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说到这个,晏同殊就气死了。


    她进开封府快两个月了,被开封府这低效拖沓的行政官僚主义,折腾得天天工作到晚上八九点。


    最可气得是,这狗朝廷,空有上班时间,没有下班时间,更没有加班费一说。


    可恶。


    以后,她要下午五点就下班。


    李复林接过《开封府办公流程优化精简方案》一书,翻看后,大喜:“晏大人竟有如此精妙的设计,下官建议,呈交圣上,三省六部,均可学习。”


    晏同殊嘴角抽搐:“你想呈交,你就自己去。”


    反正她不去,呈交后,肯定还要她依照三省六部各自职能逐一修订,又得加班协同,一看就坑。


    李复林却正色道:“这是晏大人的功劳,下官如何能冒领?”


    晏同殊表情如死鱼一般:“李通判,你呈交,后续就全权你负责。至于功劳,谁负责后续谁领就是。”


    反正她不加班,不打白工。


    李复林争辩不过晏同殊,只得将《开封府办公流程优化精简方案》拿回去,细细琢磨,自己整理后,呈交陛下。


    ……


    到了陈嗣真受审那天,开封府门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无数人闻风而来,都想看看这堂堂驸马受审是个什么场面。


    晏良玉放心不下,也挤在人群中。人潮涌动间,她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幸而被周正询伸手扶住了她。


    晏良玉扒拉开他的手,蹙眉道:“你来做什么?”


    周正询委屈地看着她:“娘让我来看看情况。”


    晏良玉避开他,往左边挤,想走到前头一点看,正好晏良容也放心不下,拉着郑淳也过来了,她对晏良玉招招手,拉着她,到自己这边站着,并给了周正询一个警告的眼神:“周正询,你若还有心,就让你娘归还良玉的庚帖,了断这桩婚事。”


    周正询抿紧双唇,神色痛楚,却固执地道:“我不会同意的。良玉……”


    他哀求地看着晏良玉,似乎希望她还能对这份感情多一点坚持,再多给他一点时间。


    晏良玉别开头,眼中泪光闪烁,但并不看他。


    班头走过来,维持秩序。


    水火棍敲击着青石地面。


    砰砰砰。


    “威——武——”


    堂威声响,所有嘈杂声都被覆盖,并自发安静。


    晏同殊身穿红色官服走了出来,端座主审位。


    李复林和张究以通判之身,分别坐在主位之下的左边和右边。


    晏同殊手中惊堂木高高举起。


    啪!


    惊堂木与晏同殊清冽的声音同时落下:“升堂。”


    陈嗣真坐在轮椅上,被下人抬进了公堂。


    他的身旁跟着状师赵匡智,赵匡智微微勾着身子,看似谦卑,但眉宇之间透着一股倨傲。


    庆娘子跪在堂下,晏同殊让她起来说话。


    庆娘子起身。


    京城无状师敢接庆娘子的案子,因此她只能自己将状告内容再陈述一遍。


    晏同殊听完庆娘子陈述,问道:“陈驸马,她说的可属实?”


    陈嗣真手抓着膝盖,那张风华绝代的脸此刻阴沉如铁。


    状师赵匡智适时上前一步:“晏大人,陈驸马身体病疾尚未痊愈,大夫叮嘱静养少言。故此番案子由赵某代为陈情。”


    晏同殊颔首。


    赵匡智转而面向庆娘子:“陈驸马已经将自己和这位……”


    他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微抬下颌,以居高临下之态将庆娘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说道:“……和这位妇人的事情详细告诉了赵某,赵某只能说,这位庆娘子说的,是真的,但并不全都是真的。”


    李复林眯了眯眼,问道:“此话何解?”


    赵匡智自信地笑了一下,转而面向晏同殊:“晏大人,本朝律令,未休妻又再娶,没有特殊可以原谅的缘由的,需坐牢三年。但,陈驸马和这位庆娘子中间的纠葛,绝非没有缘由。”


    晏同殊挑了挑眉,让赵匡智解释是何缘由,然后对一旁候立的金宝和珍珠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去查这个赵匡智。


    赵匡智走到庆娘子面前,狭长的眸子似丛林中狩猎的蛇,他问道:“庆娘子,你和陈驸马是何日成亲?”


    庆娘子对一切帮助陈嗣真的人都没有好感,她面露不善,凶狠地瞪着赵匡智:“十年前初夏,五月初六。”


    赵匡智:“何人做媒?”


    庆娘子:“陈家村黄三婆。”


    赵匡智:“成婚前可见过?”


    庆娘子:“在媒人见证下,与父母一起,和婆婆,陈驸马见过一面。”


    赵匡智话锋忽转:“你父母可问过你的意见?”


