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雾焉山在京州以西, 洞子沟更在雾焉山以西。萧卫承提气轻步穿梭在山林之中,塌叶踩枝,速度并不比逢春策马带着江行雪慢。
马儿穿山越岭跨沟趟河, 江行雪在后面没有着力点摇摇晃晃颠得吓人,逢春干脆一只手拉住他的胳膊让他坐稳, 一只手稳稳当当策马前行。
萧卫承冷眼看着,自鼻孔中哼出一道极冷的冷笑。当真是他的好青青,拿他教她的马术去这样带江行雪, 真是……有本事。
洞子沟松柏众多,古木参天。萧卫承一身墨绿衣衫隐在其中,远远望去, 倒像是枯树枝桠里, 透出来的一块儿松柏枝叶。
他身后缓缓飘过来一团黑影,落在一旁, 低声道:“侯爷, 蜀地州牧回报,蜀地近三年都没有饥荒, 更不曾有过难民外逃。”
萧卫承听罢,微微阖眼,问, “其他地方呢?”
楚闻道, “南部有三个水灾小镇, 但赈灾及时, 也未有灾民外逃。”
萧卫承没有应声,楚闻继续说,“至于那个‘发绳’,蜀地并未发现此物。”
低笑一声, 萧卫承缓缓抬眼,视线扫过小山坳里那两间突兀而寒酸的破壁屋,眉眼间的阴翳,逐渐深邃。
破屋的窗子由内推开,里面的人吹一吹,拍去手上的灰,回头对江行雪笑:“山里就这点儿不好,风尘大,这才两个月没回来吧,就一层土。”
江行雪帮着拿湿了水的抹布擦拭窗台,道:“这也说明没有外人闯入,是好事。”
逢春想想也是,便叉腰笑了两声,而后把江行雪刚刚擦干净的两把椅子搬过来坐下,“别擦了,反正这里也不住人了。过来坐,歇一歇。”
江行雪静默笑着把窗户擦干净,又把抹布投干净放在一旁,才就势坐下来,“这两间屋子很好,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逢春一点儿也不客气,指着屋子里的摆设一一道来,“那是!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一个指甲盖这么大的东西都是我自己亲自添置的!你看这椅子,你看这桌子,你看这架子……”
她絮絮叨叨说着,话语间全是对自己这些成果的得意。江行雪随着她的介绍一一看去,只觉得她要这样辛苦一样样亲力亲为,心里泛上来一阵阵说不出的心疼。
说了好半天,有些口干,刚好烧的茶水好了,江行雪便倒在碗里吹凉了给她,并夸:“真的很厉害!”
逢春嘿嘿一笑,大口把茶水喝了,说,“这段时间在你家好吃好喝住了这么久,如今你也到我家里也做客啦!”
顿一顿,她看见江行雪手上根本没有茶水,突然不好意思起来。起身去找了个空碗,又发现那碗也是江行雪刚刚刷干净的,更不好意思了。
江行雪起身,把她手中的碗接过来,自己倒了碗热水,道:“清泉甘冽,我甘之如饴。”
把手背在身后,逢春歪头,突然想起自己之前埋起来的东西。她当即“活”了过来,“对啦,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江行雪被她拽着,不得不微微弯腰。宽袖掩着手臂,远远看去,颇像二人执手并行。
绕到屋后,看见自己之前埋的木标还在,逢春握拳“耶”了一声。而后松开手,从旁边抄起铲子就往地上挖。
江行雪不明所以,但见她要挖,便接过铲子道,“我来。”
这本来也不是特别累的活儿,他既然要干,逢春也没阻止。她就势蹲在一旁,看着他往下挖,说:“我搬到这里住了一段时间之后才发现这里世道很乱,甚至我出去砍柴摘果子的时候,都有人撞开我家的门进来搜刮。于是我就把值钱的东西都埋起来,一开始埋在屋里,他们就把我屋里掘个底朝天,后来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了,蟊贼才不来了。不过也有偷油偷盐的,我就又挖个坑埋起来,贼人倒是防住了,盐糖这些东西却在地下沤坏了。”
她叹息一声,捧着脸撇了撇嘴。那时候的日子,真是……不堪回首。
江行雪默默听着,眉越发低,眼神越发沉暗。
她说的那段时间,正是先皇暴毙,新帝初登之时,他那时正和萧卫承争得死去活来,以至于动了手,才使京畿地区,一度发生兵乱。
铁铲一下一下往下挖,泥土一铲一铲被掘开,如他的心,一记一记地钝痛。
“当”一声,铁铲在他手中颤了一下,止住了他的动作,也止住了他的胡思乱想。
逢春立刻跳将起来,凑近,确定是自己埋的小缸子,立刻上手去挖,“是这个!就是这个!”
刚刚那一铲将缸子铲的碎裂一角,江行雪怕她扎到手,赶忙拉住她,“别急,我把它挖出来再。”
看见混在湿润泥土里的碎瓷片,逢春后知后觉地把手缩在了背后,嗐,真是急上头净添乱了。
有了精准目标,江行雪挖的更快了,三两下便把剩下的半截坛子挖出来。
坛子已经碎了半拉,里面早已漏进去碎泥土。逢春接过,直接把里面东西都倒出来,转手便把坛子扔了。拨开泥巴,她扒出来一个油布包着的帆布包,一边解开一边道:“这是我上大学的时候兼职攒钱买的,那时候特别流行在戒指上刻字送给喜欢的人,我就也买了一个,送给我自己。本来是一套两个的,但是我来到这边后差点饿死,只能把小的那个卖了换钱。”
说着,她很快从帆布包里翻出一个小包袋,指间翻飞,一枚印章戒指很快被取了出来。那戒指金灿灿黄澄澄,在树木丛生光线稀疏的山林里也显得颇闪亮。
逢春把戒指倒转过来,有字的一面朝向江行雪,“你看,这里是一个‘正’字。从小,园长妈妈就教导我们要走正道,做正事,当一个正人君子。”她把戒指递给江行雪,“正人君子嘛,我是做不成了。所以这个送给你,一来把园长妈妈对我的期许送给你,二嘛,谢谢你和你哥哥嫂嫂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
江行雪静静看着那戒指,不仅没动,还把身子朝后挪了挪,“我不能收。我也没有做什么,你如今的境况还是因我而致,我没有收下的道理。”
逢春才不听,不送他点东西,她怕是会一直心里亏欠。她追过去,强行拉过来他的手,“哎呀,这是我自己挣钱买的,我也就这么点儿东西能送给你了,你要是不收,我就当你嫌弃我!”
说着,她拽过来他的手,比着大小想把戒指套上去。
那戒指一套两个,她一向戴在食指上,圈口还比较宽松。可要是戴到江行雪手上,便显得有些局促。她一个指头一个指头试着,最后只剩下无名指和小指。
她看着,其实戴在无名指上是最合适的,小指还有些大。可一想到左手无名指的含义,她顿一顿,还是把戒指戴到了他的小指上。
江行雪低头,左手小指上这枚金戒模样很奇特,看着像一轮月亮,却缺了个角。剩下的地方花枝缠绕着,拱出一个笔锋凛冽的“正”字。
他晃了晃,有些疑惑,“好像……有点大?”
逢春看他想摘下,忙又按住他的手,含糊地解释:“就戴这个吧,在我家乡,戴小拇指上寓意很好的!不仅代表自由和开阔,还能防小人呢!”
江行雪愕然,又看向自己小指上那圈细细的金黄,心想这种说法倒是新奇。他笑笑,不再过多推拒,顺口问,“之前你说你是南方逃难来的,你家乡是哪里?”
逢春顺势盘膝坐下来,把帆布包打开,一边扒拉里面的东西一边说,“呃,蜀中吧,反正就是那边。”
她不想说,江行雪眉眼间黯然了些,也不再继续问。只是静静看着她把那个奇怪的包袋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面色十分复杂地看着。
包里其实没有多少东西,她那趟回家,是想去跟孤儿院的园长妈妈说自己在大学里当上助教了的。可惜回去的路上出了车祸,再睁开眼,就到这么个鬼地方了。
将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摸出来,逢春看着,一时间感慨颇多。身份证,钥匙,充电宝,手机,充电器。原本样样都缺一不可的东西,此刻全变作了废物,只能被丢在坛子里,深埋在地下。
江行雪看她拿着一块黑色的东西来回看,不舍之意深浓,便问:“这是何物?”
逢春淡淡一笑,把没电了的手机在手上抛了两下,笑:“板砖。我们那里的板砖。”
说罢,她深吸一口气,在胸口心间缓缓熨了一圈才吐出来。罢了,再看也没用的。她爬起来,把东西一股脑又塞回帆布包里,丢回坑中。“埋了吧,都是些没有用的东西了。”
江行雪的视线扫过那团成一团的包袋,眼底一丝疑惑。不过很快,他跟着起身,拿着铁锹一铲一铲将土填回去,很快就恢复原样。
逢春站在一旁看着,耳畔滑过一阵风声,隐约间,又听见那个道士的声音。
“姑娘是本地人吗?”
“他生已休,此生未卜,姑娘不可向外求。”
他在劝她,别做傻事。
她轻轻一笑,转身跨过了这个土坑。
山林间的冬日哪怕是中午也比寻常地段要冷一些,穿山越岭的风吹来,她不由得搓了搓手臂。
往手心里哈些热气,肩上忽然一热。她低头,一双修长纤细的手环绕着她的脖颈落下来,将厚实的大氅围在她颈间,轻轻系好。
“山里冷,还是进屋吧。”理好了绒领的毛尖,江行雪温柔笑着,“饿了么?我下厨给你做些东西吃。”
饿倒是不怎么饿,但山风一阵阵吹着,确实有些难耐。逢春点头,准备跟他一起往回走。
刚迈脚,她忽然一顿,脑子里冷不丁冒出来一件事。站住脚,她侧了侧身子四下看一圈,不见有人,才低声问,“你之前在清风寨里让我去拿的那个东西,后来你拿走了吗?”
江行雪一怔,迈出去的步子僵在原地,他没想过她还记得这件事。
“那天清风寨破,萧卫承与我并行,我无法脱身出去寻找。后来回京,萧卫承一直监视着江府,我派出去的人全被盯上。”他顿一顿,后面的话,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候我昏昏沉沉,也实在记不得具体位置在哪里。”
逢春却问:“所以你这段时间一直殚精竭虑,还为着这件事是吗?”
江行雪默然。
他当然可以率先一步派人搜山,可那样,就坐实了先皇留有遗诏在他手中的事实。而此事若暴露,怕是萧卫承、太后,都会想方设法据为已有。而那,根本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与其让那方势力落入萧卫承或太后手中,他宁愿那些永远不见天日。
顿一顿,他笑,“其实还好,我也并不是一定要找到,只要它不落在萧卫承手中就好。现在我找不到它,萧卫承也找不到它,其实是个不错的局面。”
逢春想,自己之前为了躲避人烟,往常去砍柴摘果的那个地方其实还挺偏,江行雪那时候伤得人事不知,找不到也正常。叹了口气,她道,“现在也不方便带你去,这样吧,等回去我给你画个地图,等安全了你再让人去找。”
江行雪淡淡一笑,没有接话。只是低低扯着逢春的衣角,道:“你想吃什么,我试试看。”
小屋已经两个月没人住,果子什么的早就不能吃了。逢春翻箱倒柜,才找出来一点掺了土灰的杂面。江行雪笑着接下,安抚她的不好意思。而后烧水和面,很快就煮出一锅热气腾腾的面条来。
两人一人捧着一碗面并肩坐在门口,吃之前逢春还特意跟他碰了碰碗,笑着说了一声“干”。江行雪不明所以,也跟着碰了一下,回了一声。
然而面条一入口,两人不约而同地皱紧了眉。
调料不全,盐也结了块,纵使江行雪依旧很克制地调味了,也阻止不了变质了的调料的怪味。
两个人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面,一个觉得是自己家条件太差,对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个觉得是自己浪费了对方家仅剩的一些粮食。两个都深感愧疚,默默背过身子,咬牙把面都塞进了肚里。
午后起了阴风,乌云笼在东山上慢慢积下一地的浓阴。门外的落叶被风卷起,呼啦啦一阵乱飞,萧瑟山林更显得落索。
逢春把门挂上锁住,随着江行雪一并往外走,刚要上马,忽听山间一阵马蹄声逐渐逼近。
她心道奇怪,这么个破地方怎么还有人来,难道是什么绿林好汉要打此地上梁山?
刚要探头去看一看,江行雪的手臂忽然伸出将她拦住。他面上沉重,手上轻轻发力,将她拽到身后,“别出来。”
看他脸色,逢春心底猛的明白过来。
转头看去,果然见车马队伍前面,为首那人,正是萧卫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山路崎岖, 骑马还常觉颠簸,萧卫承身后那辆马车,就那样晃晃悠悠跟着进了这山头。
看见江行雪, 萧卫承缓缓拉住缰绳,没说话, 只是轻轻扬手。而后,他后面那辆马车里便被推出来一个人,踉跄着站在马车外, 局促不安。
逢春看过去,看清那人的瞬息,心里一紧, 无时无刻被监视控制的感觉瞬间点燃她的恼怒和烦躁。
萧卫承视若无睹, 盯着躲在江行雪身后的逢春,唇角微勾。
“梁雨, 过来。好好请洛姑娘回府。”
他声音平静无波, 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然而身后马车上的梁雨,脸色已经惨白。她万没有想到, 自己有一天,竟也要变成挟制逢春的东西。
她久久不开口,时飞拿手肘戳她一下, “赶紧去啊, 愣着干什么?!”
被推下马车, 梁雨踉跄着, 快速朝前面看了一眼。那一眼对上江行雪,一闪而过的微动里,她看见他微不可见的示意。
调整状态,梁雨走到萧卫承马匹旁边, 低声下气,“侯爷,洛姑娘她……”
她的话只说到一半,萧卫承便没有耐心听下去。低眸瞟她一眼,他问,“怎么,青青这几日待你不好,你不愿见她?”
梁雨不敢回答,只能缩着脖子噤声。
收回目光,萧卫承看向江行雪身后那人,“青青,还不过来,是要她过去接你吗?”
逢春咬牙,压下江行雪劝阻的手臂,站出来,“有事说事,攀扯无关紧要之人干什么?”她看一眼梁雨,道:“她只是个尽心尽力的丫鬟,我若不想跟你回去,你叫她来叫我有什么用?”
萧卫承眉心轻挑,笑问,“那青青想跟我回去吗?”
虽是问话,可那笑容里,分明含着无尽的威胁。
江行雪身形微动,侧身一步拦在逢春前面,礼貌开口,“侯爷,逢春身子弱,此事何必强求?”
萧卫承不理,只是看着逢春,问:“看来青青是想跟江大人同行而归?”
逢春闷不做声,态度已经很明确。
萧卫承轻笑一声,转而看向梁雨,眼里颇多怜悯,“青青不想留你,梁雨,本侯府中便无你立足之地了。”
梁雨瞬间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当即跪伏在地,“侯爷,侯爷饶命!”
萧卫承抬手,轻轻扯着左手手腕上那圈黑色痕迹,漫不经心,“不是我不饶你,是你伺候青青不尽心。她不愿留你,求我有何用?”
逢春心底猛然一震,四肢百骸都泛起凉意。她看向梁雨,看向梁雨身后缓步走近的时飞,看向时飞腰后缓缓抽出的一截冷剑!
“时飞!你敢!”
她冲出去,狠狠将时飞推开,一把将梁雨拉起来紧紧护在身后,“有事你冲我来,拿别人开刀算什么本事!”
时飞被撞得倒退两步,抽出来的半截长剑也只能塞回去。他抬头看向萧卫承,等他示下,却见他不动如山地坐在马上,玩味地看向逢春。
那眼神一分分黏在她身上,似无声的噩梦,将她的头脑冲得要炸开,脚下一软,几乎要站不住。
江行雪大步跟过来,面色沉着,挡在两方之间,向萧卫承躬身,“侯爷,君子不强人所难,望侯爷自重。”
萧卫承手上一松,黑色的发绳无声无息缩回手腕,一丝抽打的疼痛。他漠然看向那道黑痕,冷声道,“江大人此趟前来雾焉山,想要的那个东西,还没找到吗?”
