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四个月, 大夫说,胎儿已经很稳定。接下来要注意的,就是保持愉悦身心, 合理健康饮食,直到胎儿顺利诞生。
可萧卫承放心不下。
虽说逢春那晚说了不会再想着打掉孩子, 可他心里到底还是悬着。
他想要这个孩子,又不想要这个孩子。
他怕,怕她生产艰难, 不想要她在鬼门关走那一趟。
楚闻说,没有他说的那种对母体任何伤害都没有的堕胎药。更何况现在胎儿已经成形,它已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割舍掉她身体的一部分, 怎么会对她没有伤害呢?
他只能祈祷,祈祷她生产时能顺利一些, 能不那么受苦一些。
梁雨跟着姜慧一家人走了, 逢春的日常生活便落到宣萱身上。宣萱到底年纪小,一腔热血来了, 处处热心,却总是做得过火。以至于很多事,倒只能让萧卫承亲自动手。
逢春静静看着她, 慢慢的, 看出来一分相熟感。
那是以前的自己, 那是还没有遇见萧卫承的自己。
没穿过来的时候, 她做助教,勤勤恳恳,热心积极,想做最好的助教, 发光发亮。后来她在姜慧的饭馆里帮工,前厅后厨一地的忙,累是真累,可是她做的开心。
那时候的自己,总觉得未来有无限的可能,总觉得自己能拥有美好的未来。
转过头,萧卫承正将重新配的一壶红糖姜茶递给宣萱,嘱咐她日后东西不要放那么多,她现如今喝不下味道太冲的东西。
宣萱小心地提着壶回了厨房,萧卫承道,“还是要找个合适的人来,她做什么都不上道。你想要年纪大些的,还是像梁雨那样年纪不大但经验老道的?我明日便去宫里找一个过来。”
逢春吹了吹手中的热茶,落下眼皮,“不用,她做得多了便熟了。”
萧卫承不认可,“你是孕妇,起居饮食一应事宜,本就与寻常人不同,合该有更多人来照顾你。我府中一向没有什么得力的女婢,这一次也正好多要过来几个。”
逢春并不争辩,他爱怎么就怎么样吧。
晚些时候,天光云影粼粼可爱,宣萱熬好了安胎药送来。
她怕太烫,特意在厨房扇了又扇,一直扇到触着碗壁温热不烧手才停下。
逢春接下,照例要一口气喝光才不会太苦。小碗刚端起来,萧卫承便备好了蜜饯和清水在一旁等着。
小碗送到唇边,药气在轻微的晃荡中漫延开来,她鼻翼微动,眉心蓦然一紧。
那股药气荡开,萧卫承的脸色瞬间也变了,他大手一伸,径直夺过了那碗药。
宣萱不知怎么了,手足无措地跪下,“侯爷!”
萧卫承向外叫一声,时飞立刻推门进来。
他将那碗药抛给时飞,时飞吓得忙赶上前去接住,才没叫整碗药撒了个精光。
而地上,那洒落一地的半碗药汁,有大半部分,淋在了宣萱胳膊上。
药汁虽是温热,但到底带着热意,宣萱跪伏着,肩膀一抖一抖,似乎是在哭泣。
逢春看着难受,移开目光,向时飞道,“有验毒的东西吗?这药大概有问题。”
时飞脸色大变,从袖口上抽出银针一试,果然立刻黑了大半。
萧卫承扶着逢春坐下,转身看了一眼宣萱,道,“去叫大夫来。”
时飞放下碗,慌忙去了。
屋内只剩下三人,宣萱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逢春虽不知道会是谁,但猜得到不会是宣萱。她年纪小,未曾经过规训,对萧卫承忠心只源自于被买之后的“归属感”。这样的野生炸弹,估计也不会有人费心去利用。
更何况,梁雨才刚走了三天。
宣萱跪伏在地上,哭声颤悠悠的,“婢子,婢子只是按照规矩煮药,用的就是架子上摆着的那些。婢子还问过了时中尉,确认无误才下锅的。婢子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萧卫承摁了摁眉心,烦躁愈发旺盛。
药被换了,她一个小丫头自然是不能看得出来的。这事儿他知道,也没打算怪到宣萱头上。
他只问,“架子上那药,自梁雨走后,在什么时间有过变动?”
宣萱抽噎着想了一会儿,抵着地板摇头,“梁雨当时走的时候一一跟婢子交代了,这三天婢子也看过,并没有过变动。”
变动一定是有的,不然不可能混进去毒药。
但是问她大概是问不出来了,摆摆手,萧卫承道,“去厨房把那些药全都拿过来。”
宣萱刚要应下,萧卫承耳朵忽的一动,眼睛瞬间转向窗外。
逢春顺着他的动静看过去,只见海棠树在微风下轻轻晃动,一闪一闪的。
她看向萧卫承,从他沉暗下来的脸上隐隐猜到发生了什么。
果然,宣萱刚起身,门口便飘过来一个影子,跪在地上道:“人向西跑了,正在追。但是,看着像是故意叫我们发现的。”
宣萱愣了愣,心底漫上来一大片恐慌,登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逢春便叫她,“热茶没了,宣萱,你去添一些。”
宣萱如蒙大赦,连声应下。
等宣萱走了,逢春随手抓了把瓜子嗑着,“没了便没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萧卫承闭了闭眼,道,“我知道了,近期要加强防卫。”
影卫颔首,又悄然离去。
沉默片刻,萧卫承拂了拂衣摆,转过身来,抓了把瓜子一颗一颗剥着。
他说,“想要对我们下手的人大概有三方,我姐姐,康王府,张德晏。往西边去的,大概是我姐姐的人。”
逢春问,“你怎么知道不是狡兔三窟故布疑阵呢?”
萧卫承哑然,确实也没法子断言。
逢春又说,“善有善果,恶有恶报。其实也不一定就是他们这些人。你先前厉害,得罪的那些人他们不敢动你,便只能虚以委蛇。现在你革职软禁,他们想趁着这时候泄泄火气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话不是没有道理,但萧卫承笑了笑。他摇头,“并非如此。虽然如今我革了职被软禁在此,但陛下的态度明确,那些人不敢悖逆陛下的意思来发泄个人恩怨。所以,算到底,也只有他们。”
萧令妤敢,是因为她是太后,她没什么不敢的。
康王府敢,是因为他们毕竟同是皇室中人,自然敢大胆一些。
而张德晏,
逢春心底默默笑了笑,张德晏还说江行雪古板刚直犟的要命,现在看来,他也没跑儿。
时飞带着大夫来了,捞药渣,验药液,很快就确定下来,是一线灯。
萧卫承听了,眉心闪过一丝疑惑,旋即又变作沉寒。
“一线灯”是南楚古地的毒药,据说此药药效极烈,一旦服下,生命便立刻有如一线残灯,摇曳着,须臾便要断气。
这药是南楚皇室用来毒杀犯了错的皇室中人的,既能顷刻要人性命,也能留三分情面,让死者有余暇留下遗言。
南楚灭国八十年,这药也随南楚绝了踪迹。
没道理会在此刻突然出现在逢春的安胎药里。
萧卫承想到一个人,可是动机、方式,全然对不上。
除非——
是夜,安顿逢春睡下后,萧卫承让时飞在禅房外多加了一倍的影卫。
时飞犹豫几下,期期艾艾地单膝下跪,“侯爷,近来后山这些事情是属下失职,属下甘愿领罚。只是望侯爷不要责怪于他们。”
萧卫承朝他腿上踢一脚,“起来说话。”
时飞抿紧了唇,“我知道,梁雨收到堕胎药,宣萱熬了一线灯,证据又都被人取走,这些都是我的问题,是我疏忽大意,才让姑娘和侯爷身陷危险之中。”
自禅房出来时,卧房里他只留了门旁一盏看路灯。此刻望向紧闭的窗户,便什么也看不见。
收回目光,他说,“这怪不得你,如今他们对这里虎视眈眈,多方压力之下,若不是御林军和你们防卫得好,只怕这里早就成破箩筛子了。”
时飞听了,委屈得很,“楚闻说,城卫营里那几个郎将,自从张大人接手之后就跟我们离了心一样,成日里趾高气扬的,完全就是白眼狼!”
萧卫承拍拍他的肩,“也是好事,不中用的趁着这遭全显露出来,日后也省得你一个个揪。”
时飞点头,可是心里想,还能有以后吗?
萧卫承瞥他一眼,淡淡解释,“若是日后常驻北境,你愿意跟我去吗?”
时飞一愣,“常驻北境?”
