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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风朗气清, 惠风和畅,阳光闪耀着倾洒在檐下,地砖被映得发亮。


    梁雨赶到的时候, 窦静琼已经在廊下等了好一会儿,虽则暖阳融融, 久了也觉得有些泛冷。梁雨见状,将臂弯里抱着的大氅搭在窦静琼身上,低声道:“夫人要小心, 这场梅香宴里心怀不轨的人不在少数。”


    窦静琼默默点头,看着她把系带理好,认出来这不是自己的大氅, “这是春春的吧?”


    梁雨点头。


    摸了摸柔顺的毛领, 绒绒的毛尖顺着细嫩的指肤滑过,极为柔软。窦静琼问, “蓝淳没跟着你来吗?”


    “淳姐姐被几个世家小姐的婢女围住了, 我见她走不开,便先一步过来了。”


    窦静琼略略低眼, 捋着绸带,没再说下去。


    那些来找她闲话的小姐们想要的是什么她是明白的。可是,现在江延川还好好活着, 她们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来攀关系推销自己兄长胞弟, 未免也太过分。


    与其被那些人明里暗里“攀缘”, 其实窦静琼倒愿意来西暖阁听一听太后和宝宁的明牌交易。至少坦坦荡荡, 她不必无缘无故就被抹上莫名其妙的“情谊”。


    可是……


    她回头看,雕花镂金门扇紧闭,似一只庞大的瑞兽,紧紧将獠牙内收, 闭起了血盆大口。


    她想不明白,春春这样莽撞地站出来替她拦下,是想要做什么?


    半晌,暖阁房门吱呀一声,窦静琼和梁雨一前一后转身,往边上侧了侧身。


    暖帘自两侧分开,魏清颜走在前头,面上依旧淡漠冷静,“洛姑娘,请。”


    逢春从后面走出,迎面一股冬日的清冷裹袭而来,肩头微颤,她缩了缩身子。


    梁雨走上前去,手上已经没有额外的衣服,便想脱了自己的外衣给逢春披上。


    逢春抬手拦在她的动作,“没,我不冷。”


    魏清颜淡淡瞥她一眼,转回身一瞬,再出来,手上已托着一件鹤氅出来。她料得逢春大概率不会接,便直接递给了梁雨。


    梁雨上次莫名其妙被打,至今对魏清颜还心有惴惴。她小心翼翼地接下,脚下飞快地远离了三步,才颔首低眉道谢。


    逢春看了看梁雨手上的金边鹤氅,转头,斜眸瞥向魏清颜,低咳一声。


    魏清颜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嘴角抽搐了一下,才理了理衣襟肃身转向梁雨。


    梁雨不明所以,愣愣的,下意识往后退。


    魏清颜便上前一步,拱手躬身,十分恭谨地朝着梁雨深深致礼,“梁雨姑娘,对不起。”


    梁雨后退的脚一顿,惶然看向逢春。逢春朝她点点头,示意她别怕。


    魏清颜继续,“上次是我粗鲁无礼,冒犯了梁姑娘,望梁姑娘海涵,宽恕在下过错。”


    魏清颜是太后近侍,从四品风仪女官,在如今皇后未立太后独掌大权的后宫,魏清颜的地位比一般妃嫔还要高些。她这样朝梁雨行礼致歉,梁雨一时间仓皇茫然,不知该怎么办。


    逢春在一旁冷眼瞧向魏清颜,安抚梁雨,“别怕,她对你做错了事,是她的不对。你宽恕了她,她今日才能起身。”顿一顿,她又说,“你也可以不宽恕她,刚刚太后说了,你若不肯宽恕她,那便罚她三个月的月俸,以资惩戒。”


    梁雨沉默下来,唇慢慢抿紧,心下很纠结。


    那天,魏清颜那一巴掌打得她很痛,而且,逢春跟着魏清颜去了皇宫后也遭了难。所以,梁雨不想这么轻易就原谅她。可若罚她三个月月俸,她会不会记恨她们,会不会日后继续给她们使绊子?毕竟魏清颜官职不低,连楚闻都要让她三分。


    深吸一口气,梁雨咬了咬唇,抬眸看向魏清颜,“你起来吧。”


    等她站起身,梁雨后退一步,离她远远的,“起来是起来,但我没说宽恕你。魏风仪,你是替人办事没错,可你不该仗着替人办事就横行霸道。我不宽恕你,你该怎么被罚,就怎么去被罚吧。”


    魏清颜淡淡一笑,面上依旧冷静端庄,“梁姑娘说的对,因果相应,我无话可说。”


    说罢,她便后退一步,向几人简单致了礼,转身离去。


    梁雨等魏清颜走远了才长出一口气,抚着胸口顺了顺气,忙把鹤氅披在逢春肩上,一边收拾一边问,“姑娘,你说太后真会罚她吗?会不会只是说给我们听听啊?”


    逢春笑笑,“不会,她们讲究言出必行,不然伤得可是皇家体面。”


    窦静琼默默看着,等梁雨收拾好了鹤氅,二人并肩走出一段路,才道,“魏清颜品阶不低,她能屈身致歉,怕是有原因?”


    逢春撇嘴,“那她本就是做错了事,理亏嘛。”


    窦静琼停下脚步,“春春,我知道宝宁公主想要跟我说什么。所以,你答应了她们什么?”


    嘿嘿一笑,逢春挽起窦静琼的手臂,避而不谈,“窦姐姐,这种宴会什么时候才能开饭啊,我好饿啊!要不我们找个地方觅点吃的吧,都饥肠辘辘了!”


    她歪着脑袋摇头晃脑实在可爱,窦静琼又明白她不愿说,便轻笑一声也不再问,顺着她往前去找个地方吃些糕点。


    二人正说说笑笑,身后忽一道声音,“江夫人,洛姑娘,二位且慢。”


    逢春听那声音似乎有些耳熟,转头一看,脸上的笑蓦然僵住。


    羽阑珊快步追上来,向着二人盈盈一礼,面上笑容不减,“宝宁公主差奴婢前来送一送二位。”


    这都走远了,怎么还出来送?窦静琼心下有疑,不动声色道,“多谢宝宁公主。”


    顶着逢春敌意的目光,羽阑珊眉眼弯弯,和善得很,跟梁雨一并走在后面,未见分毫异样。


    多了个羽阑珊,一些话逢春便不好讲,本来欢乐开朗的氛围一下子沉寂下来,闷了一整路。好在羽阑珊没有待多久,送她们到了人多些的地方,便拜别离去。


    看着她走远,逢春耸耸肩,深觉怪诞。


    窦静琼拍了拍她的手臂,而后问梁雨,“她说了什么?”


    梁雨四下望一望,低声道,“她说让夫人和姑娘不要往东园走,那里危险。”


    东园。逢春往东边看了看,那里傍着座不小的山,松柏蓊郁,积雪未消。白和青绿交织,蔓延到山脚又是大片大片的红粉,色彩艳丽,引了不少人前去游览。


    她想了想,“人多,容易有踩踏事件,不去也好。”


    窦静琼微笑点头,但目光扫向那座峭立的山,眉心里多了几分担忧。


    说来也怪,自窦静琼和逢春从太后那里回来,先前狂蜂浪蝶般的人群也不追着过来了。她们二人一起吃喝了一些茶水糕点,慢慢也闲散起来。


    站起来伸个懒腰,逢春向旁边小宫女问了问时间,得知还要一个时辰才开午宴,忍不住苦笑一声。


    风渐渐吹起,花榭的帘帷被风吹得如舒展的花瓣。东园那边依旧热闹,逢春的视线往那边落了几次,慢慢的,心里聚起一个念头。


    她活动活动筋骨,绕着围栏走了一圈,向窦静琼道,“窦姐姐,我出去走走,你有事就叫我。”


    梁雨听见,连忙起身想跟着。


    逢春摇手,“你陪着窦姐姐吧,我正好从那边过,待会顺道就把蓝淳带回来了。”


    窦静琼看出她有心事,便道,“好。那你小心。”


    待她走得远了,再招呼来梁雨,叫她前去偷偷跟着,以防不测。


    梁雨两头为难,既担心逢春,又怕留下窦静琼一个人会出事,纠结得很。窦静琼便道,“宝宁公主的人在暗处,你放心,我不会出事的。”


    梁雨这才放心跟了出去。


    远远跟着走出几处云石花榭,梁雨遥遥的就看见远处有一个石灰青衫的身影正迎着逢春走过去。她看见那人是谁,提着的心便放下来,想想与其这样偷摸跟着,不如回去陪着窦静琼。


    风轻轻的,带着些淡淡的雪后清寒,拂过满园的梅花,便多了几分温软的梅香。东园本就风景秀丽,再添一份微风幽香随影浮动,怪不得会引来这么多人。就算是没有观赏美景的心和眼,只是站在这片山石花木之间,也能感受得到独一无二的闲适惬意。


    逢春绕到此地,没去找蓝淳,她手上拿着一小包糕点当零嘴慢悠悠吃着,根本没太注意路。她有意走得散漫,其实心里是存了要找茬闹事的心思的。


    羽阑珊说东园这边人多,危险,不让她来,她偏要过来看看,到底能闹出一遭什么样的事来。


    这种想法其实很可耻,但她就是想要试一试。惯常的路径已经被彻底堵死,如果不做出些改变,那么以后,她怕是只能在温和的良夜里被无声地杀死。


    她不要。她偏要闹出去。反正她的人生已经烂成这样了,就算再烂一些,又能如何呢。闹出去,不管是伤到她自己还是波及到萧卫承,她都不觉得亏,甚至如果真的能拉萧卫承垫背,她觉得值。


    一路走着,逢春设想着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和后果,眼睛也只看着脚尖前的一小片路。走着走着,便看见脚尖前投下来一片阴影,一双干净的皂靴轻轻停在了那片清静的阴影里。


    她没抬头,没动弹,只静静看着那双鞋子,等对方先发话。


    然而头顶响起的,却是一道清淡温和声音。


    这声音她很熟悉,熟悉到第一个音节响起,她便猛的抬起头来,愣愣地看向他。


    江行雪微微一笑,眉眼温柔,“怎么在外面走也不看路,要是撞伤了自己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细风幽幽, 天光清亮,逢春蓦然抬首,江行雪眼尾的笑意便如盛开的花儿, 将她心里的刺尽数软化。


    她怔怔着,眨了眨眼, “江行雪?”


    虽然知道他也在这里,可是此刻见到他,没由来的, 她心里生出来一股恍如隔世感。


    她好像,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过他了。


    江行雪笑得温柔, 见她垂落衣前的发丝上沾了糕点渣, 便抬手轻轻拂去。碎渣理干净了,逢春还愣愣站着, 他低低一笑, “怎么,不认得我了?”


    低了低头, 一股委屈劲儿直直往上冲,逢春抿紧了唇强忍住,才没太失态。


    摇摇头, 她抽了抽鼻子, 扬起笑脸, “没有, 怎么会。”


    她隐藏得很好,反应很快,可江行雪一双眼只望在她身上,这算不得细微的变化, 又怎能逃得过他的眼睛。


    他微微俯身,问,“怎么了?”


    逢春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眼睛清澈见底,不见一丝尘埃。面对这样的眼睛,她说不出来谎话。低眸,她看见自己手中还托着一小包糕点,便高高兴兴地朝他一举,“这糕点很好吃,分你一半!”


    她不愿说,江行雪默默掩下心里一丝失落。他低头看向捧到自己脸前的糕点,里面大块儿的小块儿的混在一起,俨然是她刚刚才吃剩下的。


    把手帕上的糕点送到他面前了,逢春才看清自己送出去的这一捧糕点里全是她吃剩下或者掰剩下的碎片。她嘴挑,东吃一口西吃一块儿的,现下大眼扫一遍,竟一片完整的都没有。


    她大窘,“呀”了一声就赶忙把糕点往回收,“不好意思,这是我吃剩的,我再去给你找点新的!”


    然而一只手拉住她往回缩的手臂,轻轻拦住了她撤回去的动作。江行雪双眸温柔地看着她捧着的那些糕点,认真道,“这些就很好。”


    说着,他从碎糕片里捏了一块儿,小心地放入口中,细细咀嚼了,才抬眸看向她,“好吃的。”


    逢春脸上有点热,他刚刚拿的那块……是她咬剩下的……


    她还是不好意思,挣开了手臂,飞快地把糕点裹在一起就想藏起来。


    江行雪眉头微挑,伸手又拦住她,疑惑,“不是说要分给我吃的吗?”


    她的眼眨巴眨巴,脑子胡乱地转,“……要不我们去看小鱼吧,它们也许,呃,会更喜欢吃?”


    看向她竭力想藏起来的那包糕,江行雪眨了眨眼,语气有些失落,“那……也好。”


    光顾着尴尬,逢春压根儿没注意到他的沮丧。她把那包糕点用帕子紧紧裹结实了往怀袖里一塞,仰起脸朝他笑嘻嘻道:“等喂完鱼,我再去给你找点更好吃的!”


    江行雪忍俊不禁,别开头低低一笑,也不再说什么。不远处便是鱼池,他掩袖碰了碰鼻尖,跟上她的脚步一同往那边走。


    走着,他四下望了望,鱼池边太湖石高大秀逸,蜿蜒盘旋到背着的山体,浑然一体,天然秀色。


    但他看着,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鱼池边栏杆矮小,逢春探着身子往里看,被江行雪伸手虚虚拦住,“池子水深,要小心。”


    哦了一声,逢春往后退退,看见池子里的鱼已经闻声而来,便麻利地从袖子里掏那包糕点,“这群鱼真精,听见人声就知道要有东西吃了,跑得可真快!”


    本来就碎的糕点被她这样一团一塞再打开,真就只剩下些渣渣,江行雪看着,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如何。


    水岸蜿蜒,她把糕点放在地上,蹲在旁边扒着栏杆往里撒。一边撒一边回头叫他,邀请他一起。


    江行雪便过去,把她放在地上的糕点捡起来放在手里托着,方便她拿,“不要喂它们很多,这里每天都有宫人按时喂它们东西吃的。”


    点点头,逢春放慢了往水里抛糕渣的频次,“也是,金鱼最笨了,吃吃吃总是不停。”


    顿一顿,她忽然道,“你听说过鱼只有七秒钟的记忆吗?”


    江行雪一怔,“七……秒钟?”


