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


    晏同殊摇摇头,这些当官多年的人都这样,说话拐弯抹角,一句话里好几个机锋,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回到开封府,晏同殊解散衙役,珍珠赶紧递上热茶。


    张究上前,拱手道:“晏大人。”


    晏同殊抿了一口茶,询问:“还有事?”


    张究看向晏同殊,那双如玉般的眼睛仿佛被凉水浸过,他抿了抿唇,唇瓣挤压,许多话在喉咙翻腾。


    久等不到张究开口,晏同殊又问了一声:“张通判?”


    张究低下头,清浅眸光暗了下去:“晏大人,陈驸马一案,还审吗?”


    晏同殊莫名其妙极了,她反问:“不是说了陈驸马腿断了,两日后再审吗?”


    张究:“陈驸马的腿真的断了?”


    晏同殊点头:“真的,被人为打断的。腿断了要治疗,他们硬钻空子,没辙。”


    张究抬起头,眼神复杂,有惊有疑有对晏同殊的不信任:“但如果耽误两日,以公主府的权势,很可能在案子上做手脚。”


    晏同殊摸着下巴琢磨:“我也纳闷,你说,拖这两天有什么意义呢?公主府还能把陈嗣真变成假的?而且证据都在开封府封存,难不成公主府还能收买开封府的人把证据毁了?”


    这个案子又不像现代民事诉讼还有撤诉不追究一说,案发就必须追究到底。


    而且陈嗣真是驸马,这案子不走开封府也可以上奏弹劾。


    张究摇头。


    他也不知。


    张究开口道:“不过,晏大人,我们是否要为庆娘子他们找一名状师?”


    晏同殊:“找是可以找,就怕……”


    张究:“晏大人是怕无人敢接?”


    晏同殊点头,“总之,你尽力去找,能找到最好,找不到,咱们见机行事。”


    张究:“是,下官明白。”


    和张究聊完,晏同殊来到开封府内堂。


    开封府内堂是办公的地方,面积很大,有二十多个部门,人数庞杂。


    东北角有两个小憩的房间,庆娘子他们就住在这里。


    珍珠和金宝正在帮他们打扫卫生。


    晏同殊走了进来:“住得可还好?”


    庆娘子放下手里的抹布,给晏同殊端椅子:“晏大人,快请坐。”


    金宝在外面搬东西,珍珠笑着走到晏同殊身边:“少爷,莺歌和江哥好聪明,我教他们唱歌一学就会。”


    晏同殊问道:“唱的什么歌?”


    珍珠哼了一段,是她儿时家乡的童歌,充满了欢乐的童趣。


    这屋子没有茶,庆娘子也买不起茶叶,倒了杯热水端过来,晏同殊接过,问道:“莺歌,江哥,这名字很有意思,是怎么想到这样取名的?”


    陈阿婆坐在床边叠被子,搭话道:“是咱们江州的习俗。男孩小时候,一律名字后面加个哥,江哥名字取好后,我们便都这么叫他了。”


    庆娘子也说道:“相公说长江大河,江是个特别好的字,所以给江哥取单字,江。莺歌的话,是我们那的一首歌,听村里的老人说,这首歌唱的是曾经来过村子里的某位神仙,是个很漂亮很温柔又很厉害的人。我也盼着莺歌以后长大了变成仙女一样厉害的人,所以就唤她莺歌。”


    晏同殊喝了一口热水,将水放到桌子上,赞叹道:“都是用了心的好名字。”


    晏同殊和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庆娘子说起这七年的日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尤其是五年前那场大寒,村子里受了灾,家家户户都弹尽粮绝,家里连一粒米都找不到。


    为了一点粮食,莺歌偷偷跑街上去卖自己,差点就让人贩子弄到花楼里去了。


    幸好孩子她舅舅发现了她,救下了莺歌,还分了他们一些粮食,不然他们早就饿死了。


    庆娘子泣不成声。


    莺歌默默地抱着她。


    陈阿婆抱着陈江哥,眼眶也是红红的:“这些年多亏了庆娘幸苦操持,不然老婆子我早就死了无数回了。以前总说生儿子有个依靠,都是放屁。从今以后,我只有一个女儿,那就是庆娘,只有两个孙子,那就是莺歌和江哥。”


    陈阿婆态度坚决,大有与陈嗣真划清界限之势。


    晏同殊感叹道:“患难见真情。人这一生,患难与共最是难得。若是忘了患难之情,忘了恩义,丧了良心,与禽兽何异。”


    晏同殊说完,看着陈阿婆。


    庆娘子以为晏同殊是在说陈嗣真,啐了一口唾沫,咬牙切齿地骂道:“对,丧良心的东西,不配活在世上。”


    晏同殊想了想说道:“对了,你说你弟弟一年前也来了京城?”


