦在他身前,“侯爷!!萧家如今可全指着您一人!您要是出了什么事,属下拿什么向老夫人交代!!”
萧卫承分毫不理,只一个字,“滚。”
楚闻拔剑出鞘,一边向旁人吩咐,“去请萧太后来!”一边死死拦住前路,“侯爷若执意,就踏着属下的尸骨过去吧!”
已经有人跑去叫萧令妤了,萧卫承冷笑一声,转眸看向楚闻,“你很会找死。”
说罢,根本不等楚闻有半分反应,一脚踹出去,硬生生将楚闻踹得倒飞出去。
他冷眼一扫,原本挡在阁楼前面的几个人,纷纷避目躲开。
没有半分犹疑,他提起袍角,大步冲进火海。
*
隔着远远一道水障,萧令妤站在二楼窗边一边喂鱼,一边静默地看着远处的大火。
楼下急匆匆的脚步声渐近,镇国侯府的下属在下面说着什么,魏清颜很快就上楼来回复。
宝宁问,“萧娘娘身边带的人可够,不够的话,长公主府的府兵可以很快就调过来。”
萧令妤嗤笑一声,指尖磨搓着几粒鱼食,“公主的一番苦心,就不必劳累了。他自己想死,哀家这个做姐姐的,总不好拂了他一番苦心才是。”
宝宁眉头轻跳。
萧令妤将鱼食丢在水里,看水面泛起浅浅的涟漪,“今日焰火班子备的焰火充足得很,多匀出来一些,给哀家这好弟弟,做个人情。”
魏清颜低眉,轻声应下,垂首离开。
宝宁啧啧一声,“萧娘娘不怕舅舅会恼你?”
“恼我?”萧令妤仿佛听见笑话。松开手,她将一把鱼食尽数撒入鱼缸,眉眼间冷意泛滥,“那他也得有那个闲工夫才行啊。”
*
火从楼梯下面开始烧,楼梯口摆了许多的焰火和酒,混在一起,哔剥声不断,没有丝毫要消减的意思。
镇国侯府的人间萧卫承闯进来,大骇,想将他带出去,全被一脚踢出很远。
冒着大火,他四下环视,“人呢!她人呢!”
下属跪倒一地,“没有,侯爷,没有找到人!上下两层都找遍了,已经没有活人了!”
没有找到人?他心底升起一丝希望,是不是她根本就不在这里?
就近抓住一个,他问,“可看清楚了,这里没有人,她是不是没来这里!”
其中一个道,“楚中尉离开后便有人一直跟着洛姑娘,确实看见她被人引进这里了!但是我们还没跟进去,里面就爆炸了!”
“那人呢!!”他厉声怒喝,“那她人呢!!”
下属连连叩头请罪,他一脚将他踢开,“去找,去找她!!”
说罢,不顾四面火势大发,大步往里去找。下属吓得要死,一边找人一边还要护着他的安全,没一会儿就被火烟呛得喘不上气。
短短几个瞬息,萧卫承的衣摆已经烘得焦黄,风一吹,火星子便隐隐闪烁。
他抬头看向二楼,正要攀上去,身后一声巨响,窗棂被烧得倒塌下来。
与此同时,一个下属大喊起来,“侯爷!”
萧卫承猛然转身,只见一个粉色身影栖卧在层叠的焰火箱子之间,蜷缩着,似一朵委败的海棠花。
他大步冲过去,推开火星四散的焰火堆子,刚抱住她,就觉出手上一软。
怀中人,软绵绵无气力,连触及的皮肉,都散发出一股诡异的阴冷。
“侯爷!”那下属跪倒在地,“洛姑娘、洛姑娘她……”
他心底一沉,似一颗坠石,狠狠砸在他心上。他颤抖着,将她翻过来,目光所及,瞳孔猛的皱缩。
大火还没有将她的衣裙烧毁,可她脸上,已经血肉模糊,连五官也分辨不出。
他浑身发抖,目眦欲裂,火海中热浪翻滚,烧着了他的发丝也毫无察觉。
是她吗?会是她吗?
他低声唤她,“青青,青青……”
没有回应,这分明是一具已经死透了的尸体,借着大火才存出些温温的热意。
不,不!他心底疯狂颤抖,嘶声厉喊,不会!这不会是她!!
属下向前爬了一步,将那尸体旁散落的碎玉捧到萧卫承面前,“侯爷……”
他低眸看过去,心口猛的一紧。那碎裂的玉屑,不是他今早系在她腰间的玉竹又是什么?
他盯着那碎玉,双眸赤红,忽然间,他大力将下属的手甩开,“滚!”
火苗不断舔过来,整座阁楼都吱呀这发出颤抖的声音。几个下属急疯了,跪在萧卫承身前求,“侯爷!侯爷快走吧!这阁楼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撑不了多久了,他低眸,她的粉色裙角已经染上了火星,在飞速往上烧着。他抬手拂灭,很快又复烧回来,根本阻绝不了。
是,不能再留在这里。他弯腰将她抱起,大步往外走。梁柱烧得断裂,他矮身躲过,她的胳膊由上软软掉下来,搭落在他怀里。
他仓皇间看一眼,本不欲管,可眼角余光中忽然闪过去一个东西,硬生生将他的脚步拽住。
“轰隆”声不绝,窗扇一扇扇掉落下来,碎得一地星火。
楚闻猛冲进来,看见萧卫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大惊失色,“侯爷!侯爷快走!”
他不动。
他的眼睛缓缓朝下看去,那只白到死僵的手背上,一尘不染,干净得过分。
他眼眸里的冷意一分分聚集起来,抱着那具死尸,他唇角冷不丁一勾,露出一抹阴冷至极的笑。
存放的焰火爆炸起来,一声一声,震耳欲聋。
“侯爷!”楚闻扑过来,“阁楼要塌了,侯爷快走!”
他伸出双手,想将萧卫承怀里的人接走,好叫他走得更轻快。
可他手上一松,竟猛然将那具尸体甩了出去,“砰”一声巨响,撞得整个楼梯轰隆解体。
楼梯一倒,整个阁楼四下皆发出凄烈的叫声。火苗顺着风撕扯过去,顷刻间将一堆木裂吞吃殆尽。
楚闻脸色大变,他当然能看懂这是什么意思。
假尸!洛姑娘她放了一具假尸!她、她想要——
阁楼深处又一声巨响,架梁之椽纷纷掉落,爆炸的声浪和热浪猛冲过来。
崩裂的木梁碎片飞过来,撞击在萧卫承背上,他站不住,朝前猛的一扑。楚闻眼疾手快接住他,却见他一声厉咳,猛咳出一口鲜血来!
“侯爷!”
楚闻惊骇变色,萧卫承一把推开他,大步朝外走。
一步,一步,从火海中走出来的每一步,都带着幽深的阴鸷。
时飞带着人急匆匆赶来,刚赶到,便见他一脚踹飞了熊熊燃烧着的门。火海滔天,他披火着怒,眼神阴寒,宛如一只恶鬼。
时飞一愣,心底骇起来。是洛姑娘出了什么事了吗,侯爷怎么……
走出阁楼的那一瞬间,整座阁楼在烈烈大火中哀嚎嘶鸣,轰然一声,倒塌下去。
赵姝瑜万料不到萧卫承竟然直直冲了进去,她吓坏了,早早就带着侍女跑了。蓝淳眼见如此心知不对,忙劝窦静琼也走。
窦静琼不听,执意要在外面等逢春出来。如果她受了伤,她要第一时间为她医治。
可现在萧卫承出来了,楚闻出来了,整座阁楼塌倒了,逢春呢?!