    庆娘子愣了一下,“什么?”


    赵匡智勾动唇角:“你父母可问过你愿意嫁否?”


    庆娘子一下陷入了迷茫,“我娘说……可以嫁。”


    赵匡智追问:“然后你就嫁了?”


    庆娘子眼神茫然地点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都如此吗?


    她不明白赵匡智问这个是为什么。


    周围围观的群众也不明白赵匡智为什么问这种无聊的问题。


    晏良玉和晏良容手握着手,担忧地看着堂上。


    这赵匡智可是有名的讼棍,一根舌头,颠倒黑白,能把死的说成活的,绝不好对付。


    赵匡智面向晏同殊,行礼道:“晏大人,赵某请求传陈驸马的母亲,陈阿婆。”


    晏同殊应允:“准。”


    陈阿婆被带了上来,行礼后,晏同殊依旧准她站着回话。


    赵匡智对陈阿婆说道:“陈阿婆,公堂说话,必须实话,若是说谎,便是伪证,依律当打二十大板,你可知晓?”


    陈阿婆:“老婆子明白。”


    她说话时,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赵匡智身后的陈嗣真。


    陈嗣真坐在轮椅上,右腿被打断后,绑上了固定的竹篾,因为断腿之痛,脸色惨白,嘴唇乌青,若是不知前因后果,看着着实可怜极了。


    赵匡智不动声色地将陈阿婆对陈嗣真的关切收入眼底,说道:“陈阿婆,当初庆娘子和陈驸马的婚事,可是你做主定下的?”


    陈阿婆点头:“当时阿嗣……不,是陈驸马。当时刚过完州府试,三年后就要京考。我听村里人说,从江州到京城,要走很远的路,有很多山,很多毒虫,还有很多盗匪,而京考要考三天,吃喝拉撒都在里面,很多人扛不住,很多人出来就大病一场,一些人甚至没抗住病痛直接去世。


    我怕我儿子这一路过去,万一有个好歹,陈家就绝后了,便想着尽早给他定一门亲事,趁着这三年,赶紧怀个孩子。这以后,没出事,千好万好,若是出事了,我对陈家列祖列宗也有个交代。”


    赵匡智追问:“当初说亲时,虽然陈驸马有宗族照拂,但家中仍然十分清贫,对不对?”


    陈阿婆点头。


    赵匡智:“陈家贫困,庆娘子的娘家冯家,家中虽然比赵家好一些,但仍然贫困,是或者不是?”


    陈阿婆继续点头。


    赵匡智:“既如此,议亲之时,你可曾问过陈驸马,他是否愿意娶庆娘子?”


    陈阿婆点头。


    赵匡智陡然踏前一步,盯着陈阿婆的眼睛,逼问道:“那么,当时陈驸马说了什么。”


    赵匡智眼神锋锐,气势骇人。


    陈阿婆只是村中农妇,被吓得踉跄后退。


    晏同殊敲了敲惊堂木,警告道:“赵状师,回到你自己的位置上,不要越界。”


    赵匡智也不和晏同殊硬钢,笑了一下,回了声“是”,退回中线,然后再问:“陈阿婆,你问陈驸马之后,陈驸马怎么说的?”


    陈阿婆手搓着黑灰的衣角,频频看向庆娘子,眼神中满是歉疚,低声道:“陈、陈驸马说,他不想耽误科考,想等科考结束后,再娶妻<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


    赵匡智继续逼问:“这是全部?”


    陈阿婆嘴唇哆嗦着,没再说话,赵匡智转向陈嗣真:“陈驸马,这是全部吗?”


    陈嗣真目露委屈:“不是。”


    赵匡智顺势引导:“那么当时的情形究竟如何?”


    陈嗣真回想起当时的情形,语气中更加委屈:“当时,我娘说给我说了一门亲事,是隔壁村冯家的冯庆娘。我府试首战失利,第二次方才以倒数第四的成绩通过。为了京考,每日研读五六个时辰,正是最焦虑紧张的时候,根本没有成亲的心思。我跟母亲说,我不想娶妻,只想专心科考。”


    他声调渐高,带着几分悲愤:“我还劝母亲,若是我真的有幸通过科考,届时,我可为她娶一个更好的儿媳妇。但是母亲不同意,一开始是装病,后来是上吊,再后来是病重不肯吃药。我如何能承担起逼死亲娘的罪名,于是我只能同意。之后,母亲带我和媒人去冯家见了庆娘一面,并当场定下了婚期。”


    陈嗣真说完,赵匡智看向庆娘子:“庆娘子,这些内情,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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