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无论是生是死,他们日子艰难,该给的抚恤得给。不能因为军队那边管得乱,便把这笔账赖了。


    若是还活着,也能给老人家带个好消息。


    老翁眨眨浑浊的眼,半天没动静,祝明璃以为他没听清楚,正要再问一遍,他却颤颤巍巍一弯腰,准备跪下来。


    幸亏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老翁,这都是官府该做的。你若有难处,托乡邻去县衙找徐县令便是。他是个好官,会替你办的。”


    老翁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会“哎哎”地应着,浑浊的眼里溢出泪来。


    他连忙抬手擦掉,道:“多谢娘子。”


    祝明璃在心里叹了口气,把他扶到一边。


    见证这一幕的人,对祝明璃便有了新的认识,先前只觉得她说话平平淡淡,气度不凡,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


    如今才知道,那些说话好听的,有时反倒最不好说话,倒是这样以寻常姿态正经办事的,反倒心善。对她的畏惧便淡了些,沟通起来也顺畅了,速度自然快了许多。


    当然,也有想偷奸耍滑撒谎的,被祝明璃及时揪了出来。


    这边人分派得差不多了,不合格的也挑了出来,祝明璃便拿着登记的册子去找徐县令。


    她一条条说给他听,徐县令长长叹了口气,耳根红了:“让祝娘子见笑了。我这边确实多有疏漏,等会儿便让县丞去核实。”又觉得自己是个不合格的“学生”,解释道,“这是我上任来头一回指挥劳役,确实不在行,有了这回经验,明年便好了。”


    祝明璃笑道:“徐县令不必太自责,这些事还得劳烦你善后。我接着去忙了。”


    徐县令连忙接过册子,去找县丞商议。


    祝明璃又回到工地上,大家对她的印象好了,又知道她地位高,在她手下干活反倒比被那些呼来喝去的小吏管着还要认真些。


    挖渠的挖渠,造水车的造水车,运木料的运木料,一切都在飞快地运转。


    人手充足,管理细致,又有阿八这样的匠人,满身都是干劲儿,所以到第十日,一个硕大的水车已然成形。


    众人远远望着,手里的活都忘了,忍不住一直抬头观摩。


    到第十二日,天越发地热,河水也没那么急了。


    水车终于造成,附近该修渠的区域也挖出了个大概。


    接下来,便是试水了。


    第251章


    在鸣沙县这种地方, 耗费这般大的功夫修水车、聚集这么多匠人,本就是一桩奇观。


    再加上服役的百姓又多,每日消息散布开来, 待到水车落成这日, 许多人专程赶来, 瞧这一辈子或许都见不着的盛大光景。


    水车选址之处, 石匠与木匠先修起了导水坝和坚固的石坝,以抵御湍急的河水。


    巨轮组装完毕后,便要开始吊装了。


    巨轮不仅有轴承,还有辐条,铁器极沉, 因此沈绩手下的兵将也加入了进来, 只为更好地控制绳索,将巨轮稳稳安放。


    此时日头正当空, 暑气正盛, 众人背上热汗直淌,好在黄河水湍急, 岸边倒能觉出一阵清爽的水汽。


    万事俱备, 只差这最后一步。祝明璃站到导水坝附近, 之前用的石料还剩了一块, 她便自然而然登了上去。


    这时候, 没人能优雅地指挥这么多人,更何况这般燥热的时节。


    若可以,她恨不得拿个喇叭来喊。


    幸亏沈绩在旁, 她说一句,他便提高嗓门重复一句,让声音传得更远。


    祝明璃:“等会儿大伙根据我的号子动作, 千万不要乱了节奏,也别打乱旁人的力道。到最后一步了,望各位坚持。”


    沈绩一字一句重复。


    匠人们还没什么反应,那些兵卒却已齐声应和,声浪滔天:“是!”


    倒把祝明璃吓了一跳。


    水汽溅在河岸上,石头本就湿滑,她忙对沈绩道:“不用这么严肃,等会儿他们应声太大,反倒把我的声音盖住了。”


    沈绩便解读了一遍:“等会儿正式开动后,不要出声,以免盖过指挥的声音。”


    那边又传来齐齐的“是!”


    前面的匠人们又跟着被震了一跳。


    祝明璃无奈地笑了,摆摆手,继续道:“好了,大家跟随着我的动作和指挥,慢慢小心地将巨轮吊装下去。我说‘起’便起,我说‘拉’便拉,我说‘停’便停,我说‘落’便落。听懂了吗?”


