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度使这副打扮,大家一看便知是位高官,他刚开口问路,那些负责监管修渠的残兵便给他指明了方向:“娘子在那边,沿着那条路走。”


    节度使一腔询问被堵在了喉间,忍不住笑出声来。都不必提她的名字,大家只用眼神便明白他是要找主事人。


    这里的县令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姓徐,看来他没能抢过三娘的话事人身份。不过他一个县令,也确实抢不过,这军中从上到下那么多文官武将,没有一人能盖过三娘的锋芒。


    带着随从,他策马疾驰,往榷场这边赶来。


    榷场的生活区已然落成。和现代的工地一样,用沈绩手下带来的木料搭起了简单的棚区,这便是办公的地方。水引过来,也打了水井,日常生活用水都有了着落。


    祝明璃在长安与工人们相处久了,有了经验,这边也照办。但凡来干活的,无论是雇工还是兵卒,都有无限量供应的消暑水,努力保证众人不因高热而脱水脱力。


    防暑的药丸也常备着,每队分给队长,若发现有人状态不对,便要立即上报,送到阴凉处休息。轮班制也安排得谨慎,免得过度劳累出事故。


    这里与水车那边相比,显然更清净些。人手都四散到各处修路去了,留守在此的算是一个中心,从这儿往四处辐射修路,总要有人回来交接、轮班、歇息、问询、汇报。


    沈绩作为军使,自然负责四处骑马巡视巡防。斥候来报,祝明璃规划的路段里有些不太平的地方,马匪、山匪都有,需得军队清剿。


    沈绩得赶在秋天之前,带领军队将四处清扫干净,保证日后商队通行、百姓居住,没有任何安全隐患。


    天气炎热,祝明璃穿得利落,在棚下跟匠人们讲解大型图纸。


    讲解完这边,又得和徐县令商议政策。徐县令作为初来乍到的县令,在这方面实在没什么经验,不能像崔京兆拿捏得当。当年商议新农具时,祝明璃还学到了许多,到徐县令这边,更像是他向她请教。


    细节商议得缓慢,如何减税、如何引商、如何管理、如何处罚,都是头回做。


    虽然先前已与府衙官员商议得差不多了,如今却要拿出更细致的章程,趁着匠人们还在雕刻雕版,立在各处交易处作为明文规定展示。


    这时,有三队小队从不同方向回来禀报交接。


    祝明璃便得到交接处去听他们的进度,有什么问题、有什么疑惑,以及下一阶段的吩咐,都要她来管,可谓尽心尽力。


    徐县令不知哪里来的一身劲,非常愿意脚跟前跟后地跑。其实榷场这边,他不需这般操心,可他一直在现场逗留,连县衙都不回了,成日就住在这边新搭的简易木房里。


    祝明璃没法子,也跟着他一样以身作则,在此住下。


    这样也好,日后榷场修好了要管理,她离开了朔方去陇右和河东交涉,这边徐县令也能一手包揽。


    反正当年在书肆费了那么多心血,如今也不差这一口气,所以徐县令有疑问,她都会耐心解答。


    正和那些人交接吩咐着,说到天气炎热之后大家坚持的时辰更短了,祝明璃便琢磨着在各地多设些阴凉处,好让人就地休息,不必来回跑。


    还有夯路的工具必须得早些打造出来,如今打造了一半,那些木匠和石匠得这儿停留着,不能马上离开。


    夯路的工具倒是简单,有图纸便能立刻打出来,不像水车那般精细,只是要得太多,四处都在修路。还得像当初做农具那样,做成流水线更高效。


    她更忙了,也更有成就感了。


    这般大型的土建做起来,几乎能想象出每一处日后会是怎样的人声鼎沸,会引来怎样的百姓,他们会是怎样的神情,会过着怎样的生活。


    节度使赶到时,马蹄声惊动了正在棚下指正施工图的祝明璃。


    众人纷纷朝这边望来。


    祝明璃停下言语,道:“大家都歇一下吧,今日太热了,多饮水。”


    大家应了,到一边去补充体力,祝明璃从棚下走出来,远远迎上去。


    节度使翻身下马,寒暄道:“三娘瞧着晒黑了些。”


    祝明璃笑道:“从长安来这边,总会晒黑些。”


