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说什么?自然是说我们家同殊刚正不阿, 是个好官。”晏良容见她神色不信,轻推着她去休息:“好了,想那么多做什么?明儿个不上早朝了?快去睡吧。”


    晏良容招招手,让珍珠带晏同殊去休息。


    等晏同殊走远了,她回到饭厅,重新坐下。


    外头的话当然不会好听。


    充斥着各种侮辱和警告,甚至还威胁到了郑淳的头上,让郑淳和她劝劝晏同殊,识时务者为俊杰,切不可自毁前程。


    但是, 外人是外人。


    她们是家人。


    晏夫人目光扫过两个女儿,声音沉静如水:“皇城脚下,谁没有三分背景?同殊既为开封府尹, 管的就是这天子脚下, 皇城根儿。若是今朝退了, 以后只能一退再退, 直到退无可退。同殊不能退, 我们晏家也不能退。不管谁私下和你们说什么, 你们都不能应,知道吗?”


    晏良容,晏良玉齐声应道:“是,女儿明白。”


    晏良玉开口道:“母亲,我们都相信大哥,相信她做的一定是对晏家最好的选择。”


    两个女儿中,晏夫人最放心不下晏良玉, 怕她被周家三言两语说动。


    不过,如今晏良玉这么说了,晏夫人便放心了。


    良玉这孩子,虽在男女之情上痴迷了一些,但到底是个拎得清的,不枉费她疼爱教导这么多年。


    次日,天还没亮,晏同殊去上朝。


    晏同殊站在群臣之中,垂着眸子,表情温顺无害,实际上悄无声息的补觉,以至于,早朝开完了,晏同殊丝毫没接收到众大臣给她递过来的微妙的,恶意的,或者看好戏的眼神。


    上完早朝,晏同殊去杨家汤饼摊吃汤饼。


    汤饼刚上桌,孟铮端着碗从隔壁桌坐了过来。


    他看了看自己碗里稀稀拉拉的浇头,又看了看晏同殊金宝珍珠碗里的小山:“老板娘,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杨大娘在大锅前下面,头也不抬地摆摆手:“哎呀,一样的一样的。”


    哪里一样了?


    孟铮仔细对比自己和晏同殊三人的碗,差多了好吗?


    晏同殊默默吃面,孟铮开口道:“晏大人,关于协同巡防排班表……”


    晏同殊抬手,阻止孟铮继续说话:“孟指挥使,还没到上值的时辰,咱不谈公事。”


    下班时间,最烦遇到同事了。


    有什么事不能等上班再说?


    孟铮:“……”


    得,他前头才示好,今儿就被打脸,真不愧是朝野闻名,“过分正直,不通人情”的晏大人。


    行吧,既然晏同殊不愿意听,孟铮也不勉强,低着头吃面。


    终于,吃爽了。


    晏同殊将汤底喝得干干净净,擦干净嘴巴。


    果然,还是杨大娘家的面最好吃。


    吃碗面,孟铮走在晏同殊一行人身后,晏同殊前脚迈进开封府,后脚跟刚提起来——


    砰!


    锣响。


    上值时辰到。


    孟铮愣了一下,这么精准?


    孟铮走进开封府,来到晏同殊办公的厢房,“晏……”


    他话卡嗓子眼里了。


    差距这么大吗?


    明明吃面的时候,晏大人神采奕奕、满面红光。


    怎么就前后脚进门,晏大人就脸色灰败、双目无神,跟被精怪吸干了元气似的?


    孟铮着实是弄不明白晏同殊这番变化到底为何。


    晏同殊恹恹地问:“孟指挥使有事?”


    孟铮拱手:“晏大人,关于协同巡防排班表……”


    他从怀中拿出昨天东西两营拿回来的排班表,“这个表有些地方,我想和晏大人再商讨商讨。”


    晏同殊一脸坦荡:“这个表有什么问题吗?”


    孟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晏同殊继续坦坦荡荡地看着他:“孟指挥使,本官虽然清正,但也不是不通人情。这份排班表虽然是本官‘十分’用心,‘亲自’排出来的,但如果真有问题,只要你‘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和本官说明白哪里不妥,本官都会酌情调整。”


    说完,晏同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孟铮。


    孟铮今日穿的是银黑色的铠甲,于阳光下,泛着冷光,衬得眉峰愈发凌厉。


    他站立时,习惯性地采用了军中姿势,双腿分立,左手紧握腰间墨色剑柄,手背青筋虬结,整个人如远处伫立的高山,不需要天崩地塌,也不需要惊世骇俗,就能感觉到那身体里蕴藏磅礴的力量。


    和昨日东西两营里来的人截然不同的力量感。


    晏同殊想,听说孟家四代从军,这可能就是武将世家的传承吧。如果表情再放松一些,就更有举重若轻的那种军中大将之风了。


    晏同殊怡然对峙,孟铮却十分难受。


    什么叫‘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说清楚?


