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已不重要了,只要水能上岸,就意味着能灌溉土地,意味着还会修更多的水车,大家再也不用为夏季取水发愁了。


    众人震惊、喜悦,忘乎所以。


    吊装安放之后,还有许多收尾的活计,比如调节水量以控制水车转速,还有在车轴上方装挡水棚,有铁架的部分要保护起来,防止锈蚀,好延长水车的寿命。


    可眼下大家正高兴,祝明璃自然不肯做那扫兴的人,便让大家先乐一乐,等情绪过去再做收尾。


    她准备从湿滑的石块上下来,转头一看,沈绩纹丝不动,只和旁人一样呆呆地望着那不断将水汲上岸的水车,眼里满是震惊与喜悦,别的什么动作也没有。


    祝明璃觉得稀奇,想打趣他,笑着伸手推了推。


    没曾想这人底盘稳得很,纹丝不动,倒差点把她自己从石头上推下去了。


    幸亏沈绩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


    祝明璃差点出糗,幸亏此刻没有任何人注意他们,所有人都在忙着庆祝喜悦。


    有的百姓甚至跑到挖好的水渠边,捧起清凉的水,感受这水是真实的。


    这一个举动引得众人纷纷效仿,一个个欢天喜地地往水渠边去,连高高在上的衙役也加入了,一同捧起那清凉的黄河水,仿佛旱季迎来了天降甘霖。


    这一头,沈绩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还差点把自家娘子推下石块,吓了一跳。


    他先将祝明璃稳稳扶住,然后自己跳下石块,伸手臂让她扶着自己下来。


    祝明璃这般大个人,重量压上去,沈绩的手臂纹丝不动,她像扶着根铁杆似的,稳稳当当地下了石块:“好了,你可以继续看水了。”


    这话想的时候没问题,说着便觉出些怪来,可沈绩倒没察觉,乖乖听话,又转头去看水车了,仿佛那是什么稀罕的景致。


    祝明璃还要规划收尾,便来到阿八旁边。


    阿八此刻也和许多人一样,激动得落下泪来。她自己也不知为何落泪,只是看着这画面便觉得感慨、唏嘘。


    她并非此地土生土长的人,又对祝明璃极为信任,明白在娘子的指导下,这事定能成。


    图纸也好,经她审核的水车工艺也好,都不会有问题。


    可真看到这一幕,她还是觉得恍如梦中。


    见祝明璃来了,连忙收拾神态,唤了声“娘子”。


    祝明璃道:“接下来还要安装挡板、调节水速,还得辛苦。”


    阿八忙道:“娘子哪里的话,没有娘子,我一个人怎能造出这等神物?”


    一时不由得感慨,娘子不愧是娘子,这般光景下竟还能镇定自若。却不知,祝明璃早就知道这事能成。


    水车的图纸是从系统兑换的,精确到尺寸和细节,她又与阿八这等天赋匠人反复核对每个环节,细细打磨。集众人之力造水车,自然没有问题。


    不过她也不是不激动,拍拍阿八的肩,感叹道:“水车成了,接下来还有许多个水车要做。你成长得很快,做得很好。”


    阿八刚憋下去的泪又涌了上来,哽咽着重重应了一声“嗯!”,别的话什么也说不出来。


    祝明璃只好让她先收拾情绪。


    既然阿八都沉浸在这情绪里走不出来,其他匠人就更不必说了。


    只能让他们先缓一缓,再行收尾。


    那些服役的百姓挖渠也辛苦了,也得给他们一些时间乐一乐。


    这般一来,祝明璃倒成了全场唯一没有沉浸在这情绪里的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环视一圈,远远望见徐县令的背影,正和几个属官说着什么。


    她以为他们在商量修渠的事,便凑过去打算加入。


    刚走近,便听见徐县令哽咽啜泣的声音:“我能……在任上见到这等事,无愧于职守,无愧于父母,无愧于圣人,无愧于栽培我的国子监,无愧于书肆多年的扶持,无愧于与诸君共事的岁月……”


    徐县令与他们关系说不上多亲密,可自他来了之后,大家虽说存着几分心眼,却也在他的威慑之下共同进步。


    回首一看,竟也做了许多实事。


    不管真心还是被裹挟,能走到这一步都不容易。他们或许不支持查隐田这种得罪人的事,也不支持清豪强这种断财路的事,可修水渠是从上到下、从官到民、从自身到乡邻,没有一个人说不好的事。


