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亲王:“那不一样,你们两个小孩子,他还是司空堂进的孙子,爹当时没有办法。”


    “对,没办法。”严奇褚擦了擦眼泪:“七岁,娘送我的小木剑,被司空明华看见了,他想要,你问都没问我一句,就送给了他。我回家,哭着闹着要你去司空家将小木剑拿回来,爹,你帮我了吗?”


    明亲王:“爹当时不像今日,爹当时需要你司空爷爷的帮助。”


    严奇褚:“是啊,那后来呢?四年前,北边叛乱,司空堂进派我和司空明华,支援运城、聊城,阻击叛军,我说了,有埋伏,司空明华不听,他非要率军进去,还逼着我带领部下先行出发。


    我进去了,一下就中了埋伏。我恨,所以我发送了假的信号弹,将他也骗了进来。事后,我说是司空明华身为主帅,判断失误,让那么多战士无辜被害。爹,你帮我了吗?到最后不还是我承担了所有罪名,他司空明华全身而退吗?”


    明亲王辩解道:“当时,爹还没有足够的实力,只能隐忍。”


    “那我到底要等多久!”严奇褚歇斯底里地怒吼。


    他质问:“爹,你给个确切的数,我到底要等多久。我小时候,你说你人微言轻,官职太低,要往上爬,就要依附于司空家,在党争中谋求更高的位置,你让我等,一年一年的等,一次又一次的让。


    后来你步步高升,仅次于司空堂进,你说再等等,让我继续等。三年前,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司空堂进已经死了,你说你还需要司空明华掌握的神武军帮你稳固地位,你又让我退,让我等。我等啊等啊等,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了什么?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罢了。”


    严奇褚流泪道:“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四年前,那场叛乱,司空明华记恨我骗他进敌军圈套,亲手废了我。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已经不是你的儿子了。”


    轰。


    明亲王身形猛地一晃:“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用吗?你会帮我吗?”严奇褚早就不相信明亲王了,他反问:“爹,我说了,结果会有变化吗?你难道不会为了讨好司空堂进,推你的儿子出去顶罪?不会为了党争,一次又一次地牺牲你的儿子?”


    严奇褚用一种早就看穿明亲王的眼神看着他:“爹,你看,不会有改变的。一切都会和现在一样,那我说不说有什么区别呢?”


    “不、不是。”明亲王很想说,他会为他报仇的,会的。


    但严奇褚没给他这个机会,他斩钉截铁道:“你不会。你永远不会。因为,你要和别的人斗,你要笼络势力,你要蛰伏,你永远需要巩固自己的势力。为了成为那个独一无二,你可以牺牲所有的一切。”


    他看着明亲王,许久许久,最后语带讥讽道:“爹,如果真的不是,那你现在救救我,帮帮你儿子,好不好?”


    说到后面,严奇褚自己都笑了:“你看,我开口了,结果会有改变吗?爹,其实我蛮羡慕司空明华的,他真有个好爷爷,好爹,我没有,从来没有。”


    说完,严奇褚在狭小的床上躺下,闭目不再开口。


    明亲王眨了眨眼,压下眼中湿意,走出地牢,走出开封府。


    李复林站在开封府大门口,目送明亲王上轿。


    “糟了。”他喃喃一声。


    “怎么了,大人?”旁边衙役询问。


    李复林眼角狠跳了一下:“严奇褚用过往父子亲情和愧疚,囚住了明亲王。明亲王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救他。甚至……”


    会和皇上谈条件。


    ……


    晏良容和晏良玉和衙役们一起将十九个姑娘送回家。


    临别时,晏良玉拉着丁馨的手,轻声道:“别怕,你尽管去收拾东西,我带你和你娘回家,我会找来状师,帮你和离。”


    “可、可是。”丁馨低着头,眼神痛苦:“我还是杀了人。”


    那个人甚至是她们同村的朋友。


    和她差不多大。


    差不多高。


    她们见过面,说过话,还吃过同一个梨。


    她杀了她!