江行雪一怔。
萧卫承轻笑一声,极为轻蔑,“我料你能避得过我自己去找,却真没想到你倒省事,直接带着她来洞子沟找,属实是比自己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有用得多。”
逢春警觉抬眼,看见江行雪怔愣,立刻伸手把他也拽过来,“别听他的,他在挑拨离间!”
无声笑了一下,萧卫承缓慢地将目光转向逢春,声音极温柔,“好青青,你当真,不打算跟我一道回府吗?”
逢春呼吸一紧,心里没由来一慌。
他这话不是在问,是再明显不过的威胁。可梁雨她已经拉过来了,他还想——
萧卫承勾唇歪头,托腮道,“若你当真不愿,本侯不强迫你。只是本侯府上有些你遗下的东西,你不准备,将他们带走了吗?”
他是说——常兆福!
逢春两眼瞪大,一口气没提上来,面上的血色急剧消散。
梁雨赶忙扶住她,“姑娘小心!”
乌云倒悬在天际,申时而已,阴风已将整片山林吹得宛如将黑之夜。逢春回头看向半山腰上自己那两件小破屋,森森的冷风席卷,枯叶乱飞,凄惨可怜。
她忽而扯一扯唇角,转头看向萧卫承,道,“其实你没必要这样,我一向吃软不吃硬,你好好同我说,我是会愿意听你的的。”
萧卫承轻笑一声,似在听一则笑话。
她转身,将梁雨推向江行雪,“他家里有我的东西,你跟他回去,好好照看着。”
说罢,干脆利落地转身向那马车走去。
然而萧卫承并未顺着她,“梁雨,好好伺候姑娘上车。”
逢春脚下一顿,拳头在衣袖里攥了又攥,最终拂袖,没有再停下。
梁雨匆匆朝江行雪施了一礼,小步跑着跟上逢春,扶着她上了马车。
马车的门“咣当”一声摔上,萧卫承示意时飞先行一步。他牵着缰绳,原地绕了一圈,最后看向江行雪,“想必,张德晏还没有把傅礼的事告诉你。”
江行雪将拳头背在身后,抬眸,“老师是无辜的,你在凭空诬陷他。”
萧卫承并不否认,“是我又怎样。江行雪,你动动脑子,为什么我查到的碧沁园背后的人是傅礼,而你查到的不是。你就从没想过为什么吗?”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刑部的人唯你是从,自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呵。”萧卫承嗤笑一声,“将傅礼弹劾到陛下面前的,可不是我。”
江行雪面上一白。
萧卫承冷嗤,“也就你这么莽撞,你怎么就敢赌傅礼不会有私心,你怎么就敢赌陛下不会偏听偏信?江行雪,你到现在还没搞明白先皇那个糟老头子为什么非要选你吗?”
“住口!”江行雪猛然扬声,“萧卫承,你不该对先皇不敬!”
萧卫承轻蔑翻了个白眼,拉住缰绳,不再同他周旋。只留下一句话,便抖动缰绳,策马离开此地。
他留下的那句话,呼啸着,如一阵风,砸在江行雪脸上。
“你还是去找张德晏问问,他到底,在对我们的老师,做什么。”
山风渐渐汹涌,灌海一般扑过来,吹动江行雪宽大的衣袖,翻飞偏折,起伏不绝。
*
天阴得厉害,镇国侯府门外,早早就挑起灯笼,一片辉煌。
赵姝瑜被人扶着走出镇国侯府时,角门的灯影映着她湖水绿的裙角,婉转悠荡,似一圈圈妩媚的涟漪。
可惜了,这样精心操练过的一切,连那位萧侯爷的面都没见到,就要结束。
叹息一声,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偌大的镇国侯府,在侍女的搀扶下,转身进了马车。
马车刚要策动,忽然一阵马蹄奔腾车轮滚滚,震得整条街巷都微微颤动。
她撩开车帘,正看见侯府大门外,一人墨绿色锦袍扬得飞起,潇洒恣肆地自马上一跃而下。只见他大步朝后面的马车走去,站在马车旁边,朝车上伸出手。
是谁?竟有劳萧侯爷亲自搀扶下车?
赵姝瑜离得太远,看不清,只看见一片青蓝色的裙角在马车边划过。而后,一个纤瘦的人影儿竟直直从马车上往下跳去。
她跳得急,分毫不顾马车离地颇高,似乎根本没有看见马车前那人伸出的手一般。赵姝瑜看着,心底一紧,生怕她跳下来跌在地上。
然而墨绿身影微一晃动,那团青蓝色便被他自半空中拦下,揽着纤细的腰肢,牢牢抱在怀里。
似乎有女子斥责的声音,赵姝瑜听不真切,只看见那位萧侯爷唇角挂着极淡极淡的一丝笑,大步将人抱进了侯府。
侍女和随从陆续跟上,府门外很快恢复静寂。
赵姝瑜问,“那女子是谁?”
侍女垂着手,“回小姐,看样子,似乎是当初在堂上借口如厕跑出去的那个冯姑娘。”
这样一提,赵姝瑜慢慢有了印象,“萧侯爷,很喜欢她吗?”
侍女微微摇头,“奴婢不知道,但应该是吧。听闻,那位冯姑娘都已经在含英阁过了两次夜了。”
赵姝瑜低低哦了一声,落下手,松开了车帘。
侍女问,“小姐,咱们是回赵府,还是去承恩公府?”
马车里沉默了片刻,而后传出轻微一声,“去张大人府上。”
*
暮色彻底四合,天地间似扣着的碗,压着无边无际的浓重乌云,闷得人透不出一丝气。
含英阁里门窗紧闭,呼啸的风扑在门扇上,挤出一声又一声尖锐的撕扯声。
逢春绷着身子,两眼无神地看着眼前一小片墨绿色衣襟,大脑疯狂运转,却一次又一次麻木地放空。
很奇怪,她觉得自己很奇怪。这个时候她应该想一切法子来保全自己,可偏偏这时候,她的大脑,无法运作。
反而是那臭道士的话,反反复复在耳畔回响,掺着那一声幽远空灵的铃音,让她怔怔茫然。
“青青。”
身下一硌,一道温热的声音贴着耳朵扑过来。逢春猛然回神,眼神清明起来的瞬间,下巴已经被两根如铁般刚硬的手指捏住。下颌上一点疼痛,她下意识皱住眉,嘶了一声。
萧卫承眼睛半眯,听见她吃痛的声音,手上松了些,却依旧不由她挣脱。他俯视着,半边身子倾倒在她身上,声音温柔到极点,“先前处置那几个混账东西的时候,不过是砍掉手脚,便吓得你涕泪横流,寝食难安。青青,我以为你学会害怕了。”
他的手掌改扣为抚,捧着她半边脸颊缓缓摩挲,皮笑肉不笑,“可今日,你明知道我说过要接你回府,还偏要从玄妙观后门跑了。你说,我是该说你胆小,还是胆大呢?”
逢春想哭,又想骂他。她胆子其实很小很小,可她自小接受的教育又硬生生让她长出反骨。她咬着牙,把脸偏开,恨恨骂:“小人!”
这句话骂得萧卫承吃笑,他一边笑,一把抬膝上床,把她往后挤。一边把她的脸扳回来,问,“小人?骂得好。本侯何时说过我是个正人君子了?”
逢春怒目,呸他一口,“你当初答应我不拿姜慧威胁我的!”
又是姜慧。萧卫承不禁轻轻蹙眉,怎么她好像,特别在乎这些微如尘埃的,蝼蚁。
“你要真是个男子汉大丈夫,你就把常兆福放了!他不过是个本分的老实人,勤勤恳恳也只为了妻子能过上好日子。你是一个侯爷,一个将军,你要是连这样无辜的百姓都要拿来利用,那你简直不要脸!不是人!”
萧卫承冷哼一声,手上微微发力,捏得她的嘴嘟起来,不能再说下去。轻扫一眼她的愤怒,他问,“待我真将他们放了,你便可以肆无忌惮同我折腾了,是吗?”
逢春脸色发白,这狗东西……竟猜得到她的想法!
见她如此,萧卫承反倒哈哈一笑,手上松了,退到床边坐下,“青青,你真是,天真得可爱。”
抬手解开束袖,他问,“你以为,没了可辖制之人,我就没法子让你乖乖听话了吗?”
束袖扣子轻微一响,他随手丢在一旁,侧身看她,“还是你以为,死就死了,一条命而已,你不在乎?”
逢春喉咙发紧,呼吸也变得艰难。
萧卫承哼一声,“我萧卫承心狠手辣,一向恶名在外,你当我是那等信奉人死万事消之人?”他偏头,似笑非笑地盯着逢春看,“一个人死了简单,可总有人死不了不想死。青青,你若不乖,惹怒了我,我管保叫你活着想死,死了又恨,永生永世,都难以挣脱。”
他一句一句说得轻,可一字一字砸在逢春耳里,掉在心上,如烧红的烙铁,烫出巨大的洞,煎熬着她整个人。
瞧她是怕了,他又忽而一笑,朝她伸出手去。
逢春知道他的意思,可她身子发抖,手臂也抖,低头深深喘息了许久,才缓缓把手放到他手心里。
他也不急,只静静等着,待她乖乖把手交上来了,便猛然握住朝自己一拉,将她拽得低呼一声,扑到他怀里。
搂住纤软腰肢,萧卫承的手掌敷在她腰间轻轻磨蹭,轻一下重一下,叫她呼吸发紧,不住地收紧小腹想往一旁躲。
她越是这样,萧卫承作弄得越起兴,心情宽阔起来,他便低头在她额上啄了一口,“别怕,青青是聪明人,本侯也不舍得有那么一天。”
逢春喉管中呜咽一声,紧蹙着眉闭上了眼。她从来都不是聪明人,她不敢、也不想当他口中那样的“聪明人”。
怀里的人肩膀抖得厉害,萧卫承低了低眸,到底没忍心再继续吓她。他的手移到一旁,轻轻拍着她的手臂,漫不经心问:“今日见了玄妙观的弘度法师了?”
逢春正伤心,听见他没头没尾这样一句,有些愣,便点了下头。
萧卫承鼻孔中哼出一声了不得的笑,玩笑一般道:“青青福缘比我深厚,我今日特意去寻弘度法师,反倒被拒之门外。原来那道士说的‘谢绝外客只待一人’,竟是在等我们青青。”
逢春心底蓦然一惊,萧卫承他今日也去了玄妙观?还要见弘度那个道士?那她岂不是——
萧卫承拍了几下逢春手臂,缓缓停下,问:“那么,青青,弘度法师他今日,都同你说了什么?”
又是试探吗?逢春闭了闭眼,心内忽然很安静。她说,“我不认得那人,但他话很多。”
“哦?”
“他说自己参不破人世间,便问我何为人外人天外天。”她扯了扯唇,“我又不修道,我怎么知道。”
萧卫承眉心轻挑,“那你是怎么同他说的?”
她顿了顿,“我跟他说,我也不知道。”
轻笑一声,萧卫承摇了摇头,“弘度法师遇见你,也算是一种‘缘分’。”
他那“缘分”二字说得甚轻佻,逢春知道不是好话,也懒得在这件事上跟他掰扯。屋内的地龙热意持续宣腾,她窝在萧卫承怀里,□□的热度加上热意,慢慢就觉出些燥热。她动了动,,抓着他的衣襟,“我要起来。”
温软滑动,萧卫承额上的青筋隐隐一跳,身下不争气一紧。他被自己气笑,半恼半好笑地按住在怀里挣扎蠕动的人,唬吓:“别乱动,再动本侯现在就着人备水。”
备水做什么?逢春懵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脸色腾一下通红。她心跳加速,更想起身下床,嘴上骂他一句不要脸,便抓着他的手臂就要起来。
萧卫承手臂被她一碰,隔着一层衣服,也觉得像烙铁一样。他颇无奈,干脆兜住她的腰猛的发力,一阵天旋地转,将人牢牢压在了身下。
“你!”逢春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他突然就这般发难。
撑着一只手臂,萧卫承故作无辜之态,反而责怪逢春,“本侯刚刚说了,别乱动。青青偏要如此,莫不是已急不可耐,主动投怀送抱?”
“你不要脸!”逢春抬手猛推,除了将他推得笑了两声,竟不起一丝作用。
男女力量差距太大,逢春意识到这一点,猛然明白先前那些都是小打小闹,她是真的无法从萧卫承的禁锢中逃走。
好端端的她脸色又白起来,萧卫承不禁压眉。他眯起眼,手掌抚上她的脸颊,问,“在想什么?”
逢春往一旁偏头,眼神黯然,“没什么。”
心一横,她将头扭回来,直直对上萧卫承的眼睛,“萧卫承,我答应你,跟你上床,你能放了常兆福吗?”
还在想这些。萧卫承眼神幽冷一分,“青青,我说过了,你乖巧一些,便没有什么是不能的。我不喜欢你胆子这么大。”
这就是拒绝了。她灰了心,低低哦了一声,又把头别开。
她不再说下去,萧卫承俯在她身上,也只是无声地看着她偏开的侧脸。一时间,温暖如春的寝阁里,竟蔓延出一股吊诡的滋味。
时间一分分过去,灯台上烛心哔剥一声,灯花爆了。
萧卫承心底的不耐一分分积蓄起来,望向她沉默不语的脸颊,陡然化作一腔没由来的怒火。
他手上发力,将她的脸扳过来,紧紧扣住,“看着我。”
逢春静默地眨眼,按照他的要求看过去。眼睛里却灰蒙蒙,没有光彩。
萧卫承冷笑一声,抬手,一道刺耳的裂帛声凭空炸响,逢春肩上一凉,衣衫已四分五裂。
他的手掌落在她肩上,细嫩柔滑,温热香软。他的手掌一路摩挲,滑过肩头,锁骨,最终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下扣,用力,他的眼睛阴冷起来。与此同时,逢春呼吸一滞,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
“冯青,是本侯太惯着你了对吗?”
逢春呼吸不上来,咳嗽声渐消,脸上慢慢涨出红潮。她本能地抬手拍打推拒,可他只是一只手,便将她的手钳住,牢牢按过头顶。
“你以为有些事是你不答应本侯便做不得的是吗?”
他的声音掺着怒意,逢春怕了,眼底涌出大颗大颗的泪花,艰难开口:“我……我错了……”
萧卫承的手没有立刻松开,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她眼眶里蓄满了泪,宛如一泓清泉映着璀璨星光。
很美。
他忽然想,她哭得这样可怜兮兮的模样,很美,也比她顶嘴倔强的模样,要合他心意得多。
可逢春已经喘不上来气了,她唇瓣哆嗦,字难成句:“侯、侯爷……死…求求、你……”
一滴泪沿着眼角滑下去,隐落在乌黑的鬓发间,像星子,落在夜幕里。
他的手松开了。
空气骤然涌入,逢春的身子猛然一颤,捂着喉咙大口大口喘息。她的脖颈很痛,肺也很痛,整个人麻木僵硬,眼泪汹涌滚落。
泪水模糊了双眼,她看不清。只隐约看见眼前一片阴影落下来,而后,温热的唇舌落在眼角和脸颊,伴着湿热的呼吸,将她的泪水一点一滴吻去。
她还在抖,止不住,身体的恐惧本能根本停不下来,只能手脚冰凉地僵着,做不出一点儿反应。
萧卫承的手掌向下滑,托住她的腰,沿着腰带轻轻一扯,端庄淑女的衣裙便无声滑下肩头。
她闭上眼,自封的黑暗里,不敢再有任何举动。
窗外的风声依旧尖锐,廊下灯笼摇晃得癫狂,扑打在房檐梁柱上,一声又一声,沉闷刺耳。
床帐内轻微的风声扇过,她听见有衣服被甩在地上的声音。
大片的温热贴过来,她的呼吸猛的发紧,整个人绷得极紧。
“青青,睁开眼,看着我。”
那声音湿冷黏腻,混在两片薄唇之间,在逢春耳垂间吞吐。潮热的气息滑过脖颈和脸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她眉心挣扎几下,刚要认命睁开眼,忽听房外一道声音在风中响起。
“侯爷!”