窦静琼闯过城卫营的防守,朝着萧卫承扑过去,“逢春,逢春呢!”
楚闻眼见她来,快走一步远远将她拦下。
窦静琼推他,刚要问,忽听萧卫承暴怒的声音。
“去找,去把她找出来!”他阴狠着,一字一顿,“封锁京城,翻遍这座山,翻遍整个京城,给我找!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只剩一根头发丝儿,把她给我带回来!”
作者有话说:
爱大家么么么么
第56章
风横肆, 猎猎如山倾。
江行雪牵着逢春,穿梭在浓密的山林里。
她看着二人相握的那双手,久久, 叫他,“江行雪, 你怎么知道我会从这里出来?”
摆放好那具尸体,又烧着那片柴火后,逢春偷偷跳出后窗, 躲在假山丛里。直到火烧起来,爆炸了,才趁着混乱的人群从后山跑出来。
刚躲过城卫营的守卫, 一转身, 便看见江行雪站在高处朝她伸手。
他说,“来, 走这里更快。”
赵姝瑜向她保证过, 这次行动她不会向任何人透露。所以,没道理他会知道自己在这里。
江行雪没多说, 只是握住她的手,用力将她拉上来,而后道, “我知道你在想法子离开, 从元宵节那天就知道了。”
三月, 山林里依旧清寒, 她匆忙间换上的衣衫并很单薄,越往山林深处便越不能抵御风寒。江行雪解下自己的草绿外衫套在她身上,说,“这种颜色的衣裳我试过了, 走在山林里,能很好隐藏起来。”
她拦住他的手,“江行雪,我不要你帮我。”
弘度道士那句话她不敢掉以轻心,勿向外求,勿向外求,她明白,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要尽可能不要和这里的人有过多的纠缠。否则,便如入沼泽泥潭,越是挣扎,便陷得越深。
系衣带的手一顿,江行雪低下头,“我知道你不想我帮你,我也知道你不想旁人知道你的安排。你放心,赵姝瑜的嘴很严,她没有把你的事向外人说。我之所以知道,是我自己猜的。”
他猜的?逢春心里一紧,“你怎么……怎么猜到的?”
如果她的安排有漏洞能叫江行雪看得出来,那不就说明萧卫承他……也能看得出来?!
她眼神骤然慌乱,不由自主往回看。那一眼,隔着层层林木和喧闹的人海,阁楼大火焚天,映得半天天空在热浪中来回摇晃。她看见,猎猎山风卷起那抹粉色的衣角,萧卫承的身影,猛然冲进火海。
她蓦然一愣。
一瞬间,一股冷意沿着她的脊柱往上窜,直叫她头皮发麻浑身惊颤。
他……他怎么能进去,他怎么会进去!
他应该放任她死,他应该得知了她被困在火海中后就利用她的死去恶心江行雪,他应该觉得她这么一个蝼蚁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可要紧的才对!
他不该,也不能这样不顾一切冲进去!
那不对,那不对!!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几乎站不住,江行雪的手紧紧握住她,低低叫了好几声才将她唤回来,“你留的那具尸体伪装得很好,别担心,他不会发现的。”
对,对,她还放了具货真价实的尸体,她还把自己的衣服穿在那尸体身上了,她还把他的玉竹也摔碎留在那尸体旁边了。大火烧着,他不可能发现!
强压下惊惧,她决然转身,再顾不得旁的,“走,现在就走!”
拨开草丛灌木,她冲在前面,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外跑。江行雪看她跑得踉跄,忙快步追上去,牵着她的手,带着她往隐秘而平整的小路上快速离去。
身后烈火灼烧的噼里啪啦声越发盛大,夹杂着不同于焰火的爆炸声,她已经无法分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只一心闷着头往前走,大步走,赶快走。
一路向西,背着东山的方向走出好久,眼前却突然无声无息横出来一道身影。
“洛姑娘。”
楚闻的声音带着怒火,长剑“唰”一声出鞘,直直拦在二人前进的路上。
逢春脚下慌乱,脸上蓦然一白。
江行雪将她拽到身后,伸手拦住,“楚中尉,请让开。”
楚闻怒目而视,“江大人应该知道侯爷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和她的成亲事宜。人云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江大人不该如此!”
江行雪眉心闪过一丝自知有亏的愧疚,道,“这是她的想法,她想要自由,请你不要阻拦我们。”
“自由?”楚闻冷笑一声,转眸看向江行雪身后,扬声问,“洛姑娘,侯爷他那么爱你,你就要为了那所谓的自由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他吗?!”
“楚闻!”江行雪厉声呵,刚要再说,逢春的声音已经跟着人影横在前面。
“爱我?”逢春仿佛听见笑话,可笑得很。笑完了,她扬眸,冷静看向楚闻,问:“他知道什么是爱吗?”
不等楚闻回答,她又问,“不顾我的感受把我囚在身边是爱?动不动就拿我在乎的人的生死威胁我是爱?还是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在床榻上掐着我的脖子想把我掐死是爱?楚闻,你说他爱我,你不觉得可笑吗?”
楚闻怔住,眉心闪烁一瞬,“侯爷身边从未有过女子,你是第一个,他不会爱也是正常的!你该教他,你喜爱什么不喜爱什么你告诉他,他不会不答应你!”
“是!他不会不答应我!”她说着,身体不由自主发起抖来,“可你就在他身边你看不明白他答应我的都是什么事吗?!顺着他心意的他哪一件不答应?不顺他心意的他何时允许我多说过一个字?
呵,他是爱我吗?他是就拿我当个玩具,喜欢了就温存一下,不喜欢了,我怎么知道我会被肢解成什么样?”
“侯爷不是那样的人!”
“是不是你自己知道。”
她不再多说,退后一步,便要从旁的小路上离开。
楚闻心底一沉,眼里闪过一丝挣扎。可抬眼看去,江行雪紧跟着在她身后,他便立刻横剑拦过去:“江大人!洛姑娘已在萧家族谱上记了夫人之名,你这是诱拐镇国侯夫人!”
江行雪微微一笑,“楚中尉,是你着人来告诉我东山有野物作祟的。我现在只是在依例进行巡查。”
楚闻不听,长剑横在身前,“影卫就在山中,你们走不掉的。”
他看向逢春,“侯爷就在后面,他马上就到。”
逢春脸色惨白,身形微晃。
江行雪紧紧托住她的手臂,“别怕。”
他刚说罢,林子里就响起数声竹哨,长短不一,训练有素。
楚闻听见,脸色顿时大变,“是你!”
