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初起的座敷更亮。


    灯笼一盏盏挂着,纸门后人影浮动,酒盏碰撞的清脆声像碎银子落进水里。三味线的弦音从角落里起,细、紧、带着一点不动声色的挑逗。


    凛第一次“走席”。


    她先行礼,腰线压得柔,目光落得低。落座时裙摆收得干净,膝盖并得恰到好处。斟酒的顺序无误,手腕转得稳,酒线不溅一滴,像训练出来的精确,只是被她藏进了“温顺”的壳里。


    有人打量她。


    那种打量不遮掩,像挑东西。


    她不躲,也不迎。只把眼神放得柔一点,像潮水退到岸边,留出一线空,让人以为自己能踏进去。


    轮到她唱时,座敷里静了一瞬。


    凛把手指按在三味线弦上,指腹轻轻一拨,音先出来,像海边第一声浪。她的声音随后落下,不高,却清,带着一点潮湿的温度:


    「——海风起时,苇叶先响,


    门前一阵,细得像旧梦轻晃。


    母亲晒海草,木架一行行排上,


    盐气磨指尖,白得发亮。


    她唱得很轻,怕惊动潮汐的忙,


    只说浪会回,人也会回——终会归港。」


    弦音细细地往前走,像一条被灯火照亮的水路。


    「——灯笼入影,红成花火一线光,晃呀晃,


    脚步一声声,落在河堤上。


    波一拂就散,散得干净、散得慌,


    有人说:散开了,就当没发生过一场。


    可水不答话,把每寸痕都藏,


    等下一次返潮——再送回你掌上。」


    她唱到“返潮”两个字时,喉头微微一紧。记忆不易察觉地碰到了某个角,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她把那声压回去,音色依旧清。


    座敷里有人轻轻「哦」了一声,像被新鲜感钩住。


    有人笑:「这唱词倒有意思,新来的?」


    凛低眉,轻轻应:「是。」


    不媚,不怯,收放有度。那种“清”反而让人觉得更好玩。


    酒过两巡,废话开始多了。


    「听说最近……又有人不见了。」有人压着嗓子说,像说一桩风月趣闻。


    旁边人笑着接:「被带去后面了呗。」


    另一个把杯沿一磕,声音不大:「楼下那条路别走。新来的姑娘别太直,直了……容易折。」


    笑声起了一阵,又像怕触霉头似的很快散掉。


    有人忽然提了一句:「那家屋最近最安静。安静得像刻意。你说怪不怪?」


    那家。


    又是那家。


    凛把时间、说话的人、语气变化等细节一一记下。她的脸上仍旧温顺,手里给人斟酒的动作没乱,眼神也没乱。她把情报一笔笔记进账本,账本在心里,不在纸上。


    席散后,走廊更冷。


    木板被脚步磨得发亮,灯笼光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凛提着裙摆往回走,步子很轻,像不想在这里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迹。


    一个管事从侧边出来,拦了她一下。


    那人笑着,眼中却满是警惕:「汐乃,你刚才看那边看得太久了。」


    凛的心跳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撞得很短。她没有抬眼直视对方,只把睫毛垂得更低,嘴角轻轻一弯,笑意柔得像酒面上的薄光:


    「第一次来,怕失礼。」她说,「又怕记不住路,才多看了一眼。」


    管事盯着她,像要从她的语气里找出一点硬。


    凛把话题轻轻往回一拨:「方才席上酒香很好,连我都差点贪杯。若是我说错了什么,还望您指点。」


    那句“指点”落得恰到好处,给足了对方台阶。


    管事笑了一声,终于放开:「会说话就好。别太直。直的人,在这里走不远。」


    凛仍旧笑着:「记住了。」


    她走开后,袖内的掌心才慢慢渗出汗。


    刚才那一瞬,她差一点就要用“队士的眼神”解决问题——那种一眼判敌、一步压制的眼神,在这里会要命。


    她把汗意压回袖内,走得更稳。


    夜深回房,屋里终于没有别人的气味。


    凛把衣物与发饰一件件收好,先把“汐乃的皮”放稳:发饰回盒,盒盖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浴衣挂好,领口抚平,像把白日里所有被人审视的痕迹都抹掉。


    她又摸了一下随身的小物:发簪、细剪、针线。都小,藏得住,能防身,但不足以让她逞强。


    最后,她铺开一张纸。


    不是写情绪,是写冷事实。


    她提笔,字写得很稳,像在做战后记录:


    「今日入屋:月见屋


    管事:お常(女将,眼神精,笑里带针)