萧卫承一顿,抬眸看见逢春已惊颤着睁开眼,微微一笑,对外面的声音置若罔闻,俯身贴上她的唇。
时飞等不到回应,明知不该再开口,可身后那人直梗梗立在风中,似阎王催命。他只能再叫一声,“侯爷,江大人求见侯爷,已在院内等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天欲晚, 暮色黄昏被乌云搅散,大片大片的昏黑压地而来,催的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 着急忙慌往家里赶。
枯枝落叶被风卷挟,飞一阵, 落一阵,划拉在地上,咔拉咔拉。
江行雪牵着马, 梦一般往前走,一步一步,仿佛踩在棉花上。风吹乱他的头发, 糊在脸上, 眼睛上,凌乱不堪。
张德晏守在巷子拐角, 远远看见他这般模样, 一股气愤然而生,在胸膛间横冲直撞。
他走近前去, 脚步声巨大,每一下都在长长的巷子里踏出回声。但江行雪仿佛聋了,竟一次也没有抬头。
“芥舟。”张德晏站住, 叫他。他不应, 他便拔高了声音再叫, “江芥舟!”
江行雪梦醒一样抬眼, 看见是张德晏,微微一笑,依旧没做声。
张德晏翻了个白眼,不多计较, “明日早朝,我有一事要请你帮忙。”
江行雪站住脚,疲惫叹息,“什么事?”
张德晏粲然一笑,勾住江行雪肩膀,“这等好事,自然要回去密谈。”
密谈。江行雪默默笑了笑,将心绪收拾,点头,带他向家里走去。
把马儿交给松远安顿好,他没有带张德晏去沧澜院正房,绕了个弯,推开了书房的门。
张德晏下意识往房门紧闭的正房看了一眼,问,“前段时间有消息说萧卫承府上一个姓洛的姑娘被你带回家了,是真的吗?”
江行雪扫榻的动作微微一顿,没作声。
张德晏等他把座位清好,便一屁股坐下去,自顾自倒茶喝,“那她就是你之前闯宫也要搭救的女子?”
江行雪依旧沉默。
得不到回答,但这种沉默也已经说明了一切。张德晏呷了口茶水,放下杯子,“那正好,明日你同我一道,将那位洛姑娘从萧卫承那里接回来。”
江行雪摆茶的手一顿,蓦然抬头,“你……你什么意思?”
他刚刚并没有说逢春已经被萧卫承带走,整个江府现在也没人知道逢春没有回来是离开京州了还是去哪了。怎么张德晏他,竟然知道逢春在萧卫承那里?
张德晏挑眉,忆起某些事自己确实没跟他说,便解释,“赵姝瑜刚刚回来了,说在镇国侯府门外看见萧卫承同一个女子举止甚是亲密。”
“赵姝瑜?”江行雪抬眸,“你不是已经放弃同赵大人共事了吗?”
“那是掩人耳目,不然,这次怎么能将赵姝瑜借着太后的名义送到萧卫承府上。”张德晏顺手捻了块糕点扔到嘴里,“怎么能这么顺利得知萧卫承一条软肋呢?”
江行雪蹙眉,手中的茶杯渐渐握得紧。
“既然你同那位洛姑娘有了交情,那正好。只要明日你咬死是萧卫承将那位洛姑娘打晕绑去碧沁园,我就有法子治他一个逼良为娼扰乱市政还栽赃嫁祸傅大学士的罪名。到时候,他在户部的那群人,都他奶奶的要给老子滚下去!”
他一下子说的事太多,江行雪反应了一瞬,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事。捏着瓷杯的指节泛白,他道,“萧卫承没有打晕逢春将她绑去碧沁园,这一点,我是知道的。”
如果绑走逢春的人是萧卫承的,那他们会直接将她带到萧卫承面前,而不是这样迂回百转。
张德晏啧一声,“我当然知道不是他,但这个时候,只能是他。只有这样,他才是监守自盗,才是作恶多端,我们才能狠狠敲他一记,在陛下面前扯他一道豁口!”
“政事之争,我们自有别的法子可以使,但不能这样平白诬陷他。”江行雪看着他,满眼难以置信,“如果那样,又与他构陷老师又何区别?”
张德晏歪头,仔细把江行雪看了个遍,“芥舟,我以为你经了雾焉山那档子事后变得不一样了,怎么……还是这般死心眼?”
“什么?”
“就算你死心眼,那你难道要让那位洛姑娘就这样一直困在萧卫承府上?”张德晏无语又无奈,“我可不管你对她到底是报答救命之恩还是真的喜欢她,但是无论是哪一种,你都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反对我!”
江行雪眉心痛苦挣扎,半晌,收紧手掌,仍道:“君子其身正,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舟在江海,不为莫乘而不浮。君子行义,不为莫知而止休①。老师一直教导我们,万不可因功失心,从而失了做人的本分。”
他话这样说着,可声音不大,轻易就让张德晏捕捉到他的动摇。哼一声,张德晏反问,“那我问你,不顾师恩平白无故诬陷老师的,是不是他萧卫承?见君子当以君子待,见小人自当是以小人待!难不成你要拿一腔真挚热血去陪萧卫承那等阴险狡诈之人??岂不是愚到极点?!”
江行雪垂下头颅,沉默了。
他确实恨萧卫承,可更恨的还有自己,恨自己软弱无能,恨自己不能护得住她,恨……
张德晏又道,“萧卫承这个人鸡贼得很,要不是上次他莫名其妙死盯着一个土匪通缉,我还不能发现这其中的关窍。所幸没有误事,如今我们这样做,也算是为那位洛姑娘报一报仇了。”
通缉?江行雪忽的一怔,脑海中电光石火一闪,他猛然反应过来,“你——镇之,是你打晕了逢春将她绑去了碧沁园?!”
张德晏抬了抬眉头,浑不在意,“当初我还不太能确定,不过听说你跟萧卫承在南坊那个小饭馆里莫名其妙争起来,我才觉得可以这么做的。”
“你可知——”江行雪一口气哽在胸口,气得直疼,“要是那天她顺利走了,现在就不会再遭遇这些!”
“现在?”张德晏疑惑,“我现在不是正在要把她从萧卫承那里捞出来吗?而且如果她也能跟着咬死是萧卫承搅弄的这一切,那她可是亲手为自己报仇了。”
“她想要的不是这些,她只想要活着,只想要一个人好好活着!”江行雪眉心痛苦乱跳,“镇之,你不该将她拖下水!”
被江行雪突然的情绪波动惊到,张德晏怔了怔。一低眸,他叹息一笑,“芥舟,一个貌美却无权无势的女子,想要在这世道一个人好好活下去,你觉得可能吗?”
他站起身,将茶水倒进口中,“别傻了,你要当真是想要她好,就跟我一起把这事办了,然后三书六礼将她娶回江府,给她安稳的日子过。”
江行雪不语,他沉默许久,手边杯盏里的茶水也渐渐凉透。末了,他闭上眼,问:“老师那件事,也是你做的,是吗?萧卫承查到的有关碧沁园的东西,是你故意显露给他看的,是吗?”
张德晏眉心猛的一低,心里忽然躁怒起来,扯了扯腰带,他道,“是我。”
这二字话音刚落,他立刻转过身来冲到江行雪身前,高高俯视他,“是我又怎么样?老师会体谅我,他明白我在做什么!况且有你在,老师他不会出事!”
江行雪不敢相信,满眼震惊,“……你知道刑部都是萧卫承的人,老师一旦踏足,哪怕有冤屈,也必会遭一番磨折!镇之,你、你怎么能拿老师去冒险!”
张德晏眉心紧蹙,哈哈笑两声,“有你在啊,芥舟。你当我真的那么狠心?那不是因为有你能兜底,所以我才敢?况且,只有你亲自将老师弹劾到陛下面前,再亲自证明了老师的清白,陛下才会明白萧卫承作恶到什么地步!”
“那你也不该把老师当做你的棋子!你这样做,心中可还顾念一丝一毫师生情谊,你这样做,与那禽兽有何分别!”江行雪愤然起身,手中的杯子狠狠墩仔桌上,凉透了的茶水洒了满桌。
“呵,”
面对这番责骂,张德晏默然冷笑,他看向江行雪,眼中含着失望,“芥舟,我从没奢望你跟我一起做恶。可你该明白,这个世道,那些狗屁的仁义礼智信,早就不管用了。所以,就算你不理解我,就算你骂我,你明天,好好跟我上朝去把这事儿办了,成吗?”
江行雪倒退两步,不敢相信这个时候了他还在谋算这件事,“可你那样是平白无故诬陷于他。”
“那他在陛下面前诬陷你的时候呢!他空口无凭说你手中明明有先皇遗诏却还要阻拦陛下登基的时候呢!难道你真的做错了吗?!”
张德晏大怒,额角青筋跳动,分外可怖。他的手指狠狠戳向江行雪的心口,一字一句问,“你还没明白先皇为什么选你吗?江芥舟,江行雪,算我求你了,收起你那可怜又泛滥的善心好不好!”
江行雪被他戳得身形不稳,摇晃着,倒退一步。
张德晏看他脸上发白,又气又恨,终究不忍心,愤然拂袖转身,“为了这一次,碧沁园被查封,老师被污蔑,你那个洛姑娘被囚困。现如今已到收口之时,只待你明日朝堂作证。如果你真的长了脑子,算我求你,听话。”
江行雪的手开始发抖,扼住手腕也止不住。他踉跄着将颤抖的手压在桌上,喘息一声,“你就不怕,我会去把这一切都告诉萧卫承?”
张德晏被这话逗笑,笑完了,心里累得很,“羽阑珊已经随宝宁公主的车队进了京州,再有五日,便可抵达京城。你若真想去告诉萧卫承便去吧,反正到时候我死了,羽阑珊也能赶回来替我收尸。”
门扇绕着轴柱缓缓颤动,在风吹下,似蝴蝶轻颤的翅膀。
江行雪怔怔坐下,看着自己那双手,忽然恍惚。
风又起,伴着沉闷的土腥气,拂动含英阁廊下的灯笼,地上的光影,便被搅扰的一块儿塞一块儿的斑驳迷离。
江行雪垂首,视线从自己那双手上移开,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房门久不开,时飞有点尴尬,他挠挠头,请江行雪到宽阔的廊下站着,“外头快要下雨了,江大人上来站着吧。”
江行雪刚说罢“不必”二字,含英阁房门便从内被拉开。一室辉煌的光亮如天光乍破,顺着房门倾泻下来,一条光亮的路,铺在江行雪脚下。他青白色的衣摆经风微晃,摇曳着,缓缓拨过那道光,染上一丝一缕的金黄。
萧卫承寝衣尽褪,如今身上只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单袍,肩上披着白日里那件墨绿色外衫。半裸的胸膛上,一道红痕鲜明刺眼,在灯光的照耀下,尤为夺目。
江行雪不作声,只是默默看着他,看他拽了拽外衫,看他轻嗤一声,一步步走下台阶。
他说,“先皇确实留给我一道遗诏。”
萧卫承眉头飞挑,吃笑一声,“江大人,你巴巴的闯进我府中非要见我,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江行雪置若罔闻,只是盯着他,继续说,“那道遗诏里也确实提及江南三州的兵力部署,你想要,我可以给你。”
萧卫承收了笑,脸上冷下来,“江行雪,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不会帮你,你我是政敌,更是私敌。”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所以我今日想跟你做交易。你放过她,那道遗诏,我给你。”
萧卫承冷哼一声,“一道遗诏而已,我就是不要也照样能——”
“遗诏里提及嗣位一事,先皇最后选的到底是太子还是五皇子,你会想要知道。”
他面上冷静得可怕,连眼皮都没有动一动。萧卫承看着,对着他那双眼睛,久久沉默。
闷雷滚滚,层叠的乌云里闪动翻滚的白光,一闪,一闪。像不停的心跳,咚,咚。
江行雪平静如水,“所以,你答应吗?”
“呵。”萧卫承勾唇,冷笑,“我若不答应,你要如何?”
江行雪不语。他会答应。
半晌,风已经狂肆,卷动二人的衣衫在夜色里翻卷飞扬。萧卫承微昂下颌,冷眼看他,“我可以答应你,但遗诏送来之前,她不可能离开这里。”
江行雪后退一步,拱手行礼,“遗诏我会尽快送来,愿侯爷遵守诺言。”
说罢,他一分一毫的停留都没有,转身离去,决绝干脆。
目送那道白影儿消失在含英阁门口,萧卫承轻嗤一声,道,“天寒欲雨,时飞,去好生送江大人回府。”
时飞眉眼低垂,明白地点头,“是。”
枯枝在风中疏疏作响,萧卫承仰头,乌云已压在头顶,阴沉得将要坠地。他冷冷抬眸,视线越过高高的院墙向遥远的西边落去,孤鸿山上玄妙观,一点钟声,轰然传来。
雨落下,如黄豆砸地,阴冷湿寒,寂静的夜里,冒着白色的寒气。
萧卫承站在那冷雨里,收回来的目光,一分一分变得阴冷。
衣衫湿了,冷意黏在身上,像蛇,将他缠绕,逐渐扼住他的理智,释放出无尽的怒气。
呵,原来她和江行雪,已经“情深意重”到这个地步了是吗?
电光一闪,院内落雨被映照的如银丝一般闪亮。他冷笑,拂袖转身,大步踏入含英阁,将那扇门,死死关上。
雷声滚地,风穿廊下呼啸一声,飘摇的灯笼在潲进来的风雨里寂然沉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房门被推开的时候, 黑夜里一声雷滚,逢春缩在床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萧卫承面无表情地进门, 长袖一拂,那扇门便“咣当”一声摔合上去。
屋内的烛火摇晃, 他眉眼间的阴翳,随之流转。
“砰——砰——”
逢春捂着跳动的心口,竭力镇静下来, 迎着他的目光看回去。
萧卫承见她这会儿竟敢这样直直望着自己,怒火自胸口烧起,涌到喉管, 化作一声嗤笑, “青青比我想的要有本事得多,不过是在江府待了几日, 竟有了这样生死相依的好情郎。”
疯子。逢春静静喘息, 对他的疯言疯语一字不应。
萧卫承手臂一抖,湿透了的外袍自肩上滑落, 他大步走近,满身的雨混着寒意似一阵风朝她扑来。
逢春眨了下眼,在他走到床前即将解衣上榻之时, 冷然开口:“你答应江行雪了。”
萧卫承解衣带的手指一顿, 一双桃花眼阴邪地眯起, “你竟有胆子偷听本侯讲话?”
逢春的手紧紧抠着被褥, 五指都攥的发白,脸上依旧挂着冷笑,“需要我偷听吗?他来,不是为我, 难道是为你?”
停下手中动作,萧卫承直起身,冷冷俯视床上坐着的女子。
逢春倦然一笑,“萧卫承,既然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那就请你至少遵守做人的底线,不要背信弃义。”
萧卫承却勾唇,可笑之意溢于言表,“我是答应他了,那又如何?”他俯身靠近,笑意阴森可怖,“我偏不信守承诺,那又如何?”
逢春脸上血色减退,她以为,她以为一个能当得了侯爷之位、能统率千军万马、能得皇帝信任的古代人,至少也要有一分为人的底线存在!
眼下惊颤,她的呼吸乱了,手上用力,紧紧按在床榻上,“你费尽心机百般刁难,不就是想要江行雪把东西交给你吗?现在你如愿以偿了,确定要为了我放走飞刀嘴边的鸭子吗?”
她说着说着,忽然荒诞一笑,“不过也许,你是真的喜欢我。在你心里,我比你一直想要的那个东西还要重要?要真那样——”她抬眼,眼里那丝玩味的笑意是她也觉得滑稽的存在,“那我可真该大大感动,从此痛改前非,死心塌地做你萧卫承一辈子的女人了。”
这话折辱轻蔑之意甚重,萧卫承本该生气。可这会儿,看着她这样“有劲儿”地鄙薄自己,听她说出那句“做你萧卫承一辈子的女人”,心里居然有异样的满足。他眉心飞快闪过一丝疑惑,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逢春以为他被自己戳破痛处,心里的郁结一扫而空,一口浊气吐出来,她继续笑着挑衅,“怎么,萧侯爷,我现在是要赶紧跪下朝你磕个头,再紧紧抱着你亲一口吗?”