    因为这关系着生计,关系着子孙后代。


    所以各属官也十分动情,不断擦着眼泪,道:“辛苦县令大人,大人真是咱们鸣沙县的福音。”


    徐县令哽咽着回答:“功不在我……功在祝娘子,在匠人,在鸣沙县的百姓……”


    祝明璃明白,徐县令这是又犯了和祝源一样的毛病,不好意思过去打断他的哭诉,便默默退了回来。


    这下好了,全场就她一个闲人。


    她只好又走回沈绩旁边。


    夫妻俩一同看着水车源源不断地汲水上岸,河水四处流转。


    水汽扑在脸上,清凉凉的,日头璀璨,照得人心胸开阔。


    沈绩心里觉得,这世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此,事情做成了,自己的娘子又陪在身边一起欣赏感慨,还有更美的事么?


    虽然,他的娘子并非在感慨水车汲水的景象,而是在琢磨接下来的规划。


    一个水车建成了,就要建第二个;这边实验成功,榷场那边也得赶紧着手。


    制定政策、修路、分派各部队的巡防驻地,这些都是比修水车还细致的活计,地盘也大,费力更多,得分头行动。


    还有节度使那边,水车落成,耗费这么多人力财力,若要修第二个,节度使定得出资。这好消息得传给他。


    护理队经过这些时日,也该四处分派了。


    祝明璃得先寄信回灵州问问,这里离不开人,她不能回去。


    若是护理队的人手源源不断地出来,那么在秋日之前,应该就能去陇右和河东试探了。


    她要亲自送护理队过去,也免得那些妇人们跟着她做事,却被送到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没个压场子的人。


    她跟过去沟通清楚护理队待遇,也能顺道说商队的事。


    把陇右和河东打通,秋日一到,她的商队到了榷场,这边便可开始运作。她也能腾出手,着手秋收。


    第252章


    水车落成的信寄到灵州府, 等来的却不是回信,而是节度使本人。


    他在此执政多年,深知这等事意味着什么, 得亲眼看一看, 才能掂量下一步怎么走。


    水车耗时耗力耗材, 不能大手一挥便沿着河段一直造下去。


    他来得很突然, 祝明璃一直在榷场那边忙活,不曾接到消息。


    节度使本是武将出身,不需太多随行护卫,轻装简行到了鸣沙县。都没去县衙问他们在哪,一入鸣沙县, 从人口的流向便能看出端倪。


    城里面大街小巷, 但凡有人处,谈论的无不是水车的修建。


    自落成那日起, 它便日夜不息地旋转灌溉, 一日可灌百亩。百姓都看在眼里,消息传得广, 整个鸣沙县都为此兴奋激动。


    即便心里有准备, 等节度使来到河段旁, 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祝明璃信上说的“巨轮”, 他想着或许也就两人高, 却不料竟是如此巨大。湍急的河段上,它稳稳立着,不停旋转, 带起哗哗的水声。


    修渠还在继续,天气虽热,服役的人却干得有劲。渠修好了, 粮多了,粮价便会下来,日子便能好过些。


    榷场那边也要人,监管的衙役被调走了不少,剩下些残兵老将在指挥。他们说话和气,与雇工相处也攒了经验,不需厉声呵斥也能让人做事。


    他们怜悯这些穷苦人,毕竟自己便是因得了怜悯,才有了今日。


    节度使策马过来,只呆呆地望着水车,好一会儿才翻身下来,连马都忘了牵,直愣愣地往水车那边走。


    祝明璃留下的石料已搬去建榷场了,河段上什么也没剩,站得这样近,更能直观地感受到水车的宏伟气势。


    收尾工作已尽数完成,挡板装好后,看上去更加精巧,不敢想象里头耗费了多少心血、多少人力。


    水汽铺在面上,节度使终于回过神来,伸手去探引水渠里奔腾的流水。水冲击在手面上,冰冰凉凉,可以想见它灌溉到土地里会如何滋养作物。


    他来时想过许多要和祝明璃商量的事,可看到这一幕,脑子里所有的想法都化成了一个字:建。


    必须要建更多的水车,无论耗费多大的财力,都要沿着这河段一直建下去。


    这样,朔方便再也不是贫瘠干涸之地了。祝明璃先前提过想把护理队送到陇右和河东,如今见了这水车,也不由得想给陇右、河东推广。


    虽说那边也是苦寒之地,可穷人穷,富人富,怎么都能掏出钱来。


    不过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在榷场忙活的祝明璃。


    这也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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