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猜子。
秦弈执黑,明亲王执白。
秦弈先行一步,明亲王随后。
少顷,棋盘之上,黑白交错,明亲王眯了眯眼,这盘棋,很眼熟啊。
是当年他和先太子没下完的那盘棋。
当年他尚未成事,依附于司空堂进,周旋在各派系之间。
先太子接到去赈灾的圣旨之前,在太子府单独召见他,与他下棋,希望他能和他一道反党争。
他当时委婉推诿,没有答应,那盘棋也没下完。
秦弈走一步,明亲王走一步,还差五步,就和当年那盘棋一模一样了。
明亲王眯了眯眼,终于开口问道:“皇上,什么条件,可以放过小儿?”
秦弈继续走棋,并没有回答。
终于,他落下最后一子。
当年,就是停在这里。
一切都停在了这里。
秦弈抬头,纤长白皙的手指从棋盒里夹起一颗黑子,“该你了。”
明亲王盯着棋盘,黑白纵横交错,难分胜负。
他忍不住想,当年那局棋,如果没有弘桥那场意外,还是由先太子和司空堂进下,胜负又当如何呢?
明亲王沉着思考,落下一子。
白子刚落,秦弈的黑子就落了下来,仿佛这盘棋,已经在他脑海中模拟推演过无数遍了。
不管白子走哪儿,他都有对应的策略。
秦弈缓缓开口道:“孟义那盘棋,你很疑惑吧?”
明亲王一边思量棋局一边似不在意地问:“那局,臣应当疑惑吗?”
秦弈嘴角倾泻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反问道:“那明亲王觉得自己赢了吗?”
明亲王脸上表情微僵。
啪。
秦弈落下一子,中指带着黑子往上移动到它该去的位置。
秦弈声音低沉:“明亲王,这次的案子,是朕陪着晏同殊亲审,不论什么条件,朕都不会下旨特赦。”
明亲王脸部肌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淡淡道:“皇上不先听一下条件吗?也许臣年纪大了,想退了呢?”
秦弈笑了笑,继续走棋。
试探罢了。
走到这一步,几乎付出了自己的全部,没有人会退。
更何况,身处明亲王这个位置,他的身上绑着太多人的身家性命,他想退,其他人也容不得他退。
秦弈缓缓道:“朕在孟义一案时说过,要清除党争,朕就绝不能参与党争。孟义一案,你以为你赢了……”
“但其实你输得彻底。”秦弈抬起头,眉目清淡,语气平静却透着股不可撼动的力量。
明亲王那张素来和蔼的脸冷了下来。
秦弈声音越发沉稳:“你以为少了孟义,孟家会和朕离心,但孟铮用一颗赤子之心,破了你的局。你以为失去孟义这员大将,朕会重伤,但你忘了,民心所向,势不可挡。官僚,商人,农民,皆是民。”
他问:“你是不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自从孟义一案后,你的一切谋划忽然变得滞塞?因为朕厌□□争……”
秦弈目光凌厉:“……天下臣民饱受党争之苦,他们亦深□□争。因为党争会吞噬掉一切。就如豫国伯,亲生儿子死了,也不敢光明正查的缉凶,只能忍下哀痛,承认宁渊是病逝。
就如你今日,它吞噬了你和你亲手带大的儿子之间的父子情。只有利益捆绑,没有人性和底线的关系,你敢信吗?朕用孟铮,敢用人不疑,朕敢信天地规量,日月昭昭,你敢吗?你敢将你的后背交给豫国伯,汪铨安吗?”
明亲王面色阴沉,抓着白子的手,细微地抖动着。
秦弈将一切收入眼底,再度开口道:“不只是先皇留下的大臣,不只是那些成长起来的新一代,还有你的人,被你用利益,投名状捆绑在一起的人,他们已经没有了退路。但其他人呢?