江行雪不语,只是牵着逢春后退一步。
“年前扰乱营防的是你,东山里引发野物祟乱的也是你!”楚闻难以置信,“江大人,你竟然——”
“砰”
一声钝响,楚闻的眼倏然瞪大,震惊中带着骇然。还未开口,眼中的光便黯淡下去,便整个人瘫软下去,倒在地上。
他身后,张德晏手上拿着一块石头,耸了耸肩,“啧,你们真能废话。”
把那石头随手一丢,张德晏跨过昏迷的楚闻,“萧卫承的影卫已经被引开了,但是她在这里的消息被送出去了,萧卫承已经在来的路上。”
逢春的身子肉眼可见地一僵。
江行雪低眸,握着她的手轻轻用力,示意她不要怕。
张德晏说,“京城已经被封锁了,她今天走不掉。你们两个在一起目标太明显了,她跟着我,我想办法把她藏起来。”
张德晏一向和逢春没有交集,甚至京中人皆知张德晏为了江行雪纠缠洛逢春这件事屡屡争吵不休。所以,江行雪想,张德晏带她走确实比他要更能瞒人耳目。
“那我往南边走,你们往西去。西边有我安排的人接应。”
张德晏摇头,“不可,你提前安排的一切都不能用。越是提前安排好的,越是有暴露的危险,只有足够随机,才能保证绝不会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逢春愕然看向张德晏,暗暗叹服于他的细心。
江行雪想想也是,便点头,“好。”
他松开手,站在逢春身边再看她一眼,微微一笑,“镇之是我多年的好友,你放心,他纵然嘴巴坏了些,但做人做事总归是不坏的。当然,如果他敢欺负你,不光是我,嫂嫂,老师,都不会放过他。”
逢春看张德晏一眼,只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是在何处见过。但窦静琼确实曾向她提到过此人,况且他和江行雪是挚友,她便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点点头,她说,“好。”
张德晏看他们交代好了,便伸手要拉逢春。
江行雪忽然又道,“我有一个东西,想给你。”
张德晏伸出去的手一顿,眼里含了些不耐烦,“快些快些,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江行雪的羞赧被张德晏催得消了些,他自怀中取出一支绿松簪子,深吸一口气,“买了很久了,但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给你。”
怕她不愿收,他又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先前也将珍藏的戒子送给我,所以……”
逢春静静听他说着,张德晏却已经等不及。
他伸手从江行雪手中拿过那支簪子,干脆利落地插在了逢春头上,一边插一边说:“我说你床头那个盒子里天天宝贝得要命的东西是什么呢,真是。好了,她收了,有什么要说的话等晚上你来了再说行不?”
江行雪脸上飞过一抹绯红,聚在耳廓,夺目得很。
头上冷不丁多出个簪子,逢春愣愣地摸了摸。那绿松触手温凉,她下意识看向江行雪,却瞥见他赤红的耳朵。
慌忙避开眼,逢春觉得不好意思,又确实心里着急。所以张德晏拉住她往林木深处走去时,她脚下没有一分犹疑。
江行雪站在那里,目送他二人离去,草绿色的衫子很快消隐,看不见了。他转身,寂静之中才听见山林里隐隐震颤着的马蹄声声。
他脸色微变,萧卫承来得好快。
顾不及处理昏迷的楚闻,江行雪理了理衣衫,转身就向着东山营防边缘走去。边走,他边往松远那边传递消息,叫他再带两个人来,就说巡守山林需要人手。
然而刚走出不足一射,山风猛然大作,呼啸猛烈得厉害,浑然不似寻常之理。
他下意识转身回望,却见身后小道上一片乌黑如乌云压地而来,为首那抹粉色身影高高骑在马上,正张臂拉弓如满月。
江行雪瞳孔猛缩。
萧卫承眼神阴狠如刃,闪烁的每一分寒光都似有形的刀锋。他死死盯着前方的江行雪,抬弓,瞄准,耳畔雷火一般闪过楚闻传来的消息:洛姑娘同江大人一起向西去了。
好,好,好。
她好大的胆子,他好大的胆子,他们!好大的胆子!
那一瞬间,风声寂静,山林肃寂,唯有弓弦弹开的崩颤之声,和利箭飞出撕裂空气的尖锐嘶鸣。
江行雪瞪大了眼,寒光自他眼前闪过,心口猛的一凉。
“大人!”
松远的哭喊声,陡然响彻山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哀鸣遍及山野, 逢春脚下一顿,猛然转身。
从林茂密,可他们刚走出不远, 正能看见远处那道白色的身影,和, 他胸口上直直插着的那支箭。
她的眼睛蓦地瞪大,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又一只白羽箭自风中飞来, “嗤”一下,又扎进江行雪的心口。
那道白色的身影,似一张被撞破的柔软的纸, “轰”一声, 倒下。
耳鸣,她忽然听不见一切声音。
她的身体本能的要往那里跑, 一只手突然从她身后伸过来, 死死捂住她要哭喊的嘴。那只手将她按下,牢牢箍着她, 不叫她发出一丝声音。
她猛烈挣扎,“唔唔”声不绝,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濡湿了张德晏的手掌。
张德晏咬紧了牙, 仰头压下去眼底的泪, 怒声警斥:“不要动!你要让他发现你吗!”
她摇头, 求他,不要,不要拦她了。江行雪中箭了,她求求他不要拦着她了, 求求他叫她过去……
张德晏知道她想做什么,他更不能答应,“他好不容易送你出来,你要让他——死不瞑目吗?!”
她扒着张德晏的手,哭喊声被死死压在他手里。
张德晏被她扒得手臂生疼,可他心里的痛,远比她硬拉带来的要痛得多。他比她更难以接受这件事,他比她更想冲过去一拳将萧卫承打倒为他报仇,可是他现在不能。
他知道江行雪屡次三番犯险是为了什么,如今他为此付出了生命,那他——又岂能只顾一时意气就让他的心愿这样落空!
不顾逢春的抗拒挣扎,张德晏用力在她后颈上一砍,哭喊不休的人顿时安静下来。将她扛在肩上,他恶狠狠朝着萧卫承望了一眼,将那道粉色的身影死死刻进眼底。而后,迅速转身离去。
*
连发三箭,萧卫承瞄准了前方那人的心口,冷静的眼睛下灼烧着滔天的怒火。
他要他死。
时飞追过来时,江行雪已经倒下,遍身血污,染红了他白色的衣衫。
江行雪的近身小厮扑在他身上,哭喊不绝,浑身发抖。
眼见萧卫承跳下马执着弓箭一步步走近,松远抱着江行雪厉声嘶吼,“来人!来人!抓住他!他是凶手!”
跟着松远来到江府府兵刚要围上去,萧卫承的影卫便刮过来,将几人牢牢扣住,压在地上。
其中一个上前一步,扯着松远的后颈死死一压,将他拖行了数步,也压在地上。
松远怒吼,那影卫便踩在他头上,将他抵进泥里,不叫他发出一点儿声音。
时飞走过去,蹲在江行雪身边,他已经瞳孔涣散,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
“侯爷,”时飞起身,有些不忍,“江大人已经……”
萧卫承置若罔闻,他将手中的弓箭丢给时飞,走近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
江行雪已经只剩下些微的意识和本能的反应,他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摸到头发上,抓着一个东西,紧紧握在手心里。
他似乎有话要说,可一开口,比话语先咳出来的,是大口大口的鲜血。
顺着脖子流下来,很快聚成一滩血色的水洼。
萧卫承蹲下去,用力掰开他的手,看见他手里握着的是什么,眼神骤然一暗。
那根桃木簪子,那根劣质的,粗糙的,偏偏是她为他做的桃木簪子!
萧卫承夺走那支木簪,冷笑一声,“江行雪,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不敢杀你?”
江行雪意识模糊,听不清萧卫承说的是什么,可他手里的东西没了,他挣扎着,在地上摸索。
萧卫承勃然大怒。
都已经要死了他还想要这根簪子!他还在觊觎她,他怎么敢,他怎么配!!
萧卫承手上猛然发力,那根本就粗劣的桃木簪子在他手中应声碎裂。
木屑碎片经风一吹,飞散出去,有些落在江行雪眼睛上,遮盖住他的视线。
他似乎感知到什么,摸索的手停了下来,咳着,吐着血,笑了。
萧卫承瞥见他的笑,心底的怒火一瞬间被点燃,他用力踩住他的手,问:“她在哪儿,你把她送哪去了!”