“好啊。”萧卫承探着身子凑近一分,紧紧盯着逢春戛然而止的笑容,“就现在,亲本侯。”
逢春脑子一梗,眼睛眨了两下,突然不能思考。
他说什么?好啊?好什么?
萧卫承伸出手,指尖拂过她凌乱不整的鬓发,轻轻落在她的脸颊,“嗯?”
她的眼慢慢瞪大。
“不是你说的吗?现在要痛改前非,死心塌地做我的女人。”
那双迷茫的眼骤然亮起来,她抬手,狠狠将萧卫承推出去,“呸!萧卫承,你骗鬼呢?”
萧卫承顺势站正,慢条斯理地将被雨打得半湿的长袍解开,“本侯何必骗你,你以为没有那东西,我就完了吗?”
解下外袍丢掉,明亮的灯火下,他精壮的上身闪着未干的水渍,光影明灭,线条清晰。
非礼勿视,逢春别开眼睛,提醒他:“兔子急了也跳墙,江行雪不会对你一忍再忍!”
床榻轻轻一声,她身旁的床褥被带着陷下去一些。一道凉津津的手臂从腰后圈过来,她弯腰就要跑,然而那手臂骤然发力,箍着她稳稳跌入他怀里。
“萧卫承!”逢春又恼又气,用力掰他的手臂,“说话不算话,你小人!”
萧卫承低笑一声,声音似一串羽毛挠在她脖颈间,痒。他说,“本侯也从来不是个君子,刚刚能答应江行雪,现下自然可以反悔。大不了,那遗诏本侯不要了便是。”
遗诏……逢春心里一震,江行雪之前让她去找的是这么要紧的东西吗?她心内大恨,早知道她就去了!就算拿到了不给江行雪,放在自己手里,也是一个有力的筹码啊!
肩上一沉,她的思绪还没停,身子就被扶着在他怀中转了个圈。定睛,眼前还没看清,萧卫承的头已经低俯而来,“但是青青你如此聪明,本侯若是将你放了,怕会是一大憾恨。”
他靠得太近,逢春后背蹭蹭冒冷汗,不敢再倔,赶忙合手求饶,“不是,侯爷,我刚刚都是瞎扯的,我错了我不敢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萧卫承只把这话当耳旁风,一根手指抬起她的下巴,调笑问她,“好青青,你这样聪明,不为我生下孩儿岂不是浪费?我们得生几个孩儿才好呢,一个是万万不够的,至少也得要两个。一个男孩,要像我勇猛善战。一个女儿,便可以像你一样聪明狡黠。”
他本是玩笑着说,可说着说着,不由自主便顺着说的话联想起来,说话的嘴角,慢慢就滑了上去。
逢春看他越说笑意越深,眼底只有无尽的荒诞和震惊。萧卫承他疯了吗?他先前那样对她,现在居然还想着要她为他生孩子?古代的男人都这样神经病吗?!
等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萧卫承心头猛的一跳。但低头看见逢春错愕瞪大的眼睛,面上的笑愈发深,“怎么?没想过这些?”
逢春说不出话来,讷讷了半晌,在他不住凑近的目光里偏开脸,“我怕疼,我不敢生孩子。”
“这有何难?”萧卫承抚着她的脸转过来,“本侯能为你请来天底下医术最好的大夫和稳婆,自然能保你从怀胎开始到孩儿落地十月无忧。”
“……”
这种话,她想笑也笑不出来。
萧卫承只当看不见,翻身将她覆在身下便道,“既如此,那便从今晚开始,一天三次,必能要得上孩儿。”
一晚三次??逢春的眼惊恐瞪大,抬手就顶住他凑近的胸膛,“等等!”
萧卫承抓住她的手腕往床上一压,听也不听,对着她的双唇凑近贴了下去。
逢春脑子里懵懵的,似一团浆糊,翻过来翻过去,理不出个头绪。只觉得唇齿间潮热滑软搅弄得她呼吸困难,一声短似一声的喘息里,她忽然有些哀哀的难受。
呼吸缠绕,萧卫承的气息占据了她所有新鲜呼吸的来源,湿热,暧昧,沉重。她不喜欢,想转头避开,却被他扣住后脑勺又抓回来,抵住狠狠吮吸。
难受……不再是心理上的哀声,是真的难受,呼吸不畅导致的难受。
她抬手砸萧卫承的肩膀,唔唔着让他停下。他不停,反而腾出手来把她的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本来就难受,萧卫承又含着她不肯罢休,逢春忍不了了,抬腿狠狠顶他一下。
萧卫承骤然受击,动作猛的一顿。他抬头,手掌如鹰爪一般朝逢春脖颈伸去,“冯青!”
逢春根本顾不得,一把推开他,趴到床边“呕”一声吐了出来。
萧卫承眉心猛跳,脸上阴沉的吓人。
掀开被子,他看向逢春,声音低冷,“从他那里回来,跟本侯接吻都让你恶心是吗?”
逢春这边吐得昏天黑地,连他说什么也听不清,打着寒颤流眼泪。好不容易吐完了,肚子又开始一阵绞似一阵的疼起来。她没了力气,在床边蜷缩起来,“肚子……”
她脸上惨白,额上涔涔往下流冷汗。萧卫承眼神一变,皱着眉抓住她的手腕,“什么?”
逢春五官拧在一起,紧闭双眼,“……肚子疼。”
好端端的怎么会肚子疼?莫不是她故意装出来不想跟他生孩子?!
想到这儿,萧卫承眼底的慌乱和心疼散了三分,声音也镇定回来,“为何突然肚子疼?”
逢春疼得冷汗直流,不住打着冷颤,根本没法儿思考。
盯她看了几个瞬息,他眉心猛缩,皱着眉将她抱过来平躺下。下床,他一边捞过鹤氅穿在身上,一边向外喊,“时飞!”
时飞去“送”江行雪了,楚闻闻声而来,“侯爷,什么事?”
萧卫承弯腰将被子盖在逢春身上,道,“去叫章大夫来,就现在!”
床畔一滩呕吐之物,异味飘散,萧卫承眉心直抽搐。他抬眸看一眼逢春,不过几个瞬息,她唇上已血色全无,虚软无力,连眼皮也半落不落,挣扎着。他将手背贴在她额上试了试,温度并不高,但是冷汗黏腻。
确实出了问题了。萧卫承脸上寒色一闪,亏得江行雪嫂嫂还是闺中妙手,竟让她生了这样的病!
起身,他喊人来,把床前一片污秽扫去。
来的人是宣萱,萧卫承问,“梁雨呢?”
宣萱垂着头不敢抬,“回侯爷,梁雨回来后生了病,同时中尉告了假,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她也病了?萧卫承哼一声,齐刷刷的,倒心有灵犀。
宣萱刚退出去,楚闻便带着章大夫来到。隔着床帐丝帕将脉把了,章大夫道:“是食毒,怕是姑娘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这话叫萧卫承想起洞子沟里那两间破房子午后升起的一阵炊烟,那两个人,并肩坐在门槛上将一碗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吞吃下肚。
如果没记错,无论是她,还是江行雪的脸上,都曾浮现过一丝挣扎。
床帐内蜷缩着的逢春低唔一声,虚虚开口,“吃了些……杂面……”
她一下子想起来,她找到的那袋杂面,在橱柜里是开着口的,并不能保证老鼠有没有爬过。而那些盐,都受过潮,她也不敢保证有没有变质……
痛苦一声,她将那碗面详细跟大夫说了。她看不见帐子外章大夫的眉头随着她说的话一分分拧起来,却感受得到床帐外某个站着的人影投过来的冷烈目光。
章大夫抬手,叹息一声,“鼠虫糟蹋过的粮食难保无毒,姑娘既然当时就察觉滋味不对,便不该继续吃下去。浪费粮食是不该,可因此而伤了身子岂不是更不该。”
逢春心虚地收回手,小声认错:“我知道了,谢谢医、大夫。”
收回目光,萧卫承又哀其不幸,又怒其不争,又觉得她脑子有病。气了一圈回来,她如今这个样子,又不能将气撒在她身上,只能咬牙切齿想明天要把江行雪狠狠揍一顿。要不是他做的面条,她怎么会这样上吐下泻!
章大夫收了脉枕,道:“侯爷,这姑娘虽已吐泻,但此刻毒仍未排清,还需仔细观察,饮汤服药。且这姑娘前些日子恐有伤症,如今又患伤食,隐隐有中气大伤之症,急需生脉饮一碗,益气回阳。”
萧卫承按了按眉心,“好,劳烦章大夫。”
楚闻帮着收拾了药箱,同章大夫一起回去抓药煮药。人都走净了,房门又关上,萧卫承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撩开床帐,瞪向逢春,“莫不是你不愿同本侯要孩子,故意趁这个时间点儿来推阻?”
逢春捂着肚子还止不住疼,听见这话,顺势翻了个白眼。
萧卫承“呵”一声冷笑,沿着床畔坐了,掀开一角被子将手伸进去,寻到神阙穴轻轻敷下去,“是这里吗?”
他的手比她的热度高,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丝丝,但杯水车薪。
逢春说不出话来,但脸上的痛苦已经表明。萧卫承眉心微蹙,转头朝外催促,“让药房的人速度快点!”
外头候着的小厮立刻回应,一阵着急忙慌的脚步声踏着水花匆匆远去。
约莫一刻钟,宣萱端了一碗温热汤药进来,道:“侯爷,章大夫说先让姑娘饮些藿香正气散,可缓解腹痛发冷。药正在煎了,很快就送过来。”
萧卫承没应声,接过汤药试了试温度,道,“起来喝药。”
宣萱赶忙过去挂起床帐,扶着逢春坐起。等逢春乖乖把一碗药喝了,再扶着她躺下去休息。
她识时务的很,端着空碗一躬身便匆匆离去,一点儿也不敢打扰那两位的单独相处。
合上房门将空碗送回去的路上,宣萱裙角上沾了一层泥水。她低头看了看,心想好奇怪啊,怎么这位洛姑娘自进了府便一直生病?这光吐,都吐了两遭了。
天际线上乌黑中一层层电闪,冷雨经风吹进来,宣萱打了个寒颤,这雨,也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药煎好已经亥时,萧卫承看着逢春将药一滴不剩地喝尽了,才放她去睡觉。
她昏沉症状已缓解,腹内空空,饿得肚子咕咕直响。萧卫承命人熬了碗米粥,这会儿正好煮到开花,急急送来,她慢慢喝了小半碗。
夜已经深了,楚闻提醒他该早些休息,明日早朝还有事要议。
萧卫承摆摆手,没说什么。
他看向床上那人,她已经侧着身子缩在床里头睡了,呼吸匀畅绵长,面上也不再有痛苦之色。
唇角一勾,他轻轻一笑,拂袖将房门合上。
米粥送来时,章大夫手底下的小学徒说,因她刚经了伤食,脾胃虚弱,一定要密切观察至少半个时辰,确保她不再有呕吐腹泻之状才好。
灭掉多余灯火,他虚掩着内间的门,搬了把椅子靠在门旁,一一翻开送上来的奏疏。
这一夜,窗外雨霖铃,含英阁的灯火,整宿未灭。
翌日一早,楚闻带着东西要来接他上朝,刚穿好朝服,便听见内间窸窣的声响。示意楚闻停下动作,他侧耳倾听,隔壁内间里隐隐约约的,是低低的呻吟。
放下理好的朝冠,萧卫承大步流星推开内间房门,细微的呜咽声自床帐之中传来。他撩开帘子,逢春正缩作一团,双手紧紧捂着肚子。头颅向下低垂,蓬软的鬓发被冷汗濡湿,贴在纤白修长的脖颈上,凌乱妖冶。
他眼眸微暗,撩起衣袍在床沿坐下,轻轻拍在她背上,“怎么了?”
声音这么轻,简直不像是他。
逢春腹内依旧绞痛,一阵一阵,钻心剜骨。她没力气,说不上话来,只能极小幅度地摇头。
萧卫承眉心深蹙,刚刚他是看她没事才去换衣服的,怎么突然就……
挪到床头将她抱在怀里,手掌穿过腰肢落在她小腹上,他向外道:“去叫章大夫。”
楚闻拿着朝冠隔在屏风后面,有些迟疑,“……侯爷,上朝的时间要到了。”
萧卫承横过去的眼眸冷意尖锐,“要本侯再说一遍?”
楚闻不敢再问,转头正好碰见时飞急匆匆回来,便将朝冠塞到他手中,冒着没亮的天去找章大夫了。
时飞拿着朝冠,目光在朝冠和内间那扇屏风上来回转动,而后默默叹气。“侯爷,需要属下去告假吗?”
轻揉在逢春小腹上的手掌微微一顿,随后继续起来,“去吧。”
时飞颔首低眉,“是。”
章大夫很快便到了,诊脉,针灸,又命人熬药,折腾一通,天已大亮。萧卫承褪了朝服,一身月白色家居常服坐在床边,抱着喂她喝了药,又将汤婆子捂在她小腹上,轻轻哄着。
这次食物中毒闹了三四天,逢春喝了一碗又一碗苦得要命的药,吃了一顿又一顿清淡至极的饭,再次感叹现代医药技术进步的伟大。要是搁现代,食物中毒而已,怎么会三四天还没全好?!
放下清淡到极点的白粥,逢春看萧卫承放下筷子正看奏报,便悄咪咪把筷子伸到了不属于她的餐食里。
刚要夹起,身畔一声低咳如鬼哭般悚然响起,吓得她手上一抖,那块儿鲜笋咸肉“吧嗒”一声又掉回了盘子里。
逢春不甘心,一撇嘴,干脆直接夹一大筷子。萧卫承抽一只筷子朝她筷子上一敲,那一坨菜又掉了下去。
“我已经好了!我不要再吃白粥了!”逢春气得摔筷子,筷子擦着萧卫承的衣袖飞出去,划出长长一道油印。
萧卫承瞥了那油印一眼,“再闹,就只给你吃药。”
逢春胸口猛一闷,气得要死,愤愤捶桌,抱着白粥碗呼噜呼噜一赶劲儿吃了个干净。
萧卫承被那震天的扒饭声笑到,无奈又无语,摇摇头不再理。
时飞将煎好的药端进来,没立刻走,看了看逢春,向萧卫承道:“侯爷,张德晏张大人和江大人在叙白茶楼打了一架,现在都被傅大学士拉回傅府了。”
萧卫承头不抬眉不挑,只轻轻哦了一声。
时飞又道,“宝宁公主明日入京,听闻,她要求江大人亲自接她。”
合上奏疏,萧卫承抬眼,“此事陛下可知?”
“陛下正在两难,因江大人这趟架打的……似乎是破了相。”
“啧。”萧卫承不耐,转头看向逢春,她正趴在一旁生闷气。低笑一声,他问,“青青觉得,让江行雪去接宝宁公主入京,可好?”
她白一眼,“关我屁事。”
萧卫承拖长尾调,“嗯?”
逢春满肚子气,拍着桌子直起腰,“不要!江行雪都受伤了干什么还要他去?!干嘛不让你去!”
萧卫承哼一声,忽一扯唇,“去回禀陛下,就让江行雪去接宝宁回京。”
逢春:……不要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宝宁公主和江行雪之间, 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恩怨。窦静琼跟逢春提到过这件事,其实说来说去,也不过就是一个面子问题。
江行雪是德元三十八年的进士, 殿试之时表现优异,合该为状元之名。但先皇见其正直恳切, 心下爱之,便欲将其点为探花,想招他为驸马, 让他尚与宝宁公主。
是时,宝宁公主年方十六,容色俏丽甚得宠爱。这一消息传出时, 不少人都嫉恨江行雪, 恼他有了才名和陛下爱重,还能有如此艳福。
可江行雪没有答应, 他冒死求见先皇, 于御书房闭门深谈两个时辰,求得先皇收回成命。先皇也到底看重他, 并未勉强,不仅仍旧册他为状元,还亲自安抚宝宁, 将此事平息。
宝宁公主的态度自始至终没有流出, 京中人只知道在那之后第二年, 宝宁公主便十里红妆嫁去了鄢州文昌世子府。渐渐的, 江行雪曾力拒宝宁公主这桩事,也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如今临近年关,又是新皇即位的第一个新年,宝宁公主特请入京祭拜先皇侍奉太后。陛下感其孝重, 不仅答允,还允准驸马相陪。
所以逢春不太明白,宝宁带着驸马浩浩荡荡回京,为什么非要江行雪来接她?难道非要在全京城人面前将过往的事揭开吗?
