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那不是我要替你回答的。」


    凛顿了一下。


    「但我可以告诉你——」


    「我不是月的潮。」


    岩胜看向她,


    凛迎着他的目光,把话说完。


    「我也不是你的答案。」


    「我是我自己的浪。」


    岩胜没有接。


    他只是看着她,眼底那些先前还硬撑着的东西,一点点松下去。像是终于承认自己这一路抓错了东西,抓得满手都是血,到最后什么也没能握住。


    他低下头,盯着地上的血看了很久,才很轻地笑了一下。


    「其实……」


    说到一半,他又咳了一声。


    大量鲜血被呕了出来,落在身上,落在地上,落在手背上。那只手抬了一下,指尖却抖得厉害,抬到一半,又放下。


    他把那口气缓下去,才把后半句接完。


    「你不是答案……」


    凛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等他自己说完。


    岩胜垂着眼,缓了很久,才又吐出一句:


    「我只是……一直不肯认……」


    凛往前走了一步。没有走得太近,只停在一个他现在碰不到她、她却能看清他脸的位置。


    「答案也不是没有。」


    岩胜抬眼。


    凛看着他,眼神没有软下来,却也没有先前那种绷得太紧的利。


    「只是你一直问错了。」


    「你问了几百年,为什么不是你。」


    她停了一下。


    「可你真正该问的是——如果永远都不是我,我还能怎么活。」


    岩胜听完,眼里那点撑到最后的硬,终于松了一点。


    很细。


    细得几乎看不见。


    像绷了几百年的弦,终于肯往下落半寸。


    他沉默了很久,从怀里慢慢摸出两样东西。


    一张小照片,缺了一角。


    半边御守。


    它们都被血浸透过,边缘发硬,颜色也脏了。可即便这样,凛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岩胜把东西递过去时,手抖得比刚才更明显,连那句原本该很短的道歉,也被中间几次换气扯得断开了些。


    「是该……还给你的时候了……」


    他看着那半边写着「无事」的御守,声音轻得几乎要散。


    「抱歉……」


    「我把它们……弄脏了……」


    她先看了他一眼,才把东西拿过来。掌心碰到御守布面的旧纹理的那一瞬,她胸口深处某一处被吊了太久的地方,总算缓缓落回去一点。


    远处忽然传来大片木梁崩裂的轰响。


    整座无限城开始震。


    回廊下方有墙面裂开,碎木与纸门成片往下坠。风一下大起来,血味也被卷得更散。


    岩胜抬起头,听了一息:


    「看来……鸣女已经死了……」


    「到地面上去吧……」


    凛抬眼。


    他没有再看她,只望向回廊尽头那片越来越亮的出口方向。


    「你的同伴在等你……」


    凛站着没动。


    「你不想走吗?」


    岩胜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身子慢慢坐正了些。背脊仍不算直,伤也仍在流血,可那一坐,终于坐出一点极旧的武士规矩来。像他终于不再往任何地方追,也不再想往谁那里靠,只打算在这里,把自己放下。


    凛看着他,过了两息,转身。


    就在她迈出第一步时,岩胜忽然开了口。


    「朝比奈。」


    凛停住,却没回头。


    风吹过断廊,纸屑与灰一起翻卷着掠过去。背后那道声音低哑得厉害,几乎是撑着最后一点气才问出来的。


    「我对你做了那些事……」


    「你可恨我?」


    凛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答。


    她垂眼看着掌心那半边御守和照片,片刻,才把那口气慢慢吐出去。


    「你伤过我。」


    「我不会替你把这些抹掉。」


    风把她的声音往前送了一寸。


    「可你也让我看清了很多事。」


    「所以,以后我不想再一直想着这些了。」


    说完,她没再停。


    脚步声沿着将塌未塌的回廊往外走,越来越远。


    身后很久都没有再传来声音。


    只有无限城崩裂的回响,一层一层往深处沉下去。


    整条回廊已经开始往下塌。


    凛脚下木板猛地一沉,前方纸门连着柱子一起翻倒。她一手护住怀里的照片和御守,一手拔刀,沿着不断崩裂的回廊往前急掠。脚下不是路,是一截一截正在断开的命。每踏出一步,背后便跟着塌下一层,碎木与纸门直往无底深处坠去。