江行雪说不出话来,他也看不清,顺着声音把脸转向萧卫承,只是笑。
他笑他偏执,笑他执拗,笑他愚蠢,笑他永远得不到她的爱。
萧卫承看出来他的意思,骨节攥得咔咔作响。
一拳猛砸下去,江行雪的呼吸,戛然而止。
时飞叫醒了楚闻,一转身,便看见这一幕,腿上一软,争点儿摔倒。
楚闻脸色同样不好,踉跄着走过去,跪倒在萧卫承身前,“侯爷,江大人他……恐怕张大人和傅大学士他们不会轻易罢休!”
萧卫承起身,冷冷俯视江行雪,道,“把他的尸体收了,等江家人来要。”
纵然迟钝如时飞,此刻也知道不妥,“侯爷!此举未免太过,江大人到底是朝中重臣,如此处置怕是会激起群愤!”
他冷冷一眼扫过去,时飞脖子一梗,只能低垂头颅,“……属下领命。”
走向松远,萧卫承道,“告诉张德晏,别以为本侯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山中野物,本侯的竹哨,你们好大的胆子。乖乖把她交出来,本侯允许江行雪留个全尸。”
“否则,她一日不回来,本侯便斩掉江行雪一只手臂。她若一直不回来,就等着看江行雪变成一堆臊子吧。”
天也晴朗,风也舒爽。压在松远身上的力度消失,他爬起来,苍茫的山林里,只剩下一滩刺痛他眼睛的鲜红血迹。
*
天色昏黑,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棂上星星点点的光亮,是廊下的灯笼晃进来的微光。
睁开眼,逢春有些恍惚,思绪混乱,她忽然分不清自己这是在什么地方。
茫然无措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看清身上那件草绿色的外衫的瞬间,猛烈的风声和哭喊声如银瓶乍破,陡然灌进她的脑子里。
江行雪——
她的呼吸猛的一窒,喘不上气,呜咽一声,泪水簌簌而落。
门外低语的声音戛然而止,房门上低微一声,门外昏黄的灯光如潮水一般涌进来。
张德晏单手推开门,看见她已经坐起,眼眸微微低暗。静默地看了她片刻,他对身边人低声说了什么,让他退下了。
推门,点灯,张德晏只当那哭声不存在,坐在桌边看着她,“萧卫承的人把整个京城封锁了,你要想走,怕是很难。”
逢春捂着脸,轻轻摇头。
张德晏视若无睹,“江家刚刚来信,萧卫承是已经知道你跟我们在一起的了。事不宜迟,今晚上你便沿东山走水道离开。”
“我、我……我不走行不行……”逢春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
张德晏听明白,眉头紧蹙,“你不走,那你想怎么样?你要把萧卫承杀了给芥舟报仇吗?你能做得到吗?”
逢春抬头,眼睛通红,“杀了他,我是想杀了他,可是……可是我害怕……”
她恨到极点,可是也怕到极点。
江行雪是在皇帝面前都够得上号的人,可萧卫承他说杀就杀,毫不手软。她怕了,她不敢,她不敢再靠近他一分一毫。
可江行雪死了,她的良心又撕扯着她,让她有了杀死他的渴望。
她捂着脸,不知所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怎么这么懦弱,我怎么这么没用……”
良不良心的,张德晏是不在乎的,他冷静地看着她,“你知道怕是对的,想杀了他也是对的。但是这种情况下,你不走,他就白死了。”
逢春痛苦地闭眼,她这时候最听不得这种话。
张德晏想起了什么,默然许久,轻轻一笑。
他说,“芥舟早就知道自己会死,无非早晚而已。所以洛姑娘,哪怕是为了芥舟,请你不要再节外生枝。”
逢春固执地摇头,根本听不进去。
张德晏便说,“没有你,他也会死。”
他站起身,在屋内缓缓踱了两步,“你知道为什么萧卫承跟芥舟水火不容吗?”
她的手抓住床帏,听到萧卫承三个字,眼里都是恨。
张德晏说,“芥舟是德元三十八年的状元,那一年他春风得意,一时间风头无两。白日里打马观花,晚上跟我对月饮酒彻夜长谈。他说他终于站在金銮殿上,终于能言尽天下不平事,终于能完成兼济天下的梦想了。”
说到这儿,张德晏轻笑两声,“多傻。我真后悔没有及早制止他这份傻劲儿,要不然,他也不会被先帝看中,选去做一枚注定毁灭的棋子。”
逢春转头,看他的眼里一分不解三分恨。
张德晏并不在乎,他继续说:“德元时期的天下是什么样谁不知道,先帝是什么德行谁不知道。可偏偏芥舟他愿意信陛下有改悔之心,心甘情愿做了他人一枚棋子。
“那时候,五皇子有萧卫承相助日渐势猛,不仅有要压过太子之态,更在朝野间广得民心,都说待五皇子成人,必胜当今陛下百倍。陛下怎么会愿意听见这种话?所以他找了芥舟这么个傻子,让他辅佐太子,让他‘匡扶正道’。芥舟真信了,他一心一意兴利除弊,一心一意教导太子,一心一意同萧卫承作对。在芥舟眼里,萧卫承辅佐五皇子就是要篡位夺权,就是心怀不轨,他身为人臣,自然要清君侧,诛小人。”
“可偏偏最后荣登大位的是五皇子,芥舟作为太子一党,偏偏又被重新启用。”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先皇只是用芥舟洗白自己的声誉,陛下也只是用芥舟来掩盖自己得位不正的事实。可偏偏他当了真,也只有他一个人当了真。”
张德晏看向逢春,“帮宝宁公主封长公主,打压萧太后在朝中的势力,扶赵太后为正,以臣权制皇权。芥舟他做的这些事情,哪一件,都足够让萧卫承杀了他。”
逢春头昏脑涨,她理不太清,更不想理。她抱着头,躲在床上,依旧固执。
张德晏懒得同她掰扯,只是说,“怕死是好事,他会希望你这时候能自私一些。但是是不是非要去送死,那是你自己的事。我要拦你,也仅仅是因为我知道那是芥舟的心愿。我跟你说这些也不是要你懂,我只是想要你明白,人各有志,你的自由和安全已经成为他遗志的一部分,希望你不要……不识好歹。”
最后四个字他停了很久才说出来,说罢,便大步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那一晚, 张德晏到底是没逼她那么紧,给了她思考的时间。
翌日,天刚蒙蒙亮, 底下人来报,洛姑娘说她想通了, 愿意按照安排离开。
张德晏站在窗前向远处看,天色初朦,东方淡淡的鱼肚白。想起江行雪小心翼翼送出来的那支绿松簪子, 他蓦然冷笑了一声,闭了闭眼,眼底划过一丝失望。
转身, 他戴上朝冠, 眼底那丝失望化作一抹冷意,深深藏匿在不见人的地方。
消息很快便传回来, 江行雪之死朝野震惊, 陛下震怒,当廷杖萧卫承四十。
接下来几日, 张德晏接着检举,萧卫承做过的没做过的通通都安到他头上,少年帝王的脸色一分分阴沉下去。
直到张德晏说, “江行雪手中确实有先皇遗诏, 只是众所周知, 江行雪的心上人被萧侯爷强掳入府囚禁着, 他为了解救那姑娘,不得已拿遗诏去换那姑娘的安全。萧侯爷拿到遗诏立刻改口,不仅未放那姑娘离开,还将遗诏彻底销毁了!”
少年帝王看向萧卫承, 后者阴沉的脸上只有一丝冷笑。
张德晏说,“那遗诏中写了什么,江行雪从未告知于臣。但既然是先皇遗诏,想必事关嗣位,也不知那内里到底写了些什么,竟让萧侯爷这样提防,连陛下也不能得知!”