    分秒的概念是明末才传进来,逢春眨眨眼,赶忙换种说法,“就是,鱼它只有几个瞬息的记忆。”


    江行雪愣愣摇头。


    从他手中捻起一点糕渣,用指头把它搓得更细一些,她说,“因为它们记不住东西,所以几个瞬息之后便忘记了自己刚刚才吃过饭这件事。于是一直吃,一直吃,如果没有人管,它们会把自己吃到撑死。”


    “先前确实总有人抱怨金鱼难养,这种说法倒是第一次听闻。”


    他说起这话时脸上认真得很,眼睛里也全是听闻新知识的信服和惊诧。逢春噗嗤一笑,下意识往他手臂上拍了一下,咯咯笑道:“不是的啦,这就是个浪漫的想象而已。”


    江行雪眨眨眼,干净的眼睛认真看向她,等她解释。


    逢春便道,“说是从前,鱼缸里有两条鱼,但是其中一条得了‘只能记住七秒’的病,所以另一条每天都要承受无数次被遗忘的痛苦。但有人说:‘没关系,你每次忘了我,我都会让你重新爱上我。’不求天长地久,只求这一刻的永恒。”


    “不求天长地久,只求这一刻的……永恒。”


    这一刻是转瞬即逝的,可偏偏要求这转瞬即逝的恒久不变,这是多么荒诞,又是多么……令人震颤。江行雪默默抚住心口,不自觉喃喃重复。


    他这样,逢春吓了一跳,拍拍他肩膀,“江行雪?”


    江行雪抬眸回神,知道自己失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逢春抓着他站起身,笑道,“这种话当个趣儿听听就好啦。其实是因为金鱼锦鲤都是无胃鱼,消化结构特殊,食物快速进入肠道,饱了的信号反馈不及时,所以才会一直吃一直吃,吃到撑坏肚子。”


    这种说法听着倒可信一些。江行雪默默收起复杂的清晰,看向手中帕子上剩下的糕点碎,问,“还要继续玩吗?”


    逢春摇头,伸了个懒腰,“不用啦,反正你说了嘛,有人会给它们按时开饭的。”


    说罢,她看鱼池周围梅树如云,便想过去看看。


    把剩下的一点儿糕渣用帕子包好了,江行雪塞进腰间。看她往山边走,心下一惊,赶忙去拉她,“小心,山上碎石多,别靠太近。”


    逢春被他拉住衣袖,顿一顿,蓦然想起一件事,“羽阑珊说让我们不要往东园来,是有什么事会发生吗?”


    江行雪点了下头,眉眼微低,他道,“我……我们安排了一些事。”


    逢春一愣,眨眨眼。


    “东园靠着的这座山头小,山势聚拢弱,因此易发生落石。我已经安排好了人,待落石下坠引发动乱,我便可以让人带你离开此地。车马和船已经备好,你若要走,现在便可以离开。”


    屏着呼吸将这些都说出来了,江行雪心里似推开一扇紧闭许久的窗子,天光自上照下来,他就站在那光影里,孤零零的,不知是一片心伤难过,还是为她的心欢。


    然而逢春却道,“不了,江行雪。”


    她冲他笑,“谢谢你还想着我的事,但是现在,这一次,我就不了。”


    他心里一紧,“你要留在萧卫承身边吗?”


    当然不。逢春张了张口,差点就脱口而出。怔了怔,她道,“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江行雪,我想看看如果顺其自然,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臭道士的那句话言犹在耳,她不能再依靠别人,她只能试一试,自己。


    而在此之前,她确实有件事需要得到保证。


    抬头看江行雪还在发呆,她拉了拉他的袖口,“对了,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手腕上的细微拉拽感让江行雪回神,他怔怔,抬起的眼里有几分呆滞,“什么?”


    回头看一眼,确保此地没有闲人,逢春问,“遗诏你拿到了吗?”


    “遗诏”二字点亮了江行雪的眼睛,他猛然回神,“……已经拿到,怎么了?”


    逢春道,“不管遗诏内容对萧卫承有利与否,你都不要交给他,可以吗?”


    江行雪双眼微微瞪大,一时间说不上话来。


    这段时间,自洞子沟取走钥匙拿走遗诏之后,他便和张德晏一直吵架。张德晏不让他交出去,可他坚持。二人不止一次闹到傅礼面前,最终却无法得出一个结果。


    可其实局面是十分明显的,张德晏为朝堂平稳计,为扳倒干政的外戚计,而江行雪,只为一人计。


    也就是二人关系实在好,张德晏几次三番被气得仰倒,也到底没真撒手不管。这次梅香宴他应邀前来,还和江行雪共处了许久。


    他语重心长劝了许久,劝不通,便叫他来找逢春,“你要不要自己去找那位洛姑娘去问问看,看看她是否支持你。若是她也支持你,那我无话可说,我祝你们天长地久早生贵子,好不好?”


    可江行雪没想到,他没提这件事,逢春竟自己提了。


    他眉心挣扎,道,“我已经同萧卫承说好,而且……我不是一点准备也没有……”


    逢春心底叹气,抓住他的手轻轻按住,尽可能笑着说,“就当是为了我,别给他。你给了他,我就要死的。”


    那天太湖石下落下的梅花和雪一样冷,冰在她心里,久久无法散去。如今话说出来,那时的恐惧和失望化作眼底一抹清亮,盈盈动人。


    她脸上的笑根本掩不住那泪,江行雪看见,便猜得到萧卫承根本没有按照约定“放过她”。


    她一定是在萧卫承身边受了很大的委屈。


    心底的弦被那滴泪扰动,江行雪轻轻抹去她眼角将落不落的泪,“好,我答应你,不给他。”


    但,他抿去眼底的潮湿,定定看向她,“可是我不放心,你不能再待在他身边了。”


    不管是长廊尽头他瞥见的那一瞬间的吻,还是梁雨说的他离开后含英阁一夜未熄的烛火,都不能再叫他安下心来。


    萧卫承是个疯子,他必须要带她走。


    东园风渐起,山上松柏随风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山石下的缝隙里雪水浸染,慢慢就松软起来,低微的嗡鸣声里,江行雪反握住逢春的手掌,“我送你离开,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交缠在指间的五指温热有力, 逢春看着,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当然想走,可她没办法就这什么都不顾就走。


    眉眼低垂, 她刚要拒绝,身后忽一声“咔嚓”巨响, 紧接着地动山摇,大股大股的横风伴着碎石黑云压城般扑过来。


    她来不及反应,低呼一声, 整个身子就被一股温热而坚稳的力拉过去,眼前一抹青石灰一闪而逝,铺天盖地的巨响和温热的震颤中, 她只听得见一下又一下, 清晰而沉重的心跳。


    砰、砰


    像一阵呼啸而过的风,在荒芜贫瘠的平野里, 肆无忌惮地起舞, 横飞。


    震颤和闷哼声伴着她的耳鸣渐渐消失,尘烟四散, 她刚睁开眼,手腕上蓦然一紧,江行雪的声音响起, “现在可以走了, 这园子有萧卫承的人负责, 如今出了事, 他少不得要前去担责。我们现在……”


    一只柔软的手掌紧紧扣住他的手腕,江行雪愕然抬头,逢春的眼清亮而坚定看着他,“江行雪, 我今天,不走了。”


    堆在鱼池里的山石碎渣轰然倒塌,一阵阵的落石掉在水里,激起剧烈的波荡。


    江行雪以为自己没听清,“落石主要滚在临轩那边,算得准,伤不到人。但是离这里不远,再不走,他们的人很快就赶到。”


    手掌前移,逢春轻轻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拂去手背上的石渣和土灰。


    “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江行雪,我知道。”


    她坚定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江行雪寂然怔愣。


    他肩上和背上,全是灰尘,是把她抱在怀里阻挡了一切撞击的灰尘。甚至某些地方,在衣下,大概已经被砸伤。


    逢春抬手,轻轻抚摸在他凌乱的鬓发上,又踮着脚把他歪了的发簪扶正。


    手指触碰到他那根簪子,才愕然发现,那竟是她先前在清风寨的小土屋里帮他折的那根桃木棍子。


    抬起的手臂不由得顿住,她喃喃,那句话想问,到底是没有问出来。


    江行雪微微低眸,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看见她眼底的惊愕,心口的复杂一分分紧起来,默默等她发问。


    她问了,他才能说,他一直把她送给他的东西好好保存着。他才能继续执着下去,求她允许他带她走。


    可她没问。


    她扶正了发簪,收回了手臂,稳稳落下脚后退一步,唇瓣微微弯着,沉默着想把手收回去。


    然而手上一紧,她的手,没能收得回来。


    她抬眸,碰上江行雪带着疑惑和心伤的眼睛,像是被烫了一下。她飞快地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手上,想说些什么来回避,却在视线落下去的瞬间愣了一下。


    她的左手被江行雪的左手紧紧扣着,那两只在半年前就被她分开了的戒指,如今竟以这种方式聚在了一起。


    而本该戴在江行雪左手尾指上的那枚戒指,现在却出现在他无名指上,在方寸之间,和她手上那枚纤细的钻戒,抵在一起,默默相望。


    他怎么把这枚戒指戴到这里了?


    错愕间,她刚要问,身后冷不丁响起一道阴冷沉喑的声音。


    “青青。”


    游廊蜿蜒曲折,金柱赤红夺目。萧卫承一身素白锦袍似雪凌寒,风吹过,袍角飞卷,让人想起前几日落下的大雪。


    他的视线穿过扶疏的花木,落在那双紧紧相握的手上,眼里的寒意,翻滚似无尽怒涛。


    那双手,那两只戒子,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那是一对。


    而让他感到可笑的是,她手上那只,还在闪着粼粼的光彩的那只,正是他刚刚才为她要回来的。


    成人之美?为他人做嫁衣裳?萧卫承心里这几个字来回闪现,如闪电一般击打他的脑子,躁动出一股又一股巨大的怒意。


    他抬脚,走下台阶,阴冷的话语向她发出最后的通牒,“过来。”


    逢春心头猛的一紧,握住江行雪的那只手不自觉紧了紧。


    她沉默了一瞬,弯唇向江行雪一笑,“我先回去了,那糕点,我回头再给你拿新的,好不好?”


    江行雪不语,只是相握着的那只手,攥得更用力了些。


    他不想松开了。之前的每一次松开,带给他的是一次又一次的松开,像失控,像无尽的深渊。这一次,他不想松开了,他不想再继续恼恨了。


    那只手,拉得更紧了。


    逢春的心沉了沉。


    她开始有些分不清,心里的那份酸辛是因为计划出现变故还是因为他。默默看着江行雪那只手,她脸上闪过一丝苦笑。


    眼角余光里,白色的身影渐渐逼近,她狠了心,手上用力,挣脱出来。退后一步,她若无其事冲他笑,“待会儿吃饭再见啦。”


    说罢,一转身,刚刚挣脱出来的那只手腕便被一只手掌鹰隼般攫住。那只手用力一拉,她脚下不稳,低呼着,向前扑进了白色的怀抱。


    江行雪向前一步,“萧卫承!”


    手上用力,萧卫承扣着逢春的后腰将她紧紧按住怀里,而后抬眸,眉压得极低,声音也极阴冷,“江大人对本侯的女人,有什么话要说?”


    那眼神如刀刃出鞘,压得人喘不过气。江行雪垂在衣袖里的手掌攥握成拳,骨节尽泛起白意。


    他顶着萧卫承的眼神看回去,道,“她身子弱,萧侯爷不该如此粗鲁。”


    粗鲁?萧卫承冷哼一声,箍着逢春腰肢的手猛的发力,叫她忍不住一声低呼,只能往他怀里钻得更紧一些。


    上下扫了江行雪一眼,萧卫承极轻蔑地自鼻孔里哼出一声笑,“她是本侯的女人,本侯是否粗鲁,在哪里粗鲁,怎么粗鲁,与你江行雪有什么关系?”


    江行雪眉心猛跳,面上的怒气已经压不下。


    萧卫承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见好就收四个字,他见江行雪怒,便得寸进尺,“怎么,你对本侯如何对待自己的女人这件事,很有话要说是吗?”


    江行雪眼皮乱颤,怒火中烧,“萧卫承!你我的恩怨你我处理,她只是一个女子,你不能——”


    “侯爷!”陡然间,带着颤音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江行雪的话。逢春把头深深埋在萧卫承怀里,手指紧紧抠在他的衣襟里,低声哀求,“我饿了,我们……可以去吃饭吗?”


    又想替他转移话题,萧卫承心底的怒火不减反增。单手扣住逢春下颌,他将她的脸转过来,冷笑着问:“是吗,那你是哪里觉得饿?是心上饿,还是只是嘴上饿?”


    指腹抵在白皙的皮肤上,扣出殷红的印子,她说不出话,萧卫承就故意问,“怎么不说话?是觉得有外人在,不好意思说吗?”


    逢春脸色惨白,她已经示弱了他还想怎么样?


    江行雪的指骨攥得咯咯作响,身形一动,就要上前。


    逢春余光中瞥见,心知不能再拖。咬着牙,她低头,抓住萧卫承的手轻轻抵在唇边,沿着他的手背,吻了一下。


    萧卫承眉头一跳,那抹触感似羽毛拂过,细细痒痒。他恶劣心猛起,手掌上移,指腹侵略性碾上她的唇瓣。


    这一刻,她的身子僵在原地,灭顶的羞辱感将她淹没。


    那根指头按在下唇上,萧卫承低低嗯了一声,眼睛挑衅地看向江行雪。


    近乎窒息的沉默里,逢春闭上眼,在那一声催促和警示中张开口,慢慢,将他那根手指含进了嘴里。


    这时,她唯一感到庆幸的,是她背对着他。


    柔软湿滑的触感自指尖过电般传来,萧卫承眼眸猛的一暗,头皮瞬间发麻。他的呼吸肉眼可见地乱了一瞬。


    江行雪来不及明白是怎么了,萧卫承已突然笑了一声,而后弯腰,将轻轻颤抖着的人拦腰抱起,直接转身。


    离开前,他背对着江行雪,深吸一口气将声音稳了下来,“你们做的事伤到了人,最好好好想想要怎么办!”


    江行雪的脚不受控制地追出去一步,瞥见刚刚她站立的地方一滴水痕,脚下顿时僵住。


    他知道,她不想让他跟萧卫承在此地发生冲突才这样顺着萧卫承,也知道此刻她怕是不愿让他看见她的模样。


    可是逢春,你不是只想要自由吗?那为什么明明现在有了离开此地的机会,却不愿意跟我走?你也知道这就是萧卫承,那为什么你宁愿屈辱地留在这样的他身边,也不愿意跟我走?


    风凄凄,一霎时飞起的风卷着飞沙,叫他的眼瞬间凄迷。


    *


    东园近旁就是听水轩,此地是帝王居所,一向用来落雨时听雨打芦丛娑娑不停的妙音。


    萧卫承的动作没轻没重,将房门撞得震天响,连门框都颤悠悠了许久。


    时飞在外面守着,摸摸脑袋,一时咋舌。


    屋内又一声钝响,萧卫承反手将书案上的东西尽数扫到地上,腾出空来,将她抱到桌上。


    逢春心里又慌又怕,手撑着书案便想往下跳。萧卫承抬手按住她挣扎的手,握在手心里仔细端详,一分一分地看。看她白皙的皮肤,看她纤长的指节,看她粉嫩的指尖。


    阴冷的沉默里,逢春的呼吸伴着他的视线,越发紧。


    “青青。”萧卫承忽然开口,他抬起她的手,问“刚刚他是怎么抱着你和你十指紧扣的来着?”