萧卫承道,“你若不愿,我可以给你和楚闻在京城安排职位,虽不能甚高,也能叫你们富贵安闲地过一辈子 ”
时飞忙不迭摇头,站直了身子正色道:“不,侯爷,我一直跟着你!楚闻要是不想走那是他的事,我一生一世都跟着侯爷,侯爷去哪儿我去哪儿!我一辈子都跟侯爷在一起!”
萧卫承被他这话逗笑,“别瞎贫了,等你回头遇见个喜欢的姑娘,这话再好好对人家说吧。”
时飞急道,“有媳妇了我也跟着侯爷!”
萧卫承忍俊不禁,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在外面守好,“低声些,叫我媳妇听见了,怕是要生气。”
一怔,时飞意识到他们在说什么,脸上腾一下全红了。
好在夜色浓郁,窘迫才不至于如此显眼。
萧卫承低笑一声,转身离开。
时飞狼狈地躲闪着,一时间竟也忘了问他这趟出去是什么事。待反应过来,风露中宵里,已全无一点踪迹。
楚闻在城门处接上萧卫承,一路紧随,向西坊奔去。
他估摸着,怕是孤鸿山上出了事,不然侯爷他也不会这样冒着被陛下斥责的风险再度外出。
只是,这一路向西,是向何处去?
宵禁了的京城冷清得很,唯有灭了的灯笼在夜风里飘摇,铁丝磨着檐下的挂钩,吱呀吱呀,干涩得叫人牙疼。
越过了西坊,江府在一众夜色中灯火通明,格外显眼。
萧卫承踏着房梁向前纵跃,穿过府门和前厅,一道声音,忽然自下方传来。
“萧侯爷,我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下本想开个酸涩拉扯的现言,不想写乱杀人的了,放到法制社会嘿嘿推一波预收《也许是下雨天》
文案可能还要改,但是调性不变,久别重逢破镜重圆文,求求大家喜欢的点个收藏么么么文案:(暂时版)
江映少年落魄,在英国求学时,不得已,做了薄奉川的情人。
彼时她借他钱势生存,他借她挡悠悠众口,绝泛滥桃花。
二人各取所需,相敬如宾。
可到底是不体面,
薄奉川订婚消息传出那一天,江映早早收拾了行李,在他回来之前,离开了伦敦。
自此,一别便是三年。
三年后,江映研究生毕业回国,进学姐的补习班做了一名小提琴教师。
二人再相见,是在一场婚礼。
她听人说,他仍未婚。
*
薄奉川在英国三年,江映陪他三年。
他总觉得,他和她,不该只是这样的关系。
从前他这样想,
现在,他依旧这样想。
【我听闻,你始终一个人】
第72章
夜朦胧, 长街静寂,整座京城现在沉睡的熟梦里,安详, 宁静。上弦月,清疏朗朗。弯弯一勾, 似一痕轻描淡写的怜悯。
夜风轻缓,拂在身上,锦带似天边云卷云舒。
萧卫承立在房顶, 冷眼看下去,张德晏单手负在身后,一身白衣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笑得何其温善。
楚闻提醒, “侯爷,看样子不大对。”
萧卫承未有反应, 只是轻轻扬眉, 静静地注视着下面的张德晏。
张德晏手上摆了摆,便有人搬了两把椅子过来, 一左一右放在院子里。张德晏长臂一展,“侯爷,请。”
楚闻想拦住他, “侯爷, 小心有诈。”
萧卫承眸光微暗, 他这一趟来, 其实就已经是知道张德晏想怎么样了。
转身,他对楚闻说,“你在外面等着,有事情我会叫你。”
楚闻不放心, 但萧卫承并未给他反驳的余地,长袖一拂,便跃了下去。
轻步落地,向张德晏身后守着的那人扫一眼,萧卫承才看见怒目而视的人是松远。
轻轻扯唇,他反倒心底有了底,一撩衣摆,大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下了。
张德晏朝松远扬了扬手,示意他先退下。
松远恶狠狠地盯了萧卫承一眼,攥紧了拳头,转身离开。
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萧卫承瞅着张德晏,问:“本侯远道而来,张大人连杯茶水都没有吗?”
张德晏温和一笑,“不好意思,江府本不欢迎萧侯爷,自然没有茶水可饮。”
萧卫承状似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那你千方百计让我下山来,岂不是自相矛盾?”
张德晏脚下动了动,向着那张空椅子走过去,“京中人尽知,侯爷如今正在孤鸿山上被陛下软禁斥责,下官怎么敢‘千方百计’要侯爷下山来呢?侯爷这不是冤枉人嘛!”
他想迂回,萧卫承没那么多闲心,“一线灯是你送上去的。”
抚着椅背,张德晏震惊地掩住口鼻,“什么?一线灯?侯爷怎么突然提到这种毒药?”
萧卫承斜觑他,“张德晏,你再装疯卖傻,本侯这便立刻回去。”
张德晏唇边绽开一笑,“好啊,侯爷今晚回去,明日可千万要小心饭菜之中会不会混进去鹤顶红、断肠饮哦。”
萧卫承冷笑着望向他,“普天之下的毒药你尽可以找,本侯都能觅到解药。”
“也对也对。”张德晏一拍脑门,懊恼不已,“侯爷如此神通广大,几包毒药而已,怎么能上得到侯爷呢!真是关公面前耍大刀,鲁班门前弄斧头了!”
萧卫承不接话,只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张德晏恼完了,回望过去,嘴角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
“伤不到侯爷,真是遗憾。不过没关系,总有一个人是下官能伤得到的嘛。侯爷你说,对吧?”
萧卫承眼底涌出一丝寒光。
“侯爷有金刚不坏之身,可是她没有吧?就算我想法子送上去的不是毒药,也总能一分、一分地放干她的血,刮净她的肉,直到她在你怀里,变成一具枯骨。”
说这些的时候,张德晏两眼放光,像暗夜里的星子,闪烁着可怖的光色。
扶着那椅子,他紧紧盯着萧卫承,“你也知道,她早就为江行雪陪葬过了。现如今在你身边的她就是一具尸体,一具正在慢慢变得腐烂发臭的尸体。”
“恭喜你,侯爷,你是唯一一个有幸观赏到她化为白骨的那个人。”
萧卫承面上一动不动,衣袖掩映下,拳头已经攥得发白。
他说,“她不会死,因为我会杀了你。”
“像杀了江行雪那样杀了你。”
“好啊,杀了我!”张德晏笑容更甚,似乎这话正说到他心坎里,“痛痛快快地杀了我!像杀了芥舟那样杀了我,像你想杀了康王那样杀了我!”
“不然,你不杀我,我就会无休止地杀她。”
他又说,“你知道为什么这次是一线灯吗?一线灯是南楚皇室的秘辛,现在多少人都想要,但是找不到。为什么?因为一线灯是唯一一种能杀人,但是也能给人留下一线希望的毒药。”
“她不是怀了孩子吗,想要她活着,那就杀了那个孩子。怀了孩子的人,用药引引着,能把毒素都引到胎儿身上,那样,母亲就能活下来了。”
他问萧卫承,“你的大夫应该知道这一点,所以,你那个孩子,现在还在吗?”
萧卫承手脚冰凉,阴冷沉默。
只一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张德晏。
“啊,对了,你们发现了。”他一拍大腿,又懊恼得很,“看来你们鼻子很灵啊,那下次,我找个无色无味的毒药。侯爷想不想试试看,看看我会在你的早中晚那顿饭下进去?”
“张德晏。”萧卫承冷声叫他,“你这些话,我会上报陛下。戕害镇国侯夫人,这是死罪。”
张德晏的手搭在椅背上,轻轻拍了拍,叹息,“萧卫承,你这个人,其实我不觉得你十恶不赦。”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为了得到你想要的不择手段,这天经地义。只是可惜,我也是这样的人。”
萧卫承不说话,等着他下一步。
绕到椅子侧面,张德晏垂眸,对着那空椅子低声道,“芥舟,先前你问我,若是为了正义不择手段,那么得到的正义是否还算是正义。我没法子回答你,因为我从来就不是个正义的人。
但是,现在我想叫你看着,看着我,是怎么不择手段换来我们想要的正义的。”
说罢,他看向萧卫承,“你想的不错,我是古楚故地之人,只有我能得到一线灯。我用一线灯,就是要逼你下山来见我。”
萧卫承转眸,夜风凄烈,撩乱人的鬓发。
张德晏看向萧卫承,“你今日不杀了我,我明日便会杀了她。”
“萧卫承,你选吧。”
扶着椅子站起身,萧卫承低眸一笑。
廊下的灯笼轻摇慢晃,在台阶上投下斑驳的涟漪。
“如果我没记错,这里是沧澜院,江行雪的院子,对吧?”
张德晏不说话。
萧卫承环顾四周,问,“江行雪的牌位,如今是放在这屋子里,还是在他们江家的祖祠里?”