张德晏说的自然是假的,遗诏自始至终都没有交给萧卫承过。只是如今江行雪已死,遗诏到底有没有,里面到底写了什么,是不是萧卫承毁掉的,又有谁能证明?
但他如今这样一番话说出来,年轻的帝王便不得不多一分心。先皇临终时并未表现出对他的不满,反而拉着他的手说了许许多多的话。那些话,是连太子都不曾有机会听到的。
所以,遗诏里真的是把皇位传给太子了吗?还是说,这个素来狂狷桀骜的舅舅,是想借着遗诏和“得位不正”这件事来要控制他?
嫌隙不是一时一刻就能形成的。萧卫承接到少年帝王那猜忌的眼神时,心里便已然明白。
他挣开扶着他的太监,背上的杖伤仍隐隐作痛,“陛下,臣,愿接受一切责罚。”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他一眼,摆了摆手,没说什么。
张德晏冷着眼看他们,嘴角的笑此刻挂不上来,只觉得心寒。
罚是罚了,革职,却未削爵位。说是勒令他前往孤鸿山玄妙观为江行雪祈福赎罪,又怎么不算是一种对他的保护。
走出宫城,张德晏仰头看那高高的天,喃喃低语,“芥舟,你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所以才干脆一死了之?”
他似乎这个时候才终于明白,江行雪的耿直和愚忠,原来也只是是自欺欺人的无奈。
默默一笑,他叹一口气,
所以,他接受了,他允许他们自私,允许他们不识好歹,允许洛逢春,丧良心地选择远走高飞。
可当他买醉回府,却听准备护送她离开的人说,洛姑娘去了江府,再也没回来。
听说是窦静琼去了镇国侯府,求萧卫承看在她是傅礼义女的份上,让江行雪入土为安。
那时候萧卫承已经被勒令前往玄妙观思过,镇国侯府由楚闻话事。
楚闻说,“侯爷料到江夫人会来,也愿意给江夫人这个面子。只是,如果江夫人今日将江大人带走,那么,侯爷和傅大学士之间便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窦静琼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卫承曾在傅礼名下学习了半年,因此挂了一层师生的关系。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因此,萧卫承和江行雪两厢对立的这些年,他没少顾及着傅礼多次手下留情。
如果窦静琼将这层关系解了,那往后,就不要怪萧卫承手下无情。
窦静琼答应了,带江行雪回去的时候,好好的晴天里慢慢就压过来一层又一层厚重的乌云。
阴风怒号,廊下的灯笼被风吹摇摇欲坠。逢春收拾完了东西,听张府下人说及此,便想要去看他最后一眼。
可到了江府大门外,大门紧闭,江延川着人传话出来,不见。
巷子阴森幽长,江府门口的灯笼摇曳着晃出稀碎的光影。逢春站在门外,风撩动她的衣摆,淡青色,是那天他披在她身上的那件外衫。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于情于理,江延川不让她入府见江行雪是再正常不过的,而她也该早早跟着张德晏安排的人离去,可她脚下挪不动。
她静静站在那里,垂着头,许久许久,跪了下去。
风呼啸,穿过幽长的巷道,呜咽如鬼哭。
窦静琼很快出来,看见她,脚下一顿。蓝淳快步走下去,低声劝着,想拉她起来。
她抬头,看见窦静琼红肿的眼眶和疲惫的神色,眼底热意翻涌,又伏下身去磕头。
窦静琼偏开头,抬手拭了拭眼下的泪,“你不必如此。我不怪你,你也不要怪他怪你。”
逢春低下头。
窦静琼说,“他只有阿雪这么一个弟弟,又是父母早亡了后一个人拉扯着长大的,说是弟弟,其实算是半个孩子也不为过。他如今正伤心,最见不得的便是和萧卫承有关的人,你还是走吧。”
她抓紧了膝边的裙角,很久,才开了口,“他……”
可她说不下去。她想问江行雪,可是她亲眼看见的,江行雪已经死了,萧卫承连发三箭,他死的很干脆。所以她还问什么呢,她都问出来的每一句,都是无用,且对于江延川和窦静琼的再次伤害。
她深深捂住脸,哽咽:“对不起、对不起……”
窦静琼压了压眼底的泪,道,“不要再说对不起了,你走吧。你走得远远的,他死后也能安宁得了。”
示意蓝淳将她扶起来,窦静琼又说,“你有什么可留给他的东西吗?”
知她许会不解,窦静琼道,“阿雪喜欢你,很喜欢你。元宵节那晚他和阿川大吵一架,我去安抚他时,他喝了酒,趴在桌子上,醉醺醺的,喊你的名字。我知道你也许不喜欢他,可我有一点私心,想借你一样东西放在他身边,圆一圆他的喜欢。”
她喜欢江行雪吗,她不喜欢江行雪吗,她不知道。
她和江行雪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又因为每一次都是劫后余生般的相处,即使很开心,她也一直认为那不是喜欢。更何况,她一心想着要从萧卫承身边逃离,从来都没想过要喜欢什么人,因此,哪怕是知道江行雪可能喜欢自己,第一反应也是怕连累他想将他推走。
可是她喜欢他吗?这一刻,她捂着自己的心口,那里空落落的一个缺口,无休无止地翻涌着的是什么?
她低头,眼前一瞬恍惚。
窦静琼低眸,微微叹息,“若是没有……”
话未说完,便见她摘下了自己手上的一枚戒子,“他手上应该也有一个,如果还是戴在左手的无名指上……就不要摘下来了。”
窦静琼忽然想起梅香宴时那些世家千金之间传来传去的异域风俗。
她朝逢春看去,正对上她抬起的眼睛,那双眼睛微微笑着,亮晶晶的,“谢谢窦姐姐。”
窦静琼接过那只戒子,心里猛的一酸。
转身,她说,“罢了,你就此离去吧。这些纠葛,就这样一笔勾销,往后你不曾认得我们,我们也不知道你洛逢春。”
逢春偏开头,抹掉了泪,准备拜别离开。
巷子里忽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蓝淳抬头看去,猛然一惊,“夫人!是镇国侯府的人!”
窦静琼心下一凛,来不及多想,当即就下台阶将逢春拉起来推向身后。逢春心底悲伤难抑还没反应过来,蓝淳已经快一步拉着她往门后躲去。
来的人是楚闻。
他带着一小队人马,约莫四五个人,神情严肃冷漠。一开口,便叫窦静琼拳头紧握。
他说,“江夫人,请将洛姑娘交出来。”
窦静琼冷笑一声,“哪个洛姑娘,江府上姓洛的姑娘少说也有三四个,你要哪一个?”
楚闻拱手,“请江夫人不要胡搅蛮缠。”
窦静琼懒得理他,转身便要回府。
楚闻上前一步,“江夫人若是不交,那就莫怪在下带人搜府!”
搜府?窦静琼怒火中烧,“楚中尉好大的架势!且不说阿雪已经故去,就算阿雪不在了,江家到底也是天子脚下堂堂正正的府宅!你有什么权力能随意闯入百姓府宅妄自搜府!”
楚闻的视线落向那门缝的阴影处,“镇国侯府要搜府,江夫人难道要阻拦?”
“镇国侯府?”窦静琼哼一声,冷眼觑他,“萧卫承今日刚消了和我父亲的师生情分,现下便要强权倾轧吗?!楚中尉,你大可以试试,看看如今的情势之下,陛下还会不会这般纵容于你们!”