    逢春呼吸一顿,忙摇头,“没有……”


    然而话还没说完,他就猛的扣住她的后脑勺吻了下去。


    很快,很激烈,没有任何克制的意思,粗重而紊乱的呼吸声里,他扶着她渐渐软倒的腰,几乎要将她压倒在书案上。


    他凑得太近,不断发力的手掌托着她的头和腰,像是想把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身体里。逢春根本呼吸不过来,不过几个瞬息,便脸色涨得通红,浑身酸软无力。


    可他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宽大的手掌像是枷锁,也不许她挣脱分毫。她没法子,奋力扭动,往后躲,握拳锤砸,只想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察觉她的反抗,萧卫承反抓住她的手,抠开她的拳头,顺着指缝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扣进去,直到十指相扣,牢不可分。


    这样扣住了,他才后撤一分,离开她的唇。


    他松开的那一瞬,没了支撑点,逢春彻底撑不住了。她扑倒在他胸膛上,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胸脯剧烈起伏,似波涛不绝的海面。


    萧卫承低眸看着,喉结上下滚动,吞咽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尤为刺耳。


    他又低头看,看见自己和她紧紧扣在一起的手,又问,“他是这样牵你的手的是吗?”


    逢春不敢迟疑,来不及思考就摇头,可下颏还是被萧卫承扣住抬起,“他也像我这样亲你了吗?亲你的脸,亲你的唇,亲你的——”


    “没有!”她要崩溃了,他根本不听她解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像星子,一闪一闪,她哭着说,“他没有,他没有,我们没有!”


    萧卫承分不清这是什么感觉,他当然知道他们没有,江行雪不会,她也不会,可他还是愤怒!


    这份心知肚明反而更叫他无比愤怒!


    他猛然发力,恶狠狠问,


    “他没有,那你呢?那你不想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他知道她不想在他身边, 她不喜欢他,她怕他。


    她一直都想从他身边逃跑,无论是在雾焉山清风寨里, 还是在这京城镇国侯府里,他一直都知道。


    可是他从没在乎过。


    他不需要她的喜欢, 他不需要她的心甘情愿,他想,只要她懂得要害怕就够了。她有在乎的人, 懂得害怕,就会乖乖束手就擒,就会乖乖待在他身边, 乖乖接受他的一切安排。


    他一直觉得, 这样就够了。


    可这一刻,突然而来的这一瞬间, 他觉得不够。


    他看见她和江行雪紧紧靠在一起, 她主动为他扶正发簪,主动整理他的乱发, 甚至为了他,她第一次,主动含住了他想要伸进去的手指。


    为什么, 凭什么, 江行雪他凭什么?!


    他紧紧扼住她的下巴, 无视她滑落的眼泪, 一字一顿,“那你呢?你不想吗?你不想和他亲吻,不想和他在一起吗?”


    他又在发什么疯,逢春不知道, 她只能拼命地摇头,每一个字都在颤抖,“没有,我没有……”


    大颗的泪水滚落,砸在他手上,似一滴滚烫的热水,收回他一分理智。


    他手上松了松,清楚地看见她下巴上被扼出来的一抹红痕。然而依旧不肯放过,“没有?”他冷笑一声,“既是没有,你哭什么?就这么厌恶我吗?!”


    逢春绝望了,她说的他根本不听,他此刻完全就是个疯子。下巴上的痛觉还没有消散,她被迫仰着脸看向他,在他一分一分阴翳起来的眼神里,她完全就是一个没有退路的蝼蚁。


    “嗯?”萧卫承的耐心变得极差,他忍不住又凑近,怒火中烧,“看着我!为什么不说话?!”


    他想听她说什么?她不知道。也许她知道,可她就算说了,他会听吗?就像刚刚,有用吗?


    逢春闭上眼睛,只能将一切都抛在脑后,不顾一切地挺直了腰肢,伸手勾住他的脖颈,主动将唇凑了上去。


    他刚刚的亲吻猛烈而不加怜惜,她的唇瓣已经微微红肿。如今轻轻贴上去,带着心底的畏惧,不由自主地哆嗦着。


    猛然的凑近和唇上柔软的触感似一阵温和但有力的风,瞬间吹熄了他心底的怒火,叫他蓦然怔住。


    她笨拙的啄吻和努力向上的腰肢传达出的信息毫无疑问地取悦了他,她在主动,她在主动同他亲吻。


    而这,正是他刚刚想要的东西。


    他眼神里克制的幽暗猛的四散,低下头,他反手托住她的腰肢,将她紧紧按向自己,稳稳接住了这个吻。


    紫檀书案宽大,他吻着,托着她的后脑勺慢慢落下去,触及冰凉的木板,他问,“冷吗?”


    这一次,声音喑哑,却温柔到极点。


    书案上早已没了书,逢春躺着,心里的羞耻和抗拒远大于书案的冰凉。她别开头,眼睫一闪一闪的颤,“不冷……可是……”


    萧卫承俯在她身前,手掌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怎么?”


    他……他不能是想在这种时候,在这张书案上……!!!


    逢春心口猛烈跳动起来,她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呼吸紧促,“我……”


    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两声叩击。逢春只觉得那两声如仙乐般悦耳动听,赶忙收住话声,满含期待地看向房门。


    门口,时飞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侯爷,午宴开始了,太后娘娘着人来请侯爷前去。”


    萧卫承眉心一丝恼恨,低眸看向逢春,见她怯生生的眼眸里带着期待,眼底又卷出来一分怒气。


    手上轻扶,他将她的脸转过来,问,“不想跟我继续?”


    逢春大骇,赶忙摇头,“没有,我、我,我只是……”


    萧卫承冷哼一声,不想再听,对准她的唇又紧紧贴了上去。


    半晌,时飞听不见里面的声音,迟疑着,想要不要再催一催。刚要抬手叩门,就听房门上低微一声,已从里面打开。


    萧卫承站在门口理了理衣襟,低咳一声,“什么时间开宴?”


    时飞道,“已经开始了,楚闻说魏风仪已经来催两次了。”


    萧卫承嗯了一声,侧过身回头,向房内道,“走吧,去吃饭。”


    时飞想侯爷已经好了,那想必立刻就能走,毕竟刚刚就听逢春说了她饿了。


    可没想到好一会儿了,房内之人还没出来,眼见着传膳的宫女一波一波去了,时飞不禁着急起来。


    萧卫承侧立在门口,等不到人,眉心微挑,“青青?”


    逢春的声音在里面响起,有些闷,“我……我能不去吃了吗?”


    萧卫承唇角一勾,“不行。”


    他清楚地明白她为什么不肯去,还偏要催,“你若再磨蹭,就得是太后的人亲自来请你去了。”


    愤愤转过身来,逢春怒火攻心,恶狠狠瞪他一眼,恨不能将他咬碎了吞吃下腹。


    时飞不明所以,立在门外偷眼一看,只一眼,脸上瞬间飞过一抹热意。心口猛跳,他不敢再看,忙转过身,不敢再说一句话。


    待逢春一肚子怒气在前面走了,他才敢跟在萧卫承后面默默揩了把汗。心想,侯爷这次是有些过火了哈,再躁动,也不该把洛姑娘的嘴……亲成那样啊……


    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刚刚做了什么似的……


    午宴设在温煦大殿,殿内梅花招展,暖意融融。


    逢春落后萧卫承一步,有意藏在他身后,悄咪咪的不愿见人。萧卫承回头看一眼自己的杰作,得意到忘形,故意拉着她面见了太后,又从江行雪和窦静琼面前大摇大摆过了一遍。瞥见江行雪发白的脸,才心满意足地牵着她回到自己席位上坐下。


    逢春默默垂下头,越垂越低,越垂越低,几乎要把头埋起来,想把自己找个缝缝塞进去。


    萧卫承勾着唇得意地笑,还故意叫梁雨来,“去扶着姑娘好好坐着。”


    逢春听见,恼得没法子,又确实不能在这等场合一直缩着脑袋当个鸵鸟,只能恨恨地抬起头,开解自己不会有人注意到她这么个小人物。


    不多时,人齐宴开,丝竹管弦,歌舞升平。小皇帝没来,太后和宝宁公主坐在上首,举杯共祝,纷纷饮食。


    萧卫承斜斜倚靠在矮椅上,托着腮歪头直勾勾盯着逢春看,看她跟把吃食分给梁雨,看她时不时扫自己一眼再怒气冲冲地瞪过来。他手上的酒杯转了转,再喝下去,就觉得比先前有滋味了许多。


    耳畔的絮语也如他所想渐渐响起,他眉头轻挑,期待着她听见那些话的反应。


    然而纷繁的絮语之中,他想听到的不过寥寥几句。倒是旁的闲话,颇不长眼地钻进了他的耳里。


    “那位江大人手上那枚戒子你看见了吗?就戴着他左手上那个。”


    “看见了,挺精致的戒子,是宝华阁新出的吗?”


    “不是,我的意思是,他戴在那个手上了!听西域的人说,男人左手无名指上戴戒子,代表这个男人他成亲了!那本来是一对,成亲后男子戴一个,女子戴一个,和咱们这边男女成亲时要喝的合卺酒、要剪下来结在一起的头发是一样的!”


    “什么??真的假的?那江大人的戒子难道是说明他已经……”


    “也不一定哈,我只是看那个戒子款式新颖,不像咱们这边的东西才想起来的。不过,我怎么记得罗家姑娘手上好像也有一个跟江大人这个很像的……”


    “诶!可不敢胡说!”


    大概是那一声低喝压低了几人的话,也许是几人心知不妥不敢再说。萧卫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是再也没听见几人的声音了。


    他的视线越过手中的酒杯,滑向偷偷跟梁雨分席共食的逢春,落在她手上,那枚在明亮的烛火下不断闪耀的戒子。


    那双交缠在一起的手,那两只明显是一对的戒子……


    呵。萧卫承低笑一声,脖颈微微转动,搭在他膝上那只酒杯,“咔嚓”一声,在他手中,碎成粉齑。


    午宴持续的时间很长,饭吃了,还要观赏歌舞,进行各类游戏。愿意待着的就留下来参与,觉得累的,便可以先行离开休息。这场梅花宴,大概会在傍晚才结束。


    逢春吃的饱了,便想离开。她不想跟萧卫承待在一起,便拉着梁雨想去找窦静琼。


    然而萧卫承面色不豫,冷冷叫住她,“青青。”


    逢春耐住心底的烦闷,刚要回头跟他婉转周旋,便见楚闻自斜后方而来。她知道楚闻来大概率是有事找他,心里放松下来,便也愿意跟他解释,“我去找窦姐姐,待会儿再回来。”


    楚闻立在一旁,见此,便等萧卫承发话。


    萧卫承闭了闭眼,忽而冷笑一声,摆摆手,没执意要拦她。只是待她走出很远,他依旧斜斜支颐,目光似蛇一般紧紧黏在她背影上。


    *


    急急绕过了几个弯,感受不到身后黏腻阴冷的视线了,逢春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待见着窦静琼,二人话闲一番,午饭罢的困倦上来,便商量找个地方小憩一会儿。梁雨去寻了一圈,说假山后有一处安静的阁楼,现在还没有被人占据,可以前去休息。


    走到一半,逢春腹内忽一阵剧烈绞痛,疼得她站立不住,扶着游廊的墙壁直不起身。


    窦静琼被吓一跳,赶忙扶住她,“春春,怎么了?”


    不像是闹肚子的痛,她只感觉五脏六腑都被什么东西纠缠在一起搅着拧着,叫她每呼吸一下,喉管和肺都疼痛无比,话也说不上来,“我、我……”


    窦静琼忙叫蓝淳和梁雨将她抱起放在廊边美人靠上坐下,撩起衣袖一把脉,脸上登时白了一片,“春春,这、这是千机断肠!你怎么会?!”


    千机断肠的毒药?逢春额上冷汗直流,脑子里猛然闪过赵姝瑜的话。


    “有人想要你死,也有人不想要你死。”


    药!赵姝瑜给她的药!她抓着窦静琼的手,艰难地从怀里摸出来那只鲜红的药瓶,“窦姐姐……你看看是不是解药……”


    解药??窦静琼懵了,怔怔接过去打开一闻,脸上震惊无比,“是,这确实是这毒的解药。”


    可是她怎么会随身带着……


    “唔……”


    疼痛太过猛烈,一阵强过一阵,逢春忍不住,呻吟自牙缝里漏了出来。


    窦静琼猛然回神,再不管别的,将药倒出来便喂给逢春,同时让梁雨去就近找些水来。


    解药下腹,绞痛感瞬间缓解。逢春又疼又震惊,捂着肚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赵姝瑜没有骗她,可这也让她害怕:她根本没吃什么东西,除了那些所有人都能接触到的糕点,便是这场午宴。是谁,能在这样的场合下给她下毒?


    窦静琼掏出帕子擦了擦她额上的汗,问,“春春,现在怎么样了?”


    逢春深吸一口气,刚想说好多了,却忽然自胸口闷出来一股燥热。她皱起眉头,甩了甩脑袋,呼吸越发沉重起来。


    窦静琼脸上白了,赶忙又抓住她的手,“春春,春春?!”


    “我、窦姐姐,我好……好难受……”她捂着心口,深冬的冷风里,竟觉出滔天的潮热。这股潮热自心底往上拱,拱得她说不口的难受。


    难道是自己刚刚诊错了,导致她吃的这药没用处?窦静琼慌了神,赶忙抓过她的手腕再诊。这一诊,她脸上的血色彻底消失。


    “春春……”她双眸惊颤,声音发抖,“你吃了什么,怎么会……春药……”


    春……春药?!逢春脑子里轰一声,瞪大了眼,猛烈地咳嗽起来。


    可咳嗽压不住身体的燥意,她的整个身子,都在肉眼可见地变得粉红,变得发抖。


    她想起来赵姝瑜,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她望向还在歌舞的温煦大殿,想穿过层层阻碍,直直看到赵姝瑜身上去。


    然而眼前蓦然投下来一片阴影,一片银灰色衣角飘然滑过。她怔然,抬眸,对上一双漆黑冷静的眼眸。


    下一秒,眼前昏花一片,她忽然不能看得清。身上的力气一分分流失,她只能感觉到自己在慢慢往下滑。


    窦静琼抱着逢春,正手足无措,忽听身旁一道声音响起,“窦嫂嫂。”


    她转头,看见是张德晏,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镇之!镇之,你快,你快去找御医来,春春她中毒了!”