他看向张德晏,挑衅意味浓郁,“要不要我去上一炷香,好歹曾经同朝为官、同窗为友。”
张德晏眼底怒火翻涌,“不劳尊驾。”
萧卫承鼻孔中送出来一声笑,“如今在这江府中的还有谁,你大可以直接叫出来,反正都是要拿我意图杀害你来让陛下降罪于我,不如直爽一些。”
张德晏既然有此安排,自然从没有过萧卫承能全盘被蒙在鼓里的想法。萧卫承没有那么蠢,所以,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一步逼到绝境。
搭着椅子站直了,张德晏也跟着笑,“你猜的不错,我就是想要你对我动手,这样我就有理由参你。”
萧卫承听了,唇角一勾,露出一个微妙的笑。
张德晏点头,对他说,“确实,陛下爱重你,哪怕你打伤了康王都不愿重刑于你,又何况是我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官呢。”
萧卫承意味深长地道,“张大人可不是小官,江行雪还在时文武百官以你二人为首。如今江行雪死了,可不都唯你张德晏马首是瞻?”
“若我果真打死了你,怕是陛下真得头疼上许久,不得不降罪于我了。”
张德晏勾唇,只笑不语。
萧卫承叹息一声,“若是我不打死你,你便要无休止地要她死,所以我只能打死你了。”
张德晏点头,“正是如此。”
“何苦呢?”萧卫承问,“陛下新登大位,天下正处在新局面的开端,你是当朝肱股之臣,就非要和我因为这点小事争个死活?”
张德晏神色凝重下来,“江行雪比我更于天下有用,你不一样杀死了他。萧卫承,在你眼里什么是重要的?如果陛下重要天下重要,那你为什么要杀了江行雪?岂不是自相矛盾!”
“他有取死之道,三番两次招惹我的女人,他该死。”又说到这里,萧卫承面色狠厉。
“那是洛逢春她不愿当你的女人!”张德晏冷笑,“你一直都在强迫她,所以她才一直想要往外逃,从头到尾都是你的错,你反倒把罪责都推到旁人身上。萧卫承,你真的,可笑至极!”
萧卫承双眸微眯,眉心紧蹙,已有动怒之象。
张德晏照说不误,“你刚愎自用专权武断,为了一己私欲强迫一个无辜的女子,又因为这女子残忍杀害当朝重臣!萧卫承,你说天下重要陛下重要,那你为了一个洛逢春杀了江行雪,是不是在你眼里,陛下和天下子民,都没有你得到洛逢春这件事重要?”
“张德晏!”萧卫承眸光阴冷,语声低沉,满是警告的寒意。
“另外,萧侯爷,你是不是还忘了一件事?”
张德晏重新扬起笑容,“先前江行雪要给你竹哨,你不要。要给你遗诏,你也不要。那我就很好奇了,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竹哨。遗诏。
萧卫承阴恻恻地笑一声,“这些事我本不想再追究,张德晏,你很会找死。”
张德晏拱手,“侯爷过奖,取死之道,我到底不如侯爷。”
萧卫承心里一沉。
从袖子里掏出那只乌黑的竹哨,张德晏夹在指间转了转,“这竹哨好用得很。听说侯爷用这个训练影卫,传递信息,真是聪明,我先前怎么就想不到这种好东西。”
他微微低眸,“你说,如果有人用这个在孤鸿山上吹一下,侯爷在孤鸿山上精心布置的护卫,不就全乱了吗?”
萧卫承攥紧了拳头。
“还有遗诏。芥舟已经死了,那你觉得这遗诏最终要怎么送到陛下手里呢?”
他咬重“怎么”二字,意味已经很明显。
“张德晏。”萧卫承怒到心头反而冷静下来,他的手缓缓移到腰间,夜色之中,月光之下,一截剑刃,幽幽寒光摇曳游弋。
剑出鞘,他说,“你想死,我满足你。”
话毕,长剑嗡鸣,剑气惊寒,一点寒芒,直奔张德晏心口而去。
张德晏不闪不避,一只手紧紧抓着椅背,仿佛他握着的,是江行雪。
阴风乍起,夜云横盖,瞬息之间,整个院中昏暗一片。
寒光闪过,一道清肃的声音骤然穿廊响起,“住手!”
萧卫承转眸看去,手上蓦然一顿。
廊下一道玄色身影,眉心紧蹙,看过来的目光,带着失望和恨铁不成钢的恼火。
那人咬牙,压着怒意,向他道,
“舅舅,你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张德晏没伤到分毫, 但在皇帝眼里,刺不刺进去已经没有分别了。
萧卫承的眼神收回来,落到剑尖的终点, 沉默着,笑了笑。
他说, “张德晏,我们还会再见的。”
张德晏礼貌地扬起笑容,往后退了一步, “不好意思,我们不会再见了。”
楚闻收到消息跳进来的时候,萧卫承手上的剑已经被皇帝身边的太监拿走。傅礼在廊下跟皇帝说了几句, 而后, 皇帝便转身进了江行雪那间屋子。
萧卫承拂了拂衣摆上的尘灰,踏步跟了进去。
这屋子没有太大的改变, 青瓷的胆瓶, 疏落的花枝,浅青色的素帐, 半年前他来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眼眸微微低垂,他关上房门, 心里忽然涌出一抹复杂。
皇帝在堂上坐下, 抬头看见内里书房上挂着的几副字画, 眼神不由得落寞。
“江行雪是个不错的人, 舅舅,你不该杀他。”
萧卫承回头,跟着看过去,墙壁上潇洒俊逸的文字似雪中清鹤, 一笔一划骨气分明,铮铮然,似有铁声。
他眉头微微挑起,心想往日都盯着人看,也确实未曾注意过江行雪的字,很像他。
皇帝指向堂下的椅子,示意他坐,“他曾经与我长谈,言辞之间,并无二心,只有愿天下海晏河清的志愿。舅舅,纵然他当时是太子党,可他到底是个被父皇当作棋子的可怜人。”
萧卫承拱手作礼,辞了赐座的恩,站在堂下缓缓道,“江行雪之死,是臣意气用事,臣认错。”
皇帝问,“所以舅舅你果真是因为那个女子,才这样鲁莽行事?”
鲁莽吗?萧卫承问自己,却无法得到回答。
他沉默了一瞬,说:“臣不觉得自己是鲁莽。这件事是臣做错,却不是一时冲动的决定。”
皇帝蹙眉。
萧卫承说,“从早,臣就想杀了他。”
“陛下想得没错,臣确实因为他曾经是太子党就记恨他,与他不共戴天。但是臣未尝不明白江行雪不过是先帝企图洗白自己的一枚棋子。可是我都能看得透,张德晏都能看得透,江行雪又岂会看不透?
臣恨他冥顽不灵顽固不化,他忠心不假,可他的忠心不是对陛下的忠心。臣说得难听一些,哪怕陛下现在退位再换一个新皇帝,江行雪他照样会忠心侍奉新君!”
“他是个人才,我愿意招揽,我愿意重用。可是我不能接受他对陛下的忠心不专一。如果他不能专心为陛下,那臣杀他,便没有可犹豫的地方。”
皇帝憾恨摇头,“他是如此,可他并非不忠于我,他忠的是天下,是百姓,这样的臣子是难得的,我不觉得他有什么不对。”
萧卫承道,“我看着陛下一路走来,吃了太多苦。我不能接受有这样的人在陛下身边,如果他不能为陛下死,那他不如现在就死。”
皇帝无奈,他明白萧卫承为他之心,却也不能不疑心,“舅舅,我相信你千为我万为我之心。可你杀江行雪,难道就没有一分是为了自己吗?”
萧卫承抬眸,堂上那青年沉着冷静,一双眼看过来,不是皇帝对臣子的威压,是亲人之间的关怀。
可萧卫承明白,这份关怀,也只是表面上看着而已。
青年帝王看着他,久久得不到回答,便明白这沉默代表的含义。
他叹息,眼眸里的温情转瞬消失,“舅舅,你以为我没有想过要杀了你那个女人吗?”
萧卫承心底猛的一沉。
皇帝站起身,案上的灯火投下他的影子,自堂前,如一道乌云,铺到他脚边。
萧卫承当即单膝下跪,欲开口求情。皇帝先他一步开口,“舅舅不必多言,朕若当真要对她出手,你求情,是没有用的。”
萧卫承当然明白这话的意思,他心底凉了一片,另一条腿,也屈着跪了下来。
“陛下,她是被臣我强迫的,此事,与她无关。”
皇帝走下来,那道阴影也跟着移下来,慢慢笼罩在萧卫承身上。
“朕不在乎她是不是被迫的,朕只知道,自从这个人出现,舅舅就好似疯魔一般,做出许多错事。所以朕想,如果这个人她没有出现,舅舅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咬牙,萧卫承道,“陛下,自然大道,非人力能改。”
“朕改不了自然天道,难道还不能改一个女子的生死吗?”