楚闻微微一笑,“江夫人说再多,都是没用的。”
说罢,他手一挥,身后的人便紧跟上来,要强闯进府。
窦静琼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突然,江府大门“砰”一声大开,阴沉昏暗的天色下,有如雷炸。
楚闻抬头看去,愕然一愣。
江延川一身素衣,双目赤红,肩上扛着一道匾额,坐在轮椅上直勾勾看着楚闻。
看清那块匾额上写着的字,楚闻脸色大变。
江延川不发一言,只是冷冷盯着楚闻。松远推着他往外走,到门外,他将那块匾额朝着楚闻一扔,道,“江家的人还没死绝呢!楚中尉是忘了这是什么东西吗?!”
楚闻自然不敢叫那匾额落地,他慌忙上前接住,言辞间失了几分傲慢,“先皇钦赐,属下岂有不识之理。”
江延川压着怒火,问,“是吗?那楚中尉今日还要进我江府搜查吗?舍弟的尸体还就在堂上,楚中尉若是不认路,在下可以带楚中尉前去!”
先皇钦赐的“清惠先生”四字都搬出来了,楚闻再胆大,也不能再冒犯了。他恭恭敬敬地着人把匾额送回江府下人手上,躬身致歉,“是楚某鲁莽,望江先生江夫人海涵。”
江延川不说话,只是轻轻拉着窦静琼将她拉到身后。
楚闻朝那门后看了一眼,那道阴影已经不在。他收回目光,朝江延川一拱手,转身招呼随从离去。
待人走远了,江延川转动轮椅,看向门后,“他们走了。”
逢春慢慢走出来,跪下,向江延川磕了一个头。
江延川转着轮椅避开了,他没说什么,只是吩咐松远将他推回去。就好像眼前根本没有跪着的这么个人似的。
逢春闭上眼,还是抑制不住泪水的滑落。
江延川厌恶她,恨她,这时候对她破口大骂,她都能接受。可他没有。
刚刚,他明明可以让人把她丢出去,既能解恨,也能借此划清和她的界限。
可他偏偏选择护住了她。
逢春捧住脸,心底的悲哀、难过、自责、歉疚,乃至心虚,自此再无法可消。
身边人走净了,江府大门下,只剩下风,呼啸着穿过。
不知过了多久,她爬起来,慢慢抹掉了眼底的泪。
萧卫承在哪里思过来着?
如果她记得没错,
玄妙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孤鸿山玄妙观, 墨云似千军万马倾轧而来,风萧萧,压倒大片的林海, 似不绝的波涛。
逢春策马狂奔,一路顶着风, 衣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遥远的天际,乌云已和黑夜融为一体,只有云团里偶尔闪烁的电闪寒光, 轰隆隆,还能表明天在哪里。
站在禅房门外,逢春的身影被廊下的烛火映在房门上, 一闪一闪, 斑驳陆离。她静静地把手放在门上。
缓慢平复着砰砰不止的心跳,她喘匀了呼吸, 静静将手搭在房门上。
她记得, 上次见那个叫作弘度的道士,就是在这里。
手上发力, 她猛的一推,房门“哐当”一声,猛烈地摔打在墙壁上。
激起的风, 摇动三清塑像前的烛火。
弘度孤身一身静坐蒲团之上, 他转头看过来的目光平静如水, 看起来并不意外逢春的到来。
门外天色暗沉阴风阵阵, 乌云之中,雷声隐隐。
逢春迈步走进去,神像前的灯火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
她站在灯火下,问,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弘度念了句慈悲,道,“生死有命,非人力可干涉。江大人之事,贫道深感悲哀。”
“深感悲哀?”她嗤笑一声,走到弘度面前坐下,“道长,你做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就不怕你的三清祖师不要你吗?”
“姑娘玩笑了。”
弘度微微颔首,等不到逢春的话,他便叹息着,微笑解释:“贫道并未做什么。”
逢春直直看着他,“是你要我莫向外求。是你告诉我,不要跟这个地方产生联系。我已经照你说的做了,那为什么,还会这样?”
弘度捻了捻手中的流珠,面中一抹悲悯,“此乃天道,贫道只是提醒姑娘,并未要姑娘做什么。”
“可是江行雪死了。你口中的天道,害死他了。”
“姑娘莫要妄言。”
“妄言?”逢春仿佛听见笑话,“什么妄言?江行雪难道不是因为我死的?如果不是你说的那狗屁天道,我怎么会来到这里,他怎么会死?!”
她情绪渐渐激动起来,弘度只能又念一句慈悲,道,“姑娘节哀。”
“我不节哀!我不要他死,我要他活过来!”她的手掌猛的攥成拳,看着他,“你不是知道吗,你不是一直在窥探天道吗?那你告诉我,我要你现在告诉我,怎么样才能叫他活过来!”
“活不了。”
弘度眉眼中仍旧带着笑,可话语却冷冰冰的,似暗夜的刀子,直直扎在她心上。
她来玄妙观自然不是来胡搅蛮缠的,可这时候,她看着弘度脸上那一抹悲天悯人的笑,心底忽然就不平起来。
“为什么活不了?”
“人死不能复生。”弘度再次劝她,“洛姑娘请节哀顺变。”
“人死不能复生?”她哑然失笑,笑罢了,如癫似狂般死死盯着弘度,“如果人死不能复生的话,那你告诉我,我呢?为什么我能来到这里,为什么我还活着!!”
弘度手上的流转微微一转,檀珠碰撞着转动,发出低微的声音。
“洛姑娘,你已经死了。”
她不听,“他也已经死了!”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我不是还活着吗?那能有什么不一样!”
“死生并非一体,一死生是为虚妄之谈。你是你,他是他,你们不一样。”
“不是虚妄,不是虚妄的!”她近乎哀求,“如果都是假的,那我呢?道长,我求求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你说,你说啊!””
弘度略一迟疑,眉眼中飞快闪过一丝不忍。
逢春看见,她不由自主靠近过去,期待地看着他。
弘度默默叹息,许多的话在口头犹豫许久,到底还是摇头。
逢春急了,她凑过去,近乎是哀求,“道长,你要什么你都可以说,我知道的我一定都告诉你!你猜的是没错的,我是已经死了,我是不是这里的人,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我求求你,你让他活过来,我什么都可以,你要我这条命我也可以!”
“洛姑娘。阴阳内转,天地平衡,这不是你说付出什么就能改变的事。”
她瞬间就明白过来,伸出自己的手腕横在矮桌上,“那我死,我死了就不会打破这个平衡了是不是?那你杀了我——”
“砰!”
一声雷响自天际炸响,可在这幽幽暗室里,比雷暴声更震耳欲聋的,是房门被猛然撞开的声音。
门外那人一袭黑衣阴冷沉暗,一道闪电划过,骤然的电光大亮里,萧卫承的眉眼深深映在黑暗里,宛如一只恶鬼。
他大步走进禅房,屋外的电闪雷鸣将他的影子刻在堂上,遮在三清祖师神像上,如一片泼开的墨。
而他手中,一柄长剑,直直指向端坐在逢春身后的弘度。
剑光寒,萧卫承冷冷看着弘度,那目光比剑光更阴寒。他说,“弘度法师好本事,有这等起死回生的能力,若不在红尘中解救世人,岂不是浪费?”
弘度闭目颔首,“侯爷玩笑了,人死不能复生。”
萧卫承的目光落向他面前的矮桌,桌上洁白如玉的,是她执拗地横出来的一截手腕。
她摆好了姿势,就等一把刀子,在那手腕上,深深划出一道口子。
他冷笑一声,“本侯也不知道人死了到底能不能复生,不如,法师亲自演示给我看看?”