    整座无限城都在死。


    回廊一节节折断,天井一样的深洞里不断掉下断梁、屏风、阶梯与墙。远处还有人在喊,喊声被坠落与轰响切得断断续续。鎹鸦从更高处扑着翅膀穿过,声音都快嘶了。


    凛沿着最后一条还没断尽的回廊冲出去,脚下一空时,刀已先一步钉进墙面,整个人借那一拉翻上塌落的横梁。风迎面灌过来,带着外头的夜气和土腥,她知道,地面快到了。


    就在她最后一次跃出时,身后那片回廊整段坠了下去。


    外面,血月还挂在天上。


    比任何一个夜晚都红,红得几乎要滴下来。远处废墟仍在烧,火光被那轮月压得发暗,像血里浮着一层火。凛落到地上,膝下一软,手却还死死按着怀里的东西,呼吸发涩地撑住了自己。


    她回头。


    地面上裂开的那张巨口正在一点点合拢。没有人再从那里面走出来。只有最后几片碎木带着灰往下沉。这座吃了无数人的城,终于把自己也一并吞了进去。


    继国岩胜没有上来。


    那一瞬,凛没有动。


    风吹过脸侧,把额前汗湿的碎发往后掀。她站了几息,随后把那口气慢慢压回去,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因为地面上还有无惨。


    还有血。


    还有同伴在等她。


    而身后的那轮血月,仍红得像很多年前便流下来的那一滴血,终于在今夜落进土里。


    第128章


    「喂,麻烦小姐!来搭把手!」


    凛正沿着塌开的边缘往战场赶,耳边尽是鎹鸦嘶哑的报讯和远处连成一片的轰响,忽然听见侧后方有人喊了一声。


    她脚下一转,循声冲过去。


    愈史郎和无一郎正在一处塌陷边缘拖宇髓。宇髓半个身子卡在断开的石板和梁木之间,血沿着裂缝往下淌。


    凛一眼看见,立刻冲过去帮忙。三个人一齐使劲,那根卡住宇髓腰侧的断木终于松了一寸,宇髓整个人顺着那一寸被硬拖出来,重重落到还算平的碎石地上。


    凛弯下身,看了一眼宇髓脸色。


    「宇髓先生还好吗?」


    愈史郎正在重新压伤口,头也没抬。


    「失血过多,暂时还没醒。」他手下又按紧了一圈,「幸亏个子大,不然早死了。」


    凛又转头去看无一郎,视线落到那截包得严严实实的断臂上。


    「无一郎,你的手——」


    无一郎把刀往身侧压稳了一点。


    「愈史郎先生已经替我处理过了。」


    「我还能继续战斗。」


    凛点了一下头。


    「那就上。」


    二人转身就要走。愈史郎却在这时开口把人叫住了。


    「等一下。」


    他仍低着头,手按在宇髓伤口上没离开,只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两张符纸,朝他们递过去。


    「贴上。」


    「别浪费。」


    凛伸手接过,刚要问,愈史郎已经把话截断了。


    「不是让你们变强。」


    「是让你们别死得太快。」


    凛先把符纸贴上。符纸触到额前的那一瞬,像有一层极薄的冷意从皮下掠了过去。她还没来得及细辨,无一郎已经盯着她看了一眼,眼神极轻地动了动。


    「看不见了。」


    他说完,自己也把符纸贴到额前。


    下一息,四周并没有真的慢下来。


    可凛看清了愈史郎手上的动作——包扎布被拉紧时,指节先在哪里起力;宇髓昏迷中残存的那一点肩背抽动,是从哪一块肌肉先传开的;无一郎转头时,颈侧那一下极细的收紧,也比方才更清楚。那些平时只会一闪而过的征兆,如今都先露了出来。


    她再把视线抬向远处。


    无惨肉鞭下一轮抽出的方向、先收紧再爆开的那一下,竟也比刚才容易读了。


    不是他们真的变慢了。


    是那一下“要动”的痕迹,先被她看见了。


    远处忽然一声轰响,无惨又一轮肉鞭扫碎大片地面,震得碎石跟着一跳。几人同时抬头。愈史郎没再看他们,只把宇髓伤口最后压实,冷冷丢出一句:


    「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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