尤其是窦静琼跟她说过,宝宁公主嫁去鄢州后,同那位文昌世子感情甚笃,二人不过三年便一举生了龙凤双胎。后来文昌世子怜公主产子艰难,不肯再要孩子,还主动寻大夫要了绝子汤喝。
他们两个明明感情好得很呐,没道理非要弄这么一出啊?
第二天,她特意守着时飞回府,悄咪咪问时飞知不知道江行雪接宝宁公主入京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
时飞瞥一眼去换下朝服的萧卫承,抿紧了唇,连连摇头。
逢春啧两声,道,“没义气。”
刚说完,萧卫承便随手将朝冠扣在逢春脑袋上,冷声道,“想知道?要不要本侯带你亲自去问问宝宁?”
逢春被他一帽子扣得踉跄,还好梁雨早上给她梳的不是高髻,才没压到头发扯到头皮。她一把就朝冠摘下丢在地上,还一脚踢得老远。
时飞吓得着急忙慌弯腰去捡,萧卫承淡淡瞥过去,眉头一跳。
逢春理也不理,转身就走。
萧卫承气得笑了两声,顺手将摘下的配饰丢给时飞,“去传膳吧。”
时飞心里苦水倒了一地,扁扁嘴,“是。”
回到含英阁,逢春正翘着腿坐在窗下的软椅上看书。坐了一会儿,她嫌硌得慌,便起身去床上把被子抱过来搭在椅子上窝进去。
萧卫承皱眉,“成何体统!”
逢春不理,照旧翻页看书,宛如没听见。
梁雨和宣萱带人进来布饭,萧卫承大步走过去,把逢春从被子窝里揪出来,“过来吃饭。”
逢春缩着脖子拒绝,“我不饿,你要吃自己吃。”
萧卫承低着嗓音警告一声,“嗯?”
逢春重重哼一声,愤愤地朝他翻白眼,怎么,没有人陪着一起吃饭,这个人就不会吃了?
伸手,萧卫承夺过她手中的书卷,往她头上轻轻一敲,“不是想知道江行雪如何接的宝宁吗?”
他会有这么好心?逢春才不信。
宣萱和梁雨离去时将房门带上的声音低微一响,萧卫承便将书卷丢在桌上,弯腰下去将她整个人兜着抱了起来。
猝不及防的凑近和腾空叫她忍不住叫了一声,惊慌之间胡乱搂住他的脖颈才勉强稳住身子。
脖颈上那抹细腻柔软的触感勾动萧卫承的唇角,逢春惊魂甫定间瞥见,恼得拿头狠狠撞他一下。
那撞击对于萧卫承而言不痛不痒,他轻笑一声,抱着她大步往饭桌边走。
被放在凳子上后,逢春依旧有点气,这种不被当成人,而是被当成个小猫小狗的感觉,让她打心眼里的觉得烦躁又憋闷。
坐下后,萧卫承将粥饭递到她手边,“宝宁这次回京,一为祭奠先皇,二为孝侍亲母,三为替她儿女求个爵位。她不是要针对江行雪。”
接过勺子,逢春戳了戳寡淡无味的白粥,问:“那为什么要江行雪接她?”
萧卫承侧眸,“窦静琼没有告诉你吗?宝宁回京奔丧时,悲伤过度一度晕厥,是窦静琼及时相救。”
搅粥的动作一顿,瓷勺打在碗壁上,叮一声。
窦静琼没跟她说这些。不过一想,窦姐姐也不是那等喜欢向外人宣扬与公主的交情的人,不说也是正常。逢春舀一勺粥吹了吹,吃下去,“所以呢?”
“所以宝宁这次要见江行雪,不是你想的那种剑拔弩张。”萧卫承夹了块淡口蔬菜给她,“她是借着这次机会亲近江行雪,一则谢一谢窦静琼,二则,她子女爵位之事,少不得要请江行雪帮一把。”
逢春心虚了,原来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再说话,她埋头苦吃,就着萧卫承夹过来的菜蔬呼噜噜把一碗饭扒进肚里。
萧卫承等她吃得差不多了,便道,“另外,三日后会有一场梅香宴,为宝宁接风洗尘。”
这种事情跟她是没有关系的,她哦了一声,继续吃。
然而一张烫金红帖被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推过来,“这是你的请帖。”
“嗯?”逢春一愣,抬起头来,“我?”
“不只是你,京中不少世家之女都要前去。”
逢春放下筷子,“可我又不是世家之女。我是个……山户,是个平头老百姓。”
萧卫承停止进食,定眸警告,“你是我的女人。”
逢春眨眨眼,所以呢?
萧卫承被她蠢笑,“宝宁要见你,太后要见你,世家宗族女眷要见你,明白了吗?”
逢春一把将筷子丢开,“见我干什么?!又跟上次那样打我让我跪着??”
萧卫承脸上一僵,沉默了。
逢春仍愤愤不平,“我才不去!一群就会仗势欺人的坏人!”
片刻,萧卫承脸上柔和了一些,他没说别的,只是道,“窦静琼也去。”
窦姐姐也去?那她……要不然也去?
萧卫承提的这句话诱惑力很大,窦静琼是逢春相信的人,所以一提到窦静琼,逢春几乎是瞬间就动摇了。然而她很快又一想,既然窦静琼是那位宝宁公主的恩人,那宝宁公主便没理由会为难她。反倒是她的出现,倒真有可能给窦静琼带来麻烦。
毕竟,那位太后娘娘,是实打实的不喜欢她。
抿了抿嘴,逢春又把筷子拾回来,继续夹菜吃饭,“我不去,我有自知之明,也没那么傻,我才不去当活靶子。”
萧卫承低眸,沉思了半晌才道,“你同窦静琼交好,宝宁不会为难你的。”
“宝宁公主不会为难我,但是你姐会。上次你姐就要打我,这次我再去,岂不是上赶着找打?”
“梅香宴是为宝宁接风洗尘,故邀京中女子一道前往,无人会为难你。”
逢春听着怪怪的,抬眸问,“你想要我去?”
萧卫承一顿,眼睛看着她,却没有说话。
逢春挑眉,不对劲,这人不对劲,他肯定没憋好屁。这样想定了,她便更加坚定,埋头继续吃饭,再不理会萧卫承。
萧卫承垂眸,手指转到茶碗边,慢慢摩挲那只小小的盖碗。
许久,他低低叹息一声,“我想要你去,自是有我的私心。”
逢春闷着头哼一声。
“但你其实应该去。”他松开手,那只茶碗的碗盖在桌上铛啷啷转圈,“我想,窦静琼也不会把她现如今的处境告诉你。”
这是什么意思?逢春抬起眼皮,狐疑地看向他。
萧卫承唇边一抹自嘲的笑,不知是笑自己多管闲事还是怎么,他说:“你大概不知道,窦静琼是傅大学士的义女,自她嫁给江行雪的兄长江延川那一刻起,就被无数人盯上了。”
逢春蹙眉,更不懂。
“她本身是傅大学士傅礼的义女,就等同一条连接傅礼的纽带。但凡是天下学子,无不羡慕江行雪有一个这样出身的嫂嫂。况且如今江行雪为江家挣得如此资产,那些江家族人,早就眼红不已。”
萧卫承的眼睛转向逢春,一边说,一边看她的反应,“江延川是个不能人道的,所以京中男儿期盼江行雪倒台的绝不在少数。只要江行雪倒台,江家族人瓜分江府资产,江延川走向死亡只是时间问题。而那时候,窦静琼便必遭无数人争抢。”
他看着逢春脸上的血色一分分褪去,继续说,“太后娘娘自然知晓这些,朝堂需要重组,她要占大头,那就必得除掉江行雪。趋利如水走下,旁当比周,自然罔顾法纪。所以,这场梅香宴,窦静琼的处境,远比你更危险。”
逢春手中的筷子攥得发紧。她不知道这些,也从来不曾想过这些,倘若这些是真的……
她猛的抬眸,“不会的,你刚刚说了,窦姐姐于宝宁公主有恩,宝宁公主不会允许窦姐姐发生那种事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现如今陛下仍未摆脱太后的控制,宝宁想要给一双儿女爵位,就少不得要同太后让路。你觉得,在宝宁眼中,是一个救命恩人要紧,还是她一双儿女的前程要紧?”
“那也不会!”逢春咬牙,“江行雪,张德晏,反正他们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
萧卫承低笑一声,“你要知道,江行雪虽位高,但他到底主掌驳斥监察。而那些权利是陛下给他的,如果陛下要收回去,他又当如何?”
“朝政大事岂是儿戏?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
“自然不简单,可是青青,一个人职权再高身份再贵重,他也只是天子脚下一条狗。宝宁懂,江行雪懂,窦静琼也懂。所以,这张帖子不仅是太后下给你的,还是宝宁下给你的。”
萧卫承轻轻挑眉,“现在,你还要拒绝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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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逢春心底五味杂陈, 理智告诉她不要掺和别人的事,可——那人不是别人,是体贴入微地照顾了她足足七八日的窦姐姐啊!
她眉心挣扎着, 一时难能给出答案。
萧卫承端起那只茶碗,茶汤已微凉。
忽然间, 逢春脑海中电光石火一刹,她蓦然抬头,“此事关乎国政,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微凉的茶汤顺着喉管落下,萧卫承被她这话问得一怔。为什么要同她谈及这些?她只是一介女子,后宫尚且不得干政, 更何况一个微贱的弱女子?
可他偏偏向她说了, 他本能的觉得,应该这样跟她说。就像说起的是今日天气不错一样, 他不觉得有什么不该。
然而这种不觉得的不该, 才是最不该的。
他摁下心头的异样,故作调笑, “那我不同你说这些,要同你说些什么?”
逢春一愣,她倒是没想过这。
萧卫承放下茶碗, 侧着身子探向她, “那不如, 青青现在便同我谈一谈生小孩儿的事?”
逢春眼眶猛的一睁, 他又开始了!
健硕的手臂子腰后圈来,萧卫承唇角扬得高高,“我听人说,行房事时, 将女子的后腰高高垫起,便能增加得子的可能。也不知道这种说法准是不准,青青若是已经吃好了,不如我们现在便试一试?”
心口一紧,逢春拉着凳子往前躲,紧紧贴在桌上把背绷得笔直,“我还没吃完!”
萧卫承伸出去的那只手臂没有继续,但嘴上仍轻佻,“那本侯等你。”
逢春捧着碗遮住脸,大口吃,“我、我待会儿要去找姜慧,我没时间!”
说罢,三两下把碗底剩下的粥吃尽了,她腾一下站起身,大步就往外走。
萧卫承没动弹,只是默默看着她拉开房门朝外跑去。
梁雨和宣萱吓了一跳,朝房内仍坐着的萧卫承行了一礼,便慌忙追了上去。
那抹淡绯色裙角云彩一样飘过,萧卫承的眼皮微微颤抖,搭在她刚刚坐着的椅子上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他刚刚,是为什么对她提及这许多不该提及的事情来着?
梅香宴,是了,他想要她去梅香宴。因为他想要她见那些士族的夫人,让她们都知道,她是他的人。这样,日后她入萧家,便没有那么大的阻力。
另外,太后送来的帖子里夹着一封信,如果他愿意把赵氏处理了,那么他的长姐,当今天下的太后,会下旨为她和他赐婚,给他他想要的体面。
思绪理清了,萧卫承不禁扶额低笑。
他刚刚竟然……是真的在希望她能去,是真的希望萧令妤能缓和这份关系。他竟然……
“哗啦——”
月白广袖猛的一扫,桌上杯盏碗筷呼啦啦尽被扫落在地。
时飞听见动静赶忙过来,见一地狼藉,茫然失措,“侯爷?”
萧卫承拂袖起身,面色铁青。他大步向外走,声音阴冷沉鸷,“未时四刻东营抽核,现在就传令下去!”
时飞大惊,“侯爷,现在已经未时二刻了啊!”
萧卫承冷着眼瞥他,“有什么问题吗?”
时飞赶紧把脖子缩回去,“没。属下现在就去通知他们!”
顿一顿,时飞又问,“楚闻他……”
月白色袍角随风一荡,“让楚闻留在府中,今日抽核,你全权负责。”
时飞心内大哭,怎么这种脏活累活得罪人的活儿永远都是他的啊啊啊!
*
得知姜慧也在镇国侯府,是在两天前逢春食物中毒还没好的时候。那天她刚在萧卫承的威逼利诱下哄着喝完了一碗炖的稀烂的米粥,还没吐槽,便听外面时飞求见。
时飞说,常兆福请求外出找个大夫,他妻子今日晨起便有些不舒服,胃里总犯恶心。
逢春这才知道萧卫承把姜慧也逮到这里了,她恼得挥拳霍霍,在萧卫承身上猛砸了十几下,直骂他是不守信义的小人。
现下姜慧已经五个多月,胎像是稳了,可渐渐的显起怀来,反倒处处不方便。好在侯府奴仆众多,萧卫承特意拨了两个小丫鬟在这个小屋里伺候姜慧,才稍稍安了常兆福的心。
梁雨和宣萱并小丫鬟一起守在外面,逢春和姜慧二人开着门坐在屋里说话,一边说,一边理线纳鞋底。
逢春抻着胳膊把线抖散,姜慧把线绕过来,看逢春闷闷不乐,姜慧问,“怎么了?我看你气鼓鼓跑过来,总不能是侯爷给你气受了?”
“没有。”逢春闷闷的,那些话她不好意思说,也不知道怎么说。
姜慧看着她,微微叹息一声,“先前你说你必须得走,我还以为是你得罪了什么厉害的人物招致杀身之祸。谁承想竟是这种事情。春春,这个事儿,你到底是个什么想法呢?”
逢春撇嘴,眼睛眨了几下,半晌也没说出什么。
姜慧干脆问,“你欢喜侯爷吗?”
逢春吓一跳,赶忙摇头。
姜慧又问,“那你不欢喜他?”
逢春立刻就要点头,可头刚抬起来,就瞥见门外站着的两个小丫鬟。她怕那二人是萧卫承的眼线,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轻轻一笑,也没说什么。
姜慧隐隐猜到,脱掉理好了的线,慢慢缠成团,“我知道,春春你念过书,想法跟我们不一样。可是春春,我有些话想了又想还是想跟你说,就是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听。”
拿过一个线团也慢慢缠着,逢春低了低眉,“你说,我听一听也是好的。”
“不管怎么说,我到底是比你大些,又嫁了人,总是有些经验可以跟你说一说的。”手中的线团慢慢变大,姜慧柔声细语:“旁的我不敢多说,可照我自己的日子来看,找个知心的人成亲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人人都说这座侯府里的侯爷凶神恶煞可怕得很,可我这些日子看着,倒觉得他对你不错。春春,你一个人在外面落难久了,如今既有个不错的男人,倒不如就好好跟他过日子吧。”
逢春听着,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萧卫承对她好吗?她想不起来,她只记得他恶狠狠掐住她喉咙的那一刻,所有呼吸都被迫停止,她眼前发晕,几乎要死过去。
“阿福这几日在厨房泡着,日日都在研究怎么把白粥做出新花样来。既要清淡养胃,又不能太寡淡无味。这些都是侯爷要求的,就连你日日吃的饭菜的咸淡程度,他都要一一过问,生怕有一分差错。”
姜慧又倾过身子问,“我还听说你日日都给侯爷耍脾气掉脸子,侯爷也只是笑笑便罢了,从不曾真正责怪与你,这是真的吗?”
逢春怔怔看着手中的线团,原来,在旁人眼中,他待她是这样的吗?
看逢春不说话,姜慧便道,“春春,我们女子在这世上除了双亲和夫君外也没有别的倚靠。你既已失了双亲,便要早早觅一个良人才是。况且如今外人看着你是已经入了侯府成了侯爷的人了,若是不跟着侯爷,日后又要怎么办呢?”