    张德晏道了声冒犯,从窦静琼手中扶住逢春,向窦静琼道,“窦嫂嫂莫慌,我对医道不通,不知该如何细述,不如嫂嫂前去相请,我送洛姑娘先前去歇息。”


    窦静琼迟疑,逢春如今被下的是春药,镇之是个男子,万一……


    张德晏又道,“我看梁雨也回来了,嫂嫂别担心。”


    窦静琼一回头,果然见梁雨已经急匆匆赶到,手中还捧着一壶茶水。


    此人到底是张德晏,她信得过。放了心,窦静琼便起身,快步转身朝大殿赶去。


    蓝淳紧跟着走了,梁雨慌忙放下托盘,“张大人,姑娘这是怎么了?”


    张德晏弯腰将近乎昏迷的逢春抱起,道,“你现在去找萧卫承,就说她误食了春药,现在很危险。”


    梁雨一愣,“可是……”


    怀里的人低唔一声,无意识地挣动几下。张德晏低眸瞟了一眼,道,“还是那个地方,不要耽误太久。”


    说罢,他不等梁雨回复,已大步转身离去。


    梁雨怔怔站在那里,死死咬着下唇,眉心越蹙越深。


    良久,她猛的转身,朝着刚刚来的地方,飞快跑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热。不知道从哪里升起来, 只是浑身都热,撸起了袖子,扒开了领口, 还是甩不掉的热。像是从肉里长出来,从内里烧出来的郁燥。


    抓着床畔的扶手, 逢春站起身,想去开窗子让冷空气进来。脚下一绊,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扑通一声。


    前些日子烫伤的地方蹭在地上,猛烈的痛觉唤醒她的理智,蜷在地上呜咽一声。


    这是哪里?她茫然抬起头, 颤抖着手臂撑地起身, 恍惚间想起来窦静琼的话。


    春药,她吃的东西里有春药。


    这两个字仿佛引子, 一想起, 心内便猛然涌上来一阵升腾翻涌的郁燥。她捂着心口,委屈, 心酸,悲哀,难过, 一齐向她涌来, 几乎将她淹没。


    要走, 要离开这里, 不然万一闯进来一个谁,她此刻根本没有反手之力。她踉跄着往前走,即使扶着墙,扶着桌椅板凳, 也腿脚浮虚酸软无力,像踩在云上一般,艰难得很。


    摸到门边,她刚要拉门,那扇门忽然一动,猛的从外面被推开。


    大片的天光自门外泄洪般倾涌而入,骤然的光芒刺一般闪到她的眼。她的身子猛的一抖,踉跄着退了两步,几乎就要摔倒。


    然而身前猛然欺近一片浓重的阴影,那道身影弯腰一拦,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捞进怀里。


    温热的气息,炙热的胸膛,此刻黏在逢春身上,却如新出山林的清泉一般降下她心里的烦躁和闷热。她忍不住抓紧了眼前的人,大口大口呼吸起来。


    可是这是谁?


    她的神智猛然清醒,身子一僵,抬手就要将人推开。


    扬起的手臂猛的被人攥住,头顶一声怒哼,她抬头,愕然一愣。


    是萧卫承。


    他眉心紧紧压着,藏着的怒意肉眼可见。紧攥住她挣扎扭动的手臂,他回头问,“到底怎么回事!”


    梁雨急匆匆进来,垂头低眉,“江夫人和姑娘一道而来,姑娘突然病痛起来,江夫人诊治了,说姑娘是中了毒……”


    “什么毒?!”


    “是、是春药,枯井生花。”


    萧卫承眉心猛的一跳。


    枯井生花,那是一种极烈的药,能从心智上摧溃人的理智,叫人只顺从欲望的驱使。连枯井,也能生出花来。


    所以她刚刚扯着领口伏在他怀里大口呼吸,不是因为知道是他,只是因为……


    那倘若刚刚进来的不是他,是别的男人……萧卫承心头怒火猛烧,怒声质问,“谁下的药!”


    梁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婢子不知,婢子和姑娘同桌而食,姑娘也实在没吃别的东西……”


    “楚闻!”他怒喝一声,唤来楚闻,“带着她,立刻去查!”


    楚闻当即领命,拎着梁雨的后领就要走。


    梁雨浑身发抖,但到底念着逢春,挣开楚闻扑到萧卫承脚边,“侯爷,还请侯爷先为姑娘找大夫配解药,姑娘她一向身子弱,实在受不住这种药的摧折!”


    萧卫承没说话,但眉眼间的阴郁浓得要挤出水来。楚闻慌忙过去拉起梁雨,低声向萧卫承回复,“属下这就去着人请御医配解药。”


    嘈杂的声音吵闹得很,一声声,飞到耳朵里,变作羽毛,痒得很。


    逢春无意识摇了摇头,往后挣,想挣脱出来。


    萧卫承回头,怀里的人脸上脖颈上都透出泛滥的潮红,细微的挣动间,鬓发散乱,一丝一缕,似撩人的弦。


    “放手,放手……”她口中喃喃,眼皮沉重,意识不清,但仍旧推搡着,“你走开……”


    萧卫承侧眸看一眼还杵着的梁雨和楚闻,冷冷一声,“滚!”


    楚闻不敢迟疑,拉着梁雨就往后退。“砰”一声低响,房门被牢牢关上。


    她还在闹,掰着萧卫承的手指想让他撒手。低哼一声,萧卫承反握住她的手,紧紧凑到她眼前,“冯青,看着我。”


    逢春摇着头往后躲,“我不是……我不叫冯青……”


    萧卫承置之不理,只是托住她的脸,让她仰头看向自己,“好好看着我,看清我是谁了吗?”


    是谁……她颤抖着睫毛,努力睁眼看,越看越摇头,“萧卫承、萧卫承……你放开我萧卫承!”


    “呵。”萧卫承忽而一笑,心里的烦躁散了些,低低自语,“还知道是我,不算太笨。”


    说罢,他勾唇,弯腰将人抱起,大步向床榻走去。


    发觉自己又被萧卫承控制住,逢春又恼又烦。她紧紧拉着他的衣襟,越拉越紧,越拉越用力,拉得他不得不贴得极近,否则不能松开手。


    萧卫承觉得有趣,迎着凑上去,“怎么?青青这般急不可耐?”


    逢春深深喘息着,半眯着眼眸看清他眼底的愉悦,她手上猛的用力,绕着那衣襟企图将他勒死。


    萧卫承被勒得低咳一声,咳完了,反倒笑出声来。他在她身畔坐下,捉住她向外挣扎的手脚,“还跑?都这样了你还想往哪跑?”


    刚刚那一下几乎用完了她的力气,此刻被他拽了一下,逢春的身子软软倒在床畔。眼前又昏花起来,她用力挤了挤眼,换回一丝清醒,“我、我……我不管,你放开我……”


    还是犟。萧卫承叹息一声,凑过去将她抱在怀里,“乖,你生病了,现在不可以出去。”


    “我没有病,我、我知道我怎么了。”他的怀抱此刻于她而言,像勾人心魄的妖精,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可她知道自己怎么了,这种反应是药效导致,不是她的本能。


    她告诉自己,可以熬过去的,可以坚持的,可萧卫承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热度一分分传递过来,叫她天人交战,痛苦煎熬。


    又委屈又生气,她挣动的声音不由自主带了哭腔,“你放手,你不要这样了……我,我自己能好……”


    好?萧卫承被她气笑。枯井生花这种东西,她真以为是那种用冷水冰冰身子就能过得去的?按住她乱抓的双手,他耐心哄着,“别怕,有药的。就算没有药,我也能当你的药。”


    可她的嘴一撇,却说,“我不要你……”


    萧卫承又气又笑了一阵,抓住她的手高举过头顶,带着一分警告问,“不要我,那你要谁?要江行雪吗?!”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说不上话来,眼角渐渐蓄起晶莹的泪,乱蹭乱动的幅度变得大了些。


    怕是药力上来了。萧卫承眼眸微暗,趁着她还有意识,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青青,告诉我,为什么要把那枚戒子送给江行雪?”


    入耳的话开始模糊,她努力辩了辩,依旧是摇头。


    萧卫承的手托住她的侧脸,轻柔摩挲,“是因为那上面一个‘正’字吗?是因为你觉得那个正字很配他,所以才送给他的,跟喜不喜欢他没有关系,对不对?”


    他看得清楚,那枚戒子上每一处细节,他都记得清楚。


    意识开始散漫,逢春无意识地往后仰,“他好,他……给他……”


    这话似是认可,又像是否认。萧卫承眸光暗了暗,扶着她的头将她扣回来,道,“他好,我就不好?”


    说了,也不等她回答,又道,“我要那只戒子,你改日跟他说,不要送给他了,去向他要回来。”


    什么?她迷糊睁开眼,“嗯?”


    萧卫承凑得近些,咬着耳朵重复,“那只戒子,你把它要回来。”


    “不……不要……”她迷迷糊糊,也分得清这话的离谱,哪有送出去了的东西还要回来的?


    萧卫承不听,“不可以不要,那只戒子,只能送给我。”


    哪有这样的道理。她这会儿想不了许多,只觉得他偏要让她做不能做的事,她委屈的很,鼻头一酸,泪意瞬息而至。


    她抬手,用尽力气砸在他身上,声音因哽咽起来,变得软而慢,“你烦死了!讨厌你、我讨厌你!”


    枯井生花的药力慢慢侵上来,她此刻再蓄力,也只是软绵绵的。一拳一拳,砸落在萧卫承身上,轻飘飘一拂,倒像是温柔的抚摸。


    许是听出了她话里似有若无的委屈和撒娇,他只觉得心里软的要命。顺手接住她砸过来的拳头,他抵在唇边细细吮吻,“好,讨厌我就讨厌我,我喜欢你讨厌我。”


    哪有这样的?逢春脑子里又懵又乱,缩在他怀里,抽抽噎噎的哭,“你不要脸,你烦死了……”


    她浑身都软下来,似被抽去骨头,化作一滩温软的蜜水,融化在他怀里。一滴自眼角滑落的泪洗过酡红的脸颊,晶莹的,似莲花瓣上一粒颤颤的水珠。


    他的呼吸被她一声声讨厌喊得乱七八糟,对上她迷离恍惚的水光眼眸,只觉得全部呼吸都被她这一眼攥住,再也喘不上气来。


    情不自禁,他抱着她,翻身合在床上。轻轻抚着她凌乱的发丝,他哄着,“好,我烦,讨厌我,青青多多讨厌我,好不好?”


    说罢,抬手朝床架一震,金丝暗纹的锦绸床帐便逶迤落下,似缓缓合闭的蚌壳,将二人紧紧团在一方昏暗的温暖与潮热。


    她的衣衫早已在扭动中凌乱不堪,漏出白皙的肩头和大片的绵白,在温热中升温,浮出潋滟的粉潮。


    呼吸交缠,他托住她的头,落在她唇上,轻轻勾着,细细咂吻。一点一点,迎着她,在细碎的呜咽和低吟中渐渐深入。


    他知道自己卑劣,楚闻已经去找御医配解药了,只消多等一等便好。可他不,他偏要来充当她的解药,在她神志不清的时候邀她入这鸳帐,哄着她主动勾住他的脖颈,吻上他的嘴唇,在他的一寸寸进攻中迸发出似哭非哭的短吟。


    狭热和逼仄的窒息中,他把自己深深埋在她颈窝里,颤抖着,含住她的耳垂。


    “青青……”他的声音低哑似木裂,腾出一只手转过她的脸,“看我是谁,看着我,看清我是谁。”


    逢春大脑已经宕机,修长的脖颈竭力后仰,想躲,身子又被他拖回去。


    他沿着脸颊吻上她的眼,一声声叫她,“睁开眼,看着我……”


    她摇头,偏开脸拒绝,呼吸被撞得粉碎,口中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不肯,紧绷着停下,双手捧住她的头,抵在她额上,“看着我,看着我,看清楚是我……”


    灼热的凝滞感逼得她泪光盈盈,挣不开的潮热逼迫着,她只能睁开眼,隔着一层水雾,看见他模糊的脸。


    他问,“我是谁?”


    细微的胀动,她身子一颤,低低哭了一声,“萧卫承、是萧卫承……”


    满意了,他托住她,紧紧抱住,声音含糊不清,糊在她耳边,“叫我阿承。”


    她心口陡然升起一股哀哀的悲戚,占据了她,泪水夺眶而出。萧卫承听不到回答,便恶意用力,她哭得声音发抖,声音碎成一片,“……阿承、阿承、阿承。”


    手指紧紧抓在他汗湿的臂膀上,一下,一下,刻出鲜红绵长的血痕。


    深刻处,沁出的血珠混着潮湿的汗渍,在晃荡中滴落,啪嗒,在床榻上,绽放一朵夺目的梅花。


    云天之外,风凄凄。温煦大殿的丝竹声未绝,远远飘来,缠绕着风声,悠扬婉转。


    窦静琼顾不得去听,她带着蓝淳,引着御医,急匆匆往那处阁楼赶。


    路上遇见江行雪,简单解释一二,便见他迎头冲到了前面。


    赶到那阁楼外,远远便见一个人守在入口处。窦静琼心道奇怪,那是谁?


    江行雪急急一望,心里登时漏了一拍。


    那是时飞。


    时飞向路中挪了一步,牢牢拦在那里,拱手道,“江大人,江夫人。”


    窦静琼急道,“你是谁,快让开,我们进去有急事!”


    时飞只盯着江行雪,手绕到腰后,已经按上了佩剑,“恕难从命。侯爷在里面,任何人不得擅入。”


    窦静琼这才记起这人仿佛是萧卫承的属下,午宴上逢春跟萧卫承在一起吃饭,她遥遥看见一面的。于是她问,“萧侯爷在里面?那逢春呢?”


    时飞微微颔首,斟酌了一下,道,“洛姑娘也在。江夫人不必担心,有侯爷在,洛姑娘不会有事。”


    那她们找来的御医岂不是没用了?窦静琼愕然转身,但一想,逢春生了病,萧卫承难道会医?还是他已经找来了御医?


    抬头看向江行雪,她想问问他的看法。可一抬头,就看见江行雪脸上直泛着白,一双眼直直的,死死盯着那座门窗紧闭的阁楼。


    风清云朗,梅香幽幽,她转头,阁楼檐下的灯笼被微风吹得轻晃,鲜红的流苏在空气里荡悠悠,划下落寞的痕迹。


    她好像……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迷蒙着睁开眼的时候, 已经是夜半深处。


    室内的灯火幽微,逢春下意识抬手,扯动腰肢, 蓦然一阵酸软。


    “嘶——”


    浑身都不舒服,疼也不是疼, 酸也是酸,她有些懵,一时间不能思考。


    转头, 她才看见枕边青蓝色的素帐,憨态可掬的布老虎。这是萧卫承的屋子,这……她不是在承和园参加梅香宴吗?