    这不将他的军吗?


    神卫军东西两营,那是神卫军自家的事。


    家丑不可外扬。


    他难道还能把东西两营的自家内部矛盾,对开封府说?


    难不成他告诉晏同殊,东营记恨西营上次鹿山训练,抢了他们的俘虏?


    告诉晏同殊,西营晚上大粪奇袭?


    把内部狗屁倒灶的龃龉事儿往外说,丢不丢人。


    晏同殊见孟铮不说话,微笑提醒:“孟大人,你现在可以说话了。”


    昨日之所以,东西两营吵了半个时辰,差点打起来,巡防排班表迟迟定不下来,主要原因就是两边负责人说话绕弯、彼此遮掩。你不挑明,我也不点破,但反正就是不行,不妥,不可以,不退让。


    晏同殊是看明白了,事儿说不清,表排不出来。


    但她同时也摸明白了东西两营下设的团,旅,队,到底是那些团跟哪些旅,哪些队跟哪些队有矛盾。


    不仅是东西两营有矛盾,每个营下的团,旅,队,都各有各的矛盾。


    大家积怨已久,互不相让,这才闹出了明星排座般的排班表难题。


    也正是因为都看明白了,晏同殊才能精准踩中每个雷点,搞得所有人都不爽。


    而她现在吃准了孟铮不会丢‘家丑’。


    孟铮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晏大人,如此诡计,和你正直的品格搭吗?”


    若是只有五六处不合理激化矛盾的排班,他大可以不必为难,偏偏,这份排班表处处都是雷,一旦推行,全神卫军天天都得干仗。


    晏同殊挑了挑眉:“既然孟大人说不出,那就按这个排班表来。”


    孟铮低头一笑,舌尖无意识地抵了抵犬齿,再抬眼时已经沉着了下来,他问道:“晏大人,要怎么样才肯让步?”


    “这样啊……”晏同殊摸着下巴细想:“什么条件都可以?”


    孟铮:“不违道义和律法。”


    “可以,但不是现在。”晏同殊伸出一根手指:“你得应我,这‘一’个条件,随时兑现。”


    孟铮向前迈了几步,举起手:“击掌为誓。”


    啪。


    击掌为盟。


    击完掌,晏同殊打开抽屉,拿出一份开封府衙役的排班表:“这份是开封府衙役最合理的几个排班时间分布,你拿回去,根据这个表,把东西两营的排班调整好再给我。我最后再强调一遍,我要的是最终确定版。”


    孟铮一把接过表格:“放心,绝对是最终确定版。”


    言毕,他利落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银黑色的铠甲随其步伐铿然作响,摩擦声飒飒如风。


    孟铮一走,李复林走了进来,他身后的书吏,手里抱着需要晏同殊盖印的文书。


    高高的一摞,跟一座小山似的。


    书吏将文书放在案上。


    李复林探头,好奇地打量孟铮的背影,待孟铮影子已经看不见了,这才回头问道:“晏大人,神卫军的协同巡防排班定下了?”


    晏同殊翻开文案,应了一声:“嗯。孟指挥使会回神卫军确认后,会给我们递交一份‘无需调整’的最终版。”


    李复林惊呆了。


    那双总是微眯的狭长眼睛瞬间圆睁,让那张古板的国字脸罕见地显出几分滑稽


    李复林瞠目结舌:“就、就这么解决了?”


    晏同殊抬头,奇怪地看着李复林,仿佛在问,不然呢?


    李复林再度震惊,十分震惊,万分震惊。


    前开封府权知府俞平在任的时候,为了协调东西两营还有开封府巡防时间,每年都要开七八次会,折腾个把月,心力交瘁,才能最终敲定。


    而晏大人,从昨晚到今天,一次就搞定了?


    就在李复林震惊不能自己的时候,晏同殊看了一眼珍珠,珍珠会意,立刻将自己抱着的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递给李复林。


    晏同殊交代道:“李通判,这是我整理出来的《开封府办公流程优化精简方案》,你着人誊抄,逐级发放,命各司主事据此调整。自今日起,凡冗余繁琐之手续、文书,一概简化,力求高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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