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坐在矮桌另一侧,昨夜那点酒意与热都退下去了,可心里却并不轻快。


    一餐无话。


    直到碗里的米饭见了底,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的人。


    「富冈先生。」


    「嗯。」


    她把碗筷稳稳放回桌上。


    「昨晚的话,我记得。」


    屋里那点细小的声响断了一下。


    义勇此刻正把餐具收回托盘,手在托盘边缘停住,随后又把一只碟往里推了半分。直到所有东西都放好,他才抬起头,目光落到她脸上。


    凛没有躲。


    「我不是随便说的。」


    她这样看着他,反而比昨夜更清楚。昨夜那句出口时,心口先动了;现在是她一字一字认下来,把它从夜里带到白天,摆到他面前。


    义勇看着她,良久,才问: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凛的视线稳稳落着。


    「我昨晚不是醉得什么都不懂。」


    义勇眼底那点本来压着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我知道。」


    凛唇边微动,像还要往下接。


    义勇却先把后面那句截了出来。


    「可你……还是该忘了。」


    凛原本正要去端茶,听到这话,手停在盏边没有拿起来。她盯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的光也没退,只是比方才更静。


    忘了。


    她昨夜认得清清楚楚的东西,他却要她忘。


    茶盏里那点热气还在往上浮,屋里却像忽然冷了一层。


    门外在此刻响起敲门声。两人都没动,第二声才跟着落下来。


    义勇先移开了视线,起身去开门。


    门一拉开,志摩望月与无一郎一前一后站在外头。廊下那点晨间未尽的凉意跟着带进来,凛也起了身。望月抬了抬手,让她坐回去。


    「还没完全好,就别讲这些虚礼了。」


    义勇把桌上碗碟收走,又重新泡了茶。四人落座,屋里那股紧绷着的气,这才被日常的问候压下去一点。


    望月照例先问她的身体:夜里睡得如何,醒后头还会不会发沉,昨日从婚礼回来有没有太累,呼吸和体力如今接不接得上。


    凛一一答了。


    「夜里还好,没再惊醒。」


    「身上比前阵子轻一些,呼吸也算顺。」


    「婚礼回来后有点乏,睡一晚就过去了。」


    「只不过……」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话在舌尖绕了半圈,最后还是落了下来:


    「有时候有些事,会先觉得熟。」


    「可真要去想,又接不上。」


    望月没追着细问,只把茶盏放回去,抬起眼安慰道:


    「先觉得熟,是身上先认出来了。接不上,也不奇怪。别急着硬想。」


    「没准哪天就想起来了。」


    凛点点头。


    无一郎坐在一旁,听得很安静。直到这时,他才忽然问了句和身体不大相干的话:


    「昨天那身衣服,走路方便吗?」


    凛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太习惯。袖口和裙摆都跟平时不一样,刚开始还总怕踩着。」


    无一郎点点头,神色仍旧淡,可尾音里有一丝极轻的了然。


    「我就知道。」


    望月也跟着笑了笑。屋里的气总算松开一点。


    只有义勇自始至终没说多少话。他坐在那里听着,偶尔替望月续一回茶。动作都很小,却一直没离开这间屋子。


    直到望月低头喝茶,凛起身去添热水,无一郎转头看向院外那株新长齐叶子的树,义勇开了口。


    「时透君,方便出来一下吗?」


    无一郎看了他一眼,没问什么,起身跟着出了门。


    两人走到转角处,屋里的说话声便被门纸拦住,只剩檐下那串风铃碰出很轻的一响,很快又归静。


    义勇先问:


    「手还好吗?」


    无一郎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下来那边袖子,答得简短。


    「比刚开始顺了很多。慢一点,能做的事还是一样。」


    他顿了顿,随即问回去:


    「凛姐姐现在情况怎么样?」


    义勇看着院里的石面。


    「前几日满月,她又下去了。」


    无一郎神色微变。


    「两日后才醒。」


    义勇垂着眼,脑子里那些零碎的细节正慢慢对上。


    「而且……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什么?」


    「凛的呼吸法和刀,在决战的时候,多了不属于她的东西。」


    无一郎几乎没有犹豫。


    「我也注意到了。」


    义勇侧过脸。


    「我想搞清楚,她消失的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一郎抬头看了看天边的云,随即把目光收回来。


    「如果是这个,那多半是上弦之壱。」


    义勇眉心微敛。


    「黑死牟。」


    无一郎说。


    「我在无限城和他交过手。他会用呼吸法。」


    义勇抬眼。


    「什么呼吸法?」


    「月之呼吸。出刀的时候,会带出大范围冷白色弧刃。」


    「而且,他不止砍人。他会先看。」


    义勇问:


    「看什么?」


    「呼吸。」无一郎答得很快,「节拍,起势,刀路里那一点偏差。」


    「他有六只眼。所以连你自己还没来得及收住的那半拍,他都看得见。」


    义勇低声重复了一遍。


    「六只眼……」


    无一郎点点头。


    「嗯。」


    「还有一件事。那晚凛姐姐手上有一剂人化药。后来听愈史郎君说,这是忍小姐提前备给她的。」


    「结果最后,这药用到了黑死牟身上。」


    义勇没出声。


    无一郎继续说下去:


    「等他变回人类,凛姐姐叫我们先去疗伤和支援大家。」


    「她说,她和黑死牟之间,还有些事要了结。」


    「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再见到她,就是在地面上了。」


    义勇听着,脑子里那些散着的细节一点一点往一处收。


    她说有人一直在看她的呼吸。她说她想起很多眼睛。决战时,她的招式和刀上带出的本不属于浪之呼吸的冷白弧线。人化药没用,说明自始至终她都没有被鬼化过。


    到这里,义勇心里压了很久的疑问终于有了落点——原来那些变化不是一朝一夕生出来的,而是更早以前,就已经被人当成实验,一点一点改写出来的。


    他看着院中那片被风吹皱的光,指尖在袖子里收紧,指甲压进掌心。那几个字从喉间出来时,像是已经在心里沉了很久。


    「他把自己的月,写进她的呼吸里。」


    下一瞬,又有个极小的细节从那堆线头底下浮出来。


    义勇忽然道:


    「……不止。」


    无一郎转头看他。


    「她有次脱口说了一个她从来不会吃的东西。」


    「什么?」


    「红豆饭。」


    这三个字放在平常,不过是餐桌上一个顺口的回答。可如今前面那层已经立住,它便再不是小事。若黑死牟碰过的是呼吸,是节拍,是起势与回落的轨道,那么更细的地方——回答、习惯、身体先于意识给出的反应,也未必没有被碰过。


    无一郎没有再说话。


    义勇也不再开口。


    可他心里那道结论已经沉到了底。这个结论比起“她变成鬼”,反而更让人心冷。


    两人一前一后回屋。


    凛看了看义勇,又看了看无一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立刻追着问。无一郎在原位坐下,袖管垂在身侧,轻轻晃了一下。屋里静了一瞬,最后还是望月先把话接了回去。


    「这几日天气转得快,早晚凉,白天又热一点。」


    他说着看向凛。


    「你现在最忌讳的就是逞着精神多走多站。觉得没事,也要自己收着些。」


    凛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说完,又转头看向义勇。


    「她现在看着稳一些了,不代表底子已经全养回来。」


    他说到这里,语气放缓了些。


    「接下来这阵子,劳你多费心了。」


    义勇应了一声。


    「嗯。」


    望月又抬眼看了他们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放下茶盏起身。


    「今日先不多扰了。你才醒回不久,人多了也累。改日我再来看你。」


    凛点点头,送到门边。


    「好,等我再好些,就回山上看师父。」


    无一郎走在望月身后,临出门时却还是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话,却没说出口,最后只轻轻点了点头,便跟着望月一道离开了。


    门合上,屋里重新静下来。


    方才有人时,那点静还能压在礼数底下;人一走,便什么都遮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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