逢春抿唇,轻轻笑了笑。她懂姜慧这是真心为她好,也知道姜慧和她确实隔着时代的鸿沟。她重新团起手中的线团,随口道:“不行的啦,慧娘。我家乡那边的习俗跟这边不一样,只准一个男人娶一个妻子,绝不能再纳妾的。但是萧卫承是侯爷,他本身就不可能娶我为妻,顶多就是让我当个妾,那我又怎么让他一辈子只跟我一个人过日子呢?”
这一点姜慧倒是没想到,她咋舌,“天下竟有这样习俗之地?真是奇了。”顿一顿,她又说,“但是春春,你已经来到咱们这里了,入乡随俗嘛。只要侯爷能待你好,非要纠结那妻妾之余的做什么呢?”
逢春本能的想问她,如果常兆福趁着她怀孕又纳一房妾她会怎么样,可顾虑到她还在孕中,不宜多思多虑,到底还是没说出口。只笑一笑,插科打诨岔过去,“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话说,你这还要多久才能生孩子啊?我看你这肚子好大啊,五个月就能用这么大的肚子了吗?”
姜慧也心领神会,顺着她的话题改而话起闲来。
待到窗外昏暗下来,小丫鬟进来点上灯,二人数了数,一共团出来五团线。姜慧笑道,“这可好了,这些线够我用些时候了,你不是喜欢海棠花吗?等我给你纳一双海棠花的鞋底。”
逢春放下手中的线团,忙摇手说不敢,“你现在得多休息,这种活儿虽然轻,也别多干。天天跟玩儿似的戳几下打发打发时间就好,可别一直低着头这样干。”
姜慧哈哈一笑,“一双鞋底,春春你也太瞧不起我的能耐了!”
从她手中拿下针线,逢春道,“好好好,你最厉害啦!可是我喜欢海棠花好看,也不能把它踩在脚下呀!别弄了,真要弄的话,等你孩子好好生下来了我再画花样子给你好不好?”
知道她是心疼自己,姜慧点点她的额头,道,“行!都听你的。”
起身,她送她出去,“天快黑了,你回去吧。”
逢春点头,刚要走,姜慧手上却没撒开。逢春回头看,姜慧静静看着她,“春春,安稳下来是最好的,别一直在外流浪了。好好考虑一下吧。”
逢春微微颔首,动了动嘴角,嗯了一声。
走出小屋时,外面的天深蓝,像一块儿打翻了的靛蓝颜料。寒风细细的,穿过裙角,飘摇翩跹。
梁雨望了望天,向宣萱道,“你去给姑娘拿件大氅。”
宣萱本想反驳为什么梁雨自己不去还要她去,可转眸看见逢春面上郁郁不欢,立刻提着裙子就去了。
等宣萱走远了,梁雨跟在逢春身后慢慢走着。逢春便问,“宣萱是萧卫承的眼线吗?”
梁雨四下瞟了一眼,不见有人,便低声道,“应该不是,但她自被买入侯府便以侯府人自居,怕是心一直向着侯爷。”
在侯府有吃有喝吃穿不愁,宣萱年纪小,会这样想也无可厚非。逢春轻轻一笑,不再问。
走过月洞门,跨上廊桥,梁雨忽然问,“洛姑娘,冒昧问一下,你是喜欢江大人吗?”
逢春一愣,站住脚回身,“怎么这样问?”
梁雨有些不好意思,“姑娘和姜慧说的话,我不小心听见了。”顿一顿,她说,“虽然我是为着报答江大人来到侯府的,但是与之相比,我更想要你能得到你想要的。如果你喜欢江大人不喜欢侯爷,我愿意想法子帮你从侯府逃出去。”
逢春心头微颤,一时间说不上话来。
梁雨抿唇,手掌在裙角边攥了攥,又说,“当然,姜慧姑娘说的也没错,我们看着,侯爷他确实……待你很好。如果你愿意留在这里,留在侯爷身边的话,我便同江大人讲明,绝不让你因我的存在而为难。”
梁雨抬眸,看向逢春的眼睛,“先前你说要回家,可你在洞子沟那个家,现在已经无法为你遮风挡雨。同样身为女子,我愿意你得遇良人安稳一生。洛姑娘,不管是江大人还是侯爷,如果他能真的待你好,便安定下来吧。”
“一个人坚持太苦了,我希望你好好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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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梁雨和姜慧的话像梦一般, 盘旋在她脑海里,久久不绝。
她忽然发现,有些东西一旦被埋下了种子, 似乎就开始不受自己控制。虽然她还没有详细考虑她们的话,可那些话, 已经开始影响她。
夜色渐浓,萧卫承没有依着往常的时间点回来。她心里冒出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不想他回来,却又因为不想他回来这份心而担心他。
她隐隐察觉到, 这是在意。
戌时,天已经全黑了,梁雨和宣萱照常把饭菜送来, “姑娘, 侯爷吩咐了,你脾胃弱, 吃饭便不必等他, 到饭时直接用就好了。”
看那一桌清淡的食物,她不可避免地想起姜慧的话。自从她食物中毒后, 她的一日三餐都是经过他才送过来的。他其实很用心。
有心事,她吃的不多,饭菜撤下去的时候, 都没动几口。梁雨见了, 没说什么, 只是让宣萱去知会厨房备些松软的糕点。
戌时末, 楚闻敲了敲房门,对她说,不用等,侯爷今晚巡营, 不回来了。
她听了,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落地,可整个人并没有松下来的感觉。
躺在床上,素色的床帏掺了淡淡的青蓝色,她想起来,这似乎是刚换上的新床帐。
起身环顾四周,整个含英阁里,有很多地方都悄然发生了变化。帘幕,地毯,花瓶,摆件。更多的换上了青色,蓝色,粉色,而不再是端庄沉重的棕色和黑色。
甚至在床头,还摆了两只她晚上用来抱着睡觉的布老虎。
她闭上眼,长长出一口气,双手慢慢捧住了脸。
穿越到这儿的半年多时间里,她从没想过要依赖谁。哪怕是吃糠咽菜,流浪山林,她从头到尾想着的都是自由。只有自由,才有机会找到回家的路,才有以后的一切。
可是现在,今时今地,长远的不想,单就自由二字,平心而论,她真的还能有吗?
或者说,她真的还有选择吗?有退路吗?
她根本没得选。
萧卫承的话很明白,他不在乎她会不会死,她死了,他更有理由折磨江行雪,折磨窦静琼,折磨一切她在乎的人。
勇于就死的人是懦夫,死亡不会让一件很坏的事情停止,它只会让这件事变得更糟。
她逃不掉,躲不开,她现在已经一辈子跟这些人纠缠着了。
她讨厌这种被各方面,乃至是自己,束缚着的感觉。
鬓发垂落下来,扰乱了她的视线。手指穿过黑发拢上去,她怔怔地盯着一床柔软的被子,问自己,怎么办。
真的要说服自己去接受萧卫承,去喜欢萧卫承吗?她不敢想,她害怕。
那么,是要坚持反抗,等待江行雪拿遗诏来换自己吗?那之后呢?自己走了,江行雪和这些被她牵连到的人,会怎么样?
她的良心过不去。
像身陷沼泽,坠下去似乎已成了事实,挣扎只会让悲剧加速。
想不通,她脑子里似一团浆糊,翻过来翻过去,只有不断冒上来的问题,一个有用的解决办法都没有。
在床上翻了两圈,逢春越想越烦,气不过,抓起萧卫承枕的那个枕头狠狠砸在地上。
他的枕头比她的硬,往常她睡得迷迷糊糊被他捞过去,总被这个硬枕头硌得慌,总想着往自己软枕上爬。后来他干脆把她按在怀里,让她枕在自己胳膊上,慢慢的才又睡下去。
现在那枕头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滚到屏风脚边,晃悠两下,倒在那里。
她看着,问自己,如果是之前在洞子沟的时候,面对这种情况,自己会怎么办?
——怕也只是苦中作乐而已。
既然事已至此,无可转圜,那倒也不必日日苦着脸、时时刻刻给自己灌输要完了的念头。
她从小就吃苦,吃苦的道理她比谁都懂。她说服不了自己去爱萧卫承,那可以不用爱,反正萧卫承要的也不是她的爱。别的,她不是接受不了。
那个臭道士说什么他生已休此生未卜,不就是提醒她现代的那个自己已经死了吗。她明白,她不去硬刚了,她要活着,好好活着。
*
认命的这一晚,她睡得很不踏实,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终于在鸡叫头遍时迷糊着睡了,转眼又被恍惚的迷梦惊醒。
知道自己睡得不够,她想再翻回去睡个回笼觉,可闭着眼许久许久,都无法再睡下去。
像是身体的本能在反抗,反抗她审时度势下做出的这个决定。
无奈,她只能坐起身,朝窗上看去,外面朦胧一线,还没有要大亮的意思。摸索着下了床,她点了灯,慢慢把衣服穿上。
踩着鞋子走到窗边,推开,冷风扑面而来,几点凉津津的东西顺着那风飘进来,落在她鼻尖。
下雪了。
她伸出手,亮晶晶的雪花飞落下来,在掌心里短暂舒展一瞬,转眼就凝作一滴水珠。
默默看了许久,她收回手,将手掌攥紧。
其实也没什么的,无论是六出飞花,还是一滴水珠,归根到底都是那个自天际飞落的小东西。它只是变了一种形态在这人世间存在着,而不是让自己死掉。
睡是再也睡不下了,她想,难得起一次这么早,不如趁天色微明出去走走。如果他不回来,就当出去散心。如果遇见他回来,就告诉他,他一夜未归,她很担心。
找到大氅披上,她站在镜台前,静静看着,一缕青丝握在手里,摸了许久。
镜子里的人妆发未梳,一头青丝全披散着,落在绒绒的大氅毛领上,似流水一般滑落下去。眉眼低垂,眼尾微微泛起的红意缱绻缠绵,不似失神,倒似相思难缠之苦。
她低低叹了声,松开那缕头发,转身离开。
推开门后,梁雨很快就追了上来。惊异于她今日起得这样早,又见她未梳妆便要走,忙叫住她,“姑娘,等一等。”
外头的雪下得不大,点点的,风也微微。
逢春站在庭院里,鬓发上落上去几点微雪。
梁雨来不及找伞,紧跟着过来,举起袖子为她遮雪,“姑娘一大早起来这是要做什么去?怎么不叫我们,好歹也梳了妆发再去啊。”
逢春拉下她的手,轻轻摇头,“没什么,我出去走走,散散心。待回来再上妆吧。”
她心情不好。梁雨看了出来,急得蹙眉,“是昨日我说的话叫你难受了吗?你别放在心上,我不是非要你在江大人和侯爷之间做出选择的,你就是要跟以前一样回洞子沟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对不起,是不是我害你难过了……”
说着,梁雨眼里的泪水就溢了出来。逢春见了,手忙脚乱,一着急,自己心里那点儿难受就散得一干二净。她举着袖子给她擦眼泪,一边擦一边哄,“没有,没有的事,我就是昨天睡得多了今天睡不着了。我没有心情不好,今天下雪,我开心得很,所以一大早起来想出去看看雪。”
梁雨不信,哭着问,“真的吗?你没骗我?你不要骗我,你不要总是为别人着想……”
逢春心里蓦然一酸,她哈哈一笑,拍了拍梁雨,“嗐,我当什么,你忘了我当初为了自己逃跑不肯带你走的事了?我才没那么好。我没骗你。”
梁雨知道,这个时候这样哭很失态,还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抹掉泪,低眉看向逢春,“那我陪你去看向,可以吗?”
逢春默然垂眸。
梁雨心里明白,刚要开口说算了,便见她倏然又笑着扬起脸,道,“这次就不了,我去找找看哪里有梅花,采几枝回来好送给萧卫承。”
梁雨一愣,旋即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虽然她的选择不是她最希望的那个,可既然她愿意,梁雨也愿意为她开心。哪怕日后她要离开这里,她也愿意。
萧卫承府上很大,比江行雪府上要大的多。逢春走出含英阁,穿过几条游廊,绕过几个月洞门,看见一丛丛假山花池,却未曾得见几株花树。
本就只抱着散心的想法,实在找不见梅花,她也不着急。这样想着,慢悠悠走着,反倒叫她看见太湖石旁一株开得正好的梅花。
她怔了怔,刚刚说要给萧卫承摘梅花只是托词,现在居然还真叫她看见梅花了。无奈笑了笑,她想,做人还是不能说谎话,不然老天爷都看不过去。
既然天老爷引着她撞见这株梅树了,那她不“辣手摧花”一番,岂不是辜负?
提着裙子走近前去,她仰头看,想找一枝又好摘又好看的。
正找着,硕大的太湖石后,忽然响起说话的声音。
“遗诏还没找到吗?”
是萧卫承。
逢春一愣,举起的手本能地往回收。
“江大人在洞子沟搜了许多天,也不知是方向出了差错还是怎么,现在还一直没停。”
这是楚闻。
他们在说,江行雪的事?
逢春心里警觉起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藏起来。
“也许是他已经取走了那东西,留下些人故布疑阵。”
萧卫承的声音比往常生冷一些,逢春听着,不由自主地蜷缩着身子。
“那属下让人去查。”
“那倒不必,只要他肯交来就好。”萧卫承的声音顿了顿,“待遗诏到手,便立刻诛杀江行雪。”
“是。”
楚闻的声音顿了顿,稍后响起,“待江大人死后,洛姑娘……要属下去杭东准备迎娶之事吗?”
萧卫承的声音久久没有响起。
逢春躲在假山后,心口发热,手脚冰凉。
许久,她听见身后咔一声折枝低响,而后,萧卫承的声音冷冷响起。
“不必。江行雪同她情深意重,本侯可以开恩,允她和江行雪同穴而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也许, 他们只是路过此地,见梅花榜石,便停下闲叙几句。步履匆匆, 尘音渐悄,檐下的风吹过来, 梅花上的雪簌簌而落。
呵。
她轻轻笑了笑,笑了许久,才发现天地静悄悄, 自己的笑没有声音。
只有对自己的讥嘲。
可笑,可笑至极。她扶着太湖石站起来,额头昏昏沉沉, 她真是昏了头了, 怎么会觉得……自己有可能跟萧卫承有个好结果呢?
更可笑的是,她以为自己只是被他当成玩物, 却原来, 在人家眼中,自己连个玩物都算不得。
玩物?玩物还要被倾注时间与爱意去把玩呢, 她,只是一个被标了死亡倒计时的,笑话。
仰头, 四下已经放明, 天上落下的雪, 也从点点的星子变作斑斑的灰绒。
雪下大了, 此地不能久留,是时候要回去了。
没了先前闲散的兴致,再冒着雪回去,只觉得这雪太大, 迷了眼,凉了身,甚冷,甚烦。她举着袖子遮在头上一通乱走,摸着门进了含英阁,不提防直直撞上一个人。
端汤碗的小丫鬟被她一撞,脚下打滑,连汤带人整个的扑到逢春身上,顿时一片痛呼惊叫。
梁雨急匆匆赶来,小丫鬟捂着胳膊和腿低声哭喊,不住地求饶。
逢春怔怔看着手腕上那块儿红,坐在雪地里,一时间不知是疼的太狠不会哭了,还是怎么。
萧卫承听见动静,舍了手上东西大步过来,梁雨已经扶着逢春站起来。
他接过去,托着她的手臂看向红了一片的手腕,眉压得很低,“怎么回事?”
一片雪,飘落下来,沾在那片烫红上,凉意一瞬息,伴着那点白化作乌有。逢春看着,低声道,“没什么,我撞到她了。是我不对。”
梁雨一怔,赶忙又去把小丫鬟扶起来。小丫鬟止住哭,喃喃道:“是婢子没看路冲撞了姑娘,侯爷饶命!”
萧卫承的视线划过她低敛的眉,又落向那片殷红,看也没看那小丫鬟一眼,“杖二十,自去领罚。”
杖二十,她一个小女孩,哪里能经受得了。逢春睫毛微颤,抬手抓住萧卫承的衣袖,“别了,是我撞的她,跟她没关系。”
她抓住他的,是那只伤了的手,腕骨纤秀,肤色白皙,映着一片红,孱孱可怜。萧卫承的眼睛落到那里,道,“这么多人,偏她撞到你,还不是她没长眼?”