萧卫承猛然抬头,“陛下!”
青年皇帝眼底满是恼恨,他看向萧卫承,“舅舅,你要不要自己看看,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先前你杀伐果断,那是对事,纵然旁人说你狠毒,朕知道那是应当的。可是现在呢?为这一个女子,你杀了江卿,重伤康王,如今又要剑刺张卿,你已经疯了!”
走出去两步,皇帝恼得又折身回来,“我就是想把这些事压下去,也挡不住你一桩一桩这样连着犯!”
萧卫承无言以对,只能跪伏下去,“陛下不必保着臣,臣自知有错,甘愿受罚。”
他一顿,“只是洛逢春,她是无辜受累,望陛下开恩。”
“到底是江行雪冥顽不灵还是你冥顽不灵!”青年皇帝气得发蒙,“你非要逼我杀了她才算完事吗?!”
萧卫承抵首而顿,“张德晏与臣,已绝无可缓之机。”
皇帝不懂,“就为了一个女人?”
萧卫承的声音沉闷,“陛下,以私心而较,是。”
皇帝沉声,“舅舅,你这是在逼我。”
萧卫承顿首,“张德晏已经与臣水火两难容,这是已经不变的事实。”
“张卿和江卿不一样,你们——”
“不知陛下此来江府,是为何?”萧卫承问,“臣看傅大学士也在,想必,是张德晏把遗诏呈递给陛下了吧。”
皇帝神色微变,转身回去坐下,“是。遗诏朕已经看了。”
萧卫承唇角一丝极淡的笑意,“若臣猜的不错,遗诏之中,是立陛下为帝。”
少年眼皮半掀,“舅舅已经看过了?”
直起身子,萧卫承摇头,“江行雪是想把遗诏给我,他想拿遗诏来换我放了洛逢春。可是他并未将遗诏送到臣手中。不过,”他轻轻一笑,“如果遗诏不是立陛下为帝,只怕江行雪早就以死明志了。”
“舅舅刚刚还说江行雪是个谁人为帝他都会尽忠的人。”
“是。”萧卫承眉心轻抬,似乎眼前划过了那人的身影,“他会对每一个正统继位的君王尽忠,所以他一定是知道陛下得位为正,才愿意为臣辅佐。”
那是个执拗的人,长久看下来,萧卫承其实看的明白,他的执着在于正统。
因为先帝是正统,所以哪怕先帝昏庸无道,哪怕先帝拿他当棋子当挡箭牌,他依旧愿意为其人臣。先帝时遗诏未出,太子便是正统储君,所以他站太子,敌对萧卫承为首的五皇子党。
想来也可笑,在江行雪心里,唯一不是正统的,唯一扰乱正统的,是萧卫承。
所以,萧卫承后来也明白,在江行雪看来,萧卫承一日不死,陛下得位便一日不能磊落。哪怕有遗诏在手,也难以洗去曾杀兄夺位的污点。
他们两个,早就是你死我活的不二局面了。
皇帝神色复杂,“张卿和傅大学士将遗诏呈递,他们的担心朕能理解。”
虽未言明,但萧卫承明年皇帝说的那份“担心”指的是什么。
“朕自然明白舅舅不会居功自大,可是舅舅,朕很担心你身边那个女人。”
又说到逢春,萧卫承的神色冷静下来,“臣自当为陛下肝脑涂地,这与洛逢春无关。”
“朕从未怀疑过舅舅,只是朕担心某一日这女子出了事,舅舅会因此再做出错事。”
皇帝手上轻轻抚着椅子扶手,“远且不论,单看眼前,难道舅舅真要杀了张卿吗?”
江行雪死了,朝中一应事宜张德晏能顶上。如果张德晏也死了,又去哪里找能立刻接手一切事应的人呢?
萧卫承久久不语,半晌,才道:“朝中人才众多,自然能有可靠之人。更何况,若真舍他二人再无栋梁,那才是我朝的大患。”
“朕难道不明白?可朕初登大位,连母后都是舅舅帮我赶回后宫的。舅舅难道要我立刻就让朝中肱股之臣摩肩接踵吗?”
“此事是臣之过,臣自当广纳人才为陛下分忧。”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兜来兜去,皇帝不耐烦了,“现在,我不要张德晏死,也不要他出任何事!我不想再看见你们因为一个女人争来吵去,闹得你死我活!”
萧卫承眉心瞬间一蹙。
皇帝又说,“舅舅也别想着就此罢退,我不答应。”
萧卫承无法应下来。张德晏看似圆滑,可某些事,他也轴得很。如果他不死,那么逢春便永无安宁之日。
“舅舅若是不能答应,那朕只能亲手除掉你和张卿之间的那道阻碍了。”
此话再明白不过,萧卫承张口结舌,不能说出话来。
良久,屋内的灯火爆了一声,烛火摇曳,满屋的影儿跟着晃了一下。
萧卫承无声叹息,对着年轻的皇帝深深跪伏下去,“陛下,臣作孽多端,戕害朝中重臣,陛下理应秉公处置,否则难平天下不平之意。”
皇帝眉心猛的一跳。
“江行雪之死,康王之祸,张德晏之事,都是臣一人所为。臣愿受罚,请陛下无使天下人惧皇权所霸,明刑法之下,人人平等之理。”
“舅舅!”
“或赐死,或流放,臣都接受。”
“唯求陛下罚不及左右,允臣一人担之。”
作者有话说:
爱大家,还有最后一章收尾。
春春两章没出来了,下一章跟大家告个别么么么推一推我的预收(我总是心血来潮想开一个新坑)求求大家喜欢的帮忙点点收藏《归港》(不确定名字会不会改)
破镜重圆/开篇重逢(我就喜欢写点开篇重逢的小文章嘿嘿 )
温婉柔善×冷静偏执【这对能圆,我摸良心,一定能圆】文案如下:
江映少年落魄,在英国求学时,不得已,做了薄奉川的情人。
彼时她借他钱势生存,他借她挡悠悠众口,绝泛滥桃花。
二人各取所需,相敬如宾。
可到底是不体面,
薄奉川订婚消息传出那一天,江映早早收拾了行李,在他回来之前,离开了伦敦。
自此,一别便是三年。
三年后,江映研究生毕业,回国跟朋友组建了公司和乐队,过着简单安静的生活。
二人再相见,是在一场婚礼。
她听人说,他仍未婚。
*
薄奉川在英国三年,江映陪他三年。他总觉得,他和她,不该只是这样陪伴的关系。
情势艰难,改变需要时间。他折损半条命求到跟她结婚的机会,她却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寻她的这些年,他曾经想,如果离开他她能过得好,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后来他看见她身边有了个无微不至的男人,他才发现,自己接受不了。
*
婚礼上,
无人的休憩室里,薄奉川的指腹滑过江映带着薄茧的手指,“我当年可不是这样教你弹琴的。”
她说,“薄先生,我们已经分手了。三年。”
他五指扣紧,
“我没有接受。三年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
他是港湾,她是航船
这一辈子,只有她驶入他的世界,他的存在才有意义。
【她回来,他才有意义。】
求求大家
第74章
逢春半夜醒来的时候, 海棠缠枝纹炉里已经火冷香残。稀疏的月光从琉璃花窗上漏进来,朦胧,似牛奶洗过的半干不透。
坐起身, 身畔枕上平整冰凉,萧卫承还没有回来。
捂着脸, 她长长出了口气。
她刚刚,做了个梦。
梦里她没有死,好好的上大学, 好好的毕业,好好的认识了一个人,谈恋爱, 相伴一生。
简单而平静, 却真实的好像她真的那样过了一生。
抬手抹掉眼角的泪珠,她掀开被子下床, 借着月光摸到桌边想倒杯水喝。
时飞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在门外响起, “姑娘醒了吗?”
茶水是冷的,她也不在乎, 倒了便喝。喝完了,对外面说,“没有。”
时飞闷闷地哦了一声, 便不再有声音。逢春勾了勾唇, 转身回去继续躺着。
很奇怪。
她不懂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梦到这些, 不懂为什么好好的半夜要醒过来。她一向睡眠浅, 可萧卫承给她配的大夫开了安眠养神的药,她早就不会夜半而醒了。
约莫一盏茶,她忽然听见廊下有窸窣的声音。
待她再坐起身,萧卫承已经推开门走了进来。
月色朦胧, 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虚虚的,看不出来轮廓。只有披着月色的一片黑影,在门口静静地望向她。
他说,“时飞说你刚刚醒了?”