    节度使感叹道:“辛苦了。”谁能想到,长安的娘子会远到朔北来,还从沈府那样的高门大户出来,到更偏远、更贫困的鸣沙县,就这样在日头底下日日晒着。


    他不由得问:“三郎呢?都没帮着你点?”语气带着几分责备的打趣。


    祝明璃道:“他哪能闲着?我定是要他帮我做事的。如今去清路了,日日见不着踪影,哪里有异动便往哪去,根本不知去哪儿了。”


    夫妻俩自打榷场开始建设,便很难相见了。


    寒暄罢了,节度使便准备谈正事。


    他本想先说说护理队的事,顺道看看水车。可看了水车之后,所有精神都被它牵住了:“我刚才去看了水车,竟能把如此湍急的河水引上岸来,只是不知建造具体要多少人、多少时日,能否在河段上再建第二座?若能在上游或下游再建一座继续灌溉,今夏便不必如此惧怕炎热了。”


    祝明璃也想与他商议此事,节度使问起这些成本人力,正是问到了她的专业上。


    她道:“节度使不妨与我走一走,干晒着也不舒服,走一走反倒凉快些。”


    两人便往外走,却不是散心,祝明璃将他引到另一个很简陋的营帐里,这是她办公和居住的地方。


    有时候不回水车那边那处豪强宅子,就在营帐这边歇息,也方便,反正生活区已搭建完成,取水洗漱都凑合,因此许多资料便堆在营帐里。


    她抱了一本厚厚的册子出来,递给节度使。


    节度使上次已见过她查账的功夫,知道这应是详细的账目了,笑着接过:“有三娘在,总是很省力。”


    确实省力。上面从耗费的具体木料、石料,到每个匠人的做活进度,都标得清清楚楚,可谓一个完美的落地成本方案。


    照着这方案规划下一个水车,绝无问题。


    节度使翻看了一下,心里有数了,道:“三娘这边的人手既已做惯了,我想着还是让他们继续跟着做接下来的事。”


    祝明璃道:“榷场要用匠人,如今已开了头,倒没那么复杂的工序了,能腾出一部分人去做水车。这边主要还是夯路修房,费力气,没那么需要技艺。”


    节度使点头。


    两人一边走一边往前看,祝明璃就像工地经理,一边走一边给节度使介绍:哪一部分是榷场,哪一部分是交易区、住宿区、邸店、生活用品的购置区……


    这地方很大,原本就很平坦,又经过伐木、引水,已成了个很好的地段。最重要的是,它虽平坦,却处于水源上段,不会因任何问题被人截断水流。即便有小部落冲突或什么乱子,这边也能保证基本的水源。


    地势上,不远处有山可靠,是个容易防守的地方。在选址上,确是把军事和百姓生活、交易都考虑进去了。


    万事开头难,只要起了头,接下来按部就班便是,不必她一步一步细细盯着了。


    再往前走便是生活区,除了临时帐篷,还有许多跟着来做活的百姓。


    祝明璃许诺他们,来做活不但包饭包水,还给工钱,他们既不是兵卒,也不是服役的,这方面不能亏待。


    祝明璃想的是,这些人既然愿意背井离乡来讨活,便是在家乡活不下去了,到了这边发现新的生机,定会在此安稳下来,所以得有足够生活资本。


    再往下走,有个小坡,下去又有一块平坦的地方。


    节度使一眼便能看出这地段很好,问:“三娘打算在这里修些什么?邸店还是作坊?”


    祝明璃却摇头道:“都不是。我打算把这片留下来,让百姓自己修屋搭舍。榷场有了,四周自然会聚集起许多百姓,自发形成村落,种田种菜、养畜砍柴,能很好地供应榷场。光有交易区不成,还得有百姓居住。”


    她严格按照近代以来贸易中心和经济区的规划来全面布局,方方面面都考虑得细致。


    节度使对这个答案颇感意外,稍一琢磨便明白了她的用心,感叹道:“三娘确有大才。”


    祝明璃连忙谦虚。


    两人把这边转完,节度使又问起护理队的事。


    祝明璃与他商量:“如今各处都要派护理队,还请节度使下令,保证她们在军中的生活待遇,万不可欺瞒。只要有一个护理队遭了不好的待遇,定会动摇军心。”


    当然,这“军心”指的是护理队的军心。


    节度使对此自有保证,说:“本就是保人性命的,理应善待。”


    祝明璃又道:“接下来还会继续培育护理队,到了冬日,吐蕃可能会来犯,陇右也需要护理队。若要送人过去,我得亲自去送,中间还得劳烦节度使周旋,提前去信沟通。”


    节度使与这两边因着紧邻,平常兵力调遣也常互相借兵,关系一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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