弘度微微抬眸,笑容纹丝不动。
逢春下意识直起身子,却见下一秒,萧卫承的剑在弘度手腕上飞快一划,一道血色撕裂幽暗深夜。
滴答,滴答。血渍汇成血珠,一颗赶着一颗,自弘度手腕上,滚落在地。
“道长!”
逢春大惊失色,爬起来就要去扶弘度。
然而萧卫承手上的剑当啷一响,直直拦在逢春身前。
弘度深深弓着身子,捂住手腕,额上密密麻麻一层冷汗,却是连一句疼痛都未喊叫出来。
长剑摇晃着插在地板上,剑身寒光游走,逢春脸色被映得惨白。
她怒目看向萧卫承,“你疯了!!”
萧卫承手上一挥,时飞眉心紧跳着赶进来,扶着弘度向外去医治。
一路上,时飞不住地低声道歉,说自家侯爷疯了,万望恕罪。弘度深深喘息着,只是摇头,一字未发。
禅房暗室里,只有一盏油灯,在惊风中左右摇晃。
萧卫承一步步走近,逢春下意识想躲,可手上紧紧抓着裙角,咬紧牙关,愣是一步没退。
阴风将房门摔打得哗哗作响,萧卫承脸上被溅上了些许的血珠,滑落下来,一道道,阴森可怖。
他走近她,蹲下来,单膝跪地。他的眼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似乎在看一个他此生从未看懂过的谜题。
许久,他忽而一笑,手掌轻轻抚摸她的脸颊,问,“青青,如果死的人是我,你也会像这样,为我求遍诸天神佛吗?”
她当然不会。
萧卫承死了,她会比谁都高兴。
得不到回答,萧卫承掌心的力度加大,无视她的蹙眉与挣扎,他执着着逼近,“告诉我,你会吗?你也会这样为我伤心难过到去死吗?”
逢春脸上露出一抹笑,讥笑,冷嘲,带着几分刻薄的悲悯。
她没说话,眼睛紧紧回盯着他,手上拔下头上那根绿松石簪子,狠狠往他心口上扎了下去。
那根簪子制造算不上精美,但胜在用料扎实,簪身坚实刚硬。她用力刺下去,簪子尖便划破萧卫承的外衫,里衣,破开他的皮肤,深深扎进肉里。
他闷哼一声,眉心猛烈地痉挛。
他低头,看见她的手和那支扎进去的簪子,眼里的痛苦扭曲成彻底的不可思议。
呼吸乱了,他痛苦地喘息几下,面上划过一分可笑至极的自嘲。
他抬头,看向逢春,紧盯着她,将那根簪子自心口拔出来,狠狠甩到一旁。他问,“你想要我死?为了江行雪,你想要我死是吗?”
逢春冷笑一声,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不然呢?难道你以为,我不想杀了你吗,我不该杀了你吗?!”
萧卫承眼下的青筋不住乱跳。
她咬牙,“我只恨我自己没本事,为什么刚刚那一下没能直接杀了你!”
“为什么?”他难以置信,并不能接受这样的回答,“我们都已经要成亲了,为什么你想杀我?就因为江行雪?就因为一个江行雪?!”
当然不是。她看着他,心已如止水。
搁在一起,她也许会向他解释,她恨他对她的控制,她恨他对她的可怕的占有欲。他就像一只疯狗,看中了一个玩具,便非要它不可。
可她不是玩具,她是人。
楚闻说,赵姝瑜说,他们都说,萧卫承爱她。可他爱她什么呢,他怎么爱她呢。他的爱就是把他想要的一切都强加在她身上,把她所有的棱角全都抹掉,打磨成他想要样子。
他们总说他无底线地纵容她,她想要什么都给她。可是她想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她厌恶被装在模子里,她厌恶那种在别人掌心里的感觉。只在他允许范围内的自由,算什么自由。
可他不会懂,他也不愿意懂。她明白他的固执和执着,可她永远都无法接受。
先前窦静琼说她也许不会喜欢江行雪,不,她现在想,她要喜欢江行雪。不管先前她对江行雪是患难与共的相互扶持还是劫后余生的惺惺相惜,都无所谓了,现在,她爱他。
她抬头,朝着萧卫承甜甜一笑,说,
“对啊,我喜欢江行雪,我爱他。你杀了他,我当然想要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清风寨里江行雪对她的袒护和放任, 姜家饭馆里为了她迎着他的剑往前顶,那时候萧卫承就知道,江行雪大概率是喜欢她的。
可是他也能看得出来, 她那时候一心一意想往外逃,说她喜欢江行雪, 其实并不能算得上。
所以他一直都觉得江行雪很可笑,笑他把那颗可笑的真心捧出去,可她从来都没有回头看过。
可是现在, 她却说她喜欢江行雪,她这样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跟她说,她喜欢江行雪。
她说, “我喜欢他, 我爱他。你杀了我爱的人,我当然想要你死。”
他勃然大怒, 羞辱感在这一刻灭顶般冲击着他的理智。抚着她脸颊的手猛的掐住她, 他整张脸都不由自主地痉挛。
她喜欢他?她喜欢他?!
怎么可能!
“你不喜欢他。”他粗重喘息,强压下怒火, 一字一顿,“重新说,说你不喜欢他。”
逢春笑了, 她直直迎着他的眼睛看回去, “我喜欢他, 我很喜欢他。如果不是你, 我会和他好好的在一起,我会嫁给他,我会和他生两个孩子,一个男孩, 一个女孩。男孩像他,女孩像——”
“住口!住口!”他压不住了,她怎么敢,怎么能拿他跟她的以后来这样说!
“你不喜欢他,你不喜欢他!”他忽然想到,“你只是想要我生气是不是,你只是想用这些话刺激我是不是?”
他说着,声音颤抖着低下来,轻柔地哄她,“我不会伤害你,我不生气。乖,你说实话,说你只是想叫我生气。”
她眼里的笑淡下去,只剩下讥讽。
“我喜欢江行雪。我爱他。萧卫承,你清醒一点吧。”
他的眼睛一霎时赤红如血。
他的怒火沉寂下来,望着她,他安静下来。
她看着他,像看一条可怜又可恨的狗,“你知道我先前为什么没有跟江行雪说过我喜欢他吗?因为我不知道,我以为我不喜欢他的。可是萧卫承,是你叫我知道我喜欢他,是你叫我知道原来我爱他。”
“所以请你去死可以吗?杀人偿命,请你死一百次一千次,可以吗?”
萧卫承嘴角冷冷一勾,他收回手,“喜欢他?想要我去死?洛逢春,不可能的事。”
他站起身,扯掉腰带,将衣衫一把甩开。
玄色的外袍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盖起的风吹熄了烛火。
禅房内一霎时黑暗。
逢春的心跳急速加剧,几乎要跳到嗓子眼里。
漆黑一片里,她只听得到屋外的风声和衣衫落地的声音。
窗外电光闪电滚过,一刹那的电闪雷鸣间,萧卫承已经俯身而来,似一只恶鬼,极近极近地贴在她身前。
她的身子忍不住抖了一下,抬手想扇他,扬起的手腕被他紧紧钳住。
禅院的地板是冰凉的,萧卫承紧紧将她压倒,蒲团硌在腰间,她觉得自己此刻就像砧板上的鱼,被他扼住了咽喉。
扣着她的手腕压在地板上,他冷笑,“是我亲手杀了他怎么样,你喜欢他又怎么样?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是一个死人了。而你,是我的,你永远都是我的!”