逢春上下扫他一眼,“没有,他听错了。是你把我吵醒的。”
沉默一瞬,萧卫承转身关了门。
屋内很快又只剩吝啬的月光,几乎不能把他的脸庞照亮。
在阴影里解了衣,萧卫承回头,看逢春还坐在床上没有睡,便问:“怎么了?”
逢春看着他,没说话。
灯火未点,月色稀疏,禅房里其实并不能看清什么。可她抬眼看过去,却清清楚楚看见他颓疲的神色,和凌乱的乌发。
就连玉冠上那根簪子,也歪了。
她问,“你跟人打架去了?”
萧卫承一愣,旋即笑了,“没有。在京城中,谁敢跟我打架?”
逢春指着他的头发,“你发冠都歪了。”
拿过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他走过去,“这么关心我?”
“呵。”她勾唇,“我只是想知道有谁这么大胆敢跟你打架,这等勇士,我要好好跟他拉近距离,好勾动他替我杀了你。”
萧卫承嗤笑一声,“别想了,张德晏也只敢借力打力。这天下敢堂而皇之杀我的,也只有你了。”
翻了个白眼,逢春啐一声,“没意思。”
随后翻身躺下去,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萧卫承坐在床边,迷蒙的月色下盯了手中那个帕子许久许久。他的眼皮缓缓落下来,道,“如果我带你去北境,你会怨我吗?”
逢春闭着眼,不准备理他。
他继续说,“北境苦寒,常年风沙满地,连吃水都是问题,一应吃喝更是不必京城……”
逢春的声音闷在被子里,“照你这样说,出生在北境的人岂不是不要活了?”
他一顿,“我的意思是……”
他想问,如果他强迫她跟着自己去吃苦,她会恨他吗?可是话刚到嘴边,他自己便笑了。她已经这样恨他了,再因为吃苦而多恨一点少恨一点,又有什么区别呢?
再说了,反正无论她的意见是什么他都会将她带走,又何必在这里多此一举呢?
可他还是想问。
他很想很想,从她口中听到“我愿意”。
虽然明知不可能,可万一呢?哪怕她一时兴起说说而已?
可是她说,“当然恨你。”
萧卫承默默笑了笑,轻轻把半湿的帕子丢在一旁,脱鞋上床。
床帐遮掩半屋月光,他从后面紧紧抱住她的腰肢,将她死死扣在自己怀里。
抵着她的头顶,他说,“恨我也没用,你永远都是我的。”
逢春对于他这种犯病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只是天气渐热,他拥过来的热度已变成了负担。她挣了挣,用手肘戳他,“很热。”
萧卫承不松,反而贴得更紧,唇瓣黏在她脖颈上,滑腻潮热。
啧一声,逢春懒得再理,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沿着脖颈吻了许久,萧卫承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许久,他把脑袋埋进她的颈窝里,闷声问,“青青,你忘了江行雪,不行吗?”
逢春眼睫微微颤抖,呼吸在一刹间乱了一分。
他又说,“梁雨跟我说,去年冬天你想过要好好跟我在一起的。你忘了江行雪,我们一起到北境去,像以前那样好好在一起,好不好?”
她眉心飞快地拧了一瞬,默默抿掉眼角的泪,她说,“萧卫承,别让我在今天晚上更恨你一些。”
月夜静寂,萧卫承沉默片刻,紧贴过去,捧着她的脸一分一分吻下去。
“恨我也好,一辈子恨我,我也愿意。”
*
五月里天气渐渐热起来,逢春吃罢早饭闲着没事,坐在廊下的树荫里静静发呆。
宣萱洗了些时令水果,一部分照常放在桌上供逢春取用,一部分放在水井里浸着,想让它更凉一些。
逢春看着,忽然问,“宣萱,这口井很深吗?”
宣萱不明所以,回答,“挺深的呢,姑娘。这种井拔出来的果子又凉又甜,你肯定喜欢!”
逢春却问,“那要是跳下去,会淹死人吗?”
宣萱脸上唰一下白了,手中正沁着水的香瓜啪嗒一下掉进水井里。
“姑、姑娘开玩笑呢吧?”
看她都快吓哭了,逢春也不好再吓唬她,“好了好了,我瞎说的。别害怕,我不会跳进去的。”
宣萱这下子更害怕了,小嘴一撇,眨巴眨巴眼就要哭出来。
萧卫承正回来,绕过月洞门看见如此,眉头轻轻一跳。
宣萱见萧卫承回来,忙抛下手中的瓜果踉踉跄跄跑过去跪下,连哭带抹,“侯爷,姑娘、姑娘她刚刚问婢子这口井能不能淹死人,姑娘她是不又想不开了……”
萧卫承眉心猛跳,转头向廊下看去,却见罪魁祸首正拿着切好的香瓜慢条斯理地吃着,似乎这场闹剧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默然一笑,他低头看向宣萱,“怕什么,她要真是跳下去,你在下面托着,她不就没事了?”
这叫什么话?宣萱腿上一软,一屁股坐了下去,“侯爷?”
时飞默默翻了个白眼,过去拉起宣萱,“侯爷和姑娘跟你闹着玩呢,别哭了。走,我带你去准备些糕点。”
井沿上还摆着盛瓜果的碟子,水桶里零零散散的桑葚樱桃和小瓜,在水涡里起起伏伏。萧卫承从水桶中拣了几颗红樱桃,问,“她还是个孩子,你何必这样吓她。”
逢春不理,闭上眼躺在摇椅上,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想过要跳井呢?”
撩起衣摆,他跨上台阶,“我还没有死,你怎么放心呢。”
逢春撇嘴,好像也是这么个理。
把樱桃放在果盘里,他说,“姜慧请人送来了帖子,她要给孩子办满月酒,请你去。”
算算时间,姜慧的孩子其实已经生下来一个多月了。但是听说姜慧因生子病弱得太狠,常兆福才一直照顾她,连满月酒也推了又推。
现在能办满月酒了,估计是姜慧身体已经大好了。
吃剩的小瓜放在一旁,逢春说,“我不去。”
萧卫承问,“为什么不去?”
转头看他一眼,她坦然得很,“我怕你见着他们一家三口会生出我们也能那样美满的荒唐念头,也担心你会把他们新出生的婴孩也算到能威胁我的范围内。所以我不想去。”
后者他并不在乎,可是她说的前者,却叫他心口一阵酸涩。
他自嘲地笑笑,“我们也有孩儿,怎么就不能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呢?”
逢春嗤笑一声,讥嘲的话在心里转了两圈,到底是没骂出来。
把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她闭上眼,“我要午休,你别吵我。”
萧卫承低眸,从碟子里拿过她吃剩的那半块香瓜,慢慢地,无声地吃了起来。
三天后,马车候在孤鸿山脚,时飞带着宣萱一起送逢春下山。
皇帝还没有解除萧卫承的禁足,因此,他只能在山门处远远看着,直到那马车在山下渐渐了无影踪。
宣萱上次被逢春整怕了,再不敢近身伺候她。时飞劝不动,只能自己顶上来,让宣萱在后面跟着拿衣服拎礼品。
逢春回头看了一眼,勾唇一笑,问时飞,“她怕我,你不怕我?”
时飞无奈,“怕又有什么用,只求你看在我好歹也教过你骑马的情分上,别这么折腾我就够了。”
说起以前,逢春眼底划过一丝落寞。她撇撇嘴,“我哪那么爱折腾人,净瞎说。”
时飞应和地弯出笑脸,笑笑,没说话。
进了姜家饭馆,里面人不算多,倒也热热闹闹的。
梁雨率先看见他们,挥舞着手臂小跑过来招呼他们,“姑娘,这边!”
从宣萱手中分走一部分礼物拎着,梁雨跟在逢春身边,欢天喜地,“姑娘来得真早,现在客人还没来多少呢。”
逢春问,“你们现在怎么样?”
梁雨知道她问的不仅是姜慧和孩子,便道,“姑娘别担心,我们都过得很好。楚中尉偶尔还会过来送一些我们缺少的东西。”
逢春蹙眉,楚闻还盯着这里?
时飞忙插话,“侯爷已经吩咐了,不再对他们进行监视。但是毕竟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开门做生意,一时半会儿没有钱财进账,所以才叫楚闻关照着的。”
他特意强调了“关照”二字,“是关照,关照!真是只是关照!”
看他如临大敌的模样,逢春瞥一眼,“我又没说什么。”
时飞吃瘪,笑笑算了。
引着他们进了屋子坐着,梁雨问,“姑娘去看看姜慧的孩子吗?”
