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勇从门边进来,先把茶具收拢,又把两人方才用过的垫子摆正。动作一件接一件,都不快,也不乱,像只要手上还有事,就能把那层沉意再往下按一点。
凛看着他,终于开口:
「刚才在廊下,你和无一郎说了什么?」
义勇没有回头,只把空了的茶盏叠到托盘上。
「……没什么。」
「你一回来,就不看我了。」
义勇的手在托盘边缘停了一瞬,仍没接。凛便不让他糊过去。
「你们在说我,是不是?」
义勇没接话。
窗外不知道是哪只鸟落在了檐上,轻轻啄了一下木头,声音极轻,反而把这点静衬得更深。
过了片刻,义勇才开口:
「……你消失的那段时间,有人碰过你的呼吸。」
凛微微蹙起眉。
义勇继续道:
「上弦之壱黑死牟。」
「什么意思?」
义勇这才转过身。
他看着她,像是在心里权衡该从哪里说起,才不至于把人一下劈开。可他越这样,凛越不会停。
「前几日满月,我又下去了。」
「还有上次……我明明想的是鲑鱼萝卜,却先说了味噌汤和红豆饭。」
她盯着他。
「这些都和他有关,是不是?」
义勇没有否认。
凛把手慢慢收住。
「你说他碰过我的呼吸。」
「是碰到什么程度?」
义勇重新坐下来,开口时尾音很轻地颤了一下。
「你的呼吸……被他对齐过。」
对齐。
凛听见这两个字时,胃里瞬间泛起一阵空落落的恶心。
「你本来在高压下就容易往更深处沉。」
「他碰过那条线。之后满月、节拍、某些熟到不该熟的东西,都会比你的意识先一步动。」
凛听着,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干净,指节也不抖,可她看得像不是自己的手,而是在看一件忽然变得不再完全由自己做主的东西。
半晌,她才重新抬眼。
「所以不是我记错了。」
「是身体先记得。」
义勇没说话。
凛便明白了。
她没有往后退,反而又问:
「那我要怎么把它找回来?」
「还有什么,是我自己不知道的?」
义勇看着她,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她会这样。也知道一旦她真的往里追,就绝不会停在半路。可正因为知道,才更不愿意让她再往下。
「先到这里。」
凛怔住。
义勇把茶盏放下。
「知道到这里就够了。」
「剩下的,我会去弄清楚。」
这句话出来的瞬间,屋里那根原本就绷着的线一下收紧了。
凛抿了下唇,先前追问里的那点急反而慢慢沉了。沉到最后,凝成了一句更硬的话。
「你又把我留在外面。」
义勇没有作声。
「早上让我忘。」
「现在又不肯让我问。」
她看着他,眼睫微微颤了颤。
「你到底是想把我推开,还是想让我留下?」
义勇坐在那里,桌沿被他的手按住了一角。听见这句,他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他才道:
「你走到今天,已经很难。」
「我不能看着你再因为这些,把自己拖回去。」
凛没移开目光。她坐得很直,声音压得很稳。
「所以呢?」
她盯着他,胸口那点起伏反而慢慢压下去了。
「你要我忘。」
「要我别问。」
「连该不该知道,也由你来定吗?」
他的手还按着桌沿,指甲被按得发白。过了一会儿,那点力道才慢慢松开。
「……我没法不这样。」
凛眼里的光轻轻晃了一下,眉间也跟着压低了些。
「你现在,是以什么立场说这句话的?」
义勇垂下眼,喉间滚了一下。
凛指尖蜷了蜷,声音放轻了些。
「如果你只是队友,那你没有资格替我定,到底该知道多少。」
「如果你只是因为我刚醒,暂时照看我——」
她顿住,才把后面那句送出来。
「那昨晚,你就不该越过来。」
义勇终于抬眼。
「可你昨晚已经越过来了。」
「现在又拿这些话,把我往外推。」
凛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问:
「富冈先生,你到底是在替我想,还是在替你自己退?」
义勇垂下眼。
窗外有风过,吹得纸门发出一点极细的响。那声音落下之后,他才开口:
「……我不知道。」
第138章
第二天一早,水宅还是照常开门,照常生火,照常把晨光放进来。
义勇把饭菜摆到她手边,味噌汤放近一点,药碗搁在不妨碍她起手的位置。
「昨夜睡得如何?」
「还好。」
义勇点了点头,把她那边的茶添满。
「今天天气不错。若想晒会儿太阳,可以去廊下。」
「嗯。」
话都对。每一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只是前一日那场对话,谁都不碰。
等她放下筷子,义勇把她那碗收进托盘。凛看着他把碗叠好,又看着他拎起托盘往外走。走到门边,忽然又折回来,把药碗往她手边放近。
「别放凉了。」
说完就走。
宽三郎原本还缩在窗棂上打盹,这会儿却抖了抖翅,飞下来落到她手边,爪子在桌面上轻轻一扣,朝她叫了一声:
「凛——」
凛垂眼看它。
那只乌鸦歪着头,黑亮的眼珠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她抬起手,在它背上轻轻顺了一下,掌下羽毛温热,倒让人心口那点发空的地方更明显了些。
「你也看出来了,是吗?」
「他在躲我。」
宽三郎这才动了动脑袋,往她掌心底下蹭了一下。
「义勇不是故意的。」
凛没有接。
她把手收回来,端起药碗。药汁入口时仍旧发苦,苦意贴着舌根往下走,她一口口喝完,把空碗放回原处。宽三郎还站在她手边,没有飞开,只把翅膀往里收了收,安安静静陪着她。
过了片刻,凛又伸手碰了碰它的头。
「可他一直这样,我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这样过了两天。
该说的话还是说。药,饭,门窗,夜里要不要添毯子,白日里要不要出去走走,都有人记着,也都有人照着做。只是那份照应在一寸一寸收紧:义勇进她的屋子只到门里半步,交代一句便退;她问什么,他答什么,答得全,答完就止。
凛起初并不追,只把这些看在眼里。看他把茶搁下时手腕转得比从前更谨慎,看他替她推开窗纸后不再回头看她,看他吃饭时把碗碟摆得更齐,却不再往她碗里夹东西。
人没有走。退也退得很规矩。
第三天近午,日光比前两日亮。
凛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院里那几块被晒暖了的石面,忽然开口:
「我想出去走走。」
义勇正把洗好的布巾搭到竹竿上,听见这句,手上动作没停,话却先到了。
「我陪你。」
凛转过头。
「不用。」
义勇看着她,没有立刻让。
凛又道:
「我就在附近。」
院里很静,只剩布巾上滴下来的水,一滴一滴落在木桶边。
「不是要躲你。」
「我只是想自己走一走。」
义勇把布巾搭上竹竿,又把布边捋顺,才收手。
「别走太远。」
「嗯。」
去河边的路并不长,脚下转几个弯,穿过那段她觉得过分熟悉的小路,水声便在前面了。凛沿着河岸走了会儿,挑了块平一点的石头坐下。
她没看多久水。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这些天攒下来的小事。
她想不明白义勇为什么一听她要出门,身子先朝她这边转;想不明白那晚明明已经越过来的人,为什么第二天还能坐在桌前叫她忘了;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这条路、这片河、还有方才他说「别走太远」时那一点下意识的约束,全都觉得熟。
黑死牟碰过她的呼吸,碰过她身体里某一条线,这件事她已经知道。
那义勇呢?
他留在她身上的,又是什么。
想到这里,凛伸手摸了摸心口衣襟内袋的位置。那动作这些天总会自己出来,可掌心贴上去以后,里面是空的,空得她连自己究竟在找什么都说不清。
水声就在脚边,轻,不吵。她坐了很久,起身时,心里那团乱并没有全理开,可却已经有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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