    沈绩正要重复,眼见他们又要应声,连忙用手势止住。


    所有兵将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好险才让现场安静下来。


    可再怎么安静,始终弥漫着一股不安的躁动。


    那些修渠的百姓日日夜夜看着他们修这东西,心里头忐忑得很。


    服役修渠固然费时费力,可他们担心的却不是劳力被浪费,而是期望落空。


    若能修成,对整个鸣沙县,他们世代居住的地方,该有多大的影响?


    湍急的黄河水被巨轮引上岸,从三月到八月,都能灌溉,再也不用为抢水械斗,再也不用看着干涸的土地发愁,再也不用因粮食减产或干旱而眼睁睁看着亲人邻里饿死。


    此刻,他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无比期盼地望着这边,只盼着这东西能成。


    有的甚至在心里求神拜佛,盼老天爷垂怜。


    求神拜佛有没有用不知道,人定胜天却是肯定的。


    此刻没有衙役,也没有亲兵来管他们劳作。


    因为祝明璃明白,若真能落成,对鸣沙县乃至整个朔方都是一件极大的喜事,让百姓见证这一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让大家都来看,只一条:务必安静,不能盖过她的指挥。


    又将这话重复了一遍。


    沈绩明白,这是对那些服役的百姓,还有那些专程从村里、县里远远赶来看这场盛事的人说的,便朝着每个方向都重复了一遍。


    见百姓们纷纷点头,他又解释道:“若是出了岔子,便功亏一篑了,大家千万留意。”


    他本已说得严肃,这一解释,众人更怕因自己坏事,有些人甚至抬手捂住嘴巴,生怕发出声响。


    见大家都准备好了,祝明璃按着定好的规矩,高高抬起手,示意众人准备:“起!”


    大家便一齐拉起绳索。


    “拉!”她一直强调要有节奏地拉,便让他们喊号子。


    她自己的动作幅度也大了起来,半点没有管理者的姿态,倒像个拔河比赛里奋力指挥的师傅:“拉!”


    大家跟着号子,前面的人带动后面的人,渐渐找到了节奏,一直很顺畅。


    巨轮就这样被高高吊起。


    祝明璃站得高,离水也近,看得清楚,再加上巨轮下方用赤色染料涂了色,更好观察底部是否对齐,到差不多的时候,她指挥大家最后拉三下,喊了三声“拉”,便马上换动作,大喊一声“停!”。


    前方的人立刻停下,所有人都跟着停了下来。


    “落!”


    接下来便是慢慢往下放,放比吊还难写些,因为使力要精准,不能让巨轮砸坏。


    仍是同样的节奏,一点一点将巨轮下沉,直到大家都能感觉到手中的绳索一松,河水里传来一声撞击声,大家心里也跟着一松——稳了。


    方才使了许多力,此刻绳索松了,大伙儿的手都忍不住微微发颤,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


    站在最前面的人眼巴巴地望着祝明璃,等她下一步指示。


    而那些服役的百姓,还有远远赶来看热闹的人,心里都在想:这么大个轮子放进河里,到底能不能用?


    就在众人疑问之际,站在最前面的人忽然看见,导水坝里的河水倾涌而出,瞬间涌入水渠,向四处扩散。


    没有人力,不需畜力,不踩踏板,只靠河水本身,便将这么多水送上了岸。


    河水越湍急,速度越快,流上来的水便越多。


    曾经在大家眼里取水困难的河段,此刻仿佛变成了上天赐下的礼物。


    水一点一点散开,顺着水渠越流越远。


    直到水车转了一轮又一轮,才终于有人回过神来:竟然真的动了!不是做梦!河水真的引上岸了!


    一时间,众人全忘了祝明璃方才“噤声”的吩咐。


    虽然那吩咐只针对吊装的时候,可大家早已习惯了听她的话,根本不敢忤逆。此刻即便用手捂住嘴巴,讶然的呼声也从指缝里漏出来。


    有人指着导水坝,手抖得厉害,嘴里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有人在原地欢呼雀跃,声音变调;有人激动地揽住同伴,两个人傻笑着,互相摇晃。


    所有人的脸上都绽开了震惊的笑。


    从匠人、兵卒,到远处服役的百姓,再到更远处观望的乡民,所有人都在问:“成了么?”


    得到的回答都是:“成了!成了!真是神了!真汲水上岸了!”


    “这么大一个水车,一天能灌多少地呀?”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除了祝明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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