    庆娘子点头。


    晏同殊:“他没见到陈嗣真吗?”


    “相公……不……”庆娘子咬了咬舌头,换了对陈嗣真的称呼,“陈驸马说他没见过我弟弟。我也没找到。对了,晏大人,我离乡时,族长说若是寻不到人,可以请府衙张贴寻找……”


    庆娘子对官府仍然带有先天的惧意,不敢提出自己的要求,晏同殊笑道:“无妨,一会儿,我让书吏过来,你给他描述相貌,由他画出画像,分发下去,张贴寻找。”


    庆娘子立刻大喜地给晏同殊行大礼:“多谢晏大人。”


    聊了一会儿,屋子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晏同殊带着珍珠和金宝出来。


    她抬头看向天空。


    天色暗了下来,灰蒙蒙的。


    这世间,唯人心与太阳不可直视。


    开封府证据封存严密,而且证据各官府有留档,她不担心公主府的人有那个能量毁坏证据,她怕,庆娘子这边有人反水。


    夜晚,晏同殊处理完公务,走出开封府。


    清冷月光的泼到她脸上,惨白惨白地,让人渗得慌。


    等晏同殊回到家,已经精疲力竭。


    “大哥,你怎么颓成这般模样了?”


    好吓人。


    晏良玉一路小跑过来扶晏同殊,怕晏良玉担心,晏同殊立刻打起精神挺直腰板:“没事,我摆烂呢。”


    啊?


    晏良玉茫然眨眼。


    珍珠忍俊不禁,小声解释:“二小姐,少爷刚和神卫军议完事、神卫军东西两营因为和开封府的协同巡防排班吵起来了,差点在开封府大打出手。少爷光调停就调停了半个多时辰。”


    晏良玉不懂朝廷的事,但神卫军的名头还是听说过的。


    兵痞子,刺儿头,谁都不服,桀骜难驯。


    晏良玉好奇地问:“后来呢?”


    珍珠摊摊手:“后来少爷关起门自己排了个表。本来两边只有几个地方不满意,现在好了,全都不满意,处处都不合心意。奴婢估摸着,神卫军东西两营的人这会儿正在告状呢。”


    晏良玉默然片刻,唇角微扬。


    果然是大哥的做派,你不让我畅快,我就让你们全都不畅快。


    只默了一会儿,晏良玉抬头,嫣然一笑:“大哥做得真棒,妹妹支持你。”


    晏同殊一下高兴了,她拉着晏良玉:“不愧是我的好妹妹。走,咱们一边走一边聊。我跟你说,那帮兵痞子,脾气一个比一个臭,跟炮仗似的,简直气死我了……”


    晏同殊一个劲儿和晏良玉吐槽,等走进饭厅,这才发现,晏夫人,晏良容都在。


    晏同殊有点懵,怎么了?人这么齐?周家又来捣乱了?


    晏良容笑道:“听说你今儿个辛苦了,我和良玉一人做了两道菜,你快尝尝。都是你喜欢吃的。”


    “嗯。”晏同殊点点头坐下。


    四道菜分别是哈密瓜炒虾仁,酥奶卷,黄焖鱼,清炖酥肉。


    粥是绿豆薏仁粥。


    晏同殊细细品尝,酥奶卷和清炖酥肉肯定是晏良玉做的,第一次端出来的时候,晏同殊就爱上了,之后一有空,晏良玉就会给晏同殊做。


    黄焖鱼,哈密瓜炒虾仁是晏良容的拿手菜,味道一绝,可惜晏良容出嫁后,回来的时间并不多,她就吃不到了。


    吃了一会儿,晏良容拿走晏同殊的筷子:“你呀,总是吃到好吃的就停不下来。这是宵夜不是饭,不宜多用,仔细夜里积食。”


    晏同殊虽然舍不得一桌美味,还是罢了。


    晏良容心满意足道:“这就对了,哪有晚上吃那么多的。”


    她拉着晏同殊站起来,轻轻地整理红色的官袍襟袖,满眼欣慰:“我们同殊穿这身官服就是好看。”


    晏良玉也立刻点头:“大哥特别帅。”


    晏同殊疑惑侧首:“你们到底怎么了?”


    第34章


    晏良玉目光坚定地看着晏同殊:“大哥, 我们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晏同殊想了想:“你们是说陈驸马的案子?”


    晏良玉点头。


    晏良容接过话:“你今日前脚带兵闯公主府,后脚全京城都知道了。我和你姐夫自然也便知道了。”


    晏同殊:“外头说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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