她挣扎,他的手掌插进她的头发将她牢牢按住,在她开口再说出什么之前堵住了她的嘴。
被扣着的手紧紧攥成拳头,她一次次想要挣开,一次次被他压下去。
挣不开,她发狠,仰着脖颈回应他的亲吻,将他的唇舌勾过来,狠狠咬下去。
“嘶——”
萧卫承吃痛,口中迅速蔓延开咸腥的铁锈味。可他不肯松口,和着鲜血吻下去,把她口中的空气和倔强一分分吃得干净,叫她喘不上气,挣扎声渐渐变调,扭曲成他想要的呻吟。
直到身下的人软了,顶着他的腿脚落下去,他才抚着她凌乱的发丝停下。
他灼热地喘息,眼底却蒙着大片的阴冷,“喜欢他是吗?那他有这样亲过你吗?他有见过你这样意乱情迷的样子吗?”
他扯开她的衣衫,“他看到过你在床上的样子吗?他亲过你这里吗?他有这样进入你的身体吗!”
曲起她的腿,他大动,“你喜欢他又怎么样?他敢这样占有你吗?他敢从我手里把你抢走吗?!他不敢!他连跟我抢你都不敢,你喜欢他什么!”
她的手被他死死攥住,她咬着牙,强忍着不肯发出半点儿声音。萧卫承见了,恼恨地掐住她的脖颈,“忍着做什么?先前求我的时候不是很会叫吗?他已经死了,你怕他的鬼魂会来听见吗?!”
她猛烈地咳出来,混着破碎的呜咽,“你混、你混蛋!萧卫承,你混蛋!”
“我是混蛋又怎样!”把她翻过来,他本欲变本加厉,可衣衫滑落,他看见她洁白的背上一片背压出的红痕,心底忽的一软。
他贴过去,暂停下来,温柔地转过她的脸,“我是混蛋。青青,你说你不喜欢他,你说你喜欢我,我就放过你,好不好?”
她紧闭着眼,撇开头。
她竟这般不识好歹!萧卫承心底那点温软柔情一霎时散得干净,他大力将她抱起,抵在神像挂画之下,“好,好,好。你喜欢他是吗,你要求神佛让他活过来是吗?你求!神佛就在你面前,你求啊!你看看是求神佛有用还是求我有用!”
暗室之中,神像的面容隐在黑暗里,她看不清,更不敢看。
死死抓住他的肩,长久的难熬里,她终是耐不住,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可他不肯停下,抱着她,在窗前,在塌上,在她求弘度杀了她救活江行雪的那只矮几上。她腿脚酸软发抖,站也站不住,后来连手臂也抬不起来,只能任他摆布。
他不顾背上的棒伤,不顾心口的伤处,发狠一般,一遍又一遍。
直到精疲力尽,喘着气说不出话倒在她身上,猛烈而响亮的心跳声里,他紧闭的眼角,悄然滑过一滴眼泪。
窗外大雨如注,扑打在房顶青瓦上,哗啦啦,似一曲哀乐。
闪电照彻天地,雨丝如银幕,角落里那只簪子上绿松已经碎了,只剩银色的簪杆,在油亮的地板上,映出幽幽的寒光。
因萧卫承是被皇帝勒令来玄妙观思过的,所以侍从只带了一个时飞。如今逢春被他关在后山,便需要一个女侍。
可萧卫承现在的情况,不被允许再有人上山来伺候他。
时飞提着热水送到禅房,小心翼翼地提醒萧卫承,“侯爷背上的伤还未痊愈,还是……节制一些为好。”
萧卫承冷眼瞟他一眼,只是道,“去找大夫拿些药膏来。”
时飞垂头丧气,低声道了声是。
逢春醒来的时候,浑身似散了架一般酸痛难忍。
她刚要动一动,却发觉两手被绑在一起牢牢拴在床架上,一挣,床架便哗啦乱响。
她头脑发蒙,挣扎着想要起身,双腿轻微一动便止不住的酸软发抖。低头看去,脸上蓦然一白。
三月里,早晚还冷着,床榻前一盆炭火,此刻正无声燃烧着,叫整个房间都暖起来。她身上,除了一层柔软的衾被外,竟只有一件轻薄柔滑的纱衣。
不过是刚刚几下轻微的动作,那纱衣,便已经滑落到腰间,露出内里的肤色。
她忍着酸痛,用牙咬住扯了几下,手腕上的绳子不松反紧,全是徒劳。
看着那绳子,她冷笑一声,放弃挣扎。
回头四望,才看清这不是弘度那个屋子。这里的摆设比那里要多,要精美,让她一看就明白,这是专门供给萧卫承居住的。
呵。张德晏猜的没错,说是让他来玄妙观思过赎罪,实际上就是换个地方将养他的棒伤。
皇室中人,勋爵权贵,一贯的如此。
她冷着眼扫视一圈,明白了,心里更寒了。
房门上吱呀一声,逢春回头看,萧卫承一身青袍素衫,面色冷漠地端着一只碗走了进来。
逢春一直盯着他,看着他走近,看着他在榻边坐下。
萧卫承视若无睹,面无表情地捏住她的脸,迫她张开口,“把药喝了。”
她根本没有拒绝的机会,整碗药灌下去,药汁顺着脖颈淌下来,有的落在她身上,有的洒在床榻上。
他的手指碾过她身上的药汁,一点一滴慢慢地碾净,在绵白上留下鲜红的指痕。
她冷眼相望,忍着颤抖,一言不发。
他问,“不想知道这是什么药吗?”
她不说话。
他说,“这是药力极好的坐胎药。你先前偷偷喝的每一碗,都是我给你配好了的上好的坐胎药。”
睫毛乱颤,她脸上的血色一分分褪去。
“你让梁雨给你找避子汤,是因为她是江行雪的人,对吗?”他抚上她的脸颊,将她凌乱的鬓发掖到耳后,“从那时到现在三个月了,你还没有孩子,你说,我该不该杖毙梁雨?”
她嫌恶地撇开头,“萧卫承,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像杀了江行雪那样杀了我。”
萧卫承低笑,“我不杀你,我怎么舍得杀你。我要你生下我的孩子,我要你永远都困在我身边,我要你永远都逃不掉。想跟江行雪一起死是吗?你想得美。我就要你永远都屈服在我身下,你每想起他一次,就要在我身下承欢一次。”
她抓皱了身下的褥子,“那你最好以后都睁着眼睛睡觉,不然我会杀了你,我会用尽一切办法杀了你!”
“好啊。”他欺过去,扯掉她身上的轻纱,“杀了我,让我死在你手里。”
抬起腿,他掐住她的腰,“不是要杀我吗?抖什么?”
昨夜疯狂后的疲乏和疼痛未消,他一进去,她便忍不住痛呼。他停顿一下,心底的软意到底被压下去,“叫什么?昨天不是很有本事一声不肯叫出来吗?现在知道疼了?给我忍着!”
撕裂般的疼痛她咬着牙也能忍下不喊,可疼痛带来的眼泪止不住,闭着眼,也滑落下去,濡湿了锦被。
萧卫承撬开她咬得发抖的唇瓣,用力咬了一口,到底是没再用力,轻而快地结束了这一次。
饶是如此,她也没能耐得住,昏沉沉着闭上了眼。
试了试鼻息,确定她呼吸绵长,萧卫承放下心,让时飞叫大夫来。
大夫很快过来,把脉,开方,说没有大碍,只是要多休息。
罢了,那大夫犹豫着提醒,“侯爷,虽说姑娘她已是小两个月,且身体康健,但女子孕中终归不比先前,该节制还是要节制的。”
萧卫承一愣,握着药方转过身来,“什么?”
大夫也一愣,“侯爷难道不知,这姑娘已经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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