    晏良玉再度强调道:“你不能那么想,你被下药了,你意识不清醒。那些恶徒还用你的命要挟你。你是被迫的,你当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些话,她和姐姐对这些姑娘说过无数次了,一遍遍强调。


    但是,她们始终走不出心理阴影。


    始终觉得是自己的错,始终觉得自己应该受到惩罚,应该一辈子活在折磨中,来赎罪,用身体上的痛苦去洗清灵魂上的罪孽。


    她们不想死,却又无法从杀人的阴影中解脱出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伤害自己。


    晏良容拉着陶姜走过来:“换个想法。”


    晏良容看着丁馨:“你们做错了事,那就用一辈子去赎罪。用别的方法去赎罪。”


    丁馨不明白地看着她。


    晏良容浅浅一笑:“和离后,带着你的母亲,换个名字,换个户籍,换个地方生活。在那里,用尽你的全力去帮助那些或遭遇困顿,或无辜受难的普通人。你伤害自己,只是减轻了你自己心里的负罪,对死去的人,活着的人没有任何意义,那为什么不做点有意义的事呢?”


    “我?”丁馨指着自己,她仿佛不相信弱小的自己能帮助别人。


    “可以的。”晏良容笑道:“哪怕是一碗饭,一粒米,它都能帮到人。你有手有脚,为什么不行呢?等你们换了户籍,我会向朝廷请求,派一些专业的女工教你们真正的生存技能。我相信,只要认真学,你们一定能在一个新的地方,开始一个新的,幸福的生活。”


    前提是,自己要真正地放过自己。


    丁馨明显被说动了。


    她深呼吸一口气,握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去抵抗内心的胆怯:“我、我会努力的。”


    晏良容和晏良玉瞧她下定决心,心中一喜。


    晏良玉带着衙役去帮丁馨从牛家搬出来,晏良容则牵着陶姜回陶家。


    陶家屋内,陶漾仍然被绑着,躺在床上。


    “姐。”


    陶姜放开晏良容的手,跑到陶漾面前,跪在床上,“姐,坏人抓到了。”


    她嘴唇发抖,却迫不及待:“那些坏人,所有的,欺负你的,欺负卢蓝姐的,欺负丁馨姐的,所有坏人……都被抓住了。”


    陶漾灰暗的眼睛动了动。


    “姜……”


    “是我,姐。”陶姜抱住陶漾:“姐,你听见了吗?坏人被抓了,是皇上亲自带人抓的,开封府的晏大人判了那些人三日后押赴菜市口斩首,那些人受到惩罚了,他们被抓了,再也伤害不了你了。”


    “抓……抓……抓坏人……坏人。”陶漾剧烈地挣扎:“姜,快跑,快跑啊!”


    陶姜哭了。


    坏人被抓了,但是她的姐姐好像永远也好不了了。


    晏良容上前几步,一遍遍地告诉陶漾,不是她的错,她被下药了,她神智不清醒,她是被胁迫的。


    晏良容也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遍,许久之后,陶漾的情绪稳定了下来,沉沉地睡了过去。


    晏良容告别陶姜,从陶家走出来。


    日头火辣辣地在头顶照着。


    犯罪的人已经被抓了,三日后也会被押赴菜市口行刑。


    但是他们作恶,却能吃得下睡得香,还能在公堂上,毫无心理负担地推卸责任,巧言如簧,能言善辩,颠倒黑白。


    而那些真正善良的人,却要一辈子饱受良心的折磨,一辈子活在伤痛中。


    简直是太可恶了。


    晏良容心里恨极,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死刑已经是最终的刑罚了。


    难不成她还能等这些人死后,全部拖出来再碎尸万段一遍吗?


    那又有什么用呢?


    人都已经死了,碎尸万段也感受不到痛。


    晏良容双手合十,闭上眼,默默祈祷这些姑娘能尽快忘记那些沉重的记忆,重获新生。


    ……


    第二日一早,晏同殊来到开封府,李复林先一步向她禀告了昨日在地牢中明亲王和严奇褚的对话。


    李复林躬身问道:“晏大人,我们要不要先面见圣上?”


    晏同殊问:“说什么?”


    李复林默了一下:“总得劝一劝吧?”


    晏同殊转着干净的毛笔:“再等等吧,三日后行刑,今天是第二天,也没两天。看看明亲王那边进宫后怎么说。”


    李复林:“是。”


    晏同殊看向门外,今天天气不错,晴空万里,阳光和煦。


    另一边,早朝后没多久,明亲王亲自入宫。


    垂拱殿,一如往昔,庄严肃穆。


    似乎是早就料到明亲王会入宫,秦弈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诧异,他淡淡开口道:“朕许久没有和明亲王下棋了,今日天气不错,正好来一局。”


    路喜端来了棋盘,秦弈先坐下,招呼明亲王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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