逢春摇头,“不用了,我看看姜慧就走。”
梁雨说,“姜姑娘现在前厅跟她母亲说话,她现在已经全好了,姑娘不用担心。”她看向时飞,顿一顿,又说,“张大人也来了,他说,如果姑娘到了,请前往一见。”
时飞拧着眉看过去,梁雨飞快地别开眼。
逢春刚想说不用了,梁雨又开口。
“傅大学士也在。”
“其实,是傅大学士想见姑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德元三十七年, 五皇子无故病危。时萧太后虽已升位,可五皇子由皇后抚养,百计不得救。只能偷偷传信给家里人, 想要萧家施压,保五皇子一命。
那时萧卫承刚因抗击北境有功而获爵, 听说此事,当即要收拾行囊从北境返京。
边境兵将无诏不得率军回京,萧卫承不顾萧家族人反对, 带着时飞和楚闻二人策马千里回京查明原因,上报先帝。
先帝恼其擅自回京,但因其未带兵卒, 救甥心切, 也没有过多责难与他。当廷杖了八十,聊作惩戒。
五皇子病愈之后, 伏在萧卫承床前无声痛哭, 那时萧卫承杖伤未好,只能摸摸他的头, 叫他像个男子汉大丈夫,不要轻易掉眼泪。
此事之后,萧卫承借口失职留在京城, 将五皇子无故病危一事查了个底朝天, 而后做出决定, 要推五皇子上位。
五皇子不受先皇宠爱。
萧令妤出身杭东萧家, 名门大族,温婉守礼,但皇帝不爱此款。哪怕是诞下五皇子,萧令妤也只是个嫔位。若非萧卫承年少轻狂得了些军功, 怕是萧令妤要一生苟于嫔位不得出头。
因此,年岁渐长的太子便将五皇子当作第一个要拔除的对象,下了手。
太子虽为储君,可先帝昏庸无道,常对其他皇子示意恩加来敲打太子。太子惶惶不可终日,始终难安,为确保自己之位,才做下如此蠢事。
只是他大概也没想到,动了一个一向蠢笨迂讷的五弟弟,竟然会招来一个恶鬼一样的萧卫承。
储位之争到先帝病重时已近结尾,萧卫承奉诏查封太子府的时候,五皇子就跟在后面。
那时候江行雪护在太子身前,骂了萧卫承一个时辰。
萧卫承只当虫鸣在耳,一声令下,城卫营架走江行雪,一刀“赐死”了太子。
说完了这些,傅礼看向坐在对面的逢春,道,“洛姑娘,现在你能明白为什么陛下会一直纵容萧卫承了吗?”
逢春眼眸低垂,心里似堵了一口气,怎么也透不出来。
傅礼说,“陛下这一路走来,都由萧卫承扶持,若无意外,此后十年的天下太平之象,也应由萧卫承辅佐。他不可能轻易就放弃萧卫承。”
皇帝不可能放弃萧卫承,也不可能放弃张德晏。萧卫承是有从龙之功的亲舅舅,张德晏是愿辅天下的忠臣。
她是什么呢?一介草民,一痕蜉蝣,一个死千次百次都不会有什么影响的蝼蚁。还是一只搅在萧卫承和张德晏之间惹得他们你死我活的蝼蚁。所以,他们只会放弃她,只会杀了她。
落寞地笑了笑,逢春问,“是皇帝叫傅大学士来跟我说这些的吗?”
她想,皇帝人还挺好,要杀她了,还要找个人过来跟她说,为什么要杀她。
傅礼却摇头,“陛下的意思是叫萧卫承重回北境。他毕竟是武将,他暂时避朝,比镇之罢官的影响要小得多。况且,只要萧卫承在北境待一段时间,等天下安稳了,陛下便可以再行封赏,将他召回京城,重回正轨。”
逢春哦了一声,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隐隐的,似有一分不甘。
她有很多话想问,可到头来,只问出一句“那他……”便再也说不下去。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他的话已经再明白不过,皇帝不要萧卫承出事,皇帝要换一种方法保着他。风头避完了,他还是原来的萧卫承,身份,地位,权势,不仅不会降,反而会逐步加重。
可是江行雪呢?
就这么死了吗?
傅礼看着她,看着她渐渐蜷起来的手掌,道,“我想见一见洛姑娘,是想叫洛姑娘明白为什么不能杀萧卫承。”
逢春一怔,抬眸看过去,眼底的震惊被捕捉得一干二净。
“不管你对芥舟是什么情感,在此,我都要告诉你,萧卫承不能死。”傅礼看着她,一字一顿,“不管是为了什么,都请你,不要对他动手。”
她脑子一片空白,不知是失望还是愤怒,整个人钉在那里,一动不动。
身后有窸窣的动静,傅礼转头,看向张德晏,“你不要走,你也要听一听。”
张德晏站起的身子定住,久久望着逢春,却只看到她形如木僵,一丝反应也没有。冷笑一声,张德晏背过身,坐了回去。
傅礼知道他们新心中有怨言,无奈叹息,他道,“别的我不多说,镇之,我就问你,倘若是芥舟还在,你觉得他会同意让萧卫承去死嘛?”
张德晏不愿回答,赌气不吱声。
傅礼又问逢春,逢春默默无言了许久,最终也别开了头。
傅礼叹息,“当初在国子监的时候,我就知道芥舟不是一般人等。他心中的家国大义太过于纯粹,以至于会被误解,会被人诟病。”
说了一半,他忽然停下来,自嘲一笑,“罢了,说这些做什么。”
逢春静默了许久,忽然开口,“先生,要等到什么时候?”
傅礼一愣,“什么?”
逢春随便笑了笑,说,“我知道你大概要说什么,为家国,为朝政,为了皇帝,萧卫承现在不能死,是吧?”
傅礼看着她,忽然沉默不能言。
她问,“我就想知道一件事,什么时候可以。”
大道理她不是不懂,但是她现在不想听。如果一定要为了所谓的大道理而屈辱地隐忍的话,她只想知道,要忍多久。
傅礼明白了,道,“北翟人有犯边之意,蠢蠢欲动,驻守北境的将军需要援助。所以萧卫承去北境,不仅仅是为了避开镇之。陛下需要萧卫承联合镇北将军一同将北翟人镇服,直至他们再无犯边之心。”
他低眸算了算,“此事少则十年,多则二十年。”
十年。
逢春一下子没忍住,笑了出来。
十年?他要镇守在外十年,为了整个天下他还要再活十年?那她呢?她还要在跟他耗上十年吗?她还要在他身边再忍上十年吗?
十年,十年。
她只想笑。
扶着桌子站起来,她环顾这屋子一周,忽然想起来这是她躲在姜慧这里时住的地方。如今不过半年的时间,这间屋子一切如旧,而她的生命,已经天翻地覆。
她眼前忽然一阵晕眩,脚下发软,几乎站不住脚。
傅礼撑着桌子,眼中关怀之心满溢,“洛姑娘?”
张德晏在后面虽已站起了身,却冷着眼瞧着,并未有想要过来搀扶之意。傅礼横他一眼,他才不情不愿地过来托住逢春的手臂。
逢春挣了挣,把胳膊抽出来,向张德晏道,“谢谢。”
张德晏不吭声。
默默收回目光,逢春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明亮的,穿过方形的窗棂,一格一格漏下来,像发光的小方块。
站定了,她向傅礼深深鞠了一躬,什么也没说,转身缓缓向外走。
傅礼站起身,“洛姑娘。“
逢春仿佛没听见,一直往前走,脚下虽慢,却并未停留半分。
简陋的木门打开。嘈杂热闹的声音顺着风声一并涌进来,像是一个拥抱,将她牢牢扼在怀里,箍得她喘不上气。
她没理傅礼的行为让张德晏不满,傅礼拦住他,摇了摇头。
他想,这位洛姑娘,应该会能把他的话听进去的。
来参加满月酒的亲朋好友已经陆续到齐,小小的院落里人潮涌动,热闹极了。
姜慧刚招呼完一波客人,转头看见逢春,忙朝她招手,“春春!”
逢春打起精神,冲她笑笑。
姜慧过来,一边把一包红鸡蛋塞给她一边说,“这次我真得多谢你,要不是侯爷府上的大夫和稳婆好,我可真就危险了!阿福说我那时候胎位不正,稳婆和大夫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处理好。这要不是你,我们上哪去请这么好的大夫和稳婆!”
逢春微微一怔,“什么?”
姜慧说,“听稳婆说,侯爷亲自吩咐了,不管是什么,只要是需要的,一应都要最好的。也多亏了侯爷,我后面才能这么快就好起来。真是多谢你们。”
这些事萧卫承从未跟她提及。她心里一阵难受,不知该怎么回答。笑一笑,只能说还是她吉人自有天相。
姜慧问,“你要不要去看看孩子?梁雨说你现在已经快五个月了,去看一看吧。听说抱一抱新生的男孩,便能把男胎的运气接到自己身上呢。如果你能给侯爷生下一个男孩,那可真再好不过了!”
