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状似不经意走近,风度优雅地摆出一个“请”的手势, 腰间玉佩在焰火的跃动中泛着清冷的光泽。


    风回雪隐隐觉得眼熟, 好像父兄曾经和她提过一嘴, 那是黎国皇室独有的新月纹。


    篝火炸开火星, 溅在脚边,吓得双方人马不约而同握紧了武器。


    “退下。”苏霁首先制止躁动的士兵,男子随即也向后挥手示意撤退。


    见状, 风回雪多看了苏霁好几眼, “您为长,您先请。”


    男子轻笑,带着人轻车熟路地找到一家酒肆。


    明明尚在卫国境内,这个黎国皇室表现得比本地人还要熟悉此城。


    四周绿荫环绕, 山野的鬼斧神工造就一个村落大小的湖泊,缓解了当地水源匮乏的问题。


    男子立在酒肆的棚下, 手中酒盏盛满琼浆玉液。他望着那环顾四周的纤细身影, 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 酸涩难抑。


    半晌, 遥指远处高山, “这里是卫国边境, 而那座山便是三国的交界处, 世人称它为——清绝山。”


    见她一脸平静, 他收回手, “看来云丞相同你讲过不少。”


    苏霁打断道:“阁下一路相随,是打定了主意?”


    “慢着,你们在打什么哑迷?”风回雪双手微微颤抖,心中充满对未知的恐惧,“还有你刚刚为什么称我惜和?”


    这未免太荒谬了!


    可是细细打量,他的眉眼很像一个人。


    风回雪绞尽脑汁搜刮记忆,终于对上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黎国怀宁长公主。


    “怀宁说得是,你的容貌更肖我们。”男子放下酒盏,微伸出手,又在半空僵住,“我给你们说一个故事吧。”


    故事不算新颖,是十多年前的一桩大事。


    当年黎越两国结秦晋之好,可是先皇后回越探亲之时,天下忽传黎国惊现古老的藏宝图,于是和平被撕毁,各国陷入战乱。


    先皇后回黎之际遇上他国死士夺取所谓的藏宝图,混乱中小女儿被亲信抱走,从此杳无音信。


    直到三个月前,一封急信送到他手中,附言 “小妹惜和,现卫国太子妃”。


    他日夜兼程赶来,远远跟着她。看她在岁安与小贩斗智,看她和卫太子相依相随……他一瞬间便放下了相认的念头,若不是被她先发现,他原本只打算目送她回去。


    “惜和。”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栗,带着难以言说的沙哑,“云家将你教养得很好。”


    风回雪愕然抬头,撞进一双盛满苦楚与温柔的眼眸里。那双眼死寂如寒潭,却在望向她的时候泛起化不开的慈爱。


    风回雪脑子很乱,急需寻求一个突破口,求助的目光投向苏霁,“殿下也知晓此事吗?可是父亲……云丞相为何冒险收留我?”


    “还记得孤提过风渡的来历吗?”苏霁眸色暗沉,“当年是卫越联手针对黎国,云相大义,又有同门的情谊在,自然不忍故人之子一生颠簸。”


    风回雪摸着颈边的胎记,醍醐灌顶,“太后曾说过见我眼熟,不是指我和云夫人相似。”


    “皇祖母从前见过黎后。”


    原来如此。


    “今日之后,就当从未见过我。”沈公子语气深沉,轻而慢地说:“就做云家女罢,为云望着想,私藏敌国公主并非小事。”


    只要确信小女儿还活着,他便已经心满意足。


    风回雪凝望眼前这陌生又熟悉的男子,眼眶一热,终在这一刻化作滚烫的泪珠,簌簌落下。


    翌日清晨,南巡的车马整装待发,预备归京。


    人群簇拥着太子和太子妃,大大小小的包袱被陆续搬运上车。


    头戴幕离,长长的薄纱将风回雪从头至尾包裹得严严实实,不受一丝风沙侵害,反观太子倒是没这么讲究。


    一身劲瘦玄服,鸦发高束,颇有几分恣意轻狂的意味。


    沈公子在楼下瞧了片刻,蓦地叫住了临出门的女子,轻咳一声,而后送来一个锦囊。


    “在岁安的时候就想给你,收着吧。”


    风回雪和苏霁面面相觑,得到对方支持的目光,她鼓足勇气接过,点头,“谢您的美意。”


    信息过多,一晚上还是没能缓过劲儿来,她实在不知要如何面对他。


    沈公子明白她的顾虑,给予宽慰一笑,“不必有负担,只是小玩意。仔细想想,你似乎不缺什么,这只是我作为长辈的一点心意。”


    就在这时,属下接连催促了几声,京城圣上抱恙,急召储君回去。


    “快上车吧。”


