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却在这时先停了。


    她看见黑死牟的拟态眼正在退。


    四只多出来的眼一只只淡去,只剩中间那双还留着。那双眼里刻着的「上弦」「壱」也在裂,一笔一画剥落下去,最后,变回一双细长、紫瞳,却终于像人的眼。


    四人的刀全都顿住。


    下一息,黑死牟膝下一软,单膝着地。


    那层撑了几百年的东西,终于彻底垮了。


    第127章


    不死川提刀又要上前。


    「你个渣滓,老子现在就——」


    凛却横刀拦在他前面。


    「等一下。」


    不死川肩背还在起伏,眼里全是没散掉的杀意。


    「等什么?他把我弟弟、时透还有宇髓打成那样,还害得老子丢了两根手指——」


    「他现在是人类。」凛没有回头,只看着地上的黑死牟,「伤成这样,活不了多久了。」


    不死川牙都快咬碎,刀锋往前顶了半寸。悲鸣屿却在这时抬了抬手,把那半寸压住了。


    「阿弥陀佛。」


    「他如今手无寸铁。」


    「再出手,便有违武士之道。」


    无一郎站在侧后方,没有说话,目光只死死盯着地上的人。


    凛这才真正看清地上那张脸。


    鬼气退下去以后,轮廓反而更清了。鼻梁高而直,眉骨锋利,眼形狭长。五官原是偏柔美的长相,额侧和脖颈处的斑纹却把那份漂亮压出了一层更锋利的意味。


    那一瞬,凛脑中某个熟悉的画面猛地撞了上来——


    那个传承了几百年的对练人偶。


    她呼吸停了一瞬。


    「我见过这张脸……」


    地上的人没有动。


    「缘一零式。」


    「你是……缘一?」


    那人终于抬眼。


    那一下眼神,比任何刀都更像伤口。


    「缘一……」


    「那样的神之子……我怎配与他相提并论……」


    他看着前方某处,仿佛在看一段来自很久以前的影子。


    「继国缘一。」


    「呼吸法的创始者……」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血里捞出来。


    「他生来便有惊人的剑才……」


    「鬼杀队所有的呼吸法……都是从他的日之呼吸衍生而来……」


    「不仅如此……他还天生自带斑纹和通透世界……」


    他停了停,喉间带血。


    「而我……」


    他终于把眼睛转向她。


    「是他的孪生哥哥……继国岩胜。」


    风从断口灌进来,把一地血腥气卷得更散。


    凛侧过脸,对不死川几人道:


    「悲鸣屿先生,不死川先生,请你们带着其他人先去疗伤吧。」


    「然后去支援大家——无惨还没有被打败。」


    「这里,交给我。」


    不死川眉心微拧。


    「朝比奈——」


    凛的声音不高,却没有商量余地。


    「我和这位继国岩胜之间,还有些话要说清楚。」


    无一郎上前半步。


    「凛姐姐,你一个人——」


    凛看着地上的岩胜。


    「没事。」


    「他现在伤不了我。」


    那几息里,没人动。


    最后是悲鸣屿先收了锁链,无一郎才低低应了一句。不死川「啧」了一声,到底还是把刀压了回去,转身去扛玄弥和宇髓。


    几人很快撤出这段回廊,脚步声远去后,四周一下空了下来。


    凛没有立刻说话。


    继国岩胜也没有。


    他坐得并不端正,甚至称得上狼狈。可那一身狼狈里,还硬撑着一点不肯散的劲。哪怕到了这一步,他也不愿让自己彻底塌下去。


    凛看着他,先问:


    「你抓我来,到底是为什么?」


    岩胜眼睫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只垂在膝上的手先是微微收了一下,随后又慢慢松开,指节上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因为你让我以为……差距不是天命。」


    「若只是结构不同……若只是路径不同……若只是我还没找对……」


    「那么,总该有一条路,能让我知道……我究竟差在哪里……」


    声音不大,落在空回廊里,却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清。


    凛没有插话。


    岩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额角已经浮起一层很细的汗,呼吸也比刚才更沉。那只手已经不再像鬼那样稳,指节在极轻地颤。