小丫鬟身子一抖,慌忙跪伏下去。
地上已经积了一层雪,刚刚她跌下去,掌心还残留雪的凉意。她知道,那很冷。
默默叹息,逢春仰头看他,“算了吧,不值当。”
为她,不值当。
她眼睛里淡漠灰暗,宛如一片死掉的静海。萧卫承眉心低蹙,心底涌上来一股燥意。
可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拒绝不是拒绝,哀求不是哀求。是审视,一种让他不舒服的自怜自伤。
雪还在下,她的身子骨经不住,微微打着冷颤。他到底是不忍心,弯腰将她抱起,大步向屋内走去。
“关她三日禁闭,什么时候长眼了,什么时候放她出来。”
小丫鬟一愣,忙不迭跪地谢恩。
梁雨帮着小丫鬟收拾了东西又送她离去,再回来,含英阁内一片死气沉沉,压抑沉闷。
章大夫的小学徒正拿着药膏给逢春包扎,她举着胳膊一动不动,神情板滞,偶尔眼睫一眨,还带着些人气儿。
萧卫承在一旁站着,眉眼间阴郁渐浓。
楚闻在一旁候着,眼见不对,忙蹭过来问梁雨,“洛姑娘今日怎么了?”
对上楚闻的眼神,梁雨赶忙道,“姑娘今日醒得早,见外面下了雪,想着梅花应该开了,便想寻一枝送给侯爷,于是连妆发也未理就急匆匆出了门。许是姑娘不常出含英阁,未能寻到梅花,这才悻悻归来。”
萧卫承听罢,眼睛望着逢春一瞥,眉心的阴郁已散得干净。他问,“就这么点儿事儿也值得难过?”
逢春不语。
梁雨赶忙接下,“姑娘说她想等侯爷一回来就看见插好的梅花,所以才……”
萧卫承轻声呵了一下,似笑非笑,走过去低身托住她上药的手臂,凑在她耳畔轻斥,“没出息。”
逢春低了低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氛围缓和了,楚闻拉了拉梁雨的衣袖,轻步离开。小学徒包好伤处,也提着药箱恭谨退下。
屋内又只剩下两人。
萧卫承坐下,手上用力,将逢春自椅子上揽进自己怀里。手掌轻轻覆在她乌黑的长发,他问,“喜欢梅花?”
逢春默默摇头,“不喜欢。”
萧卫承挑眉,“不喜欢还大早上跑出去折?难不成真是为我去踏雪寻梅了?”
这话问的刻意得很,像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才故意如此一般。逢春心里觉得没趣,便把头往他怀里小猫儿一样拱了拱,低低嗯了一声。
难得她这样乖顺,萧卫承心底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他的手轻轻拍她的肩,声音跟着温柔下来,“这种事不值得你亲自去,叫下人跑一趟就好了。或者,我现在就让人把梅树移一株在窗前,你日日都能看。”
她不想说什么。
萧卫承倒自己顿了顿,又说起来,“是了,你不喜欢梅花,那便不移。你喜欢什么,待到春来,我们栽一株在这院里。”
半垂着眼,逢春只看得见他半边乌蓝色衣衫,眼底酸涩,她的倦意如睡醒般席卷而来。她轻轻抓住他的衣襟,道,“我困了,想睡觉。”
萧卫承一怔,“昨晚没睡好吗?”
她点头,回答得很诚实,“失眠,后半夜才睡着,很早就醒了。”
因着困劲儿,她的声音也温吞的。萧卫承听着,低低笑一声,手轻轻捏她的脸颊,“就一晚没陪着你,这就睡不好了?”
虽是问话,可这话并没有要她回答的意思。他的手臂穿过她腿弯,将她牢牢抱起,却猛然想起,“快到辰时了,要不要用了早饭再睡?”
她摇头,顺着又往他怀里钻了钻,闷声闷气,“不要。”
似一股暖流涌过,萧卫承的声音也被着暖意烘得软软的,轻轻的,他不由自主拖长了声调,“好,不要就不要,我们睡觉。”
简直像是在哄小孩子。萧卫承不禁想,十数年前他哄自己那个还是小屁孩的外甥,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然而一低头,却见她眼角挂着一丝晶亮,颤悠悠的,将落不落。
单膝跪在床上,他轻轻将她放下。略显粗粝的指腹碾过那滴泪,他问,“怎么又哭了?”
逢春摇头,顺手把他的手掌拿开,“没有,困的了。”
萧卫承噗嗤一笑,干脆利落脱鞋解衣。上床后,见她和衣滚在里面,便凑过去,捞着她的腰肢抱起来,“乖,脱了衣裳再睡。”
她闭着眼,并不反抗,任他解了外衣,整个儿抱进怀里,一同倒在被褥间。
轻薄的寝衣薄薄一层,手掌拂过,热热的,痒痒的。
腰肢,小腹,再往上,逢春轻轻抓住了他的手。她背对着他,“萧卫承,我很困。”
身后一声沉闷粗重,萧卫承的身子贴近,他反握住她那只手,轻轻压在她小腹上。道,“好,今天就放过你。”
腰间的手掌用力,她的身子被他紧紧按在怀里。
逢春慢慢闭上眼。
萧卫承的呼吸湿热,喷在她脖颈间,痒痒的。她轻轻蹭了蹭,想让他别这样。
然而无声中的细微变化,她选择沉默,不再动弹。
察觉到,萧卫承轻轻吃笑,手掌敷在她柔软的小腹暖着,忽而问,“你不喜欢梅花,那么喜欢什么花?”
逢春默默无语,半晌,才低低道,“海棠。”
萧卫承嗯了一声,唇瓣在她耳边磨蹭,“好,明年开春就种海棠。我们一起种。”
*
梅香宴设在东山承和园。承和园是历代皇帝冬日散心养闲之所,因今年乃新皇初登大位,事务繁多,承和园这才空了出来。太后选此地开设梅香宴为宝宁接风洗尘,规格高了些,但显得隆重。
梅香宴开的那天,风朗气清,日光和煦。雪后的梅花比之先前更显娇艳,东山上未化尽的残雪映着,红白交错,也更让人觉得光华灼灼,甚为耀目。
花开盛处人也多,逢春远远看着一大片人聚在一起,转身选了另一条无人的小路。
梁雨默默跟着,并不作声。
一直到走出一段距离,听不见那边嘈杂细碎的声音了,梁雨才赶上来一步,凑近道:“姑娘,宝宁公主身边有一个穿蓝衣的高个子女子,你刚刚可瞧见了?”
逢春脚下一顿,想了想才道,“她身边是有两个穿蓝衣服的,我没仔细看,怎么了?”
梁雨道,“那个个子高些的是羽阑珊,稍后,她会来找姑娘说话。”
羽阑珊?羽阑珊!逢春猛的瞪大了眼睛,“碧沁园里那个羽阑珊?!”
梁雨赶忙示意她低声些,“她现下已经改名为蓝羽,此趟前来,有要事要提醒姑娘。”
逢春一时间不能接受,“什么?不是……你们怎么?”
梁雨并不知道逢春到萧卫承府上的这些事,她以为逢春介意羽阑珊曾是青楼中人,便解释:“碧沁园并不是青楼,那是张大人和江大人组的情报中心。只是平时江大人不管这些,都由张大人管理。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碧沁园强抢民女逼良为娼一事,其实也只是一个局,羽阑珊不过是其中一枚棋子而已。她也是个可怜人。”
闻此,逢春不禁发笑,江行雪?羽阑珊?
哈,果然,一直以来唯一被当耍得团团转的,只有她一个。
扶额笑罢了,她摆摆手,“好,我知道了。”
低叹一声,她深吸一口气,抬头远远望向东山之上的遥遥日头,说,“窦静琼你认得吧?你去帮我找一找她在哪里,然后来告诉我。”
梁雨不觉有异,只是担心,“那……姑娘一人,会不会……”
逢春转身,拍拍她的双肩,“没事儿,真有事,萧卫承会出现。”
梁雨眼眸微暗,点头说了声好,退后两步转身离去。
她走得远了,逢春才捂着脸重新换了口气,而后,放下手,她转头看向假山之后,“她走了,你可以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忘记上传存稿了,差点就赶不上八点了还好还好还好在这里感谢一下大家一直以来的追读,感谢大家么么么么另外如果大家感到气愤,咱们一起骂他们(萧狗)骂了他就不可以再骂我了哦(不是的啦,骂我也可以),总之,爱大家,么么么
第39章
雪色清冽, 来人一身粉裙浅淡如云,自假山后绕出来,宛如一缕飘过来的粉烟。
提着裙角走过来, 那人轻轻一笑,“不知该称呼阁下冯姑娘, 还是洛姑娘?”
逢春看着她,“我姓洛。”
顿一顿,她道, “赵小姐,是吗?”
赵姝瑜颔首,略感惊奇, “洛姑娘竟识得我?”
逢春往她温婉俏丽的脸上看了一眼, 道,“之前堂上见过赵小姐一次, 惊鸿一面, 难以忘记。”
这等客套话赵姝瑜听得多了,她微微一笑, 并不上心。缓步朝逢春走过来,她道,“实不相瞒, 我来, 是给洛姑娘送一样东西。”
说着, 她从腰间的荷包中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瓷瓶, 放在掌心里,送到逢春面前。
纤长白嫩的五指纤纤,逢春看着那白皙一片中的一抹红,没接。
赵姝瑜知道自己没有铺垫显得过分着急了, 打开那红瓶,往手心里一倒,一颗乌黑的丸药便滚落在她手心里。
“这是一丸解药,有人要我交给你。”
逢春眉心低压,“解药?解什么的药?”
将那药丸又收回红瓶,赵姝瑜道,“毒药。三分千机引,七分断肠魂。今天我会给你下毒,而这,便是那断肠毒药的解药。”
她说得轻飘飘,浑不在意,逢春听着便更多了几分荒诞不经。她试探着接下那小红瓶,在手里转了转,眉心一团疑意,“你给我下毒,又给我解药,这是什么道理?”
赵姝瑜坦然,“因为有人想要你死,也因为有人不想要你死。”
逢春怔怔,慢半拍反应过来,“你替谁办事?”话刚出口,她就意识到这话不对,改而又问,“你替哪几个人办事?”
赵姝瑜眼珠微转,毫不避讳,“我替太后办事,也替张大人办事。当然,我能从侯府出来,也答应了萧侯爷,少不得也要为他办事。”
谍中谍中谍?逢春一时间有点懵,再看向手中这个红瓶,警惕心慢慢升了上来,“那我怎么保证,你这个解药,是要我活?”
眼前女子灿然一笑,靥如春花,“因为我还想让你帮我办一件事,所以我不会让你死掉。”
收起手掌,逢春把瓷瓶背到身后,“什么意思?”
这个地方偏,没什么雅致的景观,因此来的人少。但赵姝瑜也没法保证就一定不会有闲人闯过来。所以,她上前一步,直截了当,“陛下新登,明年必广选妃嫔。我身份低微,若是旨意下到赵府,断然轮不到我入宫。所以,我希望能有萧侯爷举荐,保我入宫为妃。”
“可是……”逢春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入宫?”
入宫有什么好的吗?上次她被太后叫过去,莫名其妙就被安了几个罪名招来一顿折辱。要不是江行雪他们及时赶到,她怕是要被打得半身不遂。
赵姝瑜轻轻拱了拱眉心,歪头笑道,“那就是我的事了,不劳洛姑娘替我费心。”
逢春本能的以为,是她又要入宫为谁办事,便好奇,“可是你为太后办事,难道不应该是能随意出入宫门的吗?”
赵姝瑜一愣,很快意识到她想错了。但她并未反驳,只是淡淡一笑,“萧侯爷身边时中尉和楚中尉两座大山如铜墙铁壁,我无从下手,只有乖乖认栽的份儿。好在有洛姑娘,我可以求一求,望你高抬贵手,允下我这一则心愿。”
她这意思,怕是要她朝萧卫承吹枕边风,逢春脸上微微僵硬。抿了抿唇,她叹息一声,坦白道:“我在萧卫承府上,境遇其实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好。我说的话,他不会听的。”
赵姝瑜淡淡一笑,没有接下这话,只是坚持,“我知道会难一些,所以,如果洛姑娘愿意帮我,我一定感恩戴德,没齿不忘。”
她这是在钻牛角尖了。逢春也想随口应下打发了她,可自己确实没有那个能力,也难做出那等应下却无能为力的承诺。
赵姝瑜又道,“如果日后洛姑娘有什么需要我赵姝瑜做的事,我一定全力相助。”
日后?逢春不免发笑。日后,她能有什么事是需要她帮忙的呢?
……
莫向外求。
猛的,逢春心里电光一闪,一个念头清晰地闪过。
她抬眸,眼里陡然多出一抹晶亮的光芒,看向赵姝瑜,她问:“那如果我要你帮我做一件可能会得罪萧卫承的事呢?”
赵姝瑜哑然,她万万想不到对方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如果她果真能借萧卫承的力入宫为妃摆脱赵家的控制,那萧卫承就是她的恩人,她势必要生死不忘此恩的。所以,怎么能……得罪萧卫承呢?
逢春又道,“会有危险,但我会保证萧卫承会帮你入宫。”
风簌簌,吹落假山缝隙里残余的雪沫子,翩翩似白色的花瓣。逢春伸手,接一抹在掌心,白色的小东西很快变作一点微凉的冷意。
赵姝瑜看着她掌心那抹水痕,明白机会稍纵即逝。沉默着,她忽然扬脸一笑,“好,我答应你。”
逢春伸出手,赵姝瑜的手掌合在她手上,两人的手掌一起沾到那点水痕,凉丝丝。
*
梁雨回来的时候,逢春已经绕出了那片偏僻的假山林子。
看见梁雨,她走过去,问,“见到窦姐姐了吗?”
梁雨点头,“江夫人现下在东轩阁内,许多千金小姐都想见她,怕是一时半会儿腾不出空来。”
逢春蓦然想起萧卫承说的那番话:京中盯着窦静琼的人不在少数。
她心里有点慌,拉住梁雨,“窦姐姐身边只有蓝淳一个人吗?”
“是。”梁雨扶住她,“江大人送江夫人来了后便被张大人叫走了,现在应该在别院同其他男眷议事。姑娘有什么事吗?”
她抚了抚心口,微微摇头,“没事。”想了想,她松开梁雨的手,道,“你刚刚说,羽阑珊要来找我,大概什么时候?”
“我也不清楚,江大人只告诉我羽阑珊可以相信,旁的并未多说。”
逢春眼中微微一暗,想起那天梅树下听见的话,她问,“你方便去见江行雪吗?”
梁雨微微迟疑。其实不方便,她们是萧卫承府上出来的,萧卫承和江行雪又是一贯的不对付,若是萧卫承府上的人去见了江行雪,不管是公然还是私下,都容易引发事端。
顿一顿,梁雨问,“姑娘有什么话要对江大人说吗?”
有吗?有的。逢春勾了勾嘴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默默了良久,说,“没,我就随口一说。”
有脚步声,缓缓朝这边走来。逢春以为是哪家的千金小姐要打这儿过,便低着头侧过身,往后让了两步。
然而投射下来的那道阴影却跟着她追了过来,她看见那双乌黑的靴子,才愕然抬头,是萧卫承。
梁雨躬身行礼,“侯爷。”
萧卫承摆摆手,示意她不必跟着。
梁雨抬眸看了眼逢春,见她没什么反应,便应了声是,退后两步离开。
梁雨走了,逢春也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去够那盛开的梅花。
“梁雨说你们男的都在别院商量事,这边是女子聚集的地方。”
在她够得着的地方有不小一枝开得不错的,但她不喜欢,踮着脚,想去够那高高开在上面的一枝。
萧卫承倾身过去,一只手揽住她的肩,不叫她乱动,一只手精准找到她想要的那枝梅花,轻轻一折,采了下来。
把梅枝送到她手边,他道,“我带你去见几个人。”
拿着那枝梅花来回看了看,她慢慢走着,问,“什么人?”