    风回雪咬了咬唇,郑重行礼告辞。她搭着苏霁的手臂踏上马凳,即将掀开车帘之时,身形停滞。


    大漠的风烟吹散她的话语,沈公子却一字不落地听了完全。


    她说:后会有期,阿爹。


    --


    暮色四合,蝉鸣仍不停歇。


    南巡的马车刚回到京城,李公公就派人于城门口拦截众人。


    “请太子妃先行回宫,太子殿下立刻觐见。”


    苏霁揉揉眉心,默不作声地跟于他身后,心中略有几分猜到永顺帝的想法。


    玄色衣摆漫过青砖,苏霁站定,烛台在轮廓分明的面容上投下诡谲光影,“儿臣归来,请父皇万安。”


    永顺帝端起茶盏的动作抖了抖,茶盖磕在盏沿发出清响。


    眉心如同凝聚一团化不开的愁云,精神也消沉些许,“太子回来了,南巡一事办得不错。”


    “父皇谬赞。”


    永顺帝递来一份名册,上面密密麻麻列着高门贵族适龄未嫁的千金名录。


    “礼部呈上来的折子。” 皇帝指尖摩挲着杯壁,“瞧瞧喜欢哪家姑娘?”


    “父皇这是何意?”


    “你是太子,后院怎可只有太子妃一人,更何况太子妃一直无子。”永顺帝忽然剧烈咳嗽,指节泛白抵着唇角:“父皇老了,近来总是神思倦怠,你好好挑挑,这对朝政有利。”


    “父皇。” 苏霁漫不经心打断,声音凉薄如冰,“儿臣有太子妃就够了,至于子嗣,有没有又有什么干系?”


    “放肆!” 皇帝突然拍案,茶水溅在名录上,晕开大片墨渍,“皇家子嗣何其重要!”


    “你当真以为朕不敢废你?” 抓起案上名录狠狠掷出,“太令朕失望了!”


    苏霁抬眸,眼底淬着寒芒,“儿臣以为,权衡朝野并不至于倚仗后院。儿臣惶恐,不想再见第二个风家。”


    永顺帝猛然站起,扫翻了茶盏:“你!”


    “父皇不喜儿臣偏宠太子妃。” 苏霁轻笑,满是嘲讽意味,“可是风家当年正是因为父皇纵容风皇后,甚至不惜害死儿臣的母后。”


    皇帝脸色骤变,扶着胸口大口喘气,“你怎能如此揣测!”


    “儿臣说得不对?”


    永顺帝跌坐在龙椅上,盯着眼前这个冷若仇敌的儿子,耳边徐徐回荡他的警告。


    “父皇既然不适,还是好生歇息吧。”


    沉默良久,他不死心劝道:“自古帝王专宠是大忌,父皇已经吃了教训,你为何不听?”


    “儿臣并不觉得。” 苏霁转身走向殿门,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因为有她,儿臣万事都会思虑周全,她于儿臣从来都不是软肋。”


    殿门轰然关闭,苏霁掌心放松,玄衣露出一截手腕,上面系着一条五色鲜艳的彩绳。


    光着瞧着,这一缕长命绳便牵动了他满心的欢喜。


    他不再停留,毫不犹豫地赶回东宫。


    只见寝殿内灯火惺忪,袅袅禅香徘徊案前。风回雪一手握着枚小木块,一手执狼毫。


    指尖悬在宣纸上,墨汁欲滴未滴,她凌空描摹好一会儿正准备落笔,忽而被一声轻笑打断。


    “太子妃又在琢磨什么新奇玩意儿?”


    氤氲的暖光里,颀长的影子愈靠愈近。


    “木雕画。”风回雪摊开手掌,露出攥紧的小木块,感慨道:“你看这幅画,木雕虽小,景致倒是一处不曾缺失。”


    “月亮,荷花还有龙舞。”她撇着嘴,语气有些沮丧,“我本想学着描绘一遍,但是始终不及它传神。”


    苏霁垂眸,气息落在她发顶,手掌覆住她的手背。


    墨迹蜿蜒成湖畔堤岸,为画中初绽的荷花搭建舞台。


    笔锋走势,龙首初现。


    “现在看看呢?”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风回雪脸颊发烫,反握住他的手:“殿下的丹青绝妙。”


    “轻轻。”苏霁抽手,抬起她的下颌,转向敞开的窗户,“看莲池那边。”


    暮色渐浓,荷塘里忽然亮起点点萤火。


    “流萤?”风回雪惊喜出声。


    晚风送来清甜的荷香,两人的身影在夜色中相依。


    “可惜不及岁安的满城花火。”


    “不!”风回雪摇头,“殿下的心意远胜千万。”


    苏霁将她搂得更紧,不住亲吻她的脸颊,“你喜欢最好。”


    风回雪两颊似抹了粉霞,羞赧地连连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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