    「所以我把你抓了来……」


    「我想拆开你。看你的呼吸怎么乱,怎么稳,怎么被切齐,怎么又自己找回去……」


    他说到这里,喉间像被血顶了一下,偏过脸,低低咳了一声。那口血没全呕出来,只是从唇角慢慢渗下去,被他自己抬手抹掉了。


    「后来……」


    「后来不一样了……」


    岩胜没有躲她的视线,却也没有真的看进她眼里。他像是在看一件自己已经捏了太久、如今终于肯承认已经捏坏了的东西。


    「我发现你的呼吸会跟着月引走。」


    「你的涨落、你的快慢、你什么时候被压下去,什么时候又浮起来……我都能改。」


    「我原以为,只要再往前一步……只要把你改得更彻底一点……」


    「你就会留在那里……」


    「留在我看得见、碰得到、能证明我没错的地方……」


    凛看着他,那些前面的竹林、满月、深海态、棋局、被改写的节拍,终于在这一刻慢慢扣在一起。


    凛终于开口:


    「所以,你一直在追太阳。」


    岩胜抬了下眼。


    凛站在那里,刀已经回鞘,手却还稳稳按着刀柄。


    「你追着缘一,追了太久。久到后来你抓住我,不只是想知道差在哪里。」


    「你是想把我变成一个太阳照不到、只有你能改、只有你能留的东西。」


    岩胜喉结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没反驳。


    那种沉默本身,已经比点头足够说明一切。


    「这样你就会得到一个证明。」


    「证明你没有错,证明你还能走,证明只要再往前一点,你就能碰到你这一辈子都没碰到的地方。」


    岩胜听到这里,肩背那一点硬撑着的劲,终于有了一道很轻的松动。


    他垂下眼,笑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也极苦,笑的不是她说中了,只是事到如今,再不承认也已经没什么意思。


    「是……」


    「我确实这样想过。」


    「我以为……只要把你完全留下,完全改到听话……」


    他的手指又颤了一下,血顺着掌纹慢慢往下流。


    「那就证明这条路不是死路。」


    凛没有立刻接,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问:


    「可你其实早就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了,对吗?」


    岩胜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像什么东西终于被人从最不肯碰的地方按住了。


    他没有马上答,额上的汗却更明显了。过了好几息,他才低低道:


    「我知道过……」


    「不止一次。」


    「在你第一次顶开的时候……在你明知会被拉回去,却还是要往外走的时候……在你明明被我切齐了呼吸,却还握着那把刀说“刀认也不代表我认”的时候……」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哑得有些发涩。


    「我就猜到,这条路走不通……」


    「可我不肯停。」


    凛看着他,胸口深处那道原本已经退远的回声,又极轻地动了一下。


    「为什么不肯停?」


    岩胜抬起头。


    那双已经恢复成人类的眼,此刻看上去竟比鬼时更沉。


    「因为我停下来……」


    「就什么都留不下了……」


    凛看着他,想起他说的缘一。


    那个生来就站在峰顶的人。


    再看眼前这个人,她忽然明白,岩胜追了几百年,追到最后,早就不只是想赢过那个弟弟了。


    凛开口道:


    「你搞错了一件事。」


    岩胜望着她。


    凛的手从刀柄上慢慢松开一点,又重新握稳。


    「你不是输给了缘一。」


    「你是把自己全押在他身上了。」


    这一次,她没有往下解释更多。她只是看着他,把后半句钉下去。


    「所以你赢不了他的时候,就连自己也一起输掉了。」


    岩胜整个人都静了。


    那双眼里很缓、很慢地浮起一点近乎茫然的空,像他追了数百年的东西,到这一刻,才第一次被人从根上翻过来,让他看见:他以为自己在追一个人,实际上追丢的是自己。


    风吹进来,拂过地上的血。


    凛没有再替他说下去。


    很久之后,岩胜才低低开口:


    「那我……还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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