孩子,男胎,运气。
她心里笑了笑,抬眸认认真真将姜慧看了一遍,说,“不用了,我还有些事,要先走一步。你和常大哥一定能好好的。”
姜慧看着她,有点愣。
她怎么觉得逢春刚刚说的这句话,这么奇怪呢?
没有知会宣萱和时飞,逢春一个人往后院走去。
当初从清风寨里出来时牵的那匹马无法随她逃走,留在姜家饭馆后一直被常兆福好生喂养着。如今已经后院里多了一个简单的马棚,她走过去看了看,猜大概是姜慧催着常兆福盖的。
马儿精神很好,大半年过去,竟然还能认得她。
抚了抚马鬃,她解下绳子,牵着它,慢慢向外走去。
时飞找不到她察觉出不对,摸索着询问着找过来,正看见她将马儿牵到后门。
“姑娘!”
逢春恍若未闻,直到抓着马鬃翻身上马,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时飞吓得面无血色,“姑娘,冯青!你要干什么?”
逢春看着他,微微一笑,“时飞,我是不是一直没有告诉你我叫什么名字?”
时飞紧张得手心直冒汗,哪里还能顾得及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逢春说,“我不叫冯青,我也不是你们的姑娘,我有我自己的名字,我叫洛逢春。”
说罢,她一拽缰绳,马儿顿时长长嘶鸣一声。
与此同时,姜家饭馆前门的爆竹噼里啪啦一齐炸响。
铺天盖地的嘈乱与硝烟之中,一声短促而低微的“驾”,马儿和她的身影,顷刻消失在巷子尽头。
作者有话说:
好难过啊,
因为想要萧卫承死,但是偏偏他现在还死不了。就因为他一个人,最后一章迟迟没法子结束。啊
第76章
风很大, 呼啸在耳边,震耳欲聋
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慢慢就闭上眼睛, 随马儿自由奔跑。
不知过了多久,风慢慢静下来, 四周的空气冷下来,马儿慢慢也停了下来。
她睁开眼,却看见前方一点黝黑横在路中间, 是萧卫承。
“青青。”他叫她,向她伸出手,“山里阴冷, 跟我回去, 好吗?”
逢春坐在马上,静静看着他, “那天晚上你回来那么晚, 是因为你去见了皇帝了,是吗?”
萧卫承向前一步, “张德晏给你下药,我原本是要去找张德晏的。”
她不想听原因,现在她只想知道结果。
“张德晏逼我杀他, 故意叫陛下看见, 因此我才得见陛下。”他说, “不是我主动要见陛下的, 不是我要促成现在的局面的。”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楚闻并没有告诉他她跟傅礼和张德晏说了什么,但是他隐约间就是能明白她为什么突然策马奔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向她靠近,“我知道你想杀了我, 我知道你难过,这件事……这件事不是就没有半分退路了的。”
坐在马上,她冷眼俯视他,“那你说,有什么退路?”
萧卫承眉心狂跳,果然是叫他猜对了的。
逢春道,“十年,你要我怎么度过这十年?你要我怎么杀了你?难道你要我对这天下所有人说,不要想着让萧卫承出去打仗了,因为我要杀了他。不要想着萧卫承能帮你们驱赶北境的敌人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了,因为我要杀了他。你是要我这样吗?”
萧卫承脚下如有千斤,整个人如坠冰窟浑身冰冷。
“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她悲伤到了极点,反而笑出声来。只是那笑声中带着极悲凉的哀伤,轻飘飘飞出来,落在地上,亮晶晶的,濡湿了她胸前的衣襟。
山林里树木参天,浓荫遮天蔽日,渗进来的风,阴凉的很。脸颊上的泪水经风一吹,凉丝丝的。
逢春抬手抹掉那抹凉,对他说,“算了吧,萧卫承。你为那些大义活着吧。你好好活着。”
说完,她抓紧了缰绳,用力一抖。马儿腾空跃起,绕过萧卫承,大步向远处奔腾。
萧卫承肝胆俱裂,她还怀着孩子,这样猛烈地在山间策马,万一出了事!!
想不及太多,他腾跃而起,穿梭在浓密的树林里,飞速朝着马匹远去的方向追去。
马跑得很快,萧卫承一路紧追,也直直追出去了几十里地才堪堪追上。他瞅准时机,提气跃步,趁着马儿向下跳时猛的跳上去,从后面紧紧抱住逢春,将她牢牢扣在怀里。
马儿受惊长声嘶鸣,癫狂一般狂奔乱跳。萧卫承死死将不住挣扎的人圈在怀里,一只手攥住缰绳,不断抗争下,手掌几乎被缰绳勒出血痕来。
死死夹住马腹许久,马儿才慢慢认了命消停下来。逢逢春被颠得头晕眼花,待平稳下来看见萧卫承揽在自己身前的手臂,二话不说抓着就狠狠咬下去。
萧卫承手心里满是被勒出来的黏腻的血液,钻心的疼。手臂上又受她一咬,痛呼声在口中也压也不住,背上立时疼出来一层冷汗。
逢春发疯一般,牙齿刻开衣衫,深深扎进皮肉里,咬得满口都是咸腥的血味儿。
她听见萧卫承的痛呼声了,可是她满心满眼全是恨,他痛得喊出来又怎么样,她恨不能他直接去死。
仇恨的疯癫占据了她的理智,眼泪和着恨意滑下去,蜿蜒漫到唇边,浸到血肉里,咸的,和每一个夜晚的噩梦一样。
一只手掌轻轻抚过来,颤抖着,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那道宽厚温暖落在她头顶上,叫她身子微微一颤,口中的力,瞬间全数消散。
萧卫承轻轻抱住她,“我答应你,十年,十年之后我一定去死,好不好。”
他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意,埋在她脖颈间的头颅,在亲密的温热里漫出温凉的泪水。他低声哀求,“别这样,我求求你,别这样好不好?”
不这样,那她能怎么样呢?她感到好累,身心俱疲,“不用了,不用了萧卫承。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从此我们之间不要再有任何关系。你的死活与我无关,我的死活也与你无关。我求求你,我们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萧卫承的身子猛的一颤,箍着她的手臂力度又紧了三分,仿佛她说出这句话,下一秒就立刻要离开他一样。
他死死抱着她,“不,我不答应。”
他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你不要放过我,我也不会放过你。我要你生死都跟我在一起。
洛逢春,除非你亲手杀了我,否则,我不可能放过你!你想都别想!”
就像她说过的那样,他们两个就这样一辈子纠缠在一起,就这样一辈子烂在一起,一直到死。
谁也不要想着离开谁,谁也不要想着挣脱谁。
风满山林,飒飒成川,逢春把头埋在他的臂膀里,眼泪一分一分收下去,凝固在眼眶里,慢慢变成绝望的灰烬。
十年,十年,她要怎么样,才能熬得过这十年。
离开京城的那天,是一个响晴的日子。
听说萧太后不满皇帝的决策,一时恼恨之下,竟传信到杭东萧家,勒令萧家要将萧卫承除名。
萧卫承满不在乎,对着杭东赶来的族人道,“长姐一番苦心,可惜全数用错了地方。倘若祖母也跟长姐一样糊涂,那么日后萧家满门遭难,就不要怪我萧卫承袖手旁观。”
来报信的族人精明得很,连声应下,并热切地询问,“上次侯爷说要纳一房侍妾,着人回祖宅要上族谱。当时族中事多繁忙,加上老夫人其时染了风寒,便耽搁下来。如今可要继续此事?”
萧卫承问,“是有事耽搁了,还是长姐不允许你们办?”
族人不敢回答,只低头垂手,尴尬得很。
萧卫承道,“既然你们畏惧她太后的威势,我也不好多为难你们。她如今既要萧氏一族将我除名,那你们便按她的意思去办。日后我自另起炉灶,我的妻子,也不必上在你们的族谱上。”
族人惊慌至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侯爷言重了!老夫人断没有此等意思,萧氏一族也不敢有此等想法!”
萧卫承并不理会,只是对着楚闻送来的一应物品单子检查,并嘱咐但凡是逢春所需要的一应事物,不论大小不论是否必要,全部打包带走。
族人在一旁看着,深切地意识到这位“洛姑娘”在萧卫承心中的重要性,于是赶忙爬近了一些,“侯爷,侯爷请恕小的话没有说清楚。族谱上早早就为侯夫人留出来位置了的,只待侯爷一声令下,即刻将侯夫人的名讳记载上去。杭东也已经为侯爷和侯夫人准备好了院落,若是侯爷和夫人要回杭东祖宅,一定安排的妥妥的!”