    出入路线:侧巷入后门,走廊三拐,后厨可通楼梯


    可疑暗示:


    「被带去后面」一次(熟客一,笑着说)


    「楼下那条路别走」一次(熟客二,语气压低)


    「新来的姑娘别太直」一次(管事,席散后提醒)


    「某屋最近最安静」一次(熟客三,提到“那家”)


    备注:提及“那家”但未给屋名,需再探」


    她写完,才意识到喉咙微哑。


    一整天都在演。


    演到连呼吸都要挑角度。


    她把纸折好,没有立刻发。宇髓说过,按节奏走,别让自己像急着证明什么。她把纸塞进暗处,抬手按了按喉咙,把声音归位。


    没多久,窗下传来极轻的“咚、咚”两声,像指节敲木,又像什么小东西踩过地板缝。


    凛起身,走到窗边,视线落到地板边缘。那里的木纹有一处微小的缝,平日被灰遮着,不显眼。此刻,那缝里先探出一点湿冷的气,随后钻出一只肌肉老鼠,眼睛亮得可笑。它手上捧着一小卷纸,吐字似的把纸卷放下,又抬头看她。


    纸上只有一句:


    「活着?回一句。」


    凛低声回,声音压得极轻:


    「活着。已入屋。听到『楼下路』与某屋异常安静。」


    老鼠点点头,听懂了。它却没立刻走,又把头凑近一点,像带着额外情报,吱了一声。


    凛低声问:「还有?」


    老鼠抬爪在地板上拍了拍,拍的位置很具体——靠近墙根,离房门不远。它又用爪尖指了指,像在告诉她:入口在这附近。


    凛的眼神在黑暗里停了一瞬。


    她没有立刻去撬地板,也没有做任何冲动的动作,她只是坐回原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76章


    吉原的夜比白天还亮。


    灯笼一盏盏吊在檐下,纸面吸了潮气,光就变得软,软得像能把人的影子揉开。路上人声浮着,笑声也浮着,像酒气一样散在空气里,碰到粉香,又被粉香裹住。


    汐乃跟在引路的小哥身后,步子不急不缓。木屐落在石子路上发出细碎的响,响到一半就被旁边的喧哗吞掉。她把下颌收得很轻,眼神也压在睫毛下——宇髓的话像一根线挂在她脑后,随她每一步轻轻扯一下。


    「别让人觉得你在“找”什么。」


    她不找。她只让人愿意在她面前说废话。


    扇屋的门帘掀起来时,里面的笑声刚好落下去一拍。几息之后,才又重新响起。汐乃在门槛外停了片刻,等那笑声铺回去,才抬脚进去。


    座敷不大,铺着新席,边缘压得齐整。屏风摆得巧,挡住视线也挡住风。灯盏放得低,光落在酒盏上,像碎银子沉在浅水里,晃得人眼角发酸。


    席上客人不多,都是熟客的样子:衣襟松一点,语气就松一点。有人抱着酒壶,嘴里说着谁家新到的姑娘,谁家厨子手艺好,谁家老鸨最会做面子——说得轻巧,像这条街的所有事都能用一句玩笑抹过去。


    汐乃入席时行礼,规矩得挑不出一点破绽。她坐下,抚弦,指尖落上去的那一刻,她让自己像一块被摆在席间的器物:漂亮,顺手,合规矩。


    她把声音放软,唱词也放软。那种在训练场里用来压住杀意的气息,在这里得用来压住“锋”。


    一曲过半,客人们的酒热起来,话也开始松。有人笑着说:「最近这街上啊,真怪。昨晚又不见了一个,听说丑时后就不见踪影了。」


    “又不见了”这四个字丢出来的时候,像一粒小石子落进水里。


    水面没炸开,甚至连涟漪都不明显——因为旁边立刻有人接了话,笑得更大声:「不见了就不见了嘛,这地方,谁知道他去哪儿快活去了。」


    有人拍了拍身旁人的腿,顺势把话题推走:「喝你的吧。」


    说“又不见了”的那个人也跟着笑了一下,笑得很自然。只是他笑完,眼睛像被什么牵了一下,轻轻往屏风那边扫了一眼,又很快收回来。


    汐乃弹弦的手没有停。她只是把那一眼默默记在心里。


    她抬起眼时,眼神很轻,碰到人也立刻落回弦上。她知道自己一旦看得太准,太直,就会像梳头婆说的那样——肩线像随时要拔刀,眼神像随时要压制。这样的“稳”在这里不讨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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