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的指尖在膝上微微收紧。


    宇髓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一点纸门。外头的夜气涌进来,带着游郭方向隐约飘来的香粉味,像另一种世界正在呼吸。


    他没有回头,却把话丢得很准:


    「你看人的时候,太像在挑破绽。进去之后,把眼神放柔和一些。别让人觉得你在‘找’什么。」


    凛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应了一声:「我记住了。」


    宇髓这才转过身,笑意又回到脸上:「很好。明天正式进屋。今晚好好睡——明天开始,连睡觉都是表演。」


    他抬手,华丽地竖起大拇指:「去吧,汐乃。别让我丢脸!」


    凛起身,行礼:「不会。」


    深夜,凛坐在榻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握过刀、分过药草、写过账,也即将握扇、握簪、握住另一个身份。


    她把掌心慢慢合拢。


    像把自己收进一个新的壳里。


    明天开始,她叫汐乃。


    第75章


    雨季的天亮得早,而藤花纹之家的内室却仍旧昏着一层薄暗。纸门外有人轻轻走动,脚步声刻意放轻,怕惊动什么似的;更远处隐约传来水声,有人在后院洗盆,水落下去又被木桶吞掉。


    凛起得很早。


    她坐在矮桌前,把袖口挽起一点,指腹沿着衣料的纹路抚过——不是检查衣服有没有皱,而是在把自己从“队士的手感”里抽出来。今天她要用这双手去端酒、去抚弦、去把笑意挂在眼尾,不能带着刀茧的锋。


    门帘被掀开一角,接应人进来,是藤花纹之家这边负责联络的女人,年纪不算大,眼神却稳。她身后跟着一个跑腿小哥,个头矮,肩背窄,手上有薄茧,指甲缝里很干净。


    凛抬眼看了那小哥一眼。


    眼神不飘,见她也不乱瞟;手虽有茧,却没那种惯用蛮力的厚硬,拎包跑巷子的人大多如此。可靠与否,第一眼便能分出几分。


    接应人把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放在桌上,声音压得低:


    「置屋担保名写在这。今天要入的屋名也在这。引路的是吉次,你跟着他走,不要自己抬头找路。」


    凛伸手接过,指尖没有停顿。她扫了一眼:担保名、屋名、时辰、后门入、换装处、当班管事的称呼,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把纸折回原样,收入袖内,抬眼说了一声「谢谢」。


    接应人又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像最后校正一件要送上台的器物:


    发型、簪子、浴衣领口的松紧——太紧像刀口,太松像新手。她伸手替凛把领口轻轻拢了一下,又放开一点点,留出恰到好处的余裕。


    「这样。」她说,「才像在这儿讨生活的。」


    凛没反驳,只把下颌微微收了半分,眼神也跟着压低。那种“看人像看战场”的清亮被她压进睫毛下,轻易不外露。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沉稳、响亮。


    宇髓天元掀帘进来,身上披着外衣,肩线仍旧夸张得像要撑破门框。他像巡场的将军,视线一扫,屋里的人就都不自觉站直了些。


    他上下打量凛一眼,哼了一声,像满意,又像挑剔。


    「记住,今天起你叫汐乃。」


    一句话把现实钉死,连回旋的余地都不给。


    凛抬眼,眼神很轻地碰了一下他,又立刻落回去:「明白。」


    宇髓走到桌边,把手伸出来:「刀。」


    关键动作来得比想象更快。


    凛把日轮刀连同刀袋一并放到自己膝前。她的手在刀柄上停了一瞬,停得极短。刀柄用灰蓝色的刀线整齐地缠好,打上了结,仿佛在提醒她——这东西在,才算完整。


    她把那一瞬压进呼吸里,手指松开,刀袋向前递出。


    桌角一阵轻响,几只肌肉老鼠从暗处钻出,动作夸张得像在表演。它们合力抬起刀袋,胸脯挺得可笑,像在向宇髓报功。


    宇髓笑了一下,笑意短促,却华丽得很:「给我保管好了。要是磕到刀鞘,我让你们每只练十倍!」


    老鼠们齐刷刷点头,抬着刀袋就往地板缝里钻,钻进去前还回头对凛做了个“放心”的姿势,像真能听懂人话。


    凛看着那刀袋消失,胸口那一小块空忽然变得很明显。她把手收回袖内,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宇髓凑近半步,声音压低,仍旧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节奏:


    「两天一信,鎹鸦送。紧急用老鼠。别逞强。你在里面越显眼,越容易被盯上。」


    凛点头:「明白。」


    宇髓目光落在她眼睛上,本想再说一句“你眼神太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抬手在她额前虚点了一下:


    「记住,汐乃。你今天不是来赢的,你是来活着把东西带出来的。」


    凛抬起眼,轻轻应:「嗯。」


    那一声落得很稳。


    吉原的白天也亮。


    但亮得有目的。


    侧巷里潮湿的墙面挂着水汽,青苔沿着砖缝爬,脚下的石板被无数木屐磨得发滑;拐出巷口,灯笼却仍旧没撤,招牌一排排挂着,红得刺眼。人群的笑声从纸门后滚出来,像酒气一样黏在空气里。


    这里不问来历,只问你值不值钱。


    吉次在前面走,步子快,像怕慢一点就会被人潮吞掉。他不回头,只用很低的声音往后丢规矩:


    「见人先低眉。」


    「回话别直冲。」


    「走廊别挡路。」


    「遇到管事先让半步。」


    每一句都短,像背了很多遍,背到不需要思考。


    凛跟着他,脚步轻,步幅收得小。她把这些规矩记得很快,可她的眼神仍旧太清——太像能一眼看穿人心和动机的人。她把视线压低,落在吉次的肩胛与脚跟之间,不让它去扫那些门帘后的黑。


    她要练“柔”。


    柔不是退,柔是让人看不出你在看。


    置屋的后门很窄。


    门板刷了漆,漆色新得过分,底下却还是传来隐隐约约的旧木头的气味。女将站在门内,手里捏着一串钥匙,钥匙碰在一起发出轻响。她的眼神精明,笑里有针,先看凛的手、腰背、步子,再看脸。


    那目光像在衡量:能不能卖,能卖多久。


    「关西来的?」女将开口,尾音拖得轻,「会什么?」


    凛站在门槛外,先低眉行礼,动作不慢不快。她抬起脸时把语尾收软,声音也收得柔一点:


    「会唱。会一点三味线。懂规矩。」


    女将眯了眯眼,像在听她口音里的真假。凛把“关西”的腔调压得不重,不冒尖,像从那边来,却又在别处待过。女将没有立刻笑,只说:


    「懂规矩就好。这里不缺会哭的,缺会活的。」


    她侧身让开,示意凛进来。


    凛跨过门槛那一刻,脚步极轻,像怕踩碎什么。门在身后合上,外头的热闹被隔成一层薄纸,屋内却更安静,安静得像每一口呼吸都有价。


    女将走到柜前,从册子里抽出一页,蘸墨写字。墨落下去,湿亮地渗进纸纤维里。


    「艺名。」她说。


    凛顿了一瞬,像在把“汐乃”这两个音节含进喉咙里,再吐出来。


    「汐乃。」


    女将写下「汐乃」,又在旁边标了担保名与来路,最后取出一块小牌,让人把名字写上去挂在一排牌子里。牌子轻轻晃了一下,木头碰木头的声音很小,却像把她的命暂时寄存在这里。


    她看了一眼那小牌,胸口忽然更空一点。


    年长的艺伎与梳头婆很快过来,把她带进内侧。发髻、簪子、领口、走路的步子,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地教。


    凛学得很快。


    偶尔,梳头婆会轻轻按一下她的肩:「别这么稳。」


    凛一愣。


    「你肩这样,像随时要拔刀。」梳头婆低声说,指尖又在她后颈轻轻一推,「放一点。让人以为你可以被碰到。」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刺进来,凛的呼吸紧了一下,又松开。她把肩线放软半分,整个人的气息立刻变了——仍旧稳,却不再像一堵墙。


    年长艺伎在旁边笑了一下:「这才像嘛。」


    凛低眉,轻轻应了一声:「是。」


    白天的“试席”安排得很巧。


    不算大宴,只是几位熟客的小聚,等于是试用。座敷里铺着席子,香粉味与酒气混在一起,窗边挂着风铃,风一吹就响。


    凛上场前,站在走廊阴影里等唤。她听见两名下人擦肩时的闲话,像碎瓷片一样飞出来又落回去:


    「最近又少了一个。」


    「别提那家……」


    那家。


    凛把那个称呼记进心里,脸上却不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她只是把手指在袖内轻轻并拢,让自己更像“汐乃”。


    她的任务不是套话。


    是让人愿意在她面前说废话。


    说废话的人,最容易把真话顺手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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