萧卫承道,“京中几个望族的掌家主母,挺有名望,都是有诰命在身的夫人。”
逢春脚下一顿,“我不去。”
他侧眸,“为什么?”
那枝梅花高高开在枝头的时候她看着觉得美,拿在手里了,却很快觉得一般。没了兴致,逢春把这枝梅花塞到萧卫承手中,道,“我跟她们没话说,她们也不会乐意见我这种人。”
接过梅花,萧卫承看了一眼,“你对窦静琼可不是这么个态度。”
“窦姐姐是窦姐姐,那不一样。”说罢,她大步向前走,想跟他拉开一些距离。
萧卫承嘴角一丝不屑,摇了摇头,把那枝梅花随手丢在一旁,“都一样,本侯既然要带你去,自然有本侯的道理。”
这就是非去不可的意思了。逢春心内冷笑,也是,他又何时真正听过她的意见,尊重过她的想法?
望族宗妇多数年逾三十,在这个时代,在一群十几岁的青春少女面前,自然早已不算年轻。她们多数陪着太后在西暖阁里说话,偶尔朝窗外看两眼,赞叹如今的女儿家个个都出挑得很。
逢春不乐意往那边去,走得便慢得很。萧卫承也不催她,慢吞吞跟在她身后,权当逛园子赏花取乐。
越往西暖阁走人便越多,不少在外赏花话闲的姑娘见着萧卫承缓步而来,不论是心仪还是畏惧,都少不得要见一见礼。
萧卫承见得惯了,对于一片接一片的“侯爷”的问候,他浑然不觉,理也不理。
逢春走在前面,不光要遭受一阵一阵的低语和问候声,还要接受“不经意”投来的疑惑视线。她受不惯这些,只觉得浑身难受,脚下不由得加快,想早些逃离。
萧卫承翘唇低笑,像是发现她的痛处一般,心里竟欣欣然有些畅快。
穿过临轩花榭,眼见人少了些,她脚下不由得也慢了些。匆匆走出好一程,腿上有些酸,她弯腰轻轻捶了几下,刚要抱怨,忽然眼角余光一瞥,瞥见一抹熟悉的光彩。
萧卫承只看到她揉腿,便紧走两步凑近,“怎么,累了?”
逢春不自觉摇头,站直身子,眼睛还遥遥望向刚刚闪到她眼睛的那个东西。
不远处,长廊之下,一个穿粉紫色衣裙的女子正同伙伴分享自己的新得的首饰。她手指纤长白皙,那枚纤细精巧的金戒子戴在她指头上,尤其显得秀气。
她正兴致勃勃地向同伴介绍,“这东西是一个月前宝华阁新收来的,又轻巧,又坚实,真跟往日的金戒子不一样。这里嵌进去的这颗星子,我问了我几个兄长,都说没见过这么闪耀的东西!”
那女子轻轻侧了侧手,那戒子顶上一颗小小的石头便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华来。
其实那石头很小,才三十分,是那时候那个系列里最小的一个选项。但她买来之后很喜欢,心想就当是自己买给自己的钻戒,就当自己嫁给自己了。
穿越过来后,她一穷二白,风餐露宿,几乎饿死在洞子沟。不得已,卖了那只钻戒,换得一点点钱,才活到如今。
她静静看着那女子举着手给同伴观赏,委实没想到居然有一天,自己还能再见到这枚戒指。默默笑了笑,她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正出神,腰间忽然环过来一阵温热,萧卫承的声音突然凑得极近,几乎是贴在她耳畔低语。“青青喜欢罗家女手上那枚戒子吗?”
逢春一愣,回神,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
手上一捞,萧卫承将她拉得更近一些,声音放得更低,“若是喜欢,我去给你要过来,可好?”
逢春抬眸,对上他带着几分雀跃的眼睛,眉头微蹙。
他是在开心什么?
摇头,她推开他,“我不喜欢。”
顿一顿,她转头望向即将前往的西暖阁,到底又开口,,“你要是真想要我开心,不如别叫我去见那些人。我不喜欢。”
萧卫承一愣,眉眼闪过一丝复杂的疑惑。不过也只一瞬,他低低吃笑一声,态度意外的柔和,“好,不愿去便不去,反正不急于这一时。”
他突然这么好说话,逢春有些惊异。眼珠一转,她小心翼翼地提起,“我想去见窦姐姐。”
萧卫承神色依旧很好,“要我陪你去吗?”
逢春忙摇手拒绝,“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说着,她提着裙角就要往下走,看起来着急得很。萧卫承被她这举动逗笑,伸手拉住她,将她拽得转了一个圈回来,“急什么,我抛了那边的事过来寻你,不陪我一陪?”
逢春嗫喏,“窦姐姐她……”
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萧卫承道,“宝宁的人在她边上,这会儿用不着你操心。”
低低哦了一声,逢春这才放下心来,扶着美人靠坐下。
有风穿过,叮铃一声,摇动檐下的铜铃,抖落几分细碎的旧雪和花瓣。逢春下意识抬头,猛然见楚闻站在萧卫承后面,吓了一跳。
见她受惊,萧卫承低笑,嘲她,“这都能吓到,没出息。”
逢春白他一眼,抚着砰砰直跳的心口,懒得搭理。
然而他微微弯腰,轻轻托起她的手,将一个东西套在她的指头上。
那动作极温柔,极小心,生怕自己用的力大了,会叫她犯疼。
然而那东西戴上去严丝合缝,恰符合她的尺寸,正印实了他心里的猜想。
“这是你先前在雾焉山那里当掉的戒子,对吗?”
逢春眼神微变,睫毛不受控制地颤抖。
萧卫承托着她戴上戒子的手细细看了看,道,“既然念着,何必对我逞强。你想要的东西,暂时还没有我给不了的。”
这话叫逢春忽的一笑,轻轻抬手挣开他,她觉得心里累得很。
抬眼,她问,“萧卫承,你能别这么虚伪吗?”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事情太多了耽误了
第40章
话脱口而出, 逢春才意识到自己的冲动。
好在萧卫承心情不错,只是挑了下眉。
低眸,她摸了摸指头上那只钻戒, 半是自嘲半是玩笑,“那我要是想当皇帝, 你能给得了吗?”
他料到她也许会说些他不爱听的话出来惹他生气,却实在没想到她竟然说了这样一句。被这话的稚气笑到,萧卫承不禁扶额, 笑了半晌,方道:“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也只有你能说得出来了。”
顿一顿, 他低了低眼皮, “不过,倘若如今在位的是旁的皇子, 本侯想想法子, 说不定也能让你尝一尝那龙椅坐起来的滋味。可如今陛下是本侯的外甥,于情于理, 我是没法子动手了。”
说到这里,他凑近前去,也玩笑一般, “要不然, 你去问问陛下, 要不要把他那龙椅让出来一天, 也叫他舅母过一番皇帝瘾?”
一句玩笑,也值得他啰里啰嗦说这么多。逢春翻了个白眼,避而不谈,“谁是他舅母, 呸。”
萧卫承眉边一挑,手指一伸,抬起她的下巴十分不满,“本侯可是刚帮你要回来了你的戒子,就这么翻脸不认人?”
那……逢春眨了眨眼,“谢谢侯爷?”
长廊尽头拐角里,细微的脚步声渐渐靠近。萧卫承眉心微动,抬眸直直看向逢春,堂而皇之将自己的脸送了上去。
面对突然凑近的半边脸颊,逢春本能的往后撤了撤。待明白他的意图,眼底不自觉染上一分烦躁。
楚闻已经背过身去,长廊那边的两个千金也早已不见了踪影,逢春犹豫的时间里,萧卫承逼得更近一分,“嗯?”
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逢春微微直起身子,仰头靠近,在他伸过来的脸上极快极快地啄了一口。
唇瓣轻快擦过去的瞬间,像是片羽毛拂过,一丝细细的痒,穿过皮肤,钻进他脑子里。眼神微暗,萧卫承半眯着眼,手掌在逢春朝后退去的瞬间扣住她的后脑勺,朝着那片刚刚留下温软的唇瓣紧紧贴了下去。
骤然的靠近和控制,逢春只来得及“唔”一声,便被扣住挣扎的手抵在美人靠上,动弹不得。
她心里大骇,这种场合,这种环境,他居然这样胆大妄为!
湿热的唇瓣碾在她唇舌之间,极近的距离,潮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搅得她喘不上气。她强撑着忍了一会儿,以为他好歹要分一分场合适可而止,不成想他反而得寸进尺,手掌一分一分往下移,呼吸越发粗重起来。
远处风声伴着铃音送来女子低微的笑闹声,逢春忍不了了,手腕用力,将他推开一分距离。
萧卫承眼眸迷离,抵着她额角不肯离开,“午宴还要许久,青青陪我去歇息一二,如何?”
如何个鬼。她再用力一些,想把他推得更远,但手腕上烫伤的地方一发力就隐隐犯疼,忍不住蹙眉“嘶”了一声。
眼前的阴影消失,萧卫承眼中一瞬间清明,极快地闪过一丝懊恼。他蹲下身,拉过她烫伤的手腕细细看了看,眉心深蹙,“章大夫的药已经敷了三日,怎么还没有痊愈?”
逢春望向自己那只手腕,缓慢地平息着呼吸,“已经快好了,你要是再折腾,才真会好不了。”
托起那只手,萧卫承朝隐隐还泛着红的那片吹了吹,语声温柔得很,“是我不好,不该这样。”
逢春愕然,转动眼眸看看他,心里复杂的很。
轻轻把手抽回来,她低了低头,道,“我想去找窦姐姐,梁雨说在什么东什么轩,我不知道在哪儿。”
这次,萧卫承没说别的,只嗯了一声,牵着她站起身,“让楚闻送你去,我有点事要办,就先不陪着你了。”
听到这,逢春心里才松了下来,收回手,她点头,“好。”
*
楚闻将她带到东轩阁的时候不巧,正碰见魏清颜带着人来请窦静琼往西暖阁去单独觐见。
单独见太后,这些话不得不让逢春想起上次她被带到皇宫的那个雨天。
虽然此刻情境完全不同于那时,但她不敢拿窦静琼的安全去赌别人的良心,尤其是那个太后。
“等一等。”她快走两步,从后面牵住窦静琼的手,“我跟窦姐姐一起去。”
窦静琼神色诧异,“春春,你怎么来了?”她一转头,看见魏清颜面色不豫,便道,“别担心春春,太后娘娘邀见这是我的荣幸。”
逢春微微摇头,看向魏清颜,她眼神坚定的很,“魏风仪,我要一起去。”
魏清颜淡淡瞟了逢春一眼,而后将目光落在楚闻身上,“萧侯爷府上的人,就这样肆意妄为吗?”
楚闻摸摸鼻头,不自然地咳了两声,“侯爷的人,属下无权干涉。她比我要紧,我管不了嘛。”
干笑两声,他的眼神躲闪得厉害,后面两句话声音就低得很,魏清颜不得不侧耳才听得清。待听见他说的是什么,气笑了。
广袖一拂,魏清颜看向逢春,“太后娘娘只要见江夫人一人,洛姑娘还是不要趟这趟浑水的好。”
她都说这是趟浑水了,那逢春就更不能让窦静琼一个人去了。她将窦静琼的手握得更紧一些,“那有劳魏风仪,就说我求见太后娘娘。”
魏清颜面上一丝肉眼可见的厌烦,她转头斜斜看向楚闻,警告意味十分明显。
楚闻抿了抿嘴,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意思也很明显。
魏清颜轻笑一声,望着楚闻,她道,“你现如今,倒是比以前长胆子了。”
楚闻干干笑了一下,默默别开了头。
魏清颜冷哼一声,收回目光。再转头看向逢春,她还是一脸的倔强和不服。心内叹了一声,她索性不再管,拂袖回身,带着两个宫女大步在前头走了。
窦静琼愣愣的,这……是让逢春跟着一起去的意思?
剩下两个宫女见窦静琼没有动身,便上前一步催她们,“两位姑娘请吧。”
逢春挽着窦静琼的手臂,冷着眼瞪了那宫女一下,带着窦静琼一道离开。
西暖阁离这里不算太远,窦静琼走出一路,小声问逢春,“春春,怎么回事?”
逢春侧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宫女,二人正低头缩耳,只当自己是木头人。饶是如此,逢春也没敢大声说,靠得近了些,她道:“有人跟我说太后可能会对你有不好的想法,我有点担心。”
窦静琼轻轻笑,拍了拍逢春的背安抚她,“春春,此地乃是天子脚下皇家宫苑,要见我的人是太后娘娘,不会的。”
逢春努嘴,不会吗?上次她不就连句话也没搭上就被莫名奇妙打了一通?这个太后有点奇怪,还是要小心些。
但这些话她没法跟她说,说了只会叫她徒增担心。沉默了一瞬,她仰头冲窦静琼笑,“反正我陪着你嘛,窦姐姐,我感觉我好久没见你了,好想你呀!”
说着,她像只小猫儿一样疯狂在窦静琼身上乱蹭,逗得窦静琼忍俊不禁,笑得连连弯腰。
穿过两条游廊,绕过几个转角,魏清颜的身影静静立在暖阁门外,似一只清瘦的狸猫。
见二人到了,她才挑起暖帘,“太后娘娘并宝宁公主在内殿相候。”看向逢春,她道,“洛姑娘一起进去吧。”
逢春早料到,对窦静琼点点头,便牵着她大步往里走。
暖阁内宽阔明亮,高大的庑顶庄严肃穆,日光从琉璃花窗上照进来,赤金龙首炉内袅袅升起的烟雾被照得丝丝缕缕,似蜿蜒的斑斓薄纱。
太后坐在上首,其下一位穿粉橙色宫装的年轻女子,手上轻轻抚着一只浑身洁白的小猫儿。
魏清颜领着二人到内殿,躬身行礼,“娘娘,江夫人和洛姑娘到了。”
萧令妤抬眼朝下面扫了一眼,抬手示意二人不必多礼,只是直直转向逢春,“洛姑娘,你说你求见哀家,所为何事?”
逢春半垂着眼,手心有些冒虚汗。她嘴上说得再好听,面对这种言语间定人生死的上位者,心里到底是犯怵的。
沉默了一瞬,她选了个尽量不出错的答案,“回太后娘娘,草民想,临近年关之际,草民能有幸到皇家福地一游,实在有幸。所以想求见太后娘娘,为太后娘娘祝祷一番,以谢恩宽。”
萧令妤嗯了一声,摆摆手,“不必如此,你的心意哀家心领了。退下吧。”
逢春怔一怔,这么简单就把她打发了?她偏不!
大着胆子行了一礼,她又说,“窦姐姐同草民一样心意,望太后娘娘……”
这等小心思,萧令妤只觉得可笑。她连听也不想听,直接打断她,“江夫人,哀家同宝宁跟你有些话要说,你且留下。”
太后已经发话,魏清颜便直直走过来,上手准备要把逢春请出去。
逢春退后一步,半步身子拦在窦静琼身前。窦静琼眼见得不对,忙拉住逢春的手,迈过她向太后行礼,“妾身窦静琼,见过太后娘娘。”
魏清颜的动作一顿,立刻站到一旁去。
萧令妤抬手,“江夫人不必多礼。”
窦静琼面上含笑,端庄礼貌,“回太后娘娘,逢春是妾身的妹妹,她向来黏妾身一些。不知可否求太后娘娘恩宽,允她伴在妾身身边?”
萧令妤的眼睛淡淡扫过逢春,不屑与轻蔑溢于言表。她轻笑一声,道:“此次是宝宁想要见你,若是宝宁愿意,那便叫她留下吧。”
窦静琼看向宝宁。
宝宁眉心微蹙,将猫儿放在一旁,“江夫人,本宫要同你说的事不是儿戏。”
这话意思很明显了,窦静琼脸上微微泛白,她回头看向逢春,强撑出一个微笑,想叫她放心。
然而这话正应上先前萧卫承说的,逢春更不放心。低眸,她顿一顿,衣袖掩着的那只手,慢慢在背后攥紧。
殿内的寂静不允许她想太久。末了,她扬起小脸,看向萧令妤和宝宁公主,灿然一笑,“要不然这些话跟我说呢?说不定,我能帮你们的更多。”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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