萧卫承这才分出一分余光看向他,“她不爱热闹,不要让人靠近那里。”
族人忙不迭点头应下。
萧卫承又说,“她喜欢海棠,前庭后院多多地种上海棠。”
族人自是一味地点头。
看完了单子,萧卫承让楚闻去继续收拾,低头,他冷笑一声向萧家族人道:“回去告诉几位叔伯,我萧卫承还没那么容易死。他们那些小心思,在我死之前,最好全都收起来。萧家,还轮不到他们说了算。”
族人连连顿首,又是好一番忠心倾情表述,生怕萧卫承连他一块儿嫌恶一般。
算起来,十年实在是太长,十年之后的事情,其实萧卫承也没有法子预料。可正因为无法预料,他才想把十年后她的每一天都安排好。
她想要他死,他能答应她。十年之后,倘若一切按照计划发展,届时海晏河清,他会遵守诺言按时赴死。
可是她呢?
他不是没有想过要她和他一起去死,毕竟她亲口说过了他们要生生死死都纠缠在一起,那么,自然该生同衾,死同穴。
然而午夜梦回,幽暗的夜色里,他看着她睡着了也依旧微蹙的眉,看着她久久无法安然的睡颜,心里到底是不忍。
何必呢,何苦呢,就满足她,又如何呢?
况且她还怀了他们的孩子,况且她已经答应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不管她是怎么想的,这个孩子说到底,是他们的。
就算为了孩子,他也该放过她。
十年,世事千变万化,哪怕那时萧家不认她,哪怕她不愿意去萧家,他如今这样安排,至少能保证她有正当的名分,有属于她的那一份财产可以养活她和孩子。
这样,他去死,也许能死得更安心一些。
车马队伍走的那天,京中无人相送。
冷清寂寥的队伍从城东出发,一直走出京郊,远远的,看见山岗上站着一个人。
萧卫承策马到马车边,对她说,“张德晏说姜慧有东西要给你。”
她本不想去,但撩开帘子看过去,只见张德晏,并未见到姜慧的身影。
她隐隐察觉到什么,便掀开帘子慢慢下了车。
萧卫承让宣萱跟着她去,她拒绝。萧卫承便道,“不叫她跟着,那便只能是我跟着。”
逢春眉头微微一挑,“好啊。”
萧卫承静默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翻身下马,跟在她身后向山岗上走去。
临到了,他站住脚,“不要跟他说太久,我们今日至少要到京州西境。”
逢春不理,提着裙角慢吞吞往上走。
张德晏站在那里,背着手,看她自低处慢慢走上来,眼睛里唯有淡漠。
山岗上风很大,也许是因为地势开阔的缘故,四面八方的风灌过来,吹得她的裙角猎猎翻飞。
等她站定了,张德晏从身后拎出一个包裹,“姜慧姑娘托我交给你,她儿子近日有些不好,不便出城来送你。”
逢春接过,半大不小的一个包袋里装了满满的风干的肉干和炊饼。她想起去年那次失败的离京,那时候,姜慧也是这样放心不下她,生怕她路上没有吃的,乱七八糟带了一车。
可是这次,她不会再饿肚子了。
默默一笑,她将包袋放在脚边,“还有什么事吗?”
萧卫承就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隔着层层岗风,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得见他们的声音。
张德晏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逢春,目光最终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他说,“窦嫂嫂叫我告诉你,那对戒子,按照你说的一起下葬了。芥舟的事,希望你不要再放在心上。”
风吹散她落在肩上的头发,糊在耳边。
张德晏又说,“有的事已经过去了,没有人希望你一直记着,也没有人愿意看你因此自责自难。既然跟他去了北境,从今以后就好好的吧。至于芥舟,你就只当从来都没有遇见过他便罢了。”
逢春愣了一下,“他给你托梦了?”
张德晏一怔,“谁?”
待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后,顿时气笑了,“你觉得我没有这么大度?”
逢春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尴尬地笑笑,“我还以为,是谁叫你这样说的。”
张德晏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又觉得没意思。沉默了一下,他说,“我去了一趟玄妙观,弘度法师见我了。”
逢春有些惊讶,这时候才意识到这位弘度法师似乎真的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见得到的人物。
往怀里掏了掏,他摸出来一只小瓶,“弘度法师说,人的一生是早就注定的,行走在这世间的每一步,都是命的指引。他说要我不要过多的插手你的事,说你和我们不一样,有些事,只能你自己一个人去感受。”
她说,“那道士之前跟我说他和我缘分已尽,没有再见面的必要。”
张德晏蹙眉,疑惑地看向她。
逢春从他手中接过小瓶,拔开塞子闻了闻,道,“他的人我不必再见,他的话,我自然也不必再听。”
“这是什么?”
“□□。”张德晏收起眼底的诧异,“陛下不要他死,所以我不能给你毒药。”
但是其他的,给了她之后怎么用,用多少,用了有什么后果,那就不是他要管的事了。
他看向背对着他们的萧卫承,说,“弘度法师有些话要我转告,听不听是你的事,说不说,那是我的事。
身似蜉蝣,魂如飞云,人在两世之间,遵从本心做自己便好。”
逢春低头,手中只细细摩挲着那只小瓶,没有说什么。
风慢慢变大,乌发被吹得横肆。她慢慢将那只小瓶收起来,转身向张德晏点头告辞。
张德晏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洛逢春,何为人在两世之间?”
逢春没有回头,她向辽远的远处看去,苍翠的山宛如海,波澜起伏,没有尽头。
她说,“没什么。你就,当我是个死人吧。”
说罢,她便抬起头,向着长长的车队,向着那里站着的肃黑的身影,一步一步走过去。
那道背影,孤清决绝,似一只悬颈的鹤,逐步向雪山走去。
一程山路,一程平原,车马队伍浩荡,自此长出京门,远赴山外。
逢春的那一包东西,萧卫承一直没有过问。一直到走出萧关,向西看见大片大片的荒原和戈壁滩,才看见她把一只小瓶拿出来,总放在手中把玩。
戈壁滩上客栈少,好容易寻到一个,萧卫承便让队伍停下来歇息。
客栈不大,但供应一队人马还是不难的。店主人和小二热切地招呼着,并连连表示要多给英雄们上好酒好肉。
逢春喝了点茶,觉得屋内憋闷,便一个人走出屋门,站在院子里向远处眺望。
远处黄沙漫天遮天蔽日,百里之内,不见一株绿树,没有一只活物。
萧卫承跟过来,望着远处一片干黄,道,”往后十年,我们就要在这样的环境中度日。你害怕吗?”
逢春晃了晃手中的茶杯,看茶杯中粗劣的茶叶在水涡中起起伏伏,没说什么。
萧卫承便问,“张德晏给你的那包东西是什么?”
“肉干,还有炊饼。”她看他一眼,坦然道,“你通缉我的时候,我逃到京城,饿晕在姜家饭馆外面。是姜慧发现了我,把我带回去喂我饭食,将我救下。所以她一听说我要走,就担心我在外面会吃不饱,乱七八糟拿了一堆吃的。”
萧卫承不禁失笑,“你没有告诉她吗?跟我在一起,哪怕我会饿肚子,也绝不会让你饿肚子。”
逢春又晃了晃茶杯,“谁知道呢。”
静了片刻,萧卫承看向她手中的茶杯,问,“那只小瓶里,装的是什么?”
见他终于提到小瓶,逢春展颜一笑,“是毒药啊。能见血封喉的毒药。”
萧卫承反而一笑,心底没了那么大的担忧。她能这样爽快说出来,那大概不会是真的但,是药三分毒,她如今怀着孩子,最好还是不要碰这些。
眼睛瞟向她手中的茶杯,他说,“把茶杯给我,好吗?”
逢春眉心轻跳,歪头看向他,“怎么,你要喝?”
萧卫承静静看着她,蓦然一笑,“对,我喝。”
逢春脸上的笑落下来,“店家特意给你们准备了好酒你不去喝,反倒要过来夺我的茶喝?“萧卫承靠近一步,逢春立刻连人带杯子往后退了一步。
叹息一声,萧卫承看向她,“乖,青青,这里的茶水不好,我给你换一壶新的。”
说着,他大步走近,伸手便去夺她手中的茶杯。
逢春不肯丢,想了想,她笑道,“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好歹这也是店家花钱买的茶。你不要我喝,那你喝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写了一万字,这章还没结束
先分一下吧,剩下的明天再发,不然我今晚没法睡了啊啊啊啊已经一点半了,我不行了,我要睡觉了,明天还要上班救命啊啊啊啊啊但是明天一定能把结局搬上来,已经到最后一点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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