感激有公议,曲私非所求。那些不断被你们压榨,吸血,人数最多的中层底层,你阻挡不了他们离开。你的地基会一点点崩塌,不断地崩塌。时间越久,崩塌得越多,输得越惨。”
“棋似人。但,众生万物,没有谁会真的甘愿当一颗没有思想的棋子。你是,朕是,贩夫走卒,小兵小吏皆是。”秦弈抓起一枚黑子,在明亲王眼前举起,“公则天下平矣,平得于公。阴谋诡计,乘伪行诈,党同伐异,永远成不了大事。”
啪。
黑子落下。
白子右上一片已经无路可逃。
这局棋,他终究替先太子下完了。
那么其他的,他也会替大哥一步一步走完。
棋下完了,事也说清了,路喜忐忑地送明亲王出去。
他跟秦弈十年,见过明亲王无数次。
明亲王不管何时何事,总是一副乐呵呵和蔼可亲的样子。
但是今天,面色阴郁,仿佛要杀人一般。
路喜回去复命时,又回头看了明亲王一眼。
艳阳天,风和日丽,明亲王星星白发,生于鬓垂。
是了,明亲王已经老了,但皇上还年轻。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世间唯时间最公道,也是时间最残忍。
路喜收回视线,疾步回垂拱殿。
秦弈宣神策军司指挥使邓璇英,命她派一队人严密监视开封府,不允许严奇褚等十人出现任何的李代桃僵之事。
邓璇英铿锵回道:“是。”
黄昏时分,秦弈将奏折批阅完,身心俱疲,他一抬眼,瞧见雪绒懒洋洋地趴在御案上,金色的夕阳照在它肉嘟嘟的脸上,它嗯了一声,伸了个懒腰。
好惬意,好舒适。
一股无名火莫名上涌。
他辛苦批阅一整日的奏折,雪绒在那享受人生。
秦弈抿了抿唇,开口道:“路喜。”
路喜:“是,奴才在。”
秦弈:“今天没人进宫吗?”
路喜小心答道:“皇上,等候召见的大臣已经见完了。”
秦弈轻呵了一声,有些人啊,真的是和雪绒一样没眼力见又爱惹他生气。
……
下班下班。
晏同殊飞速将案上的一切东西收进背包里,和珍珠金宝愉快下班。
回晏府的路上,她又买了三包炸小鱼干,三个人一人一包。
回到家,金宝去停马车,晏同殊和珍珠哼着歌,一口一个酥脆小鱼干,愉快地往家走。
刚回自己院子,打开门,晏同殊就看见秦弈穿着常服,坐在院子内,手里拿着小球逗着圆子。
晏同殊惊呆了。
晏同殊嘴角狠抽了一下,让珍珠先退下,来到秦弈身边,躬身行礼:“皇上。”
秦弈眸光动了动,将小球拿到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颠着,缓缓开口道:“现在是私下。”
那就是不用拘泥于君臣之礼的意思。
既然如此,晏同殊也便不客气了,直接在秦弈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开门见山问道:“你怎么在我的院子?”
秦弈扫了晏同殊一眼,将球扔回给圆子:“雪绒犯病了。”
哦。
原来是雪绒的相思病又犯了。
晏同殊在脑海里算了下时间,那确实,自从查账之后,她就再没带圆子进宫看望过雪绒了,秦弈是皇帝,事务繁忙,也没带雪绒出宫。
现在案子结了,应当是有空了。
晏同殊笑着看向雪绒:“小雪绒,来,让哥哥抱抱。”
雪绒毛茸茸胖乎乎的尾巴动了动,仍然痴痴地望着圆子。
晏同殊:“雪绒~”
雪绒眼里心里只有圆子。
哼。
这小家伙。
晏同殊生气了,叫了一声“圆子”,圆子立刻乖巧地走过来,窝进晏同殊怀里。
晏同殊对着雪绒哼了一声。
果然,还是圆子最可爱最爱她。
雪绒见圆子跑晏同殊怀里享受了,也眼巴巴地跟了过来,然后用那双漂亮的鸳鸯眼看着晏同殊。
晏同殊一下心都化了,她大方地分出一半的怀抱,让雪绒也进来。
“喵~”
雪绒开心地窝了进来,用圆滚滚地小脑袋蹭着晏同殊。
“公子,你看。”晏同殊抬起头,看向秦弈:“雪绒很健康。”
秦弈垂眸,眸光从晏同殊的眉眼缓缓往下。
“公子?”晏同殊又喊了一声。
秦弈嗯了一声,回过神,“明亲王今日进宫了,为严奇褚求情。”
“哦。”晏同殊低下头,一会儿挠挠圆子的下巴,一会儿摸摸雪绒。
这两个小家伙都超级可爱,并且特别喜欢她。
“晏同殊。”秦弈语气沉了三分:“你没话可说?”
晏同殊想了想:“公子,你吃晚饭了吗?”
秦弈气笑了,“你好得很。”
装傻不叫名字就算了。
这才多久就下逐客令,赶他回宫吃饭了。
晏同殊奇怪地瞄了秦弈一言,怎么情绪起伏这么大?莫名其妙,当皇帝不应该喜怒不形于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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