    揽被坐起身, 下面的不适感更加明显, 她忍不住捂住小腹,呼吸急促了几分。


    她看向桌上点着的灯, 再看向荧荧发亮的琉璃窗, 意识到此时是夜晚,心里蓦然慌乱。


    发生了什么, 怎么突然就到晚上了?她一整个下午怎么了?


    刚要下床,内间门边低微一声,似是有人起身的声音。


    她怔怔看过去, 灯影幽暗处, 一道玉青色身影已转了进来。


    是萧卫承。


    他手上持着一盏灯, 烛火幽幽, 映得他眉骨分明,眼眸深邃。他快步走过来,将灯放在一旁,坐在榻边, “怎么醒了?”


    头昏沉沉的,逢春扶着额头,摇了摇,“我……我这是……”


    萧卫承一怔,抬手理了理她睡得凌乱的鬓发,“已经夜深了,你饿吗?是要继续睡,还是吃点东西?”


    他怎的这样温柔?逢春见鬼了一样看着他,看着他缱绻的眼睛,午后的记忆一瞬间复苏。


    潮热的空气,湿滑的皮肤,破碎的呜咽。


    她的脸猛的一白。


    “你……”眼底蓄起泪光,她难以置信,“你——”


    萧卫承的眸子低了一瞬,凑近前去,想抱一抱她安慰,却见她猛的往后退,避之如蛇蝎。


    他伸出去的手臂,就那样悬在半空里。


    怔了怔,他收回手臂,轻轻搭落在她腰间堆起的被褥上,“青青,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这话像一把利斧,削去她的镇静,叫她脑子里猛的一声轰响。


    他又说,“你忘了,是你抱着我,主动亲上来的。”


    不可能、不可能……她不住地抱着被子往后躲,眼神惊惧闪烁。可是——可是她那时候中了药,也确实……不受控制……


    她低呜一声,捂住脸,“不是的不是的,不是我……”


    萧卫承分毫不让,探着身子逼近,“你难道忘了,你叫我‘阿承’?”


    “不是我!”她近乎崩溃,手掌紧紧捂着脸,像是要把自己闷死。“那不是我,我被人下药了,那不是……”


    “是与不是都无所谓的,”萧卫承抱住她,假惺惺道,“都已经过去了,我会好好待你,你别怕。”


    她的身子颤抖着抽了抽,低微的啜泣声在他怀里沉闷着响起。


    眉心蹙了蹙,萧卫承眼底闪过一丝阴暗,他抬起手,轻轻拍她的背,“你不是一直想要个稳当的靠山吗,我会是你最坚实的靠山,以后再不会有人欺负你了。这次给你下药的人,我会把他找出来,你亲手毁了他,好不好?”


    她闭眼睛,不想去想那些。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抬起头,轻轻推开他。室内并没点几盏灯,昏暗不清里,她想了很久,问,“我……是一直睡到现在吗?”


    萧卫承嗯了一声,眼中一分疑惑。


    她深呼吸,手掌攥紧了绵软的被子,“避子汤……我还没有喝避子汤,是吧?”


    萧卫承脸上的笑容,一瞬息僵住。


    她没有看他,并未发觉,只是手指抠得越发紧。


    “现在让他们做吧,我可以等一等。等喝了避子汤,我再睡。”


    噌一声,萧卫承猛的站起身,高大的身形挡住光,倾到一片阴影。


    “你说什么?”他眼下青筋暴起,“避子汤?你想要喝避子汤?”


    指骨攥得咯咯作响,“你不想要我的孩子吗?”


    谁会想要他的孩子,逢春下意识摇头。


    她已经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同他发生了关系,这个时候再纠结谁对谁错已经没有意义,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把损失降到最低。


    她绝不能因为这一次的荒唐就怀孕。


    一股怒火自心口往上烧,萧卫承脑子里嗡嗡乱响。滔天的耻辱如洪水朝他兜头打来,让他遍体冰凉,目眦欲裂。


    他屏住呼吸,一字一顿,问,“为什么,为什么想喝避子汤,为什么不想和我要孩子?”


    逢春心内道,因为她不想让损失扩大化,她不想糊里糊涂跟他发生了关系后又糊里糊涂有了孩子,然后这样糊里糊涂把自己一辈子赔进去。她已经在准备离开了,这种时候,她绝不允许发生这种意外。


    可是这种话她当然知道是不能说的,一旦说出来,她这辈子都别想逃得掉。


    她不说话,萧卫承眼底的怒火就越发汹涌。躁怒闷在心口,他用力扯松了衣襟,猛然跪上床抓住她的肩膀,“就这么瞧不上我是吗?冯青,就这么厌恶我是吗?!”


    他的手掌力度很大,逢春屏住呼吸,意识到不对,慌忙摇头,“不是,我不是……”


    可他根本不听,她无言的嫌弃让他的自尊和自傲都在一瞬间消失殆尽,铺天盖地的羞辱感逼疯了他。他一把将她推倒,粗暴地贴上她的唇,将一切他不想听的话尽数堵回去。


    猛然受袭,她吃痛一声。扬起挣扎的手臂被他尽数捉住,高高举过头顶,按在枕头上。她根本挣扎不了一点儿。


    萧卫承怒气冲冲,扣着她的手,一把掀开被子,将她紧紧压在身下,“想要避子汤?你做梦!”


    他手上用力一扯,她薄薄的寝衣便在被褥间碎得不堪。身上蓦然一冷,她忍不住瑟缩一下,眼底瞬间聚起泪意。“不要、不要!萧卫承你想干什么!”


    萧卫承置若罔闻,欺身前进,温热的皮肤相贴的一瞬,呼吸几乎停滞。他猛的一喘,牢牢按住她扭动挣扎的腰肢,“冯青,你记住了,下午那次你怀不上孩子,那就再来一次。晚上怀不上,那就明天再来。不想要我的孩子?不可能的事!你一日怀不上孩子,我们就做一日,你日日怀不上孩子,我们就日日都做!”


    疯子,疯子!逢春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挣出自己的手狠狠朝他脸上扇去!


    “啪——”


    萧卫承的脸被扇得偏到一旁,鬓发都甩出来一缕。这一掌打下去,他反而笑了,笑出来的气息,抖动那缕荡下来的鬓发。


    他握住她刚刚扇过来的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


    那目光里,逢春咽了咽口水,用力,想把手抽回来。可他攥得很紧,她肩膀都抬起来了也抽不动。


    忽然,他低眸,看着身下的人,忽然一瞬恍惚。低低叹了一声,他声音嘶哑得可怕,“就这么恨我吗?”


    他的眼睛遍布血丝,红得吓人。逢春心里猛的一颤,喃喃着,避开眼睛,“我……我下面还很痛,我不能……”


    她软了下来,萧卫承便俯下身去,抚着她的脸,“那为什么想喝避子汤,为什么不想和我要孩子?”


    这一次,他问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些低微的颤抖。


    逢春紧紧蹙眉,沉默了半晌,落下半边眼皮,“我害怕。”


    萧卫承眉间松泛了些,“怕什么?”


    “生孩子。姜慧才五个月,肚子就那样大,我害怕。”想起古代女子生产的可怕,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抖起来,“生孩子会死人的,我不敢,我害怕,我不想生孩子。”


    竟是因为这!


    萧卫承心底的沉重和阴翳瞬间消散,他整个人都轻松起来。扯过被子盖住二人,他伸手捞过她的腰肢,将她捞进怀里抱着,低低道,“别怕,我说过,我为你请来天底下最好的千金圣手和稳婆,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湿热的相触,逢春的心跳一下快似一下。她小心地挪动身子,想把自己往外挪一挪,不要太贴近。可他手臂一紧,她挪出去一分,反倒扯得更近了两分。


    他拂了拂她的鬓发,“刚刚是我不好,吓到你了吗?”


    低着头,抵在他热腾腾的胸膛上,她小声嗯了一声。


    萧卫承懊恼不已,自责一瞬,反而怪她,“谁叫你不跟我说清楚,避子汤是能轻易喝的吗?那东西喝多了伤身得很。不说生不生孩子,单是身体的根基,都要被那东西毁了!”


    他这话是没错的,可她没法辩驳,只能低低道,“我知道了。”


    “知道了?”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对上她的眼,“若是今日我不在,你是不是就叫梁雨给你煮了喝了了?”


    说着,他十分好气,“你一个闺中女子,是如何知道避子汤的?”


    逢春嗫喏,想了半天,说:“我看话本上都这样写的。”


    “呵。”萧卫承被气笑,“什么烂话本?明日本侯就都搜罗起来一把火全烧了!”


    逢春不敢接话,小心地把头收了回去。


    萧卫承叹息一声,掌心轻轻摩挲她的脸颊,问,“身上哪里还疼得厉害?我再给你涂些药膏。”


    再?逢春心里一惊,难道她睡熟之时他已经涂过一次了?一想到那画面,逢春立刻闭上了眼摇头,“没有了,不怎么疼了。”


    萧卫承眉头一挑,刚刚她可不是这样说的。勾唇一笑,他故意问,“既是不疼,那现在再来一次,也好早日怀上孩子,如何?”


    逢春脸上发白,身子僵了一瞬。


    萧卫承忍俊不禁,屈指轻刮她的鼻梁,“瞧你吓的,在你心里本侯就那么不知轻重?”


    她没说什么,只是缩着脖子,肩膀微微发抖。


    萧卫承心里软了,不再逗她,将她在怀中搂得紧些,道,“好了,睡吧。”


    说罢,手掌朝外一挥,掌风熄灭了烛火,屋内登时一片昏黑。


    他轻轻拍着怀中的软玉,感受着肉贴肉的温软香滑,静静呼吸。待怀中人呼吸均畅绵长起来,他低低喘了一声,俯身吻住她的唇。


    她初经人事,身体娇嫩,短时间内不宜二次行房。可他血气方刚生龙活虎,此刻抱她在怀,早就难以按捺。


    他的手掌向下,握住自己,如今也只能这样短暂纾解。


    幽幽寂夜,他轻轻在她耳垂上吸吮,惹得她迷梦中低吟一声。


    他松开,喟叹一声,倒在她身上,“坏青青,明日,决不这样放过你。”


    作者有话说:


    新摸了一个脑洞文案,短篇小甜文,大家喜欢的求求收藏《治病》


    瘾女主×高岭之花


    把高岭之花当治病工具后,被高岭之花关小黑屋了闻清琳患有奇病,欲瘾成灾,难能自己。


    为彻底根治此病,她孤身一人上京寻神医治疗,却在路上遭了难,同一个矜贵清漠的男子被困在寺庙之中。


    不妙的是,她的病犯了,而神医给她留的药已经用完。


    她的目光,缓缓转向那个淡漠疏离的背影……


    那男子不允,一双丹凤眼里,满是对她的鄙薄。


    清琳没法子,只能自己解决。


    一次还好,两次也罢,可此病难以消解,她自己根本压制不住。


    暗夜里,她盯住男人的背,咬牙攥紧了手。


    *


    魏家百年峥嵘,嫡长子魏源超尘脱俗,素有谪仙人之称。帝王爱其才姿,曾想以公主许之。


    三月,魏源南下治灾,归京途中遭遇不测,与一名女子同困寺庙。


    那女子强行玷污了他。


    事后,她百般道歉,说自己病发难抑,求他谅解。并说,不会要他负责。


    他眉头紧锁,怎会有如此不知羞耻的女子。


    *


    上京路途遥远,清琳没了药,只能答应与魏源同行。


    魏源用她阻绝一路上的桃色,她用魏源消火,各取所需。


    *


    后来神医根治了清琳的病,她可以正常生活了,便特意提了礼物去谢魏源。


    魏源问,“你回去,之后呢?”


    她说,“嫁人,生子。”


    魏源眼眸暗了暗,道,“好。”


    她是草根浮萍,与他,实在不相配。


    *


    回家的路轻快愉悦,清琳高兴得很,甚至结识了个同乡,要结伴而行。


    可一觉睡醒,她手脚被锁,难以挣脱。


    房门打开,清冽阴暗的阴影尽头,是魏源那双赤红癫狂的眼。


    第47章


    提心吊胆的一夜在困倦和疲惫中匆匆过去, 晨时,阳光穿过窗棂散落室内,映在素帐上窗影幽幽如画。


    逢春睁开眼, 小心地撩开床帐,确定萧卫承不在, 心里一颗石头才缓缓落地。


    梁雨和宣萱很快进来,她起身,行动间还是有些隐隐的刺痛。那细微的感觉, 像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警醒她。


    一直到吃罢了早饭,又静坐了许久, 终不见萧卫承回来。她想了许久, 找个借口支开宣萱,问梁雨, “他今日不在府上?”


    梁雨想了想, “确实奇怪,侯爷今日早朝出门时还说早饭能回来陪姑娘吃, 但除了刚刚来信说让姑娘不要等了外,就再也没了消息。”


    她定一定,道, “我有件事想让你办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让她帮忙办事情, 梁雨自然没有丝毫犹豫, “姑娘说。”


    她知道这件事不好办, 她更不好开口,做了许久的心里建设,她才道,“我想要一碗避子汤, 这个会很难办吗?”


    梁雨一怔,避子汤?


    逢春又补充,“不能让萧卫承知道,要偷偷的。”


    梁雨猛的想起来,今日萧卫承出门时,曾多吩咐了一句。


    “好好照顾她,她要什么都可以给。唯独一样,避子汤,不能给她。若是叫本侯知道哪个不要命的胆敢给她寻避子汤,那就等着掉脑袋吧。”


    看梁雨脸色发白,逢春心里隐隐猜到,“……是他跟你们说了吗?”


    梁雨微微蹙眉,颇自责地点头,“他说任何人不得帮你寻避子汤,否则,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逢春心里一紧,忙避开了眼,“那算了,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梁雨默默闭上了嘴,没有说话。她静静地陪在她身边,看她随手翻起一本书,来回翻着书页,明显是一点儿也看不进去。


    她这样,梁雨心里也难受。她后来才知道张大人这样做是想叫江大人死心,所以故意给她下药,引来萧卫承,好叫江大人亲眼看见。


    他是为江大人好,他说,“芥舟一日放不下,便要被萧卫承辖制一日。这样做是下作了些,可唯有这样,才能叫他真正死心。况且,那位洛姑娘跟萧卫承僵持那么久,既然她横竖是逃不掉的,倒不如帮她快些认了命。再说了,不管怎么说,她跟着萧卫承,过得至少是富贵安生的日子。这也不算害了她。”


    那时候,梁雨想起那个下雪的清晨,她确实见她说,要好好跟萧卫承在一起了。


    可她没想到,现在,她竟想要避子汤。


    而且,是在萧卫承明确表明不许给她避子汤的情况下,还想着要偷偷寻避子汤来喝。


    她不想要萧卫承的孩子。梁雨脸上不由得白了几分,她忽然明白过来,原来她从来都没有想要好好跟萧卫承在一起。


    手掌攥住青色的裙衫,梁雨的下唇咬得发白。她从没想过,会有一天,自己的所作所为会这样害了她。


    闭了闭眼,她眉心痛苦挣扎一瞬,低声开口:“镇国侯府里现在是不可能找得到避子汤的,一切有可能会妨碍女子受孕的东西,怕是也找不到。”


    背对着她,逢春手中抠弄的页纸,在手指间“嚓”一声,破裂。


    “不过我可以想办法从外面弄,偷偷在我们的屋子里煮,应该不会叫人发现。”


    逢春的身子一僵,猛然转身,“不行!萧卫承是什么人你知道,被他发现……”


    被他发现,是真的会死人的……


    梁雨按住她想要下地的腿,向她摇头,“不会的,我生了病,侯府再不近人情也不至于不让我熬药来喝。”


    “可是,这里有大夫,就算是你生病,他们也不会随便让你煮药的。”


    她微微仰头,温柔而坚定地看她,“别担心,府中的婢女这样多,总不能个个生了病都要章大夫来看。他们不会过问我们这种人的命的。”


    逢春不敢赌,“不行,我不喝也没关系的,这不是一定要做的事。你不要这样拿自己的命去冒这种无谓的险。”


    咬着唇,梁雨没有再同她多说,只是默默站起身,向她道,“姑娘,婢子昨日受凉感了风寒,想向姑娘告半天的假去看大夫。”


    逢春噌一下站起身,“不许去!”她拦在她身前,“我不答应,你不许去!”


    梁雨的声音不小,逢春的声音也没压着,宣萱正好取了东西回来,推门便听见这样的吵嚷。她慌忙跑进来,急急拉着梁雨跪下,“姑娘莫气,梁雨她蒙了心了才顶撞姑娘,她不是有意的!”


    梁雨伏下去,说话间已带了哭声,“姑娘,婢子只是想出去拿些药,婢子也怕把风寒过给姑娘!”


    宣萱一愣,是这事?那不对啊,她不记得洛姑娘是这么不近人情的人啊。


    逢春后退一步,心知此刻不能再多说,背过身去恼声道:“你若去了,就别怪我再不许你近我身!”


    梁雨的泪砸下来,落在地板上,她深深俯首,“望姑娘恕罪。”


    说罢,她不多留,起身就往外走。


    宣萱愣愣地跪在那里,呆呆地看着梁雨走远了,才慌忙向逢春爬过去,“姑娘,许是梁雨她真的病的太难受了才这样没规矩的,姑娘开恩,万万不要把她赶走啊!”


    听见梁雨转身就走的声音,逢春不敢相信她这样决绝,愕然回头,她脸上的血色渐渐褪了几分。


    *


    梁雨出府的时候是巳时末,可一直快到酉时了,她才拎着一小包药回来。


    宣萱见她回来,着急忙慌去问怎么回事。


    梁雨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承和园里积雪未消,我染了风寒,怕过给姑娘才这样的。你别告诉侯爷。姑娘她心软,我待会儿喝了药去求求她就过去了,但要是叫侯爷知道了,我一定要被赶出府的。”


    宣萱看了看她手中的药包,默默叹气,“好,我答应你。”


    可到了晚间,她越想越不对劲,眼见梁雨很快就如她所说得到了谅解,更觉得有蹊跷。她偷偷在窗下听了,心里猛的一沉。


    萧卫承回府很晚,一直到亥时初,才隐隐有车马回门的声音。


    宣萱看梁雨在屋内伺候得好,便偷偷摸出来,请见萧卫承。


    下属来报时,楚闻正准备迎出去接人,听她说得严重,便干脆将她带上了。没成想,这小丫头一开口就是个暴雷。


    “侯爷今日晨时吩咐了不许给姑娘避子汤,可是婢子看着,梁雨在偷偷煮的汤药,怕就是避子汤!”


    萧卫承大氅未解,整个人在挑高的灯笼照影下,眉眼幽深,尤为可怖。


    他问,“什么时候的事?”


    宣萱说,“梁雨说她染了风寒才配的药,可是风寒药她却端去给了姑娘。而且我听见她说那药性子温和不伤身体,只是要多喝几次才能有效。若是姑娘病了,自有章大夫来医治,怎么也轮不着梁雨偷偷为姑娘煮药。婢子听着害怕,所以来报侯爷。”


    时飞同楚闻对视一眼,后背一层冷汗。


    然而,萧卫承却没有暴怒。他松了松大氅领带,道,“时飞,你去查一查,不要声张。”


    时飞应下,折身去了。


    楚闻道,“侯爷,我看梁雨不像鲁莽之人,怕就算查,也查不出那东西。”


    萧卫承低眸,地上斑驳摇曳的灯笼影子一晃一晃的。


    宣萱有些担心,忙膝行过去,“侯爷,婢子没有说瞎话,婢子真的只是担心姑娘!”


    萧卫承嗯了一声,道,“本侯知道。”


    低头看向宣萱,他说,“让楚闻带你去配坐胎药,拿到之后,偷偷把梁雨在煮的换过来。此事不要声张,你只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听清楚了吗?”


    宣萱一愣,下意识问,“那梁雨……”


    萧卫承不语。


    楚闻上前一步拉住宣萱,“别的事侯爷自有定夺,走吧。”


    宣萱忙低头称是,再抬头,萧卫承的身影已经飘过大门,渐渐消失在斑驳不清的夜色里。


    夜风猛烈,吹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在浓重的漆黑里,似枯朽的木在撕裂。


    他一步一步,向着点点灯火的含英阁走去,心似一块沉重的石头,不断向下坠。


    推开门,梁雨正候在她身旁,为她研磨添香。


    萧卫承走过去,无视梁雨的行礼,“在写什么?”


    她手上不停,也不抬眼,“没什么,随便画着玩。”


    他侧眸看梁雨一眼,梁雨手上研墨的动作一顿,当即放下墨条,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门关了,他侧身弯腰,不顾她手上还拿着笔便直接将她抱起。惊呼声中,笔尖蓄的墨汁飞溅出去,洒在书架屏风上,赫然一道墨痕。


    “你干什么?!”


    不得已勾住他的脖颈,逢春又恼又气,把笔往他身上一摔,水蓝色的衫子上啪嗒一片污黑。


    萧卫承说,“今日江行雪咬了我一口,我很生气。”


    逢春瞪他,“关我屁事!”


    他问,“你不想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撇开眼,她说,“不想。你放开我,我还要练字。”


    萧卫承侧身看向书桌,桌上铺开的宣纸上一团又一团歪歪扭扭的字迹。他看了,鼻孔里迸出一声嘲笑,“你写的?”


    坐下,他腾出手来翻了翻那几张纸,“别写了,日后有人为你代笔。”


    逢春不想理他,踮着脚就想从他腿上下来,“这是我的事,你不要管。”


    他不听,扣着她的腰把她拉回来,“江行雪和张德晏合伙欺负我,你不安慰安慰我?”


    逢春翻了个白眼。


    萧卫承握着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一边吻一边说:“他说我御下失职,导致碧沁园光天化□□良为娼,借此将我在南市的市政权夺去了五个月。”


    逢春往回抽手,抽不动,便道,“活该。”


    萧卫承眉头一挑,“江行雪应该是跟宝宁通过气了,他今日向陛下提了封长公主之事。”


    逢春听着,问,“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不想听。”


    萧卫承低眸瞟她,“宝宁封了长公主后,便要叩拜太后。但是她的生母是先皇的赵皇后,至今未得见封。若是宝宁封了长公主,那赵皇后必然也要被尊为太后。太后不想这样,所以叫我过去直至此刻。”


    她不耐烦,“别跟我说你们这些事,我不想听。”


    唇瓣轻轻含住她的指尖,细细舔舐,他问,“为什么。”


    指尖的潮热感叫她浑身不舒服,避开眼,她说,“现在对我有新鲜感,事事都跟我说。日后有了新人,厌烦了我,便可以以我知道得太多杀掉我。我可不想就这么死了。”


    萧卫承一顿,“这种话谁同你说的?”


    “需要别人同我说?我又不是傻子。”


    低笑一声,萧卫承松开她的手,道,“在你心里本侯就虚伪到那等地步吗?本侯杀人,何时需要拿旁的东西做筏子当借口?”


    逢春不语,他说的没错,可她也当真不想听他说那些事。


    烛火摇曳跳动,“啪”一声轻响,灯火爆了。


    萧卫承低低叹息一声,将她拢在怀中,轻轻吻她的头发,“别怕,我既说了,便不会食言。我会好好待你,不会辜负你。”


    她还是不说话。


    萧卫承便道,“给你下药的人找到了,是赵姝瑜,你记得她吗?”


    逢春一愣,下意识道,“不是她,她是要给我解药的。”


    萧卫承眉心低压,“什么解药?”


    她解释了一番,说,“她不想害我,因为她还想求我办事,所以不会是她的。”


    萧卫承眼眸微眯,细细思量着她刚刚的话,心中很快便分辨出来她说的想要她死的是谁,不想要她死的是谁。


    他不给回应,逢春怕他轻易动了杀心会坏事,便轻轻拉住他的衣襟,“萧卫承,萧卫承?”


    回神,萧卫承低眸看她,察觉她的焦急,微微压眉,“叫我阿承。”


    她一梗,急迫地心也弱了半分,脸上浮现出无语的嫌弃。


    萧卫承往她腰间捏了一下,“嗯?”


    她腰间最是软嫩,他一捏,她便低叫一声,忍不住往他怀里躲了一下。恼他这样流氓,她狠狠在他胸前锤了一拳,“你有病!”


    萧卫承接住她的拳头,问,“她有求于你,她求你什么?”


    这么快就说到这件事吗,逢春愣了愣,很快又想,早说了也好,早说早解决。


    “她说她想入宫,但是她家里轮不到她入宫。所以她想求你帮忙举荐一下,让她能顺利入宫。”


    萧卫承哦了一声,“她入宫想做什么?”


    逢春摇头,“她没跟我说。”


    “呵。”萧卫承嗤笑,“什么都不知道你也敢答应?她若是想进宫行刺陛下呢?”


    “不能吧……”逢春没想过这些,因此语声就存了心虚,弱弱的。


    萧卫承低哼一声,便向她说,“赵姝瑜是赵家婢女爬床所生的,因此在府中不受待见。她私下接触了不少人,四处结交,为其办事,都是源于不堪忍受赵家其他女眷的折辱,想要得到权力进行反击。”


    逢春愕然哑口,未料想竟是这样。


    “所以,她入宫,大概率是要做天家妃嫔,借陛下之势,扫除赵家恶旧。”


    “那……”逢春想了想,“这件事对你没有影响,你能答应她吗?”


    “如何没有影响?”萧卫承冷哼一声,“陛下年岁尚小,至今不及弱冠。赵姝瑜这等心思的人放在他身边,我这个当舅舅的,不放心。”


    逢春低头,他说的也不算没道理。可如果这样的话……她忽一蹙眉,想,既然赵姝瑜是想要高权大势,那也不是非得要皇帝才行啊。皇室勋爵也行啊,反正只要能帮她打压赵家不就好了。


    于是她这样说了,问萧卫承,“退而求其次,如果这样,你能帮吗?”


    萧卫承挑眉,“退而求其次?你打算找谁为那个次?”


    找谁?逢春有些犯难,京中人谁富谁贵她一个不知,这让她上哪儿去找那个“次”去?愣了半晌,她低眸,看见自己身下压着的萧卫承的蓝色衣角,忽然一怔。


    眼前不就有一个权势滔天阴狠毒辣的?


    她当即抬头,欢欣地看向他,“你,怎么样?”


    萧卫承一怔,眼底瞬息聚集大片翻滚的阴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他?


    萧卫承冷哼一声, 不知道此刻自己是在笑还是在气,他扼住她的手腕,“你敢再说一遍试试?”


    他攥得不算狠, 警告意味更明显些。逢春问,“你声名在外, 又位高权重,当她的倚靠为她撑腰也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不可以吗?”


    她到底是真不懂还是故意的?


    萧卫承心底怒火隐隐, “你以为本侯是那种来者不拒的人?”


    指腹碾过她柔软的脸颊,他眉骨压得极低,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逢春后知后觉怕起来, 往后仰, “你不愿意就算了嘛,这么生气做什么?”


    他咬牙切齿, “青青, 你是想要气死我,是吗?”


    他的话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逢春此刻再装不懂已经不合适。可她不想懂,更情愿自己半点儿也不明白他的弦外之音。索性,她别开头, 避开他揉按的指头, 也避开他的目光。


    可他不许, 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转过来, 说,“我来到京城保陛下安定五年,这五年间,无一人不骂我阴狠毒辣没有人性, 我早已恶名在外,一向如此。因此,别说京中权贵,哪怕是末位小官,也从没有敢把女儿送到我这里来的。更何况那些年轻胆小的闺中女孩,哪个敢将自己的终身托付到我身上?”


    他问,“纵使是赵姝瑜这种‘离经叛道’之人,也只敢在太后的安排下踏入我这座侯府。你让她攀我的权附我的贵,你是忘了之前那些人是怎么被砍掉手脚死掉的吗?”


    逢春脸色微白,原来他也知道自己被人害怕,他也知道没人愿意靠近他。


    萧卫承的手掌从后面缓缓转过来,抚摸她的乌发,脸颊,嘴唇。在灯下细细看着她,他的声音温柔缱绻,“所以,青青,我有你一个就够了。”


    这话他说的多么情深似海,她听着就多么骨缝泛冷。


    多有意思,他明知道自己不好,明知道自己坏到无人敢靠近的地步,可还是要把她绑在身边,还是要让她一辈子都与他共沉沦。


    有她一个就够了?不如说,这地狱只为她一人开放。


    伏在她发顶深深吸了一口,甜软的馨香自鼻孔钻入他的大脑,叫他遍体舒畅,舒服地喟叹一声。


    手掌敷在她腰肢间,他轻轻摩挲,问,“罢了,你很想帮她吗?”


    逢春这才抬眸,小心地点头,“我已经答应她了,而且,春药之前我还中了毒,是她的解药救的我。”


    她天真的模样取悦了他,却也叫他心烦。她天真是好事,可旁人不该拿她的天真来哄骗她。


    低了低眸,他心里有了主意,“那好,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会帮她拿到入宫资格。”


    他答应了?他真的答应了!逢春心底雀跃欢呼,他能答应,那后面的事便都能继续,她也能真的看到曙光了!


    她眼底的欢愉太明显,似溢出的热浪,灼烧他的心口。喉结上下滑动,他情不自禁,将她揽到臂弯里,哑声问,“不过,你打算怎么替她向本侯求情?光是这样说一说,可万万不够。”


    他凑得极近,一字一句吞吐在她耳边,诱引意味极其明显。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纤弱的耳畔,那分痒,叫她不由自主弓着身子往外躲。


    萧卫承扣紧她的腰,牢牢抓着她,“嗯?”


    逢春低了低眸,心底明白这是必然要发生的事,躲不掉的。她安慰自己,没关系的,梁雨已经寻来了避子汤,大不了多喝两碗,没事儿的。


    手掌攀上萧卫承微敞的领口,她的指尖轻轻拂过蓝色衣衫下结实的胸膛。


    萧卫承的呼吸在她指尖凝滞,他的眉微微压低。


    下一秒,她的手顺着他的胸膛向上滑,穿过脖颈,轻轻一勾,将他拉了下来。而后,仰着头,闭眸贴上他微凉的两片薄唇。


    萧卫承粗喘一声,揽住她向上的腰肢紧紧贴向自己,扣紧她,不断加深。


    直到她喘不上气了,他才堪堪松手,眯着眸子看她伏在自己怀里喘息不止。


    她的脸上粉潮迫人,映在浅水蓝的衣衫上,尤为娇嫩。他看着那片红晕,轻轻将她抱起,问,“今日身上可还疼?”


    她轻轻抓着他的衣襟,没说话。


    没说话便是默认了,萧卫承大步不停,衣摆过处,帘帷低垂,床帐滑落。


    第二天萧卫承不用上朝,二人一同用罢了早饭,萧卫承便叫人请来了章大夫。


    逢春有些不自然,放下碗筷,问,“有什么事吗?”


    他今日一直陪在她身边,梁雨便没法子给她送避子汤。她本就有些急,如今章大夫来诊脉,若是被他诊出什么,那怎么办?


    萧卫承淡淡抬眉,只做不知,“你身子弱,日后章大夫会时常来请脉。”


    说着,他故意看向她,“一直到你怀了我们的孩子为止。”


    她脸上微微一白,干笑一笑,说不出话来。


    萧卫承噗嗤一笑,握住她的手掌,“怕什么?逗你玩的。我昨日受了些伤,没来得及医治,今日叫章大夫来看看。”


    悄悄舒了口气,她放了心。反应过来他的话,才问,“你受伤了?”


    “哼。”萧卫承不满,“青青真是半点儿也不关心我。昨日我便同你说了,江行雪咬了我一口。”


    逢春愕然,她以为他说的“咬他一口”是个比喻。


    萧卫承扯开衣襟,露出肩头上赫然一道红印,道:“我不过说了他一句太耿直,他便举掌便打,若不是我避得快,怕就是要被打在心口上吐出一口血来!”


    他挺着胸膛顶到她眼前,非要她看,还抓起她的手放到那红印上让她摸,自己说得极为委屈。


    逢春才不信,她收回手,“江行雪才不是那样的人,一定是你胡言乱语说话太难听,他听不下去了才要阻拦你。哼,又被你歪曲成这样。”


    萧卫承瞠目结舌,恼得很,怒冲冲扯上衣襟,横她一眼,“青青,你太伤人了,本侯生气了。”


    逢春眉头微微一挑,低低哦了一声。


    就一个“哦”?萧卫承气笑了,抓着她的手腕把她往怀里扯,他威胁,“看来还是本侯太温柔了,就不该想着你受不住有意克制着,这才叫你现在能下得了床,还这么有劲!”


    她身子一僵,扯着手腕往后撤,“放手!我知道错了嘛!”


    他不丢,掐住她的脸捏了又捏,“知道错了就不改是不是?”


    “改,谁说不改!”她的脸被他捏得微酸,她恼了,便往他手上咬。


    萧卫承哼了一声,心里舒服了些,扣她腰肢的手便松了些,“今后不许再在我面前袒护江行雪。你是我的女人,要认清自己的身份。”


    心里翻个白眼,她敷衍地哦了一声。


    章大夫带着徒弟来了,简要看了看萧卫承的红印,说没什么大事,只是筋肉受了些罡风,要贴一贴膏药。


    逢春心里讶然,罡风,江行雪一个文人,竟也是个会武功的?怎么她从来都不知道。


    小学徒调药为萧卫承敷,章大夫转身给逢春把脉。


    逢春有些抗拒,把手腕背在身后,“我身体很好,不需要把脉。”


    萧卫承瞥她一眼,知道她在躲什么,眸子暗了暗,“坐下,不然便让姜慧过来。”


    他一句掐住她的死穴,逢春脸上滚过去一分恼恨,只能把手伸出来老实坐下。


    其实她身体一直都不错,章大夫搭脉诊断也频频点头,“洛姑娘身体康健,底子好,这些日子调养得当,正是身体好的时候。若是房事规律,不出三个月,必能一举得子。”


    前面的话逢春听着还没什么,怎么话头一转又到生孩子上去了?她恼恨地横萧卫承一眼,不必说,一定是这厮的把戏!


    萧卫承果然听罢就大喜,顾不得膏药还没敷好就站起身走过来,“如此甚好,有劳章大夫这些日子多来几趟,她太娇气,本侯怕她一时不慎会伤了身子。”


    收回手,逢春无声翻了个白眼。


    章大夫只当不觉,笑呵呵道,“侯爷放心,洛姑娘为侯府添丁是好事,大事,老朽自然尽心尽力。只怕还要请洛姑娘不要嫌弃老朽日日请脉来得太烦。”


    日日请脉?逢春脸色微变,心底立刻察觉到危机,暗暗决心绝不能再叫梁雨冒险。


    等章大夫走了,她想法子问萧卫承要梁雨的卖身契,想直接把她送离侯府。萧卫承低低沉思了片刻,问,“怎么突然要她的卖身契?”


    她避开眼,扯谎扯得脸不红心不跳,“梁雨不听我的话,不如让她走了,也省得碍我的眼。”


    萧卫承哦了一声,“既惹你生气,不如直接杀了。我听闻西域有做人骨灯人骨念珠的,先前只是听,还没见过。不如我们就用梁雨这不长眼的婢子来做一盏人骨灯来玩,如何?待到正月十五元宵节,你提着这灯出去,一定能惊艳全京城。”


    逢春脸色惨白,惊艳?他怎么能这么轻飘飘地把这种话说出来?!


    “不!我是说,让她回家,不是要杀她!”她急急抓住他的袖口,“她照顾我这么久了,不能……”


    萧卫承却道,“她有胆子一次不听你的,便有胆子次次不听你的。你以后是这侯府的女主人,若是被这等下贱胚子忤逆,你要如何在侯府立威?”


    “不是,那我不要她走了好不好,我很喜欢她,我……”


    他分毫不听,一摆手,“时飞,现在就去叫制人骨灯的匠人来,就用梁雨——”


    不!


    她懵了,她万万想不到他什么事都是说杀便杀,不留余地!


    眼见时飞就要进来领了命,她慌乱间来不及想别的,猛的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就亲,用自己的嘴堵住他的话。


    萧卫承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搂着她的腰将她抱坐在腿上热切回应。


    濡热的气息交叠缠绵,二人一个提心吊胆不敢敷衍,一个见她难得主动心花怒放,很快便滚出热意,乱了喘息。


    时飞尴尬地背过身,耸了耸间,很识时务地把门关上了。


    萧卫承托住她的后脑勺,呼吸一记粗似一记,蹭了蹭她的鼻尖,他心情大好,“今日这是怎么了?”


    她不敢再乱说话,又挺着腰够过去亲了几下,确保他心情很好,才说,“求求你,梁雨很好,别杀她好不好?”


    萧卫承嗤笑一声,“多大个事,本侯刚刚吓你来着,瞧你。”


    他啄了啄她颤抖的眼睫,道,“那人骨灯不过是传言之流,本侯这样随便一说,竟把你吓到这等地步。真是,也不知你到底是胆子大,还是胆子小了。”


    他话里有话,她不敢听不出来。伏在他胸膛上,她颤悠悠伸出手抱住他的腰,仰起头,用一个接一个的吻告诉他自己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他轻柔地抚摸他的乌发,抹去她眼角的泪,“好了,别哭了。元宵节的灯早已为你订好了,不动你的梁雨。”


    她悬着的心这才堪堪落下,抱在他腰间的手指轻轻蜷起来,“我没哭。”


    “好,你没哭。”萧卫承笑着哄她,“那便叫梁雨为你备水沐浴如何?”


    这时候备水沐浴做什么?她疑惑地抬眼,撞见他幽深的眼睛,便也明白了。低低点头,她嗯了一声,没敢再有一丝反驳。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宝子们!今天翻了一下我的简纲和章纲,我的章纲一直在变,于是在那变动的轨迹中发现了一个好伤心的事。


    春春其实也不是那么犟的,她只是没法子,啊啊啊平心而论,要是我穿越过去,我也没法子说服自己啊。好心疼她,写着写着我就想,不如给春春一个金手指吧,让她大杀四方,君临天下,哈哈哈哈!可是这不是这本的调性啊于是顺着就想到一个脑洞,叫《我是女主啊》我是女主啊!我是女主啊!所以难道不应该是一切都围着我转的吗?!所以难道不应该是我才是最强的吗!


    啊啊啊我后面一定要写一个这种,狠狠发泄!!!


    依旧爱大家。


    如果大家能有些评论,俺会更开心的


    第49章


    往后的日子里, 入腊月,过年,守岁, 她都不敢再轻举妄动,老老实实任萧卫承摆弄。


    梁雨也被吓到, 一度不敢给她送避子汤。可宣萱一直在一旁低低拱火,时不时就满怀期待地说侯爷夜夜叫水,少则一次, 多则三次,洛姑娘一定能怀上小侯爷的。


    梁雨也日日守着看着,实在是, 除了年前那两天萧卫承事情多没回府住之外, 其余这整个腊月,含英阁就没有一次不叫水的。


    她默默想, 不能听逢春的, 若真听她的暂避风头导致她怀了孩子,那才是最大的悔之不及。


    于是她想了法子, 把避子汤藏在她闲暇时喝的糖水里,渐渐也混了过去。逢春一开始坚决不许,生怕此事暴露了会连累她。可梁雨说, 若是她一直推辞, 才真会露了马脚招致祸端。


    逢春心里难受, 论心, 她很想要避子汤来避孕,可她不能放任自己这样让她身处危险之中。两难之际,她突然在除夕这日,收到了一封信。


    彼时萧卫承巡营未归, 府上人又都忙着准备除夕之宴,梁雨才能偷偷将信带回来。


    趁着没人,逢春拆开,看清里面的内容,愕然一愣。


    梁雨问她怎么了,她笑一笑,把信折了折,收起来,说没什么。


    此刻宣萱过来叫梁雨去帮忙挂福,梁雨便没再多问,匆匆离去了。


    她把那信封又拿起来看了看,想,留着总是个祸患,不如直接烧了为好。于是连信封带信纸一并放在火上,满满烧出一小片的温暖和光亮。


    不多时,那份温暖和光亮在她指尖燃得极烈,温暖变作灼热,她只能松开手,任那团火跌落在炭盆里,瞬息被烘成了飞烟,连灰烬也不剩下。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指尖,许久,默然一笑。


    年节过得很快,萧卫承闲来无事,不是陪着她在府上看话本寻欢,便是带着她去京城中看戏听曲儿找乐子。一晃眼十数天过去,元宵节很快就到了。


    那天,萧卫承自宫内回府,手上提了一盏精巧绝伦的海棠花灯。他健步如飞,跨过前厅后院,直直奔向含英阁,将垂丝海棠花灯送在她手里。


    那盏花灯精致非常,花瓣着色都不必多说,只是那婉转垂落的花枝上一颤一颤会盛开的花瓣,便让人惊叹不已。且整盏灯轻巧的很,她提在手中,仿佛只是拿了一把纨扇。


    看她惊讶,萧卫承便臭屁得很,倚在书案前问,“怎么样?喜欢吗?”


    她怔怔,眼睛许久才从这灯上移开,无声已胜有声。


    他从后面抱住她,依偎在她脖颈间,“今晚一起去逛灯会,如何?”


    古代的灯会吗?花千树,鱼龙舞,玉壶光转,凤箫声动。她遐想了一二,却沉默,“我不去,我不喜欢人太多的地方。”


    她不喜欢热闹?看她和姜慧窦静琼都笑闹得挺开心,他以为她是喜欢这种热闹的。


    不过,轻吻她的脸颊,他说,“我有两个理由想叫你出去,你要听吗?”


    她本能地要摇头,可萧卫承已经开口。


    “今日入宫同陛下商议琐事,今春三月选妃,已经将赵姝瑜的名字加进去了。但这只是一个开端,最终是否能留下,就要看她自己的造化。她如今已经知晓这消息,特意着人递消息来说想亲自向你道谢。你可愿意?”


    她怔怔,瞬息就明白赵姝瑜要谢她的意思。


    萧卫承又说,“第二个嘛,那是本侯的私心。”他握着她持海棠花灯的手,把那盏海棠花灯提起来转了转,垂枝的海棠花轻轻摇晃,如落花之雨。


    “这样好的花灯可耗了我不少心思,我想看你带着它给所有人看。让他们都看看,本侯有多么美的花灯,多么好的夫人。”


    他说的温柔,语声和风声一样柔和拂过来,荡起微微的涟漪。


    她看着这花灯,不免一霎时恍惚。此时此刻,这一切,看起来……居然是这样美好。


    萧卫承问,“这样,青青愿意陪我去吗?”


    低了低眼眸,她笑了一下,“好啊。”


    不论旁的,单是赵姝瑜,她确实是需要去见一见的。


    元宵灯会一向热闹非凡,这一天,出门赏灯游玩的人数比往日多出数倍,因此城卫营的压力也比往日要大得多。


    时飞早早就领了人去布防巡逻,烟花爆竹类的尤为上心,连午饭都来不及吃。尤其是看见楚闻可以充作近卫不必劳苦,时飞更想哭了。


    因此,灯会上遇见同行而出的几人时,时飞哼了一声,只装作看不见。


    逢春新奇地看着他,心想果然年节能叫人松弛,连时飞这样憨傻的人都敢给萧卫承甩脸子了。那既是如此,她是不是也可以稍稍大胆一些?


    正巧赵姝瑜带着婢女盈盈来见,她便把手从萧卫承那里挣出来,问,“我想跟赵小姐去买支烟花,可以吗?”


    彼时她已经跨到赵姝瑜身边站着了,两个娇俏灵动的姑娘并肩而立,五彩斑斓的花灯照耀下,显得格外赏心悦目。因此,她想单独出去的心思,也没有让他烦躁,反而觉得这像极了妻子主动向夫君征求跟女伴一同玩耍,让他心里多出一份为人夫的新奇感来。


    街上游玩的女子手中都提着花灯,因此,他将那盏海棠花灯递给她,道,“当然可以。不过不能太久,我就在这里等你。”


    约莫走出一射之地,赵姝瑜才回头看了一眼那依旧立在桥边的人。月清寒,风微微,花灯高照,星河璀璨。那人长身玉立,白衣翩翩,委实是好风姿。


    感慨一声,赵姝瑜收回目光,“若不是萧侯爷恶名太过昭著,怕是京城中倾慕他的女子,要从这桥边排到城门外去。”


    逢春顺着她的目光瞟了一眼,心想至少这京城的女子还算脑子正常,知道这是个活阎王,没被美色蒙了心。


    她反应太平,赵姝瑜侧眸看她一眼,似有意似无意,“先前侯爷身边一个姑娘都没有,主要是都怕侯爷,不敢拿命去赌所谓的姻缘。但现如今侯爷身边有了一个洛姑娘你,世家大族会觉得原来萧侯爷身边也能有女子存在。所以,洛姑娘,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她随口应付,其实根本不想就这种话说下去,“担心他三妻四妾朝三暮四吗?男人不都这样,我就算担心,有用吗?”


    赵姝瑜一愣,“可是你不一样,哪怕是我们这些外人也看得出,你是侯爷用心对待的第一人,无论如何也不会……”


    逢春呵呵一笑,摆手,“大好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


    眼见着人海潮潮,嘈杂喧嚣,她们无论说什么都不会被人注意,便道,“你想要的我帮你做了,那现在我可以提出我的要求了吗?”


    她公事公办干脆绝情,赵姝瑜也不好再多说下去。嘱咐侍女离得远些,她道,“当然可以,洛姑娘请说,我一定竭力而为。”


    倒也不必她竭力而为,逢春看向不远处的烟花摊子,道,“我要火药。”


    火……火药?赵姝瑜一时间以为自己没听清,愣愣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洛姑娘说的是……烟花生意?”


    “不是。我要的不是生意,不是烟花,是火药。能爆炸,能摧毁东西的火药。”


    赵姝瑜心里没了底,心想能被萧侯爷看中的女人果然不一样,谁家好人一上来就要火药啊!那可是能要人命的东西!


    逢春知道此事可能难办,也不好意思了一瞬,但她们到底是交易关系,她不是空口朝她要这些的。


    “如果可以,我还需要一具跟我身形相似的,但是看不出具体面部特征的女子尸体。”


    火药,爆炸,女尸。赵姝瑜脸色发白,“你……你想要……”


    “嘘。”她竖起手指,“请你不要往外说,谢谢。”


    看她还愣在那里,逢春问,“这些……对你来说难吗?”


    赵姝瑜咽了下唾液,“不算难,只是……”


    只是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镇国侯夫人之位唾手可得,为什么萧侯爷这么爱她,她却想要选择假死逃离。


    听说年前萧侯爷派人去了杭东,再回来,便紧锣密鼓地准备三书六礼。京中但凡是有点消息路子的人都知道,镇国侯府要有喜事了,轻则入一位侧夫人,重,则怕是要直接娶一位侯夫人。


    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这时候不该这样做。


    逢春等她的“只是”等了许久,迟迟不见下文,便也猜到是怎么回事。她默然一笑,道,“这是我自己的事,如果你能帮得了我,那就不要多想,好吗?”


    戌时中,官府筹备的烟花齐时点燃,砰砰声中,人潮的喧嚣和嘈杂尽数被掩盖。逢春朝赵姝瑜笑,那一眼的笑里,闪着璀璨的星子,升起又落下,须臾凝入漆黑的夜空。


    赵姝瑜心底沉了沉,想起梅香宴那时她神不知鬼不觉混到她茶水中的毒药,似乎也能明白她的选择。


    她从腰间摘下一枚腰佩,递给逢春,“这些对一般人来说会难办些,可对我来说,不值一提。这腰佩你拿着,日后再有需要,拿着这腰佩去宝华楼即可。”


    逢春收下,说了句“好”,便转身离开。


    烟花又升空,一瞬息的热烈灿烂,转眼即逝。逢春仰头看着,默默了许久,到底是叹息一声,向着人海深处走去。


    绚烂是绚烂,如梦似幻,引人沉沦,可她不想只绚烂这么一个瞬息。


    她要活着,要好好活着,要不受人辖制地活着。


    作者有话说:


    进度达到三分之二了!!!


    爱大家!


    第50章


    萧卫承说在原地等她, 她回头看向来时路,毅然转身,向着反方向走去。


    街上烟花摊子很多, 花灯摊子更是不凡其数。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盏海棠花灯,想了想, 转身朝一个花灯摊子走去。


    小贩见有客来,忙堆笑起身,“姑娘, 想看些什么?”


    逢春提起手中那盏灯,问,“这灯你可收?”


    小贩一呆, 一向都是他往外卖东西, 怎么还有人想把东西卖给他?


    摸了摸在自己活动的花苞,逢春说, “十两银子怎么样?这花灯里机关精巧, 外面蒙的都是上等鲛绡,下面缀着的都是货真价实的金银玉器。十两银子, 你稳赚不赔。”


    小贩探着身子仔细看了看,那花灯确实精巧的很,一看就不是民间凡品, 只怕是宫中出来的。而这等御制之物……小贩连连摇头摆手, “姑娘还是去旁的摊子上看看吧, 我这里店面小, 不敢收。”


    逢春不解,“为什么?这又不是我偷来抢来的,这真是我的,我不喜欢了, 所以想卖了换些银子。”


    小贩坐了回去,不再理,转而吆喝招揽,只当摊前没这么个人。


    逢春觉得稀奇,这人真有意思,送上门的钱都不赚。


    悻悻转身,她刚要走,眼前忽然伸来一只手,将海棠花灯的提杆轻轻接了过去。


    她一怔,顺着那松石蓝衣袖往上看,灯火阑珊,江行雪眉眼含笑,正淡淡看着她。


    将花灯提起,江行雪转身牵住她的手。


    温热的柔软贴在手心,她整个人都恍惚起来,眼前人仿佛不真切,浑然似一场梦。


    “……江行雪?”


    她轻轻叫他,生怕声音大了,会将他惊走。


    江行雪回头看向她,笑,“是我。”


    她怔怔,目光滑向他手上那盏花灯,又滑向他,心口发热,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江行雪牵着她慢慢走,道,“这花灯是御制品,萧卫承特意择了五个匠人日夜不停地做了一个月才做好。所用材料皆是上品,堪比御贡之物,说句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她看着他,不懂。


    他说,“街上的小贩虽然做的是小生意,眼光却毒,因此一眼便能看得出来此物是宫里出来的。而宫里出来的东西最容易牵扯麻烦,都是皇家勋爵王公贵族的,他们一个也得罪不起。所以干脆不收。”


    原来是这样,她低低哦了一声,眼神落寞了一些。


    走过漫长的花灯长街,江行雪问,“你需要钱吗?”


    逢春摇头,摇了一半又停住。她现在是不缺钱的,她知道,如果这街上她有想要的,萧卫承的钱袋子一定会在一刻钟内送过来。可她要钱,要的是日后孤身一人时要用的钱。


    江行雪便道,“花灯你若卖了,萧卫承少不得要生气,又要折磨你。我这里有钱,你需要多少,我都有。”


    她心里一热,眼眶紧跟着就要红。可热意刚涌上来,她冷不丁想起除夕傍晚的那封信来。


    轻轻把手抽回来,她压下泪意,“不是的,我不需要钱。刚刚也只是故意想把灯丢了,好叫萧卫承再找回来给我的。江行雪,谢谢你,但是,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你了。所以……”


    她顿了顿,深深吸一口气,才道,“所以请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江行雪提灯的手一顿,“你说……什么?”


    花灯摇曳,他几乎站不住,可脸上还勉力笑着,怕自己太失态,会吓到她。


    逢春不敢看他的眼,只是缩着手臂往后退,“以后我的事你不必再管,梁雨,你也可以让她离开镇国侯府了。”


    “梁雨是她自己要在你身边的,她不是我安排的。”


    她当然知道,可是这时候,她不能说别的,“听说承和园落石在你身上遗下了伤至今未好,你不要太别,好与不好,都与我再没了关系。所以,好好养伤,不要再想太多。”


    江行雪眼睫乱颤,张了张口,说不出话。


    “还有。”她抬起头,看向他束起的发髻,“你好歹也是高官厚禄在身之人,在京中行走,戴着这么个破木头棍子像什么话。不如早早扔了,也省得叫人说闲话。”


    她一字一句,无一不是在同他划清界限,无一不是在告诉他,请死心,请放弃。


    可他自知并无伤她之举,也知她并不是那等攀权附贵忘却本心之人,所以,他上前一步,想靠近她,“发生什么事了吗?是有谁同你说了什么胁迫你了吗?”


    逢春立刻后退,“没有,没有人跟我说什么。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想这样告诉你,是我自己想跟你划清界限。”


    她的手在粉紫鸢纹衣袖中越攥越紧,道,“是我已经和萧卫承在一起了,再和你纠缠——不好。”


    “逢春——”


    他一步向前,急急想拉住她。手臂刚朝她伸出去,一只手似鹰爪冷不丁斜穿过来,死死扼住了他的手腕。


    后面的话断在喉咙里,他转头,却见萧卫承阴冷的眼睛恶狠狠盯着他。


    萧卫承手上用力,将他甩出去,“本侯已经忍你很久了,江行雪。”


    他那一下力度大得很,江行雪晃得厉害,几乎站不住。逢春下意识想要扑过去扶住他,脚下刚迈出一步,咬着牙钉在了当地。


    萧卫承察觉到她细微的举动,心里到底是不爽,看向江行雪,火气更盛。


    萧卫承说,“青青已经说得如此明白了,你还要继续纠缠吗?”


    江行雪刚站稳,听他此话,默然一笑,“她是洛逢春。”


    “呵。”萧卫承伸手拽过逢春,问她,“青青,本侯这样叫你,有问题吗?”


    她脸上的血色渐渐稀疏,若非烟花和花灯的光亮忽明忽暗掩着,怕早就被看出来。


    低下头,她主动投到萧卫承怀里,“侯爷叫我青青,我便是青青。”


    眉心猛的一跳,萧卫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属实没想到,她竟然如此……乖巧听话。


    默默拥住她,他看向江行雪惨白的脸,“你听见了吗?”


    江行雪仍想再说什么,萧卫承却又开口,“对了,江大人你若是实在没有发簪,本侯着人送你一筐怎么样?那根破木头枝子,明日早朝时,本侯不想看见!”


    江行雪自雾焉山回来后一直戴着的那根木簪到底是怎么来的,萧卫承其实并不知道。但大当家拔了江行雪的玉簪摔得粉碎那天,他在场,亲眼看见。所以后来见他用一根木棍挽发,便也只当他是无可奈何之举。


    但如果真是无奈之举,为何回到京城还要一直戴着?


    直到那天在承和东园,他看见她扶正了他的木簪,动作轻柔。而江行雪垂眸相望,那眼神深情缱绻,绵绵不绝。于是他便猜得到,那簪子,许是跟她有关。


    今日她又提到,他便不能不放在心上。


    “他那根木头枝子,怎么,是你给他弄的?”


    海棠花灯他已无心情再提着,随手丢个楚闻,他转身牵起她的手。


    目光在掌心的温热有力上划过,逢春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那热度紧了一分,她的手被攥的发紧,萧卫承问,“为什么?”


    “他的簪子被大当家摔了,披头散发的,不成样子。土屋里也没有别的,我就折了根木棍给他用。”


    然而萧卫承要听的不是这,“是你为他折的,是吗?”


    她想,她刚刚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怎么还问。


    萧卫承紧接着又问,“你帮他折什么?他自己没有手吗?”


    逢春便解释,“他那时候被高胡打了一顿,我回去的时候他倒在地上都起不来身,更别提做别的什么了。”


    “那又如何?你那时候刚胆大包天顶撞完了我,转头又去跟江行雪卿卿我我了?”


    这叫什么话!逢春望着他蹙眉,“我们没有,你不要瞎说!”


    萧卫承眉心一压,“怪我污蔑他了?”


    本来就没有的事!逢春刚要脱口而出,忽而意识到他问的这句话里有话。她心里很累,叹息一声道,“我没有。我的意思是,我已经跟你在一起了,你再这样动不动就说我跟江行雪,很不像样子。”


    萧卫承不言语,只是看着她。


    她说,“我跟他本没有什么,一直都是你在臆想猜测。先前就罢了,现如今我们已经……已经这样了,你还要再这样说,到底置我于何地,又置你于何地呢?”


    她说的都是萧卫承愿意听的,因此哪怕是些质问和责怨,他也听得开心。捉着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亲,他眉眼柔软下来,“我不愿意你再见他,我吃醋。”


    吃醋二字并未在逢春心底激起荡漾,她疲惫得很。她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却要为他的无端醋意而受累。抽回手,她道,“我没有要见他,你也听见了,我在同他划清界限。”


    萧卫承不松手,反而用力将她搂在怀里,“本侯听见了,所以本侯心里高兴,所以本侯光明正大吃这个醋。”


    那就是他活该。


    撇撇嘴,眼见有人往这边看,她挣了挣,想把他推开,“撒手,这里那么多人!”


    “那么多人怎么了?”萧卫承不退反进,甚至搂着她往桥上走,刻意往人多的地方扎。


    逢春下意识挣扎,越来越多的眼神瞟过来,她脸上一阵一阵的热。


    可是萧卫承把她箍得紧紧的,一分也不肯松,“人多又如何?本侯就是要人多,人多了,他们才都知道你是我的。”


    她听得烦躁,偏又无法,只能把头埋在他怀里,躲起来。


    然而一转眸,却看见桥下花灯架子边,江行雪站在那里。


    花灯五彩斑斓,月光朦胧如纱,人潮纷杂嘈杂。他静静站在那里,看着她,仿佛溺在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巨大的烟火在锋锐的长鸣中升空,朦胧的夜色被照得有如白昼。


    那一瞬间,烟火璀璨,而他满身苍白。


    她不敢再看,慌忙收回目光,却忽然被萧卫承扶住脸颊。


    巨大的烟火爆炸声,一瞬变色的天空,她的脸被迫仰起来,在五光十色的绚烂中承上了萧卫承垂落的吻。


    她听见他说,


    “青青,今年海棠花开,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三书六礼,